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序幕五亿三千万年前的偶然相遇

第792章 序幕·五亿三千万年前的偶然相遇

寒武纪是显生宙生物演化史的崭新篇章。在短短数百万年里,出现了大量多细胞生物,几乎囊括了所有现生动物的祖先。

其中也包括[昆明鱼]——

——它是一种无颌鱼类,没有下巴,表皮没有骨骼和鳞片,身体像是一把纺锤。

躯干有二十五个肌节,都呈现为[V]字形。

腹部的[V]字尖端指向后方,背部的[V]字尖端指向前方。

——从二十五个肌节逐渐演化成三十三段脊柱,从水生转为陆生。

它就是我们的祖先,是人之根本。

在五亿三千多万年之后,跨过这条星汉灿烂的时光长河,来到一八四零年的北美西部。

两条铁轨横穿科罗拉多大峡谷,在华工的血肉浇灌之下,蒸汽与锻钢赋予它形体,汗水和金币赐给它魂灵。

炽热的狂风像是挥着长鞭的赶马人,将一片片稠厚的云彩吹向东北方,留戈壁滩上一地似云似雾的尘沙,逐渐在夏秋交际的干旱时节,变成一场催人丧命的沙尘暴。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就从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开始。

[Part①·罗德里克斯准尉的野餐趣事]

“好!别动!别动!杰克·马丁!我的新娘子!把你的头纱戴好了!~”

漆黑的枪口之中透出纸壳子弹冰冷的铅灰色光泽——弹头在等待针头刺破火药。

暴力是这片蛮荒大地的主旋律,哪怕是亚利桑那州政府的官方执法者,也要依赖暴力,迷信暴力,滥用暴力。

此时此刻,十八岁的杰克·马丁闭上了眼睛,被恐惧所支配,他站在野餐营地的一棵庇荫大树之下,抱住脑袋上的鸟羽冠——要苟且偷生。

很显然,这位来自欧洲的勋爵子弟还不太适应北美大陆的暴力。

他嘶声嚎叫着,扶稳了头顶的战利品,两腿止不住的颤抖着。

“我的父亲会成为英国皇家轻武器工厂最厉害的设计师!我是造枪勋爵的儿子!——咱们走着瞧吧!罗德里克斯准尉!就算你轰碎我的脑袋!我也要说!”

“史耐德比德莱赛强!史耐德就是比德莱赛强!”

骑兵队的同僚们都在看笑话,用戏谑的眼神拷打这个新上任的小警长。

罗德里克斯准尉是个大胖子,浓密杂乱的粗眉毛下边,满是油光的胖脸挤出一对奸猾狡诈的小眼睛——

——他本想压低枪口,和这个新来的小子开个玩笑。

可是在场的十六位警长都用点三零三纸壳弹,再不济也有转轮枪作为应急保命手段。

唯独这个杰克·马丁刚刚来到野餐会,就开始吹捧他的传家宝,那是一支奇奇怪怪的,经过粗糙改造的后装单发活门步枪,用的是点五七七子弹——在亚利桑那州根本就买不到这种子弹。

这种读不懂聚会氛围的奇葩举动,换成更加浅显易懂的例子——好比癫狂蝶圣教徒有朝一日和无名氏坐一桌,突然举起苹果手机大声嚷嚷着,这就是世界上最棒的通信工具。

“砰!——”

铅弹击穿了印第安人的头饰,差点把杰克小子的头发点着了。

“还手呀!”罗德里克斯准尉咧嘴笑道:“拿起枪!三羊镇的警长!拿起枪!还手!”

这位作战技能还算不错,枪法异常优秀的准尉,捧起手里的德莱赛步枪——

——装填神速,举枪就打。

“砰!——”

第二颗子弹射向杰克·马丁身前的泥地,弹头拱起一团沙土,砂石打在小杰克的裤腿上。

他浑身一紧,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我中弹了吗?咿呀!!”

他不敢睁开眼睛,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嬉皮笑脸的喊道:“你流血了!”

