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间深谈

我暗自惊叹,苏迪雅果然如意王爷所言不简单。

为着我的安危,意王爷一直假装我是他的妾侍,俺答汗和扎力克都深信不疑,唯独她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屏息凝神,木然垂眸望着裙褶,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分激动,二分侥幸,八分的不安。

私放人质,当以什么为报?

忽然,环佩叮当作响,她起身绕过桌案,径直靠坐在意王爷身边。

我一惊,也顾不得规矩,抬头看去。

苏迪雅正靠在意王爷肩头,双手环着意王爷的脖子,笑道:“早听说大应朝的意王风流潇洒,还真叫我见着了,咱们好个几日,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狂浪的女人,心里突突跳的厉害。

意王爷却面不改色,微笑说:“只怕我人还没走远,就被俺答汗摘了脑袋。”

苏迪雅的脸离意王爷的脸很近,我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听见她又说:“我说能放了你,就一定能送你走。”

意王爷道:“俺答汗想留我在此做客,我岂能拂了他的美意?再说此地景色宜人,待我养好了伤,还想跟草原上的勇士赛马射箭呢,我可舍不得离开,王妃再不松手,我的伤口可就要裂开了。”

听意王爷这样说,我“腾”得站起来,走过去,屈膝行礼道:“还望王妃体谅我们王爷。”

我刚说完,意王爷便握住苏迪雅的手腕,将她分开,说:“今儿俺答汗还没来与我叙话儿,约莫这会儿会来坐坐,有话咱们好好说。”

苏迪雅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道:“酒不穿肠枉称仙,人不风流枉少年,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个没药性的炮仗,白耽误了我的工夫!”

骂完,苏迪雅走了,几个女侍也没见回来,帐内便只有我与意王爷。

我怔怔望了会儿帐帘,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扭头,看到意王爷正朝我看来。

我一回头,他遂移了视线,神色看起来依旧镇定从容。

帐内不比王府,只燃着一盏如豆烛火,水波似的映照在他脸上,他长得白,遥遥看去,他脸颊处已是渐渐泛起红晕来。

想起方才苏迪雅所言,我也觉得甚是尴尬,浑身手脚都觉得不自在,小声说:“我再沏一壶茶吧。”

刚要去炉边,意王爷轻声说:“不用了,换了药歇息吧。”

“这么早么?俺答汗若是一会儿过来呢?”

“他今晚不会来了。”

我略一思索,心想:可不是么,苏迪雅存了这样的心思,早做好了布置。

大夫配的药膏疗效尚好,只是味道甚浓,黑黑一团,敷一天下来,意王爷后背大部分肌肤都沾上了黑腻腻的药膏。

我小心揭下纱布,用毛巾蘸了水擦拭。

意王爷坐在毛毡上,一时擦不及,水渍便沿着背往下流。

“王爷还是趴着吧,不然换了药裤子也该湿了。”我低声说。

“好。”他配合地趴在毛毡上,脸侧压在双臂上,老老实实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笨拙呆板的小弟。

两年未见,他许是长高了许多吧,他小我两岁,今年也已经13了。

因走了神,不小心触到意王爷的伤处,他身子不禁一紧,我吓了一跳,忙道:“都怪我失了手。”

意王爷道:“不妨事。”

过了会儿,又说:“你又在想什么呢?总是见你爱走神。”

“想我弟弟呢。”

“哦,我还以为你在想刚才的事,原来是又想家了,你放心,我肯定能让你回去,让你跟你家人相聚。”

“王爷有什么打算?方才……苏迪雅说她能放了王爷,她……”

他猛地扭过头,瞪着我说:“想什么呢你?”

我愣了下,遂意识到他错会了我的意思,忙摇头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是说若是苏迪雅能放了王爷,那必是有转圜余地的,必是与他们部落利大于弊的,否则就算她再……再喜欢王爷您,她也不会置家园安危于不顾的。”

一口气说完,心里亦是有些紧张,过去我除了侍奉他以外,还从没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政事,也是权谋。

没想到他听完,就要坐起来,我忙说:“还没上好药呢。”

他已经面对着我坐起来了。

他尚赤着上身,抿着唇笑着,眼睛灼灼望着我看。

那眼神幽幽难明,网一般笼来,我一时被他看得像是施了定身法,动也不能动。

但很快反应过来,便瞪了他一眼,垂了眸说:“别闹了,赶紧上了药吧。”

他轻嗤一声,又朝我坐近了些,又坐近了些,我慌忙要起身,他小声说:“别动,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打算么?”

