907.第906章 番外:蠢蛋旧王(中)(芦屋道

从忠辅手中接过那柄“小柄”短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来,让道满心下稍安。无论之后如何,至少这趟买卖的“定金”,算是实实在在落了袋。

他脸上随即摆出十二分的凝重,对着魂不守舍的武士正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飞女房的怨念已与尸身就快要凝为一体,寻常符咒恐怕难以撼动。我需得准备些特殊物件,布设专门的仪轨。明日此时,我再来寻您。”

说罢,他不再多看那栋被死寂与怨念笼罩的长屋,以及门缝内那双仿佛能穿透木板的湿润怒目,转身便快步融入了巷弄的阴影之中。

忠辅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逃离。

短期内,他怕是宁可露宿码头,也绝不敢再踏入那屋子一步了。

当日,道满自然没有去采购什么“正经符料”。

市面上那些摆出来售卖的朱砂符纸,品质参差不齐,价钱却都虚高得很,更未必合用,远不如他自己琢磨来得实在。

他揣着那把小柄,七拐八绕,回到了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栖身之所——

一处位于港口附近岔路口的辻堂。

说是辻堂,其实不过是间勉强可容数人避雨歇脚的小小地藏堂。木结构已显朽态,菩萨石像低垂的眼眉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道满席地而坐,就着从破损板壁透入的昏黄天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父亲笔记。

纸页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混杂着霉味、尘土与淡淡海腥的空气里,他指尖划过那些字迹潦草,却承载着家族最后一点“正统”的法诀、仪轨与零碎心得。再结合这三年来,从地方巫祝、渡来僧侣乃至江湖术士那里零敲碎打学来的偏门技法、禁忌传闻……

“替身避厄……嗯,就这样办。”

道满咕哝一句,合上笔记。

他起身,先是从地藏堂角落翻找出一块不知是从哪个废弃货箱上拆下来的刨光薄木片。又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用朱砂混合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材料,所调制的“特制丹墨”。

准备好一切,道满重新盘腿坐下,将刚得来的小柄从的刀鞘里缓缓抽出。短刀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刃口保养得不错。

这是忠辅武士的贴身物件,以它为施法的依凭,效果会更好。

道满屏息凝神,用小柄那锐利的尖端,小心蘸饱了布包里暗红近褐的“丹墨”。而后,悬腕,定心,在那块刨光木片相对光滑的一面,工工整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忠辅”二字。

简单的两字,他却写了很久。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笔划深入木纹,那暗红的色泽在微弱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诡谲。

“大功告成。”

……

次日下午,约定的时辰,道满与忠辅重新在那栋不祥的长屋外碰了面。暮色尚未降临,但这屋子周遭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早地沉淀下来,带着粘滞的寒意。

“还……还不能开始吗?”忠辅脸色比昨日更差,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曾安枕,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与焦急。

“再等等。”道满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不慌不忙地在长屋周围踱步,时而蹲下,用手指在尘土上勾画些似是而非的纹路;时而从怀里掏出古怪的粉末,缓慢而郑重地撒在墙角门楣。

这看似是在布置仪轨法阵的举动,一来是为了让付了“定金”的忠辅感觉“物有所值”。二来,道满也确实在等待——等到日光偏移,阴阳交替,怨气最为活跃,却也最易被引导的“逢魔时刻”。

时间在忠辅的煎熬和道满的“忙碌”中缓慢流逝,日头终于偏西,天空染上橘红色。可这绚烂的余晖似乎刻意绕开了这栋长屋,屋舍周遭提前陷入一片不合时宜的幽暗,光线在这里变得晦涩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帷幕所遮挡。

“差不多了。”道满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停下手中的“布置”,转向面如死灰的忠辅。

“进去吧。”

说罢,他伸手推开了长屋房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比昨日更甚的阴冷腐气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诡异,并非全然黑暗,而是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青光,幽幽地照亮了室内的轮廓。那光源,似乎正是来自屋中央俯卧的女尸。

阿鹤的尸体依旧以昨日的姿态趴在那里,枯瘦,僵硬,长发披散。

道满怀里的铃铛又是猛地一颤。

这里的怨气,比昨日浓重了数倍,几乎凝成了粘稠的实质。

“真、真的不要紧吗?”夜色将近的恐惧,加上屋内这明显变得更加诡异骇人的氛围,让忠辅最后的勇气荡然无存。他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光、光是看看就……就……”

“光是看看,可救不了您的命,武士大人。”

