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薪火

“太扯了!”

这是槐诗的第一反应:老哥你在想啥?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这未免也太惨烈了一点吧?

槐诗直截了当地问:“这跟把人当做柴火烧有什么分别?”

“区别就在于,我们至少还有柴火可以烧。”不死鸟平静地回答:“不然就冻死。”

“我反对。”槐诗直接了当地说,“还没到那个时候。”

“你的反对有用么,槐诗?”

不死鸟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如今你已经被紧急征召了,我是你的直属上级,我命令,你执行,不要多说屁话。”

如今的他终于像是军人了,说话的时候平静又冷酷,不容任何人反驳。

眼神蛮横又粗暴。

槐诗没有再说话。

“有可行性么?”金牛座再问:“我们目前没有做过这一方面的技术储备。”

“虽然有一点难题,但困难不大。”

脸色苍白的狐狸将报告发到了每一个人的面前,每个人都有一份:“接下来,不死鸟会变成火种,开始焚烧——保守估计的话,如果平稳地最低限度释放热量,以我们如今的热力学设备,大概可以保证四千年的稳定燃烧。”

有人问,“四千年之后呢?”

“四千年之后就换人。”

不死鸟说:“按照自身种类和属性来,我是第一个,青鸟第二个,第三个是……具体的名单在这里,如果有意见的话就在这里提出来。”

没有人说话。

大哥带头牺牲,你他妈排后面的人还敢叽霸多嘴,人都丢死了。

探索者里怕死的人就没有几个,更何况又不是真得死。

“那就这么定了。”

不死鸟拍板:“接下来,槐诗辅助工程队进行矿物开掘,同时负责冶金中心的巨型框架制造——狐狸这边带队把技术问题解决掉,一个月之后我们开始。”

“我走了之后,狐狸继续负责城市管理,原有职权不变,而我的职权交给槐诗,有意见么?没意见就散会。”

“等一下。”

槐诗愕然地将狗头努力贴近了会议室的窗户:“咋就给我了?还有,为啥我在名单上排最后一个?”

“排最后一个是因为你只有十七岁,可以的话,我尽可能的不想你死在他们前面。如果你不愿意接受的话,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个原因,因为你体量最大,能够烧得最久。”

不死鸟不紧不慢地解答:“领队交给你,是因为你能够把控局势,说难听点,再不济也能把不愿意进炉子的家伙塞进去……你满意了?”

槐诗无话可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不论槐诗情愿不情愿。

尽管中间过程中出了一点问题,但中央熔炉终究还是在两个月之后建成了,经过测算之后,比原本设计中的预计效果要差一点,但还在容忍范围之内。

“那么,大家,再见吧。”

投入寂静的熔炉之前,不死鸟最后环顾了所有人一眼:“能够和大家共事,着实令人畅快。”

他停顿了一下,诚恳地说道:“希望诸位能够继续努力,不要放弃。”

没有等待其他人的回答。

它缓缓地合拢了六翼,投入了炉心中的黑暗里。

随着一重重炉心闸门缓缓合拢,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只有温暖的风从熔炉之中缓缓吹出,一轮耀眼的日轮重新悬挂在城市内侧的天穹之上。

就好像太阳重新回归了这一片被遗弃的大地那样。

没有迎来干脆利落的死亡,在四千年的漫长痛苦焚烧中缓慢地结束……倘若只牺牲一个人就能够让整个世界延续的话,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这是它自愿的,你不必难过。”

狐狸说:“天文会的职责不就是这样么?就算是一场演习也不是逃避的借口。”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槐诗问。

“当然有。”

狐狸平静地告诉他:“只不过那些方法都不如这个效果好,也不具有这样的性价比罢了。”

槐诗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啃着嘴边的石柱,嘎嘣嘎嘣的声音扩散开来。

不死鸟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好像渗入骨髓的寒意也被驱散了那样,让槐诗暖和了起来。

他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顿午饭,然后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框体内的城市提起来,安在了自己的后背之上。

他说,“我们继续走吧。”

“去哪里?”狐狸问。

“反正哪里都和这里一样,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槐诗问:“说不定能够找到还存留热量的地方呢。”

狐狸摇头:“概率实在太小。”

“闲着也是闲着,对不对?”