我只得挺直脊背跪坐在原地。

他就在我跟前,盘着腿,小声说:“你看啊,苏迪雅一开始说的什么?她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作对,俺答汗糊涂,她可不糊涂。这个道理,但凡是谁都能想清楚,只有俺答汗不明白,因为他被瑾王画下的大饼给迷住了。”

“瑾王一心想谋反,想登上皇位,如果你是瑾王,你会如何对俺答汗说?你肯定会说,你我图谋大业,待我登基,便让你当草原之王,但皇位是那么好争的么?”

“瑾王才有多少实力?这么多年,他还不是只守着他的封地,咱们皇上虽然一时动不了他,可他更伤不了大应的根本啊,所以说俺答汗是当局者迷,苏迪雅心里清楚着呢,她早晚是要放了咱们的,你等着瞧吧。”

他兴致勃勃说的这些,让我觉得甚是沉重与无趣。

就像听到说书人讲到家国大业时,我就听不下去一样。

但这些话不是说书人瞎编的,而是我正亲历的事,我不得不去想这些纷。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身后有一点亮光,他身后原本是黑黢黢……

(本章完)

第64章 回忆幼时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身后有一点亮光,他身后原本是黑黢黢的,那一点细微光芒就像流星划过夜空。

不对,流星飞过刹那间就消失了,它却轻飘飘地在空中闪烁着。

是一只萤火虫。

意王爷见我直盯着他的身后看,也疑惑地转过身看。

他一移开,我才发现并非一只,几点缥缈荧光像是缀在夜幕里的星星。

因来错了地方,误入了人的地盘,飞得犹犹豫豫,只在门口徘徊。

“要不要我捉一只?去熄了灯,它们怕光。”意王爷回过头,笑着问我。

“不要。”我断然否决他的提议,不过还是兴致盎然地吹了灯,那些光芒一下子四散开来,在我们的毡包里熠熠发光。

“为什么不要?你害怕?它们又不咬人。”

“就看它们自在地飞不好么,捉了就是看看,还把它们吓个半死。”我轻声说。

他轻笑道:“我差点儿忘了,你可是菩萨心肠呢。”

一开始毡包里特别的黑,过了会儿,从顶上天窗洒下来月光照着,便没那么黑了,不过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连意王爷也是。

两只萤火虫一前一后飞过来,意王爷突然挥出手,就将那两只萤火虫攥在了手里,我轻呼一声,忙凑近他看。

“放心,伤不到它们的,你瞧瞧。”他双手拢着,捧到我眼前,他细长的手指间被照的一明一暗,像捧着两颗星子。

他垂着眼,睫毛长长一条线,嘴角噙着笑意。有淡淡的清凉药味散开,我才发觉他离我太近了,他的头几乎挨着我的头,就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么近看到他的脸庞,让我浑身都不自在了,说:“快放了吧。”

“放了。”他的手一松开,两只萤火虫便轻盈地飞了起来,隐入四周的黑暗中。

烛火重被点燃后,我接着给他换药。

他趴在毛毡上,用手指将上面的流苏缠来缠去,忽然说:“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太傅给我捉了几十只萤火虫,我想来想去,不知道用什么装它们,然后想起母妃宫里的帐子,她寝殿里的帐子也不知是用什么织的,又轻又亮,我就趁人不留意,剪了一大截来,让宫女给我做了一个布袋装萤火虫,夜里提着在御花园行走,不仔细看像是提一口袋金沙。”

我一开始很诧异他突然说自己的事,因为在跟随曹英珊去王府前,就听人说先皇极宠爱柳太妃,俩人鹣鲽情深,所以先皇驾崩不久,柳太妃就自缢殉葬随着去了,此事一度在宫里宫外传为佳话。

我却觉得旁人眼中的佳话,对意王爷来说却是伤心事,一时双亲皆亡,他私下里不知如何难过呢。

但见他神色如常,说的话又有趣,我不由好奇起来,“后来呢?太妃可罚你了?”