道满却是不再客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将浑身筛糠、双腿发软的忠辅强行搡进了屋内,径直领到那散发着幽光的尸体旁边。

“好,听仔细了。”道满的声音压低,“您现在骑到她身上去。就像骑马一样,死死坐在她背上……坐稳了。”

“骑……骑上去?!”忠辅如遭雷击,惊骇欲绝地看着地上那具散发着不祥青光的女尸,尤其是那张朝向他的干瘪面孔,身体抖得几乎快要瘫软下去。

“要想活命,就必须这么做。”道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忠辅崩溃的边缘。

听到“活命”二字,忠辅眼中最后一点抵抗的光彩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灰败。他闭上眼,颤抖着抬腿跨过那冰冷的躯体,然后几乎是摔坐了下去,骑在了亡妻的尸背上。

“现在,抓住她的头发。”道满的指令紧随而至,不容他有丝毫喘息,“右手抓一半,左手抓一半……对,就这样。像抓住马的缰绳那样,缠绕在手上,两手一起用力,攥紧……然后,张嘴——”

忠辅一切照做,茫然又顺从地张开了嘴,喉咙里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道满便拿出昨晚制作好的刨光木片,塞进武士嘴里,并做出了最后的交代:

“听好,您必须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亮,不用说到了夜里会很可怕,那是自然的。但接下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您都不能再张口,您的手,更是绝对、绝对都不能松开这头发。不然,便是黄泉路近,神仙难救。”

“日暮黄昏,正是现世与常世交融的逢魔之时。等到黄昏过去,就是魑魅魍魉的天下。而今晚,因我的术法催动,尊夫人……会提前苏醒。”

“呜——!”

听到亡妻要“醒”,忠辅吓得涕泪横流,却死死记着不能张口,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不住的悲鸣。双手更是用尽平生力气攥住那冰冷滑腻,却异常坚韧的乌发,指关节绷得惨白。

“提前苏醒总比她真正变成飞女房要好对付的多,而飞女房一旦成形,恐怕会追您到天涯海角。”

道满没管忠辅的反应,语气平稳地继续陈述:“您且宽心,我已做好万全布置。只要您依我所言,稳稳骑在她背上,她便找不到您。且因此时她的怨念尚未与这具不腐之身完全融合,今晚提前活动,怨气会不断外泄,力量也会随之衰减……”

“所以,只要您坚持到天亮。日出时分,雄鸡啼过第一声,现实与常世的界限重新明晰……那时,您再从尊夫人背上下来,将口中这木片,用力掷于她面前。届时怨气已大幅消散的飞女房,便会将这块木片当作您本身去报复撕咬……待这最后一股怨气宣泄殆尽,您就安全啦。”

有限的资源,拼凑的技艺与知识,再加上一点胆大妄为的机变——

这便是道满的“替身避厄”之法。

听到这番关乎生死存亡的全盘说辞,忠辅连那压抑的呜咽声都变了调。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是“骑尸难下”,再无退路。

而且,回想码头上那些商贩提起“逢魔法师”时,虽带调侃却不乏几分信服的口吻;口中这块对方耗费“一整日”精心制作的,散发着奇异气息的“朱砂木片”;还有下午目睹道满在房前屋后那番来回往复,玄奥紧密的“法阵布置”……

这一切,又像几根脆弱的稻草,让忠辅溺水般的心神勉强抓住了一丝微薄的“靠谱”之感。

一分钱一分货。

忠辅那相当于半年俸米的酬劳,若送到阴阳寮里,那些锦衣的大人们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而混迹市井的野路子……或许……真会有剑走偏锋的独到解决手段。

总之,现在除了将这条摇摇欲坠的性命,全数押在这位手段古怪的“逢魔法师”身上,忠辅已然别无选择。

眼见忠辅稍稍安分下来,道满心中微定——

之前那番煞有介事的“准备工作”,终究是起了些许安定人心的作用。

他不再耽搁,立刻伏低身体,凑到那散发着幽青光晕的女尸耳边,用极快的语速,念诵起一段混杂着家传秘咒与佛教真言的口诀。

诵咒完毕,他猛地退开两步,最后看了骑在尸背上,形同傀儡的忠辅一眼:“切记,抓紧,咬紧。我会在附近……稳住局面。”

言毕,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几步便跨出屋外,并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咔。

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随着道满的离去,长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朦胧的青光似乎也随之凝固。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以及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提醒着忠辅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刻?一个时辰?

