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四姓八族

“困其兵马,此事容易。”毌丘俭沉声说道:“两千弱兵罢了,不足挂齿,也不足以成为吴郡归属的胜负手。你方才说的第二件事呢?”

楼玄正色道:“在下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攻其心志!”

“攻心?”毌丘俭反问。

“正是!”楼玄解释道:“孙氏占据江东近四十年,其间恶行无数,血债累累。虽有借重本地士族辅佐政事之举,却依旧纵容校事猖獗拷问,又有陆氏、顾氏、朱氏屡遭祸端,本地士族虽然安顺,但也不过是多年听令的习惯之举罢了。如今大魏王师一到,晓之以理,则彼辈必将即刻投效!”

“只需与吴郡之人说三件事情。”

“一为朝廷伐吴威势赫赫。”

“二为昭示孙氏治下累累暴行恶政。”

“三为归顺大魏之后,他们应该如何效力大魏。”

毌丘俭面色渐冷,出言质问道:“楼玄,你说此语之前有没有自己想过?这三件事情哪里用得着你说?”

“要用在下说!而且在下能说得比将军更好!”楼玄大声对答。

夏侯献也在一旁沉声提点:“休要废话了,半个时辰稍纵即逝,若要攻城,你这个无锡县令人头便要在此拿下!”

楼玄退后两步,朝着夏侯献微微躬身,又朝着毌丘俭躬身一礼,站直后说道:“既然要说,就要知道该找何人去说。”

“吴郡郡望,夙来有四姓八族之语。”

“四姓,朱、张、顾、陆。”

“八族,陈、桓、吕、窦、公孙、司马、徐、傅。”

“而这四姓八族该去哪里找,该找何人,在下尽知。”

看着毌丘俭皱起的眉头,楼玄出言解释道:“在下弱冠之前就随丞相、尚书令顾公就学。顾公被贬斥在家之时,在下亦是随之陪同,直到去岁十二月之时,才被点了无锡县令!”

接着,楼玄又将无锡县内去年谋刺孙权的事情介绍了一遍。毌丘俭与夏侯献听完,才恍然明白。

楼玄是顾雍的弟子,而顾雍又是吴国士人、吴郡世家之中最有名望之人。

顾雍选楼玄担任无锡县令,也有着用自己得力弟子为吴国上下遮掩无锡城中发生谋逆一案的事情。毕竟城中血腥如此,众皆骇然,还是由自己弟子来为官较好。

而且,楼玄还知晓顾雍对朝廷不满的态度,自然也有渠道知晓吴国的所有隐秘事情。

总而言之,楼玄此人,算是吴郡的超级地头蛇了。

毌丘俭叹了一声,与夏侯献对视一眼,而后看向楼玄:“好,寻到了这四姓八族,而后又当怎么论孙氏的暴行恶政?”

楼玄拱手道:“一为滥杀,二为恶政,三为荒悖!”

“滥杀之语,不知凡几。”

“孙坚自诩匡扶汉室,可数十年间多有滥杀劫掠之举。昔日孙坚得到袁术征召自南北上,先杀荆州刺史王叡。王叡出身琅琊王氏,传闻此人素来不直孙坚,被孙坚纵兵围困。王叡问自己何罪,被孙坚以‘无知’二字搪塞,被逼吞金自杀。”

“南阳太守张咨,因为不与孙坚军粮之故,孙坚图谋杀害此人。孙坚诈称自己病笃,骗张咨引数百士卒来到孙坚营中,孙坚佯卧榻中,而后暴起提剑杀害张咨。”

“孙坚入洛之后,从洛阳一水井中得到汉朝之传国玉玺,并将其私藏在身,故而有割据作乱之志。”

“荆州刺史刘表乃是朝廷委任官员,孙坚素行无状,攻略刘表郡县,终被刘表大将黄祖所杀。”

“将军。”楼玄拱手说道:“孙氏这是从根子上就烂了!”