他笑了笑:“没有,母妃脾气好,她还夸我心思巧,怎么就想到用帐子做布袋呢?不过后来我听说那帐子是鲛丝所织,价比黄金,我剪了一截,那么大一块鲛绡帐就废掉了,属实是浪费。”

我为他细细绑着纱布,忍不住说:“太妃性子果真温和,王爷有这样好的娘真是幸福,我过去觉得我娘待我已经够好的了,如此看来,还是太妃更开明些。我爹曾经得了一槲上好珍珠,给我做生辰礼,我交给丫鬟收起来时,我们两个岔了手,珍珠全撒了,捡回来后也损坏个差不多了,我娘一气之下,让人狠狠打了我的丫鬟一顿。”

我说完后,纱布也缠好了,他没再说什么,端坐着摆弄棋子,但那样子看起来神思怔忪。

我轻手轻脚收拾着药具,尽量不打搅到他,却听他说:“给我做布袋的宫女被杖毙了,因为我用鲛绡帐做袋子装萤火虫玩的事传出去后,就被言官参了一本,太皇太后还罚了母妃,那是三伏天,母妃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回去后就小产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母妃有了身孕,父皇大发雷霆,罢黜了我的太傅,杖毙了那个缝布袋的宫女。”

意王爷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手中仍峙着一枚黑棋,半晌不见落下。

我也呆呆看着他,心中震荡不已,他语调轻松平淡,只是三言两语,在我脑子里已是留下极深的印象,眼前仿佛能看见当时的情形。

“素闻后宫凶险不比前朝少,步步需留心,果真不假,怪不得佛家说‘众生皆苦’,即便是生在帝王家,亦是多有搓磨。”

我过去跪坐在他旁边,捡着白棋说:“我陪王爷下盘棋吧。”

他撂下棋子,轻松说:“你又下不过我,没意思,睡觉。”

我大窘,闷闷憋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也有对弈名师教过,我的棋艺也不会比你差,昨儿我还差一点儿赢了你呢。”

意王爷说:“也不知是谁说老师一教下棋,就装病不上学堂,还有,昨儿个那是我怕你输急了,有意让你一局。”

他不能躺着睡觉,只能趴着。

我缩在羊皮褥子里,仍觉得冷,又因心里又堵着气,闭着眼睛时还在想,人们常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过去我就是太懒了,不然今日也不会让意王爷嘲笑了去。

辗转难眠,我轻轻翻着身,睁开眼睛看去,见意王爷轻轻闭着眼睛,面容沉静,早已经睡着了。

我将褥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立刻觉得暖和多了,心想:过去还觉得他这个王爷当得轻松,生在帝王家,必是呼风唤雨的,今日才知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自在呢。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一个侍女过来,说:“王妃邀姑娘过去坐坐呢,王妃说叫意王爷放一百个心,她只爱男人,请姑娘过去就是说说话儿,保准怎么过去,怎么送回来。”

意王爷听完,说:“你去回王妃,林姑娘只跟本王在一处。”

我忙轻声道:“王爷,苏迪雅王妃邀约,我不去,就是失礼,就让我去吧。”

意王爷摆摆手,命侍女先退下,瞪着我说:“那女人泼悍,说不准就是鸿门宴,你敢去?”

我认真点点头:“我瞧着苏迪雅王妃是土默特部最厉害的人,连俺答汗都怕她,有她在,旁人不敢怎么着我,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只爱男人,明摆着不会吃了我,除了闲聊几句,还能做什么?”

我朝他身旁挪了挪,柔声细语地说:“外面蒙兵守着,咱们被关在这毡包里,哪里也不让去,外头什么情形也一概不知,那苏迪雅在土默特部说话算得上数,我过去说不定就能探些口风呢?再说了,人家大大方方来邀请,咱们不去,不显得咱们小气么?”

他似是听得愣住了,眼睛怔怔望着我,过了会儿才眨了眨,点头道:“也是,咱们可不能叫人家说小气,你去吧,早些回来,别叫我总担着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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