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单相思

车轮辘辘。

归宁回来的曹英珊面露倦容,闭目养神。

我正出着神,忽听她叹了声,轻声道:“从前在家里,总嫌从上到下,一个个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太势利,今日方知这不过是人人为着自个儿罢了,倘若一个人能给你体面,你自然要给人家体面。”

我微笑道:“这是怎么了?作这样感叹?”

她笑了声,道:“我二哥的任命总算有着落了,听我母亲说封了个翰林院侍读学士,这几日就该下旨明发了。父亲和二哥同朝为官,我又嫁给了六王爷,真应了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没看夫人待我和我母亲大不同了?之前母亲再受宠,也叫人看不上,现在可不同了,我母亲以我为荣。”

说到最后,曹英珊不由面带得意之色,仿佛是忘了这是以她的婚事为代价换来的荣耀。

我暗忖着,这或许就是对她说范公子要去塞外打仗消息的时机。

即使是败兴,好歹不会出岔子。

果然,曹英珊听了脸色立沉,闷声不响,一直到回了王府。

因在曹府时,尤姨娘催着我们快回,回来得早,到了王府刚刚是午后。

我低声吩咐小丫鬟去准备些点心瓜果过来。

曹英珊听见了,说:“我不饿。出了一身汗,臭都臭死了,我要沐浴!”

慧心朝我递眼色,无声问我可是归宁的时候惹着小姐了,我朝她微微摇头。

尽心尽力服侍曹英珊洗完,又到寝室躺下。

刚要放下绡帐,就听见曹英珊幽幽说:“他在我出嫁前就进了京。”

只没头没脑说了这半句话,就没了下文。

我正犹豫着说什么,她却翻身下床了,直直望着我道:“去让外头的人都下去。”

遵完吩咐回来,关了外间的门,就见曹英珊也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贴身绸衣,趿着软底绣花鞋,梦游似的走到储物间。

那里锁着她带过来的嫁妆。

看她翻检了会儿,拿出一件氅衣,目光热切地望着我,道:“多儿,你明儿出趟府,把这件乌云豹的氅衣给范哥哥,现在虽是盛夏,他随军到塞外也是一两个月后的事了,听人说塞外天冷得早,他在温暖地方生活惯了,只怕受不住冷。”

我点点头,“可要我带什么话儿?”

她默了会儿,低声说:“用不着。”

第二日一早,借故去曹府送东西,我坐车出了王府。

半道上,我让车夫停下,赏了他几吊钱,让他去茶馆歇歇脚,而后我才急匆匆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不算是京城最好的,但也不差,布置极简洁。

我向小二打听可有一位姓范的公子投宿。

尚未描述范公子的样貌,那小二便笑道:“可是范将军?姑娘来得巧,人刚从外头回来,姑娘请跟小的上楼吧。”

提裙拾阶而上时,我不禁莞尔,想到,京城的消息向来是长着翅膀的,更何况客栈又是鱼龙混杂之地,店家可不是对各路消息门儿清?

范公子尚未上任,名头倒已叫响了。

范公子少时亦在京城生活过,想必是京圈子弟结识的不少,如今又颇得圣宠,可不是要门庭若市了。

念及此,便觉得自己的到访,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实在没什么好局促紧张的。

店小二敲门道:“范公子,有客来访。”

门应声而开,探出一个小厮的脑袋,掠过小厮,直接看向我,神情明显惊诧,道:“姑娘是?”

店小二一听,也悄悄打量着我。

我强自镇定自若,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一日一曲听潮声。”

小厮愣了下,迟疑道:“我家公子在更衣,姑娘稍等。”随即关上了门。

我转过身,挑眉看了看店小二,他陪笑了笑,抬脚走了。

过了会儿,门开了,还是那小厮,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病了,不宜见客,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怔忪了下,随即后悔不迭,范公子躲“曹小姐”尚且不及,怎会请“曹小姐”进房间呢,忙朝里面喊了声:“范公子——”

不消片刻,范公子就从里间大步走出来,着青衣,束发玉冠,英气勃发,却仍是板着一张脸,朝小厮吩咐了声:“去外头守着。”

我跟他走进内室。

离大门远远的,似是确保谈话无人能闻时,他方转过身,一本正经道:“你找我何事?”

屋内静悄悄的,内室光线略暗,匆匆一瞥,见旁边立着一张盔甲,墙上挂着一柄长剑,我也由不得心中一凛,听他问,忙福了福身子,将怀中的包袱双手捧着,道:“听闻公子您即将出塞打仗,我家主子念及多年友人情谊,让奴婢将这件氅衣送上,预祝公子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半晌不听回应,我讶然抬头,正碰上他如两枚冷箭似的目光,顿时心生不快,心想,此人可是有毛病?我好端端来送东西,怎像看敌人般瞪着我?