有心眼更坏的士官凑到杰克身边,朝他脸上吐口水:“喔!都溅到脸上了!”

浓烈的尿骚臭气从这小牛仔的垮裤透出来,杰克当场就吓尿了。他向着树干跌去,一屁股坐断了武器,坐断了他的传家宝。

枪管受到冲击,叫他九十一公斤的健壮肉身压弯,橘棕色的抹蜡护木当场断成两截。

这下好了,杰克再也不用为买不到子弹而烦恼——

——他要融入新的群体,就必须接受这种暴力。

“欢迎来到亚利桑那。”罗德里克斯准尉咧嘴冷笑,把武器递给身边的士官。

杰克·马丁没有应,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哭,他过于懦弱,过于胆小,不敢去看屁股下边的武器,依然紧紧闭着眼,捧着准尉的战利品,托起头顶散发出浓烈烟草味道的鸟羽饰品。

“他有个好父亲,可惜他的父亲没有一个好儿子。”准尉从小桌取来一盘鱼,餐叉精准的刺入鱼眼和鱼鳃,把食物送进嘴里,他与同僚口齿不清的说:“三羊镇是个好地方,他应该去那里混吃等死。”

一同用餐的士官眼神带着隐隐担忧:“香水瓶离三羊镇很近。”

“那就更好了。”罗德里克斯耸肩无谓:“反正谁去都一样,要是惹上香水瓶的麻烦,横竖都是个死,不如选个软柿子,至少他足够胆小——不会多管闲事。”

直到弟兄们吃完,杰克小子听不见谈话声了,才慢悠悠的从树干边爬起来。

他没有去捡传家宝,裤子沾染的尿液也被毒辣的太阳晒干了。

罗德里克斯喊道:“杰克!给我打点酒来!”

虽然受了奇耻大辱,可是杰克没有抗命的意思,立刻应道:“好的,长官”

他丢下头饰,从三枪比赛的陶瓦罐碎片里找到自己满是弹痕的帽子,在接受这种羞辱之前,他已经在野餐联谊会的射击活动环节,输了一场又一场——

——扶正了帽檐,他默默的走到酒窖去。

“你们看看这个!要继续开工咯!”野餐会上,神色兴奋的传令官捧起报纸,来到准尉身边:“看!看呀!”

除了来自华盛顿的头刊以外,还有一张太平洋铁路修造成功签订,大财阀斯坦福敲下黄金道钉的照片——

——罗德里克斯准尉精神振奋,这代表西进运动来到了下一个阶段。

财富和权力会慢慢来到这片荒野,而他们这些拓荒者,将会成为新的名门望族。

“喂,准尉阁下。”眼尖的士官突然指着照片:“这家伙是杰克·马丁吗?”

在联合声明栏目一侧,在铁道创办队伍的合照之中,不光能找到乔治·约书亚,还能看见一个熟悉的,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大男孩。

那人穿着剪刀尾礼服,洁白的花团襟领盖住了脖颈,高帽遮住了眼睛,从下颌与口鼻的轮廓细细看去,似乎长得和杰克·马丁很像。

“闭上你的烂嘴。”罗德里克斯骂道:“你没看见香水瓶的火漆印吗?就在这!就在这位大人的口袋上!袖口也有呢!”

“这他妈是约书亚少将雇来的土匪头子!是香水瓶的大首脑!用来看管铁路段不听话的奴隶和雇工!”

士官:“他风头正劲”

“对!是汗马功劳!是人中龙凤!”罗德里克斯接来啤酒,挥手赶苍蝇似的把杰克挤开,要这小子滚一边儿去。

“他妈的”

没等杰克走远。

罗德里克斯喷出一口腥臊的酒浆。

围在野餐布旁边举杯牛饮的游骑兵们也是如此,纷纷把嘴里的酒给吐出去了。

“操!真他妈难喝!”