槐诗笑了笑,收紧了固定框体的带子,感受到后背上传来的阵阵暖意:“不论有没有地热带都好,我们至少要继续往前。”

狐狸没有再反对,只是叹息:“那就如你所愿吧,’阿特拉斯’先生。”

阿特拉斯,罗马地区往昔的神话中撑起世界的巨人。

这样的称呼倒也不赖。

槐诗端详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黑暗,再度踏出脚步。

“长得像狗一样的大哥哥,加油啊!”

在寂静里,再度传来了幻听一般地遥远呼唤,槐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就加油吧。

做一条合格的雪橇犬。

背负着仅存的世界,槐诗的旅程再启。

走进更深处的黑暗。

.

时间再度开始加速。

槐诗继续往前走,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好像恍惚了一下打了个盹就过去了。一路上见证了众多庄严奇景。

有沉浸在黑暗最深处,散发着致命恶意的恐怖堡垒,也有着高悬在天空之上陷入死寂的干涸星辰。

更多的是一片片废墟和一座座巨像。

那些死去的文明在最后的时刻,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雕琢岩石,遗留下了自身的形象,期待可以流传后世。

还有的干脆在一场场内斗和战乱中毁灭。

在槐诗背后,泰坦帝国依旧在不断地发展中,这些年恒定了数百万的人口之后,它的体积一度提升到原本三倍大,紧接着又不断地缩小,甚至只有原本的一半。

进化的速度越来越慢,而每一次进化的跨度却越来越大,到最后,相比原来的体型,他们已经缩小到原本的三分之一,眼瞳之中亮着宛如火焰的源质之光。

“这很正常。”

浑身毛发已经掉光了的狐狸躺在病床上,如是说道:“进化的趋势并不是越强越好,而是越合适越好。在如今的情况之下,体型变小,减小消耗再增长不过了。”

“你看上去好像要死了。”

“老死而已,毕竟我没有经历神化蜕变,而且所有进化点数全都投入了演算模拟方面。”

狐狸依旧平静:“我死了之后,城市的管理就交给金牛座吧。”

金牛座是唯一一个不在名单上的,因为它根本没什么好烧的,如今它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焚烧着,控制着整个城市的能量供应。

可以说它就是这个城市的心脏也不为过了。

“城市里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槐诗走得差不多了,停下脚步,在地上趴下来:“困了,我睡一会儿。”

“醒了之后呢?”

“继续走。”槐诗说:“闲着也是闲着。”

狐狸被他执着的样子逗笑了:“还不放弃希望么?”

“希望什么的倒是没怎么想过,只是不想认输而已。”槐诗说:“至少我还活着呢。”

还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这不是什么值得别人去钦佩的坚定,对槐诗而言,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本能。

“那么祝你旅程愉快。”

狐狸说:“晚安。”

“晚安。”

槐诗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梦见了一座湖泊。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金牛座唤醒的。

“狐狸呢?”

“二百年前死了。”金牛座说:“你睡了八百多年左右吧。”

“时间真是不靠谱啊,感觉我只睡了两三分钟而已,开始上路不过半个小时。”槐诗笑了笑:“什么事儿?”

“火焰快要熄灭了,这一次轮到青鸟了。”金牛座说:“我想喊醒你来看看。”

槐诗点头。

经过了这么多年,很多巨兽也已经放弃了,陷入了自我沉睡之中,等待自己入场的时候到来。

青鸟好像有些不安,对所有人勉强地笑了笑之后,走进了火炉里。

随着一层层闸门的开启,火光照亮了槐诗的眼睛。

他再一次地看见了不死鸟。

已非往昔的模样。

在火焰之中,一个略显苍老的中年人端坐着,感觉到炉门开启,便抬起眼睛看过来,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微笑,向着青鸟。

“到你了吗?”

青鸟点头,“我有点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但没想象的那么孤单,只是稍微有点疼。”

不死鸟伸手,和煦地抹摸了摸她的脑袋:“习惯了就好,就当做个噩梦吧,有一天会有人走进来将你唤醒——到时候,你也要像我一样微笑,知道吗?”

他的动作轻柔,可青鸟却忍不住流下眼泪来,用力地点头。

“好。”

于是,不死鸟笑了笑,好像解脱了那样,化作灰烬消散。

青鸟沐浴在火焰里,回头,向着炉心之外的同伴们挥手道别。

炉门关闭了。

在沉默里,槐诗收回了视线,只是从地上爬起来,再度踏上了前方的路。

大地轰鸣,奏响了这死寂世界中最后的倔强旋律。

他要继续向前。

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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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7章 长夜的尽头

.