就在忠辅的神经几乎要被静默绷断时——

他胯下的尸体,动了。

先是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接着,女尸那一直僵硬俯卧的躯干,开始缓缓蠕动。枯瘦如柴的双手,撑住了冰冷的地板,指甲与木板刮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然后,那具尸体,抬起了上半身。

蓬乱的头发随着动作滑落,披散在铁青枯槁的脸侧。那双湿润幽亮的眼睛,在发丝缝隙后骨碌碌转动,毫无生气地扫视周围。

下一瞬——

噌!

女尸以违反常理的敏捷,直挺挺地弹跳而起!

忠辅吓得魂魄出窍,悲鸣却被死死堵在喉咙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力气,死命稳住身体,双腿夹紧,双手更是深深嵌进亡妻那冰冷坚韧的头发里,整个人如同长在了那急速起身的尸背之上。

飞女房扭动脖颈,站直了身体,长发拂过忠辅的手臂,喉咙里则发出非人的嘶哑声音:“啊——!太重了!怎么会……这么重……!”

“忠辅啊……忠辅……”她喃喃念着,声音时而哀切,时而尖厉。“我非得……抓住你……一块、一块……咬下你的肉……不可!”

话音未落,飞女房猛地纵身一跃,撞开房门,挟着一股腥冷的阴风,冲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忠辅……你在哪里啊……?”

凄厉的呼唤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与此同时,飞女房已驮着背上的忠辅,开始发足狂奔!

忠辅只管闭着眼睛,紧咬口中的木牌,抓牢手里的头发。

黑暗之中,他耳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女尸的光脚噼啪噼啪踏响地面的声音和咻咻的凌乱气喘……

……

地藏堂。

辻堂外,博多港的夜晚已是与白日码头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光景。远处酒肆晕黄的灯火,游廊断续飘渺的歌声与三味线音,都混合在海风湿咸的躁动气息里。

然而这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被地藏堂腐朽的门槛与菩萨低垂的眉目隔绝在外。

在地藏石像模糊的悲悯视线下,道满盘腿而坐。

“说什么对游女小夜一见倾心……可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他手中反复摩挲着那柄小柄短刀,出鞘,寒光微闪,归鞘,咔哒轻响。

“也不知道那边进行得如何了。”

道满又将整个“替身避厄”的流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木片形代,骑乘镇压,怨气外泄,日出掷牌……

不存在什么纰漏,只要那武士忠辅能死死记牢,严格执行,保住性命应当……问题不大。

若真如此,那相当于半年俸米的筑前绸,便能收入囊中了。

想到那光滑挺括,价值不菲的绢帛,道满心底泛起一丝踏实。

可倘若……那武士中途崩溃,松了手,或是吓破了胆张了口……

道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鞘上收紧。

那便是这位武士大人命该绝于此,怨不得旁人。

道满拿钱办事,该做的布置、该给的交代都已到位,也算仁至义尽。之后就是生死有命,各凭造化。

至少,还有手里这柄做工扎实的小柄,也不枉这两日的“辛苦”。

夜色渐深,道满毫无睡意。

他索性闭目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面世界的声响。渐渐地,连远处游廊那最后的靡靡之音也彻底沉寂下去,博多港津陷入了后半夜最深沉的睡梦。

而就在这万籁渐寂的顶点——

怀里的家传铃铛,毫无征兆地暴起一股灼人的滚烫!

那热度绝非之前任何一次可比,仿佛烧红的炭块直接烙在胸口皮肉上。

“嘶——!”

道满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将那枚金色小铃从怀中掏出。

铃铛躺在他手中竟兀自微微震颤,持续发出尖锐鸣动,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乎同时,辻堂之外,阴风骤起!

那风毫无来由,卷动着尘土与枯叶,打着旋儿扑打在朽坏的板壁上,发出呜呜的怪响,与平日海风的湿润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腥冷。

远近各处,被惊扰的野犬纷纷狂吠起来,吠声凄厉急促。

道满瞳孔骤缩,握着铃铛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对……这动静太大了!

未等他理清头绪——

轰——哗啦!!

辻堂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堂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向内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门板扭曲着砸向地面,冰冷的夜风与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这小小的空间!

朦胧的夜色背景前,一个扭曲的身影矗立在破碎的门口。

飞女房!

她依旧枯瘦如鬼,周身缠绕着比在长屋时更加狂乱,如有实质的青色怨光,赤足站立,长发在阴风中狂舞不止。

而她的背上,赫然还驮着一人——

正是面无人色,但依旧双目紧闭,死死咬着木片,攥着飞女房头发的忠辅!

