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妙手偶得

第十八天。

阮文去了八大关景区。

“八大关”的特点是园林和庭院融合在一起,周围绿植环绕,郁郁葱葱。

韶关路的碧桃每年春季盛放,粉红如带;正阳路的紫薇花在夏季竞研;居庸关是五角枫,秋意浓时洒落一片金黄;紫荆关路两排雪松四季常青;宁武关路的海棠几经夜雨香犹在。

她没有在碧桃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来这里,选择花期将过未过时,此时树上娇艳无多,而树下一片春泥,枝叶间隙可见红瓦绿墙,颜色的渐变和碰撞自然地存在每个角落。

四月是碧桃,五月海棠花开。

她会在这里呆到六月,然后去南方。

阮文用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合适的位置,观察,思考,然后动笔,力求表现出最动人的瞬间印象。

中午的时候她吃了几片薄饼。

到了下午,街道上多了些年轻人的身影。

98年的“八大关”还没有多少外地游客,更不见闹哄哄的旅游团,比起零散的旅人,更多的是来自附近大学的学生。

他们在街上嬉戏追逐,唱诗说爱。

阮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手牵手走过的小情侣,或摇摇头,或笑一笑,完了继续勾画心里的韶关春。

接近收尾时,天空落下点点雨水,随着一声春雷绽破苍穹,雨势迅速变大,她被淋了一个措手不及,有些狼狈。

明明早晨起床时晴空一片,没成想到了下午就风云变幻,她记得包里有一把雨伞,但不知为什么翻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

就在她无奈放弃,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头顶一暗,雨水被阻绝在外。

当她转身望去,眼睛里的慌张骤然定格。

不见了快一周的面孔重新出现在眼前,在雨声与蛙鸣中淡淡笑着。

“你……没走么?”

“走了,但是又回来了。”

阮文笑着说道:“看来你还没死心。”

林跃耸耸肩,看着她的画说道:“还能画吗?”

阮文回过头去。

只见雨伞边沿落下的雨水打湿了画板,水线蜿蜒流淌,将未干的颜色晕出一片斑斓。

她呆了呆,不由自主取出画笔,在色差强烈的地方点了几下。

林跃把伞递过去,遮住她和画板的天空。

雨线打得树叶沙沙作响,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水滴在雨伞周围串成珠帘,珠帘那边是一张全神贯注的女人脸。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收起画笔,轻轻放在颜料盘里,看着浸润春情雨意的《韶关春》,目光里饱含惊艳与喜悦。

没想到雨水蜿蜒出的色团让这幅画突然活过来,在光影与色彩的碰撞间平添一丝中国古代文人画的写意与朦胧,哪怕是她这种著名画家,也忍不住暗暗叫好,这或许是她出道以来最成功的一副作品。

艺术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她转过身去,想要跟林跃分享自己的喜悦,表达内心的感谢,然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湿透的男人。

雨水沿着发尖一滴一滴落下,点点水痕簇拥着眉弓,笔挺的西装和齐整的领带湿沉沉的,衬衣的领子紧贴在脖子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阮文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心里生出一股十分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她握住伞柄想要推过去,然而平伸到面前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湿透太寂寞,要陪我做一双落汤鸡吗?”

阮文想笑,但是笑意流进心田化成了感动。

“谢谢你。”

林跃说道:“你画完了?”

“嗯。”

“那还愣着干什么?”

她一下子醒悟过来,赶紧收拾画板工具,跟随林跃离开取景地,上了马路边停的一辆吉普车。

“你这样会感冒的,去我住的酒店吧,就在北面不远的地方。”

林跃点点头,启动引擎向北方驶去。

……

十几分钟后进了房间,阮文第一时间把他赶进卫生间洗热水澡。

以林跃当前体质,别说淋湿全身,就是大冬天掉冰窟窿里,最多打几个喷嚏,畏寒虚弱个大半天也就好了,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

“你的衣服我叫服务员拿去洗了,顺便让前台找了两件干净衣服,你先穿着。”

他冲到一半的时候,门口传来阮文的声音。

“好。”

林跃在浴帘后面答应一声。

几分钟后,他换好干净的衬衣和长裤走出去。

阮文穿着一件针织衫站在客厅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灯光下的《韶关春》。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林跃走过去细细观赏一阵:“虽然我对画作没有多少研究,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幅画完全不同于你以前的作品,似乎……多了点什么。”

阮文侧了侧身:“大自然的呼吸。”

“大自然的呼吸?”

“你知道印象派是怎么来的吗?”