一千四百年之后,青鸟的燃烧提前结束了,炉心再一次开启,这一次走进去的是两只巨兽。

“我们的体量比较小,所以商量好了,干脆一起,这样能撑的久一点,而且还有个伴。”

携手的白狼和月鹿向着众人道别,走进了炉心开启的大门。

然后看到了写满了整个墙壁的刻痕,以及端详着那些记录专注思索的青鸟。她好像被惊醒了,茫然回头:“到你们了吗?”

“嗯。”白狼咧嘴:“你要退场啦。”

“可惜,再过一段时间我这一篇论文就差不多啦……”青鸟叹息了一声,回头向着他们笑了笑:“可别生出个孩子来啊。”

“没你那么无聊。”

白狼和青鸟击掌,取来火焰,令青鸟的轮廓一阵飘忽,轻声叹息:“没有预想之中的可怕,但有一点舍不得啊。”

她无声消散。

炉心关闭。

白狼和月鹿支撑了五千一百年,比预想之中要更久,接下来的是赤灾主,作为菌类集合的生命体它比较吃亏,只撑了六百年就交棒了,交棒之前颇为不快,喊着我还可以再烧一会儿,被不耐烦的无光蝎狮一脚踹走了。

蝎狮撑了大概三千一百年左右,再然后……

就这样,或是平静,或是无奈,或是愤慨,或是不甘地,巨兽们一步步走进火焰之中。

随着时光的飞速流逝,永恒的泰坦帝国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一波又一波的领导者和国民们诞生、长大、衰老,迎来了统一,又紧接着陷入分裂,很快又再度统一,无数技术迎来了失败或者成功。制度被推翻,又被重建,历史如同螺旋一样,时而向前,时而退后,飘摇不定。

应该说日新月异,可惜,除了那一轮被点燃的太阳之外,并没有月相的变更令人缅怀。

时间在过去。

槐诗在继续向前。

直到有一天,金牛座告诉他:“我要退场了。”

“这么快?”槐诗有些不可置信。

“已经四万多年了,大哥。”金牛座无奈地叹息:“我要撑不住了。”

“你走了之后能量供应怎么办?”

“我早就被代替啦,新型的引擎已经上线三百年了,我现在每天的工作只能去给人充电……”金牛座叹息:“真怀念他们还当我是雷神的时候啊,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走走嘛,走走无妨。”槐诗说,“你看我身体多健康。”

“你这个家伙才是最不正常的吧?”金牛座不快地啧了一声:“体型起码扩大了十倍以上啊,为什么你这个家伙还在长?”

“说明石头有营养。”槐诗建议:“你也应该多吃一点。”

金牛座没有回答。

在他面前,那一道雷光缓缓地消散,只有一个飘忽的人影向他挥手,又悄无声息地散逸在黑暗中。

槐诗愣了许久,最后一个能跟他说说话的人已经退场了,这不由得让他有点悲伤。

但还好,他最近捏了一把电提琴出来,就扛在肩膀上,以后闲极无聊至少可以拉几把。

至少他倒是感觉自己进步挺大的,不算时光虚度。

他继续向前。

这样,再度向前走了五千年,又睡了很久。

来自总统的信使花了三年的功夫来到了他的面前,用巨大的音箱将他从梦中唤醒,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嗯?”槐诗比预想之中平静:“轮到我了吗?”

“也挺好。”

槐诗点了点头,将背后的城市放下来,打开罩子,伸手:“把炉心拿来吧。”

为了完好地转移炉心就用了半年,如今槐诗的体型已经膨胀了太多,原本有他巴掌那么大的熔炉此刻只有玻璃珠那么大。

“到你了么?”

打开的炉心中,端坐的灰熊感慨到:“说起来,你这个家伙体型又变大了啊,你可怎么进来啊?”

“用不着进去。”槐诗说:“我有更方便的方法。”

然后,他就张嘴,将炉心丢进了喉咙里去了,嗷呜一声,吞下。

吧嗒了一下嘴,认真地向下面等待的使者点评:“你们这些年除锈工作做的不太好啊,有一股铁锈味儿。”

不是原本预想中的酸甜口感,真令人有些失望。

然后,他就被点燃了。

感觉到火焰自腹部升腾而起,瞬息间,将他笼罩在内,好像要将他的身体寸寸瓦解那样,带来了灼烧的剧痛。

在痛苦里,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压抑着喉咙里的咆哮。

只有融化的钢铁从他的身上留下,化作方圆千里的金属湖泊,在沸腾的金属之湖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天,吐出了传承了五万年的烈火。