“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忠辅……你到底在哪里啊……?”

飞女房那铁青的脸缓缓转动,湿润怒睁的眼珠,锁定了地藏像前的道满身上。

而后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被愚弄般的暴怒与癫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忠辅……藏起来了?!”

犬吠在夜色中凄厉地呼应着,飞女房周身怨气沸腾。那充满了死亡与怨恨的冰冷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将道满牢牢钉在了原地。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飞女房没有在追逐“找不到”的忠辅中耗尽力量,反而……循着某种联系,找到了这里,找到了道满这个“施术者”。

“吼——!”

一声非人的尖啸炸响!

飞女房驮着背上已然半昏迷的忠辅,纵身跃起,挟着腥风与彻骨寒意,直扑道满!

速度之快,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残影!

“糟!”

道满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小柄短刀,也来不及讲究什么招式,猛地向前挥出抵挡。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迸发,却非刀锋碰撞,而是飞女房枯瘦如铁的五指,狠狠抓在了刀刃之上!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来!

道满只觉虎口剧震,随即传来皮肉绽裂的刺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刀柄。

他根本握持不住,那柄短刀脱手激射而出“铛”的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木柱上,兀自震颤不已。

而那股沛然巨力并未停歇,结结实实轰在了道满试图格挡的手臂,进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噗——!”

仿佛被攻城锤当胸擂中,道满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质神龛底座上!

“咳啊!”

背部与坚硬石头的猛烈撞击让他几乎背过气去,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狂喷而出,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溅开刺目的暗红。

铛啷……

伴随着道满倒地,那枚一直紧攥在手心,滚烫无比的家传铃铛,也终于脱手。

铃铛滚落在地,只发出几声微弱而清脆的声响,最终静止。

剧痛、眩晕、窒息感……各种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道满。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晃动,耳中嗡嗡作响,只能勉强看到,那狰狞而僵硬的身影,正拖着背后几乎昏迷的忠辅,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木屑和尘埃,缓慢靠近。

“把忠辅交出来……把他交出来!”

……

雄鸡啼叫,日出破晓。

晨风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与清冷,卷过残破的辻堂。

芦屋道满在某种钝痛与刺骨寒意交织的感觉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意识如同从浑浊水底的缓慢上浮。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辻堂朽败的顶棚或地藏模糊的脸,而是一片炽烈如火、流动如霞的鲜红色。

这是……裙裾吗?

视线艰难地,一点一点向上挪移。

道满看到地藏像那简陋的石质神龛上,此刻竟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红裙,色泽艳丽夺目,仿佛将初升朝阳最烈的光芒都敛在了裙摆之中。

女子的额心处,一道火焰般的云纹鲜红欲滴。而她的眼睛,显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正平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垂眸俯瞰着下方。

至于道满,此刻则是仰面躺在神龛之前,脑袋几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红裙边缘。

“我……死了吗?”道满的思维还滞留在昨夜濒死的恐惧与剧痛之中,可他的目光却是极为大胆地又在头顶女子的脸庞上停留许久,“接引我去黄泉的……神女?倒是……漂亮得不像话……”

终于,他的视线与那红裙女子垂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没有回应他关于生死的胡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赤裸的右足从红裙下探出,脚踝上松松套着一枚光泽内敛的金色脚环。

那足尖轻轻抬起,然后不轻不重地踏在了道满的手腕上。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又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间驱散了他残存的恍惚。

“你死不了。”女子的声音响起,起先是清冷透彻,符合她出尘的样貌。但随即,那语调里又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语与无奈,“你被选中了。”

她顿了顿,赤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微光。

“被选中成为行走于现世与常世之间,由黄昏至破晓之时,都不死不灭的鬼神共主。”

“……什么?”

女子似乎懒得再解释,用脚又轻轻踏了踏他的手腕,力道稍重,且这次说出来的话有些有失庄重:“还有……你打算这样再躺多久?既然醒了,就站起来。”

这带着命令口吻的真实触感,让道满混沌的脑袋彻底清醒。

他顺势站起身,动作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仅昨夜虎口撕裂的剧痛消失无踪,连胸口那仿佛被重锤砸过的闷痛与淤塞感也荡然无存。

“所以,我真的没死?”