于是我也颇恼火地瞪着他。

就在我要败下阵来时,他移开视线,垂目接过我手中的包袱,解开看了眼,眉头一紧,又丢给我,冷声道:“心意在下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太贵重了,范某不能收。”

他顿了下,语气稍缓和了些,说:“你对你家主子说一下,驱逐鞑靼,要不了多久,天冷之前,定能回来。”

我情知这是曹英珊仅存的“痴心”,她也不贪图什么,不过是对得住自个儿的心,让自己好受一些,日子久了,她也就渐渐忘了,但若是范公子这回辞了,只怕会成了曹英珊的一块心病。

于是,我将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不过是一件衣裳,推来让去的,我们小姐巴巴让我出来一趟,又不是为了跟您弄这些虚礼的,您呀,就收着吧!”

他“嗤”得一声笑道:“我若不收呢?”

我道:“反正我是把东西送到了,说什么也不会拿回去的,您不想要,就打发人送回去,好歹让我交了差再说。”

“你倒给我安排上差事了。”

我屈了屈膝,道:“奴婢不敢。”

他轻叹了声,道:“我说不过你,你回去交差吧。”

我遂喜道:“多谢范大将军体谅,奴婢告退。”

转身走出内室时,我想到一事,犹豫着转身,问他:“之前……我家小姐给您写过许多信,若是您无意与她,只需对二公子说一声不必再传信即可,可您默许她写信给您,恕奴婢好奇多嘴问一句,范公子您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些。

我踌躇了下,走了过去,快走到他跟前时,只见他身形一动,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劈到我眼前,我唬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本章完)

第20章 中毒了

“当啷”一声,那剑入鞘中。

而他唇边似乎带着丝嘲讽笑意,眼神充满爱惜地将剑挂回墙上,若无其事转过身来。

我的一颗心仍在急剧狂跳,心有余悸地看他在我跟前蹲下。

他长相不差,但气势凌人,数年军旅生涯,多次杀敌征战,让他有一张粗犷冷毅的脸,此时,正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恍惚是回到很久前有一次我被一只野狗龇着牙逼近的煎熬经历。

那时候我十一岁,家里的佃户送来一只现宰的山羊,厨房煮了一大锅肉,我跟兴儿偷偷溜出去听戏时,带了一包羊肉,哪知道,刚出家门不久,就在巷子里遇到一只野狗,大概是闻到了味儿,狂吠着朝我和兴儿奔过来。

兴儿才九岁,胆子又小,撒腿就跑了,我也跑,却不小心跌倒了,眼睁睁看着那狗喷着气呼哧呼哧凑过来,心里怕得要命,好歹是兴儿又跑了回来,将手里的那包羊肉往地上一扔,才将那只狗引开。

“你还知道害怕啊?”眼前的脸忽然绽出了笑容,声音轻快愉悦。

我呆了呆,登时明白过来,他是在作弄我!

惊怒之下,一把推向他,他蹲着,猝不及防,趔趄了下,很快又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我也从地上站起身,将方才事想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懊悔起来,我总是生怕曹英珊因为范黎做出格之事,怎么自己反倒这样莽撞?

曹英珊已嫁了人,嫁的又是王爷,岂能再和外男有任何牵扯?

想清楚后,我便不怪他的突然恐吓了。

可是人仍是惊魂未定,仿若死里逃生似的,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茫然无措,怔了会儿,说:“是我错了,您只当我胡言乱语吧……告辞。”

转身要走,他竟眨眼就抢身在我面前,低头凑近我道:“怎么还哭了?真吓着了?”

我后退一步,别开脸,冷声道:“没有。”

“还说没有,眼睛都红了。”他叹出口气,“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原来是纸老虎。”

“奴婢还有别的事要做,先行告退了。”我屈了屈膝,径直要走。

他手臂一伸,拦了我的路,“真生气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我仍自愧着自己的言行,沉声道:“范公子言重了,归其因,是奴婢犯错在先,您出手教训,原是应该。”

“还是生气了,你高高兴兴来,一肚子火回去,这怎么能行?”

我心中惊诧,暗叹,没想到他看起来冷酷孤僻,竟还有这样天真固执的一面,被他惊吓的阴影很快消失,便只剩下谨言慎行,遂故作轻松道:“您多虑了,我没有生气,心中亦无火,还请您让个道,好么?”

