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宋人(中)

话虽如此,也不知郭宁做了个手势还是点了点头,原本策马奔驰的骑兵们忽然放缓了脚步。

当两军稍稍拉开距离,定海军的骑兵们聚集成数十人、上百人的队伍,把手中枪矛高高举起,象是平地长出了一从从的灌木。

与之纠缠的宋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如潮水般后退。

宋军将士大都聚集到赵方身后。他们秉承着长期以来的习惯,非常讲究指挥和整体的配合,这会儿纵然控制不住城门,但背靠城内的熊熊火光,在资深的使臣和效用们的叱喝声中再度结阵,瞬间又显得队列森严。

在阵列中的将士,看着城门内外同伴们横七竖八的尸体,本来明显有些不甘,许多人带着跃跃欲试的暴怒。

这时候却听到定海军的骑兵们破口大骂,说赵方和女真人合谋,陷了定海军的大将,所以才引发了定海军的反击。将士们无不吃惊,好些军官连声反驳,但想想方才忽然狂奔到开封的古怪情形,想想自家进城以后守军的配合,又觉得这多半是真的。

既如此,接下去这仗恐怕越来越难打,这一场,不是来打落水狗的,是要啃硬骨头……不不,是要和下山猛虎硬撼!

将士们本来觉得盟友翻脸,人人愤恨,这会儿听说是自家先不厚道,去招惹强敌,满腔怒火之外,又多了些茫然和沮丧。

不少将士开始偷偷嘀咕:这和出兵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上头的大人物们,怕不是要拿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性命作死?这两年大家处得不错,赵爷爷何必如此?难道他老人家早就想好了,却只瞒着咱们?这不合适啊!

赵方立刻感受到了本方将士们气氛的变化,但他一时间哪里顾得上派人辟谣?

就在郭宁的注视下,赵方伸出手,试图去合拢那条大汉爆绽的双眼。可是大汉的整个面庞都被斧柄捣碎了,脸上的皮肉翻卷下陷,连带着眼睑都撕扯变形,赵方试了几次,始终不成,倒是自家的手掌沾满了血。

再过一会儿,死者的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连他的袍服下摆也沾上了,赵方却恍若不觉,任凭鲜红的血液慢慢地洇了上来。

骑在马上观看的倪一冷哼了两声:“假惺惺的狗官!”

此前有情报说,赵方爱兵如子,颇有古之名将风范。看他此刻言语含怒却又强自压抑,更兼神色悲悯异常,那不像是假的。

定海军骑兵冲进城池,猛烈冲杀,宋军的反应却有些迟钝,也没有和守城金军配合作战,可见赵方的这句话怨气十足,倒也不是没有来由。

但郭宁一点都不同情赵方,也不同情死伤惨重的宋军将士们。

郭宁一直觉得,自己除了做过一场古怪大梦以外,依然是个见识有限的寻常武人。他见多了大金国的官员们,却没有和大宋的高官正经打过交道……贾涉那样的,肯定不是正经官员模样。

所以他此前发现宋人和女真人站到一起,顿时就暴怒发作。他觉得,这或许代表了宋人全程看穿了己方的谋划,即将在战略上造成己方巨大的被动,必须以雷霆手段破局才行。

但这会儿,当郭宁率军冲进开封,眼看着定海军的将士与宋军厮杀到一处,而宋军竟似全没有做好硬撼强敌的准备,他就明白了。

宋人哪有什么长远战略可言,他们走一步看一步,时时刻刻都想着投机;结果这会儿,被开封城里的某些人利用了,仅此而已。

这世上,当官的人总是差不多的。自家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然后拿着部下们的命去垫刀头填沟壑。

当年在界壕沿线,明明黑鞑子越来越难打,站在大金一面的草原部落越来越少,女真贵胄们依然逼着镇防千户出兵,一次次深入草原去灭丁。其实哪里能灭得了鞑子部落的人丁?死的都是边疆将士!

可边疆将士死一批,对女真贵胄丝毫无损,偶有战果,却是大人物们的进身之阶。所以大人物们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地进行军事冒险,全不在乎无数将士毫无意义地死在漠北,为了维持界壕的稳定,数十个河北军州都被抽干了血,直到最后的崩溃。

大金国的官员如此,大宋的官员也是同样的德性。只不过宋人的脑子比女真人好使些,打赢了,能写出千千万万的文章,把一分的胜利吹成十分的英明神武,在政坛上衍生出百分的利益;打输了,不过是运数不济,说不定有文人写一首诗,叹一叹河边骨、梦里人,以图流传后世。

眼下这般局面,南朝自上而下许多人的想法层层嵌套,好像很难明白。其实郭宁站在底层武人的立场上,一眼就能看透。

史弥远和他的下属们,大都被中都朝廷拿出的巨额利益所打动,开始纵容本方的党羽在海上获利,但史弥远又想依靠南朝的实力做点什么,在开封朝廷的灭亡中攫取