稍纵即逝的火光里,有巨兽们的身影浮现。

凝视着槐诗的眼瞳,微笑着,挥手道别。

“交给你啦。”

“嗯,交给我吧。”

槐诗点头,可是却无人回应,那些身影消散了。

骨骼增长的剧痛从他的体内迸发,无数脏器咆哮着迎来火中的蜕变,一对巨大的翅膀从他的后背之上破骨而出,展露出狰狞而锋锐的模样。

槐诗仰天长啸,巨尾横扫,在这死寂的世间迸发出最后的龙吼。

如今的他已然在火焰中迎来最终的蜕变,超出常人想象的恐怖躯壳再度暴涨,在火焰的覆盖之中,一片片锋锐的龙鳞从装甲之下生长而出。

传承的火焰蔓延上了原本的光背,令光背也在火焰中越发地庄严,形成了日轮一般地庄严轮廓。

而永恒泰坦帝国,便悬浮在那日轮之间,宛如璀璨的宝珠那样。

永恒的帝国和仿佛永恒的巨兽融为了一体。

槐诗真正地从原本的原型之中超拔而出,成为了这世上唯一的主宰,背负世界者!

——终末之龙·巴哈姆特!

现在,吞食世界之龙在这死去的世界里展开双翼,咧嘴微笑着。

“我们走吧。”

他冲天而起,背负着日轮和世界,再度踏上了无尽的旅程。

就这样,一万年,两万年,在恍惚之中时间疯狂地加速着,好像数万倍的快进那样,变得再没有任何实感。

漫长的旅行之中,他背后的世界好像也进化到了他根本无法辨认的程度,随着学者们的退场,这个城市早已经交棒给了这些进化族群本身,而现在的他们,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甚至每个人都没有丝毫的分别。

“劳烦您漫长的庇佑,神圣的大灵啊。”

那些光影之中发出千百人的身影,向着他道别:“今日,我等迎来最终的进化,舍弃凡蜕,融入亘古的源泉之中。”

“已经决定了吗?”槐诗问。

“一百二十万人民,没有一人彷徨和恐惧,如此令人欣慰的果实,仰赖您等的无私奉献。”

光影中的人们恭谨地俯身:“我们将融入白银之海,进入统一的境界,再不会成为您的负累。

这便是我们向末日发起的最后进攻,请您见证这一切。”

“那就去吧。”

槐诗点头,“我没有什么意见。”

“那便再会吧,大灵。”光影中的人们似是微笑:“希望我们在末日终结之后,能够在新世界再度相逢。”

“嗯,再见吧。”

槐诗垂下眼睛,凝视着那些光影一个个地走进了光亮的烈光中,融入了璀璨的白银之海。

无穷尽的白银之海一道跃动的光芒,凑近了,好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一样,最后,回到了他的背后,融入日冕一般的光背之中,纯净的清辉洒落,好像化作了月亮。

“走吧,我的朋友。”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旋即又消散了。

槐诗轻声笑了起来,展开翅膀,飞向了黑暗的远方。

他的旅程尚未结束。

他便要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时光再无意义,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槐诗的体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可惜,再没有什么参照物可以让他比对自身。

他还在继续往前。

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了一阵和往昔不同的深沉的困倦,他才在寂静的大地上,环顾四周。

“我要睡了,你呢?”他回头问自己背后的太阳和月亮。

白银之海中依旧环绕着太阳,静谧地洒落辉光,只是闪烁了一下,好像道别一样。

“那么晚安。”

槐诗笑了笑,趴在地上,用双翼轻柔地将那一轮光芒保护起来,沉沉睡去。

再没有睁开过眼睛。

死寂的世界中,只有火光在静静地跳动着,倔强地歌唱着往昔的史诗。

一万年,两万年……

那火光变得好像风中残烛,光芒渐渐暗淡,但却不曾熄灭。

直到有一天,远方吹来了久违的风,卷着浓郁的水汽,化作一层层漆黑的乌云,笼罩了荒芜的世界。

暴雨下了三千年,填充了干涸的海床,形成的海洋,葱翠的草籽从死寂的大地上生长,化作茂密的森林。

天和地再度迎来了苏生。

而那一缕倔强的火焰终于随着月轮一起消散了。

在熄灭的火光之中,第一只走兽从其中走出,茫然地抬起眼睛,环顾着四周。

看到了破晓的曙光。

浩荡长夜,自此而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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