林跃点点头:“作家是用文字俘获观众的思想,音乐家以旋律调动人的情绪,厨师追求对味蕾的刺激。到了画家这里,旧时代的画作偏重写实,多承载历史故事、哲学思想一类内容,照相技术发明后,写实艺术遭遇重创,从而诞生了一种全新画派-——印象派,他们认为绘画艺术需要回归本质,应该偏重颜色、光影及线条对视觉系统的影响。再往后,新生代印象派画家认为只是追求颜色、光影、线条及构图还不够,就像著名作家、音乐家、大厨都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印象派画家也应该在作品里注入个人思想、情绪,以及对事物的理解。”

“你知道的不少啊。”阮文说道:“上次见面时你说我的画不同以往,像一位婉约内敛的亚洲丽人,其实骆文走了以后,我一直在寻求画风上的突破,然而这些天来的作品我都不是很满意,总有种矫揉造作的感觉。直到今天,雨伞边缘落下的水流晕染了韶关的春桃,打散了我刻意传递的个人情绪,给了它几分烟雨迷蒙的自然感,怎么说呢,有点像湿画法吧。几个月来的努力,终于见了回报。”

林跃由衷地道:“恭喜你。”

阮文摇了摇头:“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作品,如果你同意,以后举办画展,我会在这幅画的简介加上你的名字。”

林跃说道:“你喜欢就好。”

“你看我,注意力都放在它上面了。”阮文拿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他:“喝点热水吧,去去体内的寒气。”

“谢谢。”

林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客厅的灯都开着,光线很足,空气里混杂着颜料与香水的味道。

他深嗅几下,眉头轻颤:“这是……香奈儿5号?”

“咦?你知道它?”

阮文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热咖啡。

林跃点点头:“这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最喜欢的香水,她是5月25日生人,这款香水的发售日也是5月25日。”

“能在颜料的味道里分辨出香水款式,你一定很爱她。”阮文觉得这位加拿大皇家骑警跟她印象里的警察有很大不同。

林跃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窃听风云》世界带玛丽环游世界,他在香榭丽舍的香奈儿专柜买给未婚妻的香水就是CHANEL NO.5。

这时阮文想起两人雨中的对话:“你说你走了,又回来了,是因为不肯服输么?”

“不是。”

林跃的回答令她很意外。

“那是为什么?”

(本章完)

第261章 把妹高高手

林跃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看着阮文说道:“我怀疑‘画家’还没死,他很可能会来找你。”

“‘画家’没死?”阮文说道:“你上次来不是还说‘画家’已经和那个吴秀清同归于尽了吗?怎么现在又说他还活着?”

“我第一次来琴岛前托付给何督察一件事,让她前往泰国方面收集李问入狱前后的细节,得知他曾往清莱府的度假酒店寄了一封信,何督察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找到那间度假酒店,经过现场勘察,发现李问死后曾有男子进入庭院,不过从现场痕迹来看,不像是小偷。”

“那DNA比对结果是怎么回事?”

林跃说道:“DNA比对结果证实李问死了,可李问并不一定是‘画家’。”

“如果他不是‘画家’?那谁会是‘画家’?”

“直到李问被捕前,全世界都没有‘画家’的资料,他很干净,有一点怀疑就会杀人灭口,倘若我的假设没有错,李问只是个替死鬼,随着集团最后一名成员死亡,‘画家’依然是‘画家’,而警方掌握的所谓资料,没有任何意义。”

阮文不解:“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来找我?”

林跃说道:“虽然无法确定李问是不是‘画家’,但是从吴秀清复制了你的脸,以及他们掌握着你很多信息来看,就算‘画家’对你没有想法,也一定在你身边出现过。现在他大费周章玩了一招‘金蝉脱壳’,杀死集团所有人灭口,那么唯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信息的人就只剩一个-——你!”

阮文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似乎在回忆以前见过的可疑人员。

好半天才摇摇头,换了一个问题:“如果他要杀我灭口,为什么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有动手?”

“因为HK警方2个月前宣布‘画家’落网,只是加拿大方面并不买账,如今派我过来这边调查,如果被我发现新的证据,可能会推翻HK警方的结论,那么‘画家’事件将重起波澜。从‘画家’对待吴鑫一家五口的残酷手段来看,你的处境并不乐观。”

“所以你又回来了?为了保护我?”

林跃点点头:“对,为了保护你,也为了更加接近真相。”

呼……

阮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真不知道应该感谢你,还是怪罪你。”

林跃看了一眼外面,雨已经停歇,天还阴着。

“这样吧,我让前台在你隔壁开一间房,如果有状况发生也好第一时间过来保护你。”

阮文说道:“我可以拒绝吗?”

林跃说道:“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这……”林跃有些尴尬地笑笑:“我去之前住的酒店拿行李,傍晚再见。”

“谁说我要和你共进晚餐。”

林跃用手抓了抓头皮,一脸困扰的样子。

“6:25,晚一分钟我也不会等你。”

“OK!”