道满依旧不是很能明白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但身上超出常理的伤势愈合让他确信,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红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为站起了身,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杖,杖身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哑光。而杖头赫然是一个巨大铃铛的样式,纹路古朴繁复,与道满那枚此刻不知滚落何处的家传铃铛,形制惊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数倍。

衣裙红艳似火,上身衣襟则是完全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洁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线条。而红裙之下,便是脚戴金环的赤足,此刻正交叠着,随意垂在神龛边缘。

这不像是人间应有的装束与气象。

道满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向对方道谢。无论她是谁,救了命总是事实——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疯狂咀嚼硬物的声响,猛地从他背后传来!

道满悚然回头。

只见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飞女房,正趴在身后不远处。

差点把这个忘了!

只不过,这时飞女房却不再来攻击道满了。

她匍匐在地,姿态僵硬诡异,一双枯爪死死攥着那块写有“忠辅”名讳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用变了形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与暗红的丹砂碎末从她嘴角溢出。

至于忠辅本人,早已从她背上滑落,瘫软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生死不知。

随着最后一点木片被吞咽,飞女房虚幻的身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嘶气声,终于彻底淡化,消散于无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烬之中,又有数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闪烁微光。

成功了!?

道满心中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兼“计划顺利”的庆幸。

“替身避厄……想出这种半吊子的主意对付飞女房,你这家伙,是蠢蛋吗?”

那清冷悦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与淡淡鄙夷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精准地戳破了道满那点刚冒头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满表情一僵,有些讪讪地回过头。

神龛之上,红裙女子依旧端坐着,姿态轻盈端庄,赤足点地,红裙如焰。

她脸上的表情清冷无波,眼神却是不看道满,瞥向一旁,就仿佛刚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点评与她全然无关。

“吾乃国津神,铃彦姬。”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稳,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文书,“吾之使命,乃是协助鬼神共主寻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宫,并最终辅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宫?高天神座?”

道满重复着这些宏大得近乎虚幻,与他这混迹码头,为两条腌鱼就能编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师全然不搭界的词汇,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铃彦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透过辻堂朽坏顶棚的裂隙,斜斜地筛落下来。光柱中浮尘静谧流转,最终悄然栖止于神龛上的那抹绯红身影,为这道庄严、轻盈,又带几分随性的曼妙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

道满看得微微愣神。

然后,一个此前被他用来刻薄评价武士忠辅的念头,此刻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脑海: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咳咳。”道满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干咳两声,强行将视线从铃彦姬身上撕开,“总之你救了我,我该给你回报,对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去飞驒,去找那里国津神天津麻罗。祂是一位极出色的神工巧匠,会协助我们。”

铃彦姬终于不再继续说什么关于鬼神共主的伟大宏愿了,而是给出了一条具体的指示。

然而,铃彦姬的话音刚落,却见道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径直朝着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辅走去,显然是把什么国津神,什么神工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见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辅鼻下。

随即,便兴奋地几乎要搓起手来:“哈!还活着!有气儿!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绸有着落了!”

“……”

看着雀跃的道满,铃彦姬那清冷无波,强装着带上几分神性威严的脸上,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一丝人性化的清晰迟疑。

选中这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本章完)

908.第907章 番外:蠢蛋旧王(下)(芦屋道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距离芦屋道满在博多港津的地藏堂初遇铃彦姬,已经过去了六年有余。

又是一个黄昏。

飞驒国深处,某处现实与常世界限暧昧模糊的山坳。

林间空地浸润在蜂蜜般稠厚的夕照里。

几团青色鬼笼火悠然飘浮,时而聚拢成光球,时而散开如流萤,追逐着空气中看不见的微尘,发出极其细微烛芯爆裂的哔啵声,为此处的静谧添上了些许可爱的生气。

一柄年代久远,伞面绘着褪色牡丹的唐伞精,懒洋洋地倚在一株老赤松虬结的根部。伞尖斜斜点地,伞骨随着“呼吸”的节奏极轻微地开合,偶尔有松针飘落在它身上,又被那似有若无的妖气托住,缓缓滑落。

更远的树影下,隐约可见一只缺了口的古碗在慢吞吞地收集露水;一截老树桩上,生着苔藓的石灯笼悄无声息地亮起内部朦胧的微光。

铃彦姬静立于一株巨大的五叶松下,红裙在渐起的山岚中微拂。她无言地望着这些低阶付丧神安然活动的景象,妖异的赤眸中映着暖光,冰冷的神情似乎也被这黄昏的氛围熏染,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的安宁感来。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是芦屋道满走了过来。

六年时光,当初那个在博多码头为两条腌鱼忽悠人的青涩青年,眉宇间已添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沉稳,身姿也更挺拔了些。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属于市井之徒的机伶与那股子混不吝的油滑底色,却如同刻进了骨子里,未曾褪去。

道满手捧着一束刚采撷的野花——

几支清黄的白山吹,数丛淡紫的岩桔梗,间或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卯叶苣苔小白花,还有几片翠绿的石松草作为衬托,野趣盎然,生机勃勃。

“喏,这个给你,小铃铛!”道满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将花束递到铃彦姬面前,“刚在山溪边采的,很漂亮吧?和你挺配!”