毌丘俭面上不动声色,可是内里却嘲讽般的笑了起来。果然自己人最熟悉自己人做过的坏事,吴国的黑料还是得来吴国人刨。

楼玄继续说道:“孙策占据江东之时,攻略郡县,驱逐杀害朝廷命官与地方豪杰。”

“陆康、许贡、周昕……被害之人不知凡几。”

“而到了孙权之时,杀害臣子之事更是不可胜数。且不论被害的陆瑁,此前盛宪、沈友、孙辅、暨艳、徐彪、王靖……不可一一而论。”

“而恶政和荒悖之举,更是数不胜数!”

“屠城、殉葬、背盟、僭越……一一恶事,将军且容在下为将军细细写来!”

“好、好、好!”毌丘俭轻轻拍了拍手:“楼县令,本将渡江之后素来轻视吴地之人。本以为吴地皆是怯懦无胆之辈,却不料今日在此见到了楼县令这般大才之人!”

“如此看来,孙氏在江东历经三世,罪行昭昭,罄竹难书!吴郡的四姓八族,想来也与孙氏多有龃龉,由楼县令为本将来写劝降之书,再合适不过了!”

楼玄此刻却出言辩解道:“将军错了!在下籍贯谯郡,方才将军也说过,在下乃是皇帝乡人,是正经的大魏子民,而非吴人!”

“那倒是本将说错了。”毌丘俭笑道:“本将今日就在万骑前面认下,楼县令就是大魏之人了。既然如此,本将稍后就上表朝廷,委任你为吴郡太守,你先暂且居于无锡县令的任上。”

楼玄道:“在下明白,此事做的如何,还请将军一观!”

夏侯献在一旁提醒道:“将军,方才楼县令说过要许诺给吴地的四姓八族,不知要许诺什么?”

毌丘俭道:“康仁问的一个好问题!”

“楼县令,本将先与你说一说本将的想法。若你觉得不够,稍后你我还可再行商议。”

“将军请说。”楼玄拱手。

毌丘俭道:“四姓顾陆朱张,顾、陆二姓更为显赫,陆伯言又在大魏任了征东将军。听闻建业城尚在顾雍的管束之下,顾氏如何,看顾雍行事如何再定,本将只能许诺顾、朱、张三姓每姓一个二千石官职,加之每姓一个亭侯。陆氏已有征东将军庇护,就不劳本将操心了。”

“将军所言极是。在下为顾公弟子,也知晓其中利害。”楼玄答道。

毌丘俭道:“至于八族……既然大魏要施恩,那就每姓一个二千石。你意下如何?”(本章完)

第752章 已存死志

曹睿站于营中搭建的高台之上,眺望着南边濡须坞外的场景。

濡须水的东西两侧,各有百余座发石车朝着东西两座吴军坞堡的城头抛射着石块。自从昨日清早开始,发石车开始了堪称迅猛的攻势。

得益于朝廷在太和四年的统一安排,当时的扬州都监陈群在吴国濡须坞以北四、五里处修筑了靖南东坞、靖南西坞两座坞堡,与吴军的濡须坞遥遥对峙。有了坞堡的庇护下,在此番作战之前,大魏得以徐徐往靖南坞处通过船只运送了大量的粮草军资,其中就包括了巨量的石块,在靖南坞北堆积成山。石块即使露天堆在城外也无需担忧,城内存粮即可。

以力破之。

这便是把控了水运通路带来的好处了。

换句话说,魏军此前攻略濡须之时都是野战,从未在物资储备如此巨量的情况下进行攻城。水运极为便捷且耗费极低,以及将作监改造过了发石车的设计,长距离抛射入城内各处和短距离击打城墙都有得选,使得用发石车猛攻濡须成了一个可选的方案。

刘晔站在曹睿身侧,伸手指向濡须坞外:“陛下请看,经过昨日一日的轰击,濡须东坞、西坞外侧城墙上的楼橹垛堞已经尽数被轰塌。吴军昨日中午之时欲要同时从东西两坞出城进击,已被武卫军抵挡住。昨夜子时又出兵夜袭一次,同样被武卫军所阻。”

“而今日发石车的攻击目标是濡须城角。”

“有了昨日吴兵在阵前的败退,今日吴将朱然也不敢率军复出了。”

曹睿点了点头,继续朝着濡须坞的方向看去:“今日能将城角砸掉么?”