杰克越走越快,起初是心虚,后来听到身后传出怒吼。

罗德里克斯:“狗杂种!你他妈在酒里撒尿?!你竟敢!——”

“多莉!——救我!救我!”响亮的口哨声被叫骂淹没,杰克呼唤着爱马。

他跳过草垛,攀上马背,听见耳畔子弹撕破空气的啸响,马刺磕碰着小多莉红彤彤的肚子,一溜烟就跑没了!

“操!操你妈的!杰克·马丁!”罗德里克斯准尉连续开了好几枪,也不见杰克·马丁中弹落马:“操你妈!”

游骑兵的长官们纷纷掏枪就打,顺着戈壁滩的岩台一路往上瞄,子弹跟了杰克一路,却未能伤他分毫。

只有一颗弹头割开了他的手背,他疼得流泪,险些松手脱缰——

——冲进大片绿地,他钻进树林里,向着三羊镇一骑绝尘,

[Part②·死鱼一条]

在铁轨的尽头,零散的仙人掌和杂草旁,两只水晶蝎藏在无人认领的大头皮靴里,在躲避沙暴灾害的同时,要跳起求偶之舞。

离它们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华工躺在铁道的木枕上。

他两眼无神,背脊的皮肤已经烫伤,两条手臂上满是勒痕,嘴唇干瘪开裂,双目尽是血丝——脱掉了同乡送来的鞋子,丢下手表和眼镜。

他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和[鱼群]在这场沙暴中失散以后,终于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再也无力与恐怖的自然斗争,即将枯败凋亡。

此时此刻,不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想要挣扎吗?翻身吗?

动动手指头都难如登天。

他即将进入脱水失血性休克,自此一命呜呼。

只需要一点点水,就那么一丁点水,他就能起死回生,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来。

是的,就和这两条铁轨一样。它将东部与西部链接起来,变成了[血管],给美国的新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元质。

只要一点水。他,文先生。

中文名叫文不才,西译的代名叫做文森特。

只要一点点水,他便能继续活下去。

天上的秃鹫忽远忽近,地上的灰狼虎视眈眈。

它们不敢接近文先生,哪怕这个智人看上去已经奄奄一息。

在撕咬猎物之前,这些食腐动物必须确定一件事,也就是这条可怖离奇的人类造物之上,躺在这条铁轨上的顶尖掠食者,已经完全死亡的事实。

只有确定了这件事以后,它们才敢冒着生命危险上来大快朵颐。

乌鸦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生物,它们善于欺骗同类,用谎言和假象来蒙蔽其他生物。

有一只小天才乌鸦,利用燥热的气流保持低空盘旋,血红的眼眸紧紧盯住了文先生同样血红的嘴唇和牙龈。

它啃不开华工结实的皮肉和骨头,无法化解内脏的轻微毒性,脆弱的粘膜与五官上的软肉是它最想要的东西。

于是它开始行动,并且决定用一次佯攻来试探文先生的能耐。

这个智人看上去已经快死了,他为什么会死,这不是野兽该关心的——

——哪怕叼不走一块肉,只要在他身上留下一点伤口,伺机而动的猎人们也会一拥而上,留下一点尸体。

乌鸦也能得到一些边角料,继续在这片燥热的红沙旱土坚强的活下去。

当它收拢双翼,往下俯冲——它的眼中透着对生命的敬畏与渴望。

与万事万物一样,想要在这个灿烂而壮美的世界中留下自己的映画。

“砰!——”

——它中了一枪。

颓然倒地,殒命身亡。

比猎物死得更早,更加干净利落。

枪声惊走一片飞鸟,躲在极远处树丛里的美洲狮跑了个精光,狼群匍匐得更低,隐藏得更深,并没有放弃捕猎的想法。

“他是我的啦!凡事讲究先来后到!小乌鸦!~”

皮靴上的马刺踏上铁轨,发出叮当作响的金属清音。

胯兜的皮料上满是灰尘,带着马驹的粪便,引来虻虫血蚊。

粗大的指节转动滚轮,拇指抵住弹巢,将一枚弹壳褪下,换上新的子弹。

杰克·马丁提着水壶和枪,拄着膝盖,低头仔细观察着文先生。

衬衫上染了血,似乎很久没洗了,胸口有一枚正五芒星的警徽印章。

这是他作为警长,在三羊镇骑马巡逻的第二个月。

这位牛仔说:“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支付报酬。”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阳光,在阴影中,文先生看到了一双蓝汪汪的眸子,从皮绳下露出一部分金发,还有被烟草熏得发黄的大牙。