长时间的相处之下,他对铃彦姬这位国津神的称呼,早就变得随意到得近乎冒犯。

铃彦姬闻言,赤眸瞥了他一眼,那丝方才的安宁瞬间被熟悉的无奈取代,清冷的声音响起:“别这样叫我。”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却已然伸出了手,自然而然地,将道满递来的那捧野花接了过去。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六年间,类似的场景已发生过无数次。

就在道满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活络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原本各自安然活动的付丧神们,纷纷聚拢过来。

青幽幽的鬼笼火飘忽着贴近,在他肩头轻轻碰撞;倚着松树的唐伞精收起了惫懒,骨碌碌转动伞柄下的独眼“看”向他。更多细小的、形态各异的灵光从岩石后、草丛间、树梢上浮现,带着好奇与欢欣,将道满围在了中心。

这里的“小妖怪”们,似乎都格外喜欢和爱戴他。

“啊呀呀……你们今天也很精神嘛!”

道满笑起来,语气熟稔,伸手任由一团最活泼的鬼火绕着手腕转圈,又轻轻拍了拍唐伞精的伞面。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付丧神们发出细微的共鸣声,传递着模糊却雀跃的意念。

“啊……啊……你们是说,让我给这地方取个名字?”道满先是做倾听状,随即又环顾这片被黄昏笼罩,付丧神安居的山坳,“是了,这么个好地方,一直没个名头也确实不像话。这样吧——依我看,不如就叫付丧乡好了!”

“付丧乡”三个字一出,周围的付丧神们似乎同时静了一瞬。随即,各种窸窣声、微光闪烁变得更加欢快起来。

铃彦姬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道满被形形色色的付丧神们亲昵簇拥着,热热闹闹给此地命名的样子,嘴角的弧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微微低头,赤色的眼眸注视着怀中那簇生机勃勃的野花,额间的火焰云纹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也显得温暖了些许。

……

铃彦姬来到山坳深处一间依傍巨岩搭建的简朴茅屋前。

推开虚掩的门扉,空气里浮动着檀木、矿石与灵力的细微气息。这里没有灶台卧榻,只见四壁悬挂,地面陈列着诸多精巧器物雏形与半成品。未雕完的玉珏在暗中温润生晕,几缕金属细丝在半空自行编织着繁复的纹样……

墙角还倚着一件三味线,一把琵琶,一架古琴。三件乐器上都已经有妖气氤氲,未来大概都会变成付丧神。

这里是铃彦姬与道满的老朋友,天津麻罗的工坊。

天津麻罗是金山毘古神的从神,被誉为神工巧艺的源头,同时还是一尊极为特殊的国津神。

祂没有固定体态,亦无性别,乃是古往今来所有掌握卓越技艺的工匠,死后执念与智慧汇聚而成的意识集合。无论是人类名匠,还是妖怪中的巧手,皆可视为祂泛意识下的“信徒”。

而此刻,天津麻罗呈现在铃彦姬面前的,是一尊体型壮硕如小山,肌肉虬结,肤色靛青的鬼族工匠外貌。

祂正以四只手臂中的两只,握着一柄巨大的刻刀,在一块非金非玉的古怪材料上勾勒着肉眼难辨的秘纹。

火星随着刀尖迸溅,却无声无息。

“铃姬。”天津麻罗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带着金属震颤般的回音,“道满呢?今日怎未同来?”