“那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不曾生气。”

我暗自无语,愠怒地看着他,道:“奴婢不曾生气!总行了吧?”

他凝视了会儿我的脸色,点头道:“嗯。”

离开客栈,我坐着车去曹府路上,越想越恼,越想越觉得范黎幼稚可笑。

心想,幸亏曹英珊不是嫁给他,否则日后探得他的真面目,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办了差事,回到王府时,已近午饭时分。

我亦是肚中饥火正炽,一心想着吃东西,快走到我们的院子时,方觉得今日王府过于冷清了。

二门上竟然连守门的仆妇都不见踪影,扫地的、看院子的丫头、仆妇更是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我紧走几步,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站了一院子的丫鬟、仆妇,好似整个王府的奴婢都在这里了。

廊下,意王爷身形如竹如松,挺然而立,从容淡然的神情中,多了些冷意和威严,目光沉沉注视着下面的一众人。

而慧心竟站在众人前面,眼睛来回在各人脸上巡梭,像是在找人,还是认人?

这是曹英珊的院子,也是我在王府的居所,没道理到了门口而不入,于是便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一旁默默站着。

慧心朝我看过来,看清她的模样,我不禁大惊,只见她双眼红肿,眼泪汪汪,失魂落魄,俨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但满场肃静,气氛凝重,我干着急却不能开口询问。

“可认出来了?”意王爷的声音透着严厉。

慧心转身跪在地上,哽声道:“奴婢那会儿正在给主子换衣裳,只抬眼看到一个穿粉的丫鬟进来,说是王妃送来的冰粥,还没等我去接,她就把碗放在桌子上走了,主子还说了句她怎么这般无礼,真真是……”

说到此处,慧心猛然察觉不妥,后面的话也不再说了。

这时,从屋里急步走出一个人来,意王爷忙迎过去:“人醒了么?可真是中了毒?”

那人看了眼廊下,意王爷道:“先生但说无妨。”

那人便开口道:“从残留的冰粥里,检出了胡蔓草汁液,误服胡蔓草,人会出现腹痛、呕吐、呼吸困难症状,与侧王妃症状吻合,可断定是误服胡蔓草所致,所幸发现得早,方才给侧王妃服了荠苠,已无性命之忧。”

曹英珊中毒了!

听大夫说完,我急忙跑上台阶,朝意王行了礼,焦急道:“请王爷准许奴婢进去伺候。”

他沉着脸,未看我,只抬了抬手,我飞快地跑进屋子。

身后听见他厉声道:“没看清脸,声音总认吧?让她们每人给你说一句。”

曹英珊面容恹恹地躺在床上,我唤她一声,她只动了动眼睛,一旁的丫鬟道:“曹主子尚没体力说话儿呢。”

我握着曹英珊的手,压低声音问那小丫鬟:“到底怎么回事?”

小丫鬟刚要开口,忽然起身行礼叫了声“王爷”,我转头一看是王爷来了,也连忙行礼。

他在床边坐下,沉声道:“大夫救下了命,你们接下来要尽力伺候,药要按时吃。”

我和那小丫鬟忙应着:“是。”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焦惶的声音:“王爷!”

很快,珠帘掀开,两个仆妇抬着软轿走进来。

意王妃徐氏神情惶恐地坐着,待轿子停下后,由仆妇搀扶着下来,她又推开仆妇,单脚跳着去找意王爷,意王忙起身迎过去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徐氏紧紧攥着王爷的手臂,仰着头焦急道:“王爷明鉴,不是妾身派人送来的冰粥,我就是糊涂油蒙了心,也断做不出这种事来,我可对青天发誓,若是有一丝念头立时就死了!……”

一语未毕,王爷抬手抚上她的发髻,道:“夫人何须如此,我相信你,一个鬼祟下人的话,谁都不会当真,夫人莫着急,待我查个清楚。”

“王爷。”徐氏语意哽咽,热泪滚下,抽出帕子拭着眼睛,道,“定……要把那人找出来,还妾身清白。”

说话间,慧心过来,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实在认不出来。”

徐氏咬着牙道:“你可瞧清楚了?满院的奴婢都在,你说认不出,就你和你主子在一起,当时情形到底如何?你可说清楚了!”

慧心哭道:“进来一个姐姐,就说是夫人您送来的冰粥……”

“住口!”意王爷厉声打断,道,“就算你是你主子的陪嫁丫头,做事不尽心一样当罚,来人,将她捆了,容后审个清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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