文先生说不出话,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身上没有一毛钱,更拿不出买命的报酬。

听不见答案,也看不到钱。

杰克将水壶拧开,要谆谆劝诱,辅以慷慨陈词。

“在西部,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浑浊的水擦过文先生的耳畔,落入铁道的道基石砟里。

“有人被蛇咬死,有人斗枪而死。”

潺潺水流在尖锐滚烫的石头上炸开一团雾气,文先生几乎能嗅到它的香味——哪怕清水本身没有味道,此时此刻,它是生命的源泉,是万能的灵药。

“死在绞刑架上,死在妓女床上。死的窝囊,死的伟大。死法千奇百怪,从来不缺你一个。中国人。”

“说点什么吧!说句话!你能做到的!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倒在这条铁轨上?你来寻死?还是遭了强盗?”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讲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呀!~把爷逗乐了!这壶水就是你的!”

远方传来蒸汽机的啸叫,历史的铁轮即将碾过文不才的脑袋。

罗德里克斯准尉运用暴力,把耻辱和痛苦传递给杰克。

现在杰克也要运用暴力,把这种耻辱和痛苦传给更多的人。

杰克·马丁一动也不能动。

表情似乎是坚毅如铁,头上的冷汗却越来越多——

——他在接受良心的考验。

第793章 语言不通

[Part①·赔本生意]

文先生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稍稍偏过头,想要让自己演化了千百万年的[下巴],使它慢慢张开。

偏过头去,活动脊椎,伸出舌头,去舔一舔那些生命之源。

“文先生?文森特?”牛仔看见了文先生胸口的工牌,也看到了文先生的名字。

在西部,华工没有人权。

但有名有姓的华工,有英译名,懂英语的华工肯定有钱。

枪响过后,不少野狼已经抬起了头。

它们在高温的逼迫之下,渐渐变得焦躁不安,在饥饿感和生存焦虑两侧来回摇摆。

它们盯着那个牛仔,也盯着牛仔脚下的猎物,同时对牛仔身后的那匹小红马垂涎欲滴。

小多莉甩动尾巴,从鼻腔中喷吐出粗重的呼吸声。

杰克正准备解开裤带,要开闸放水——

“——哦!伸舌头啦?文森特!你可真是个小馋猫!~”

这小子在逐渐适应暴力,使用暴力。

“但是你得先付账呀!要不换一种酒品?来尝尝杰克鲜酿?!”

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裤子完全解开之前,杰克小子突然垂头丧气,他重新系上腰带,咬牙切齿怄气跺脚!几乎被自己的愚蠢行为气的发疯发狂!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好的!好的!”

小杰克故作轻松,一会看远方的原野,一会看谷口的红色巨石。

终于把目光移到脚下,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活死人。

“我打算救你一命,对。”

“行吧!~就这样!我是贵族!我还算个贵族!”

一把抓住这活死人的衣领,水壶怼上文先生的嘴巴,杰克把文不才从铁轨带离,又开始唠唠叨叨。

“如果你拿不出报酬,我只能浪费五美分的子弹钱。”

“先在你脑袋上开个洞,把你的脸刮花,再当做印第安人卖给州政府。”

“对,准尉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不能做赔本生意,兄弟。”

文不才大口大口咽下清水,哪怕它们进入肺腔也没关系,胸口传来令人发狂的痒。

他的眼睛逐渐变得有神,力气从四肢百骸中涌现出来,夺走了牛仔的水壶,重新回到了人间。

在这个瞬间,这两个智人已经完全站起,他们几乎紧靠在一起——

——狼群彻底打消了狩猎的念头,顺着浓密的草木躲回了阴凉的峡谷中。

看着文先生痛快畅饮的样子,杰克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那种感觉形容起来非常微妙,就像是看见人拉屎拉到一半不好打扰。

等文先生喝完了水,这才开始清理肺腔里残留的液体,拄着滚烫的铁轨疯狂地咳嗽着。

牛仔终于有了点自觉,要把价格都算清楚。

“文森特,你有钱吗?我知道你们这些翻译.”