林跃微笑着拉开套房的门。

越往前走,他嘴角的笑容也越灿烂。

他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其实这几天林警官一直呆在琴岛,只是没有进入她的视线。

他深知男女之事,千百次追逐不如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连日的蛰伏也不过是为雨天里一次回眸,又或者落英下暖风中一场邂逅。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不但给了她温馨和感动,还有《韶关春》的惊喜,这样一来,她应该不会再排斥自己靠近她,何况还有一个保护证人的义务做掩护。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能介入她的工作和生活,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经电梯来到一楼,林跃脸上的笑容迅速消褪。

大厅里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子迎上来,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根用卫生纸包裹的发丝递过去。

男子接在手里,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这时林跃才走到前台告诉服务员在阮文的房间隔壁开一间客房,完事驱车前往之前住的地方拿行李。

他有一件事没有告诉阮文。

游船爆炸后回收到两具尸体,HK警方采集了男尸的生物样本,比照审讯前在李问身上采集到的血液样本,发现是一个人,这说明李问确实死了。

女尸身上采集到的生物样本与当晚李问、吴秀清居住酒店客房采集到的头发样本吻合,然而同泰国警方在清莱府度假酒店采集到的头发样本没有关联。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问在度假酒店的女伴另有其人。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何蔚蓝准备向警务处长汇报,重启针对“画家”集团的调查,不过最终在林跃的劝说下选择了按兵不动。

如果案件真如他所想,“画家”至今逍遥法外,李问和吴秀清不过是替死鬼、烟幕弹,那这个“画家”就真的太可怕了。

吴鑫、华女、四仔、波仔、李问、吴秀清,可以正面获取画家信息的人都死了,就像外界对“画家”的形容,他很干净,稍有怀疑便会杀人灭口。

距离HK警方宣布结案才过去1个多月,相信“画家”还未放松警惕,很可能躲在暗中监视警方动向,这个节骨眼儿上重启调查,万一打草惊蛇,事情就难办了。

所以最好的对策就是外松内紧,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只要HK警方对自己是敷衍态度,“画家”就不会过于紧张。

雷宾总警司给他的任务是搞清楚“画家”案的细节,而系统给出的主线任务也是查明“画家”案的细节。

开始的时候他认为这是一件事,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雷宾总警司要的是可以交差的细节,而系统要的,是真相。

一个小时后,林跃提着行李箱回到阮文租住的酒店,收拾一阵后,6:25分,他准时离开房间,叩响3302室的门。

她换上了高跟鞋和杏色风衣,耳下还有一对莹白。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林跃打了个哈哈,假装掩饰内心的惊艳。

两人离开客房所在楼层,来到下面的中餐厅,他喊服务员点了四个本地菜一碗汤。

俩人聊着聊着讲起了美食。

阮文听到最后都懵了,因为这位生于加拿大,长于加拿大,服务于加拿大的皇家骑警对中餐的了解比她还多。

晚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阮小姐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明天的晚餐也托付出去,约好了一起去四方路吃火锅。

翌日。

他陪阮文去了宁武关路,海棠花未开,但是因为夜雨的关系,点滴晶莹湿了青翠,润了胭红。

俩人逛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合适的取景地,不过整整一天她都没有动笔,因为怎么也找不到昨日雨中气氛,即使强迫自己拿起画笔,最后所成也不过是中庸之作。

她发了半天呆,林警官安静地看了半天书,夕阳余晖染红天际时便收拾行囊离开,往城市烟火最浓的地方觅食。

转眼又是一天。

她继续发呆,林警官继续安静看书,待到红霞满天,两人踏着微雨离开。

第三天。

阮文没有发呆,他看书,她看他,在本该画风景的画板上画了一张专注的侧脸。

临近傍晚,林跃说带她吃琴岛最好吃的东西。

到了目的地她才发现,林警官嘴里的美食装在木桶和啤酒杯里。

喝到四分醉的时候,林跃就不让她再喝了,完事带她去了五四广场南边的堤坝。

夜色下的大海苍茫浩荡,涛声如鼓,暖风带着湿意拂面而过,远方汽笛声慢,浪花脚忙。

阮文站在坝前,海风吹动衣衫,吹散了她的长发,缕缕青丝在丝巾和脸颊间调皮地舞着。

“我跟你回温哥华。”她说。

林跃愣了一下:“为什么,宁武关的海棠你不是还没有画么?”

阮文看着大海说道:“是时候跟一些东西说再见了。”

林跃没有说话,静静地陪了她一会儿便开车回去了。

转过来清晨,林跃在3302室门前敲了好久不见回应,正准备下楼寻找时,客房电话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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