刘晔解释道:“回禀陛下,濡须坞高三丈五寸,城墙内由夯土制成,外面由城墙砖包裹。武卫军去年在西曲阳演兵时做过测验,当时臣也去彼处亲眼看了,一日的攻势可以基本砸掉外面墙砖,使城角夯土露出。”

“濡须东坞、西坞两座坞堡并非大城,臣预计最晚后日,大军便可以动用云梯、鹅车等物进行攻城了。石弹矢落如雨,城头吴军不敢稍驻,说实话,这般物资充裕的攻城之战,臣平生倒是第一次得见。即使是武帝昔日攻邺城之时,也不曾有如此盛况。”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罢了。”曹睿轻笑一声:“亚圣不是说过吗?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但儒家的说法有时反着来才有效果。”

“濡须坞阻碍了大魏近二十年,使得大魏军队无法南下。如今朕正是要借着此地兵少、吴军来不及援助之时,将这濡须城彻底砸烂攻克,以力破之,方可解除大魏多年遇坚城而不能克的心理障碍,为大魏军队上下提气。”

“刘卿,你与大将军二人尽速而为。朕在此处观你们功成。”

“遵旨。”

曹睿补充道:“曹泰、程喜二人有功,枢密院为他们记上一笔。”

“臣记下了。”刘晔拱手。

军队是最考验组织度的地方,而大魏组织度最高的军队无疑就是中军。由于大魏在濡须以北的兵力压制,并不需过多骑兵,此番负责起砲砸城的军队是程喜的羽林右军。中军精骑素质最高,使用器械统筹攻城也是最好的选择。

此刻的曹睿身旁,只有三万出头的军队了。

曹爽、姜维二人带着两万两千步骑现在历阳等待过江,濡须此处只有武卫军、羽林右军两个满编的万人队,除此之外,只有卞兰、甄像、段默率领的三千骑兵随侍御前,以及卑衍的五千骑兵和张虎的四千步卒。

而此刻城内的吴军,却陷入了巨大而彻底的恐慌之中。濡须是吴国江北第一要塞,守将和基层军官俱是对吴国忠诚之辈,但眼下的局势,也使城中之人出现了普遍畏战的情绪。

真不是假话。

对于城外魏军来说,搭建阵地向内抛射石弹是一个组织和耗费的问题,加之又有中军中最为精锐的武卫军在此驻守,不必担忧吴军突到脸上的问题。这仗打得从容至极。

而对于城内吴军,砸烂城墙上设施和抛射到城内的石弹就是宛如天罚一般的存在了。

加之昨日偏将军朱才在城上遇难,虽未被石弹直接砸到,却被因轰击而倒下的楼橹埋在了下方,朱然派人冒死将朱才抢救回来之后,朱才口中流血,应该是被梁柱击到内腹受了内伤,苟过了一夜之后,熬到天亮便死了。

朱才是朱治的次子。

朱治是吴国孙坚时期的元老,孙权十余岁时就是由朱治举其为孝廉,自此开启了仕途。早在三十余年的建安七年,孙权此时刚刚掌权两年,朱治就以扶义将军的身份任吴郡太守,以吴郡的娄、由拳、无锡、毗陵四县为其部曲奉邑。若不太恰当的类比一下,朱治算是为孙权安定后方的、夏侯惇一般的人物。