“特别是来自雪城的翻译.”

“肯定挣的比我多,我从爱丁堡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一张完整的美元了。都是美分、美分、美分——硬币、硬币、硬币!”

文不才:“你叫什么?你的名字叫什么?”

杰克这才开始正视这个东方人。

黑色短发,大眼有神,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浑身肌肉失去光泽,大概是因为刚才风吹日晒而导致的脱水症。古铜色的皮肤下,臂膀纹理虬札有力,身高约为一米八左右,有一点胡子。

牛仔当了回复读机。

“我就要一块钱,真的不多.”

文先生也当了回复读机:“你叫什么名字?警长?”

也是这个瞬间,杰克·马丁起了杀心。

他盘算着这笔生意能赚回来多少钱,可是这个华工很好的诠释了不同种族之间难以沟通的真谛。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野兽也听不懂人话,要送去墙上当展品。

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黄种人,连买子弹的五美分都赚不回来。

一个死掉的红皮印第安人,能换回八美刀。

他可以找巴扬叔叔要一些红泥涂料,把这个黄种人的皮肤染红,然后拿去顶替印第安人,这是一笔好生意。

这些邪念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憋了一肚子火,终于变回了礼貌的绅士——因为他祖上是造枪勋爵,要保持优雅。

在西部,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死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小牛仔就此做好心理建设。

在杀死对方之前,一定要报出自己的姓名,不论东方人或西方人,都要遵守这个规矩,这是一种神圣的仪式,不能随便跳过。

于是小牛仔就这么天真无邪地说出口了。

“记住你的死因吧!文森特。”

“杀死你的人就是我,是杰克·马……”

“好的,杰克马。”文先生打断道。

连枪都没掏出来,杰克几乎要抓狂了——

“——我们不能用英语沟通?那么换成汉语吧?!你真的能听懂我的话吗?你只会说?不会听?你好?”

文不才:“谢谢你。”

杰克别扭的吐出下一句汉语,他就会这三句汉语。

“我爱你?”

文不才点了点头:“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致使小杰克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他半疯不癫,正想举枪射杀文先生。

可是摸向枪袋时,这位小警长却搞丢了他的配枪。

文先生把转轮手枪插进皮带,把水壶扔了回去。对小杰克说:“杰克马,你救了我一命,我会记住这份恩情的。”

小杰克再次陷入了欲言又止的窘境,他感觉哪里不太对,但是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如果要用奇妙的比喻来形容,就像是在挤牛奶时,他小杰克明明挤出了一大桶牛奶,拿去给巴扬叔叔换钱时,却发现自己挤的是公牛。

文先生眼神不时瞥向小杰克身后的马驹。

小杰克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看得出来,他还很年轻,是一个浪漫又单纯的人。

文森特:“我想……”

杰克:“不行!把枪还给我!那是我的!”

文森特:“我需要一匹马。”

杰克:“它不行,多莉也是我的宝贝。”

文森特:“它可以,它真的很能跑,我记得三羊镇离这里有二十里,它甚至没出多少汗。”

杰克:“文森特。你受了我的恩惠,偷了我的枪,还要借走我的马?”

文森特:“你马没了。”

杰克凶神恶煞地扑上来,却在半路上叫枪管给堵了回去。

原本属于他的柯尔特被太阳晒得滚烫,此时握在文森特手里,银闪闪的枪身显得那么刺眼。

杰克大喊大叫,却不肯丢下绅士风度,骂人都不带脏字。

“你这个无耻又卑鄙的小偷!畸形且癫狂的强盗!你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文森特!我记得你的名字!也记得你的工号!”