“路上被付丧神们绊住了。”

铃彦姬步入屋内,赤足踏过光滑如镜的地面,裙裾不染纤尘。

“到底是被你选中的人。”天津麻罗的没抬头,四只手臂依旧稳健地操控着刻刀与灵火,“这里受你们庇佑的小妖怪们,都格外喜欢他啊。”

“他不过是个蠢蛋。”铃彦姬的声音清泠干脆,像山涧击石。

“或许是吧。”天津麻罗并未反驳,熔金般的眼眸中流过温和的光,“那小子骨子里是机灵的,现世市井里打磨出的精明一样不少——见利会动心,遇险懂周旋……”

祂刻意顿了顿,抬起巨大的头颅,目光落在铃彦姬身上,鬼族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戾气,反而透着了然与趣味的笑容来:

“见美色嘛……也挪不开眼。”

铃彦姬正行至一方悬浮的半透明石台前,注视着其上自行拆解组合的精密机巧结构。闻言,她并未回头,只是赤眸中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但他已有成王的器量了。”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快了一分,好像急于要修正什么。

“呵……你倒是越来越会为他说话了。”天津麻罗低沉的笑声在工坊内地回荡,熔金的眼眸中泛起长辈般的温和光晕,“我可没有贬低道满的意思,我本来只是想说道满身上有生而为人的可爱之处。不仅是这里的小东西们,我也是很喜欢他的。”

铃彦姬没有再去回应这份调侃。

她静立片刻,直到工坊内细微的灵流声重新清晰可闻,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那一贯的清冷平静:

“云外镜,怎样了?”

天津麻罗闻言,笑意微敛,四只手臂缓缓放下工具。屋中所有悬浮运动的器物雏形,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天津麻罗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指,轻轻一点身前虚空。

铮——

一点青铜色的微光自祂指尖漾开,迅速延展凝实,化作一枚精巧的挂坠。

青铜链条古朴,系着一面不过掌心大小,却雕纹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双面铜镜。

这镜子形制奇异,正反两面皆是光滑镜面,但那镜面并非静止,内里仿佛幽暗的泉水在缓缓荡漾,光影在其中流转,深不见底。

“铃姬,关于我们先前的构想——”

天津麻罗手持云外镜,声音在静止的工坊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显而易见的凝重:“利用云外镜的双界特性,直接强行‘拉取’出迷失在虚无之中的高天原神宫……恐怕,并不可行。我们还是……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原先的方法呢?”铃彦姬的声音没有波动,赤眸却紧锁着那枚幽光流转的云外镜,“我能感受到,天钿女命大人的召唤,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此外……”

她额间的火焰云纹隐隐发亮。

“黄泉的封印,也已开始松动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铃彦姬是天钿女命的从神。

自从伊邪那岐陨落,神座空悬以来,无主的高天原神宫便彻底迷失于虚无之中,漂泊无定。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位司掌祭祀、舞蹈与神乐的尊贵女神——天钿女命,仍在神宫深处沉眠。

铃彦姬与主神之间那份跨越虚空的微弱联系,是寻找失落神宫的唯一坐标。她诞生的使命,除却辅佐选定的新共主登临神座,更核心的,便是寻回高天原。

“原先的方法么……”

天津麻罗沉默片刻,另一只手抬起,掌心向上。一点微光汇聚,很快凝成一块看似普通,却散发着纯净神性气息的神椟木牌。木牌表面光滑,空无一字。

“神椟。”天津麻罗的语气缓慢,“一块,不够。十块,也不够……我们需要很多,非常多。用它们作为锚,深深钉入神宫漂泊轨迹的关键节点,强行锚定其位置,阻止它再次滑落回虚无。”

相较于取巧地使用云外镜,神椟的这个方法在理论上绝对可行。

只不过,高天原神宫尚在虚无之中,此时制作神椟的核心材料之一,便是铃彦姬的精血——承载着她与天钿女命联系的神性之源。

天津麻罗熔金的眼眸深深看着铃彦姬,巨大的鬼族身躯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我们……终究只是国津神。”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有的疲惫与沉重,“要锚定那等宏大的存在……光是制作眼前这一块神椟雏形,我便感觉到,意识中属于历代顶尖工匠的执念与记忆,有许多开始躁动反噬,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寻回高天原神宫,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超寻常神事。

沉默如同黏稠的深水,弥漫在凝滞的工坊内。只有云外镜幽暗的镜面深处,光影仍在无声流转,映照着两张同样肃穆的面容。

许久,铃彦姬再度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打破了沉寂:“纵使我终将不存,道满登临神座,依旧需要一位能沟通高天,执掌神仪的神巫。”

她抬起手中的金铃短杖,巨大威严的法器,在她掌心微微倾斜,发出近乎叹息的金属颤音。

“这枚铃铛,与他渊源极深。”她凝视着杖头的巨铃,“天津麻罗,我需要你助我——为铃铛付丧。”