这样一个功勋元从的儿子死了,濡须东西两坞的士气一时大沮。

而朱治的长子正是濡须主将、吴国车骑将军朱然本人,朱才是他亲弟。

濡须西坞内搭建了可防石弹砸击的设施,张承听闻朱才死讯,也特意从南侧沿江的浮桥来到西坞之中,去见朱才最后一面。

一方面,同样久在濡须驻守,同为吴国二代,张承与朱才之间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另一方面,朱然亲弟死于魏军石弹带来的间接伤害,身为吴国后将军和濡须东坞守将,张承也有必要关注一下主将朱然的心理状态,以及朱然对当下局势如何抉择。

毕竟是亲弟死了,人非草木,想必此刻朱然更为艰难。

安抚朱然一番之后,张承叹了一声,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想问的问题:

“将军,如今奈何?今日是魏军起发石车砸城的第二日了,士气就已沮丧如此,若再拖延数日下去,魏军恐怕就要抵近攻城了。”

“奈何?”朱然此时的眼神中已经没了半点感情,满是血丝,缓缓转头,直直盯向张承:“除了一守到底,还能如何?如今之事,惟有死国!”

张承也被朱然的眼神惊到,连忙解释道:“将军,我不是说要如何,濡须是大吴锁钥,定是要守的。魏军石弹泥丸漫天抛洒如雨一般,城上已经毁坏不少,再过一两日等城墙砖石彻底破败,到时即便是要守,恐也守不住了!”

“能不能找机会出城再突一下魏军?”

见张承并无惧意,朱然也放下了紧绷着的戒备情绪,长长的叹了一声:“魏军攻势如此情状,真乃本将平生罕见,甚至史书之中也未曾有过。十余年前曹真攻江陵之时,也多作地道、云梯、箭楼等物,却从未有今日一般的凌厉攻势。魏军如此一日,对城池和城内军心士气的打击几乎堪比江陵时的一月。”

“守城,难以久持。”

“出战,又不能敌。”

“此地紧要,无有圣意,又必须坚守。”

如今紧张的时刻,张承却不自知的走了神。当时朱然在江陵守了半年,也就是六个月。按照朱然今日的说法,那便是能守六天了?

张承连忙收回心神,叹道:“不能战,不能守,不能走,身受大吴多年重恩,那我与将军便死在此处吧!”

朱然叹息一声,挥了挥手:“东坞局势同样危殆,承嗣且回去吧。”

“将军保重!”张承拱手。

朱然重重点了点头。

而此刻,濡须东坞之内的太史享却有了些许动摇之意。

濡须坞有四将值守,太史享之位在朱然、张承、朱才三人之下,又趁着张承去了西坞的当口,特意将自己军中的几名亲信叫到了身边来。

“校尉。”一名千石司马抱拳相应。

“见过校尉。”三名百人将随在曲长之后行礼。

“许田,许利,何游,赵方,你四人与我亲信多年,现在后将军去了西坞,我也终于有空将你们四人叫到我身边来。”太史享叹了一声:“朱才已死,坞内士气大沮,而且魏军起发石车砸城之举凌厉如此,即使以濡须坞的坚固程度,恐也抵挡不了多日。”

司马许田年长太史享许多,疑惑问道:“将军素来多谋,今日如何来问属下了?濡须既然被围,战事紧迫,从建业调兵来此不就行了吗?”

“建业?”太史享又长叹了一声:“建业恐怕自身难保!你们未到二千石,有些事情你们不知。如今朝廷军队尽数去了荆州方向,魏国军队已经从广陵过了江,水军又在江上敌不过魏国船队分毫。”

“单从扬州来论,魏国军队就至少在十万以上。加上西边进攻的三路,魏国此番起码动了战兵二十万人之上!”

许田听后也脸色煞白,嘴唇也抖了起来:“校尉是说,魏军过了江,还击破了大吴水军?”

“不然我如何要来找你们议事!”太史享皱着眉头重重跺脚:“而且你们或许不知,魏国驻扎在皖城的镇北将军桓范,向南击破了柴桑后继续向南,海昏、南昌等地都在魏国手里了!”(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