“我会向太平洋铁路公司检举你!”

“你要被通缉了!马上就会有一大帮赏金猎人来抓你!你害怕了吗?哈!”

小杰克越说越慢——

——因为他看见,文森特默不作声,眼神越来越冷。

“咔擦”一声。

满是伤痕的大拇指扣上撞锤,弹巢让抓钩咬紧,随时都能击发。

小杰克高举双手,眼神瞟向马儿。

“它可以!是的,它可以!”

“其实我们没那么熟,我们关系没那么好的,多莉一直都希望有个新主人。”

杰克与文不才使着小眼色,做贼心虚一样说着爱马的坏话。

“它让我感到恶心,我看见它朝着马尔福家的水槽叫呢!我知道它就是个不要脸的婊子贱货,它的心早就不属于我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它害死.”

文森特十分冷静:“我要去树懒镇上办事,杰克马,我不希望你跟来。路上很危险,你是我的恩人。”

说完他收好枪,杰克立刻猛扑上来,又被文不才如有神助的出枪速度逼得退回去。

文不才:“我再说一次,不希望你跟过来。”

“哦!哇哦!”杰克脸色惨白,又一次高举双手伸了个懒腰,装作打哈欠:“中国功夫!哦!哈哈”

文森特接着说:“这算借,有借有还就不是抢。”

小杰克瞪大了眼睛:“你就是这么对恩人的?用我的枪指着我?”

文森特语气坚定:“我本来死定了,谢谢你。”

小杰克:“你到底他妈的想干嘛?”

文森特:“现在我要去讨债。”

小杰克两眼一亮:“对!要债!从你这张嘴里终于吐出几句我能听懂的话了!我喜欢钱!”

文森特:“所以?”

小杰克:“你找谁拿钱?有我的份儿吗?”

文森特:“香水瓶帮。”

小杰克:“疯了!?单枪匹马?”

文森特:“不行吗?”

“找死啊!”小杰克惊声大喊:“整个亚利桑那州的游骑兵组个剿匪团,喊全世界最厉害的外科医生来,给他们接上鳄鱼的老二壮壮胆子——他们都不敢去惹这些食人魔!文森特!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一个人?”

文森特:“七天之后。”

小杰克:“你的肚子会被屠夫剖开,肠子用来装脑花,你会变成一挂烤肠!大腿要切成六块送上餐盘,撒点黑胡椒盐配佐餐酒,一起送去食人魔的嘴里啦!”

文森特:“就在这里,在这条铁轨上,我把所有的欠你的,全都还给你。”

小杰克又惊又怕。

“我不要马了,也不要枪了,别说你见过我!我求求你!”

“如果香水瓶帮知道我和你有关系,他们要是认出多莉,认出这支枪了,绝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想惹麻烦!”

“我会死,不光是我,我的叔叔和婶婶,我全家都得死光!”

[Part②·似曾相识]

过了很久,文森特和小杰克都没有说话。

他们僵立着,或许文先生也在犹豫,也在动摇。

因为杰克·马丁说的是真的,如果文不才失败了,香水瓶顺着这支枪,顺着小马多莉的鞍具商标找到杰克警长家里——他不光害死恩人,还会害死恩人全家,又一次,又一次.

文森特用枪口撩动小杰克胸前的警徽。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小杰克:“绝对没见过!别想和我套近乎!我口袋里有一瓶染发剂!能给多莉抹上吗?”

文森特:“我确信,我们见过一次面。”

小杰克脸上的冷汗都流到下巴了,“给我省点心吧,文森特……”

文森特:“在五亿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是两条鱼。”

小杰克高举双手,继续阴阳怪气:“那您肯定是条忘恩负义的大白鲨,我把你从海藻里救出来,你转头就把我吃得干干净净,连条骨头都不剩了。”

文森特不以为意:“把腰上的鞭子给我。”

小杰克照做。

“杰克!”文森特震声大喊,“我走了!”