天津麻罗巨大的鬼族身躯缓缓挺直,对于老朋友的提议,没有询问,也没有劝阻。

“铃姬。”祂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寻回高天原,同样是我的使命。我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倘若我的意识因反噬而彻底失控,我希望你与道满,能将我封入飞驒天锻峰下的那片巨岩之中。”

天津麻罗所说的飞驒石岩所在,埋葬着此前在高天原与黄泉神战之中陨落的金山毘古神。

“我想离祖神更近一些。”

铃彦姬无言。

她没有说“不会到那一步”,也没有空洞的安慰。赤眸中光芒流转,最终只是沉静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与天津麻罗,皆是诞生于古老使命与规则中的神祇。他们足够理智,亦足够清醒,深知自身所肩负的重量。与整个出云世界的命运,与那失落的高天神座相比,渺小的牺牲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铃姬,你我都有使命……可道满呢?他所求的又是什么?”天津麻罗再度开口,“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吗?他……很努力,这对他,很残忍。”

铃彦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我要协助他坐上高天的王座。”片刻之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脆硬的决绝,“道满他……有成王的器量。”

彼时的铃彦姬,清楚自己的使命。但仅作为国津神的她,却并不了解伊邪那岐所留下的“鬼神共主神座”背后潜藏的另一份真意。

她只是相信,相信自己选中的人,会成为高天之上主宰出云的新王。

铃彦姬是如此的坚信这一点,只是话语之间,她额心那道象征着神性与力量的火焰云纹,却异样的黯淡脆弱了下去。

……

付丧乡的山坡被夜色温柔覆盖,草叶间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气息,与夜露的清凉交融。

芦屋道满随意地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铃彦姬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红裙如墨色中一朵寂静燃烧的火焰。

“小铃铛。”道满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白日的油滑喧闹,带着夜风般的平和,“这次回来付丧乡,我总觉得……你好像心事重重的。”

铃彦姬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道满也不急,依旧望着星空,自顾自地说下去,语调轻松,却字字清晰:“你也得学着休息一下吧?别老是把什么拯救世界,寻回神宫那样吓人的使命天天挂在嘴边,就算是神也得喘口气不是?”

“学学我吧,享受当下……嗯……但你放心好了,我也只是休息一下。明天,我会变得更好,到时候再去对付拦在我们面前的那些敌人。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了不得的神明……你看,连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不也被我们摆平了嘛,虽然不是打服的,但……这叫智取。”

一提到最近“智取”水蛭子和八百比丘尼的“光辉事迹”,道满眉飞色舞,那股子混着市井狡黠与少年得意的熟悉劲儿又冒了出来,仿佛方才那点沉稳只是夜幕下的错觉。

“道满。”铃彦姬终于开口,声音却并未接续他自夸的话题,而是飘向了更缥缈的远方。

她微微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浩瀚璀璨的星河,视线仿佛要穿透那些冰冷的光点,抵达更深邃,更不可及的所在。

“你说……高天之上的神宫,会是什么样子的?”

“嗯?”道满有些意外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铃彦姬依旧望着星空,声音很轻:

“我是地上的国津神。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亲眼看看……那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道满侧过脸,看向铃彦姬被星辉勾勒,半明半昧的侧影,那抹红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孤寂又耀眼。他忽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

“那就一起去看呗。你,我,哦对了,还得带上天津麻罗。我也想见识见识,那些传说里高高在上的天津神们,到底是住在一个多么了不得的窝里。”

和往常一样,谈论起那些高高在上,如今大多却早已陨落的天津神,他的话语里没有敬畏。

铃彦姬又沉默了。

夜风拂过,撩动她颊边几缕发丝,也吹动道满额前不羁的碎发。草丛里,不知名的夏虫开始低吟。

“道满。”铃彦姬再度开口,这次她转过了脸,直直地看向芦屋道满。她的语调也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说不明的情绪,“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这个啊……”

道满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仰面躺着,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带着几分惫懒与戏谑的惯常弧度。

“嘿嘿,那还用想?当然是为了成为鬼神共主,威震八方,然后嘛……”

他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用一种不知是戏谑还是认真的轻松口吻:

“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绝代的神女。”

话音落下,山坡上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铃彦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淡又极熟悉的叹息:

“蠢蛋……”

这一次,她说得极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铃彦姬重新抬头,望向天穹。

漫天璀璨的星斗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尽数倾泻而下,落进了她那双赤色的眼眸之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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