小杰克精神一振,也放下了法国军礼。

他眼神中彷徨和不安,内心期待着也盼望着。

同样恐惧着,不敢面对魔鬼。

“香水瓶!香水瓶!文森特!香水瓶!你没办法的!别!”

这是游荡在科罗拉多大峡谷臭名昭著的强盗集团,又以官匪勾连的形式,为诸多人口贸易公司保驾护航。

来自世界各地的有色人种,经由这个帮派,送来这片贫瘠又富饶的土地,变成木枕下的一根枯骨,变成种植园里的新肥料。

他只是一个小警官,根本就无力与这种庞然大物对抗。

他希望这个手脚麻利的中国人真的能做点什么——或许七天之后,他的小多莉和爱枪,会跟着钞票一起重新回到他身边。

杰克·马丁也在恐惧。

当他再次回到这条铁轨,要拿走命运送来的报酬——

——等待他的,会不会是另一颗子弹!

在大自然伟力面前,文森特前几分钟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除了迎接死亡以外别无选择。

小杰克思考着,或许这个男人是去讨要工钱的?他哪怕就此隐姓埋名,继续回雪城做个翻译,也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要选一条死路呢?

小杰克思索了很久很久,还是不放心,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朝着树懒镇方向走去。

保险起见,他捡起仙人掌旁边的一对靴子,作为备用鞋,免得走坏了马靴马刺无鞋可穿。

刚跑出去不远,就看见文森特在道岔路口勒住缰绳,似乎在等人。

小杰克高举鞋子,由忧转喜,好像勇气从身体中流淌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没这个胆子!~嘿!”

杰克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还是说!你在等我哦?”

他扭动屁股,摇晃腰肢,提着跳起舞。

热风扑面而来!

“砰!——”

靴子里的两只水晶蝎刚刚爬上鞋帮,准备用晶莹剔透的尾巴在小杰克的手指头上留下致命伤,它们体内的毒液足够杀死一头水牛。

这两只小畜牲紧紧贴在一块,一枪两命,变成了碎屑。

看清地上的死蝎裂片时,小杰克吓得脸都白了。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头,又是咧嘴大笑,又因为文森特展现出来的好枪法而紧张兴奋。

“要不咱们一块回三羊镇上,你给我当个助手,给我做马夫?我们一块去抓罪犯换赏钱?怎么样?文森特!文森特!忘了树懒镇吧!忘了香水瓶吧!”

文森特驱马赶到小杰克身边,他的腰脊和背部肌肉群几乎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这位无名过客伸出手,从小杰克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子弹。

小杰克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说出四个英文字母:“F·U·C·K。”

文森特:“我忘记找你要子弹了。还有吗?”

小杰克:“就这?”

文森特:“就这。”

小杰克不情不愿地从胯兜里掏出两个皮囊,一袋水,一袋铜皮弹药。

文森特收下,这回连再见都没说。

“你记好账,我会还的。”

等马儿跑远了,完全看不到文森特的影子了。

小杰克气得抓耳挠腮直跺脚。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明明他是那么的努力,那么正直,那么勤勉。

他做了好事呀!挽救一条无辜性命!结果什么都没了!

他想来想去,心中却越来越痒——

——痒得令他心神失常。

他幻想着自己单枪匹马闯入土匪窝,走进一个小镇子,两侧的牌楼房子里冒出来一大帮敌人。

他幻想着自己拔枪迎敌时,那种英姿飒爽风度翩翩的模样。

幻想总归是幻想。

——它很难成真,它很难成真。

小杰克皱着眉抿着嘴,委屈巴巴的低下头。

那是一双用印第安人的皮料,用粗麻绳缝制的上好皮靴。

它的主人是谁呢?小杰克不得而知——

——不过他很讨厌华盛顿总统用人皮做鞋子的宣传标语。

他脱下人皮鞣制的鞋,穿上了文不才的鞋。

他看着远方,丢了枪和马,要回家挨骂。

走出去十五尺,恰好是亚利桑那州斗枪比武的决胜距离,又转了回来。

他朝着文森特先生策马奔腾的方向,踏出从未想过的第一步。

“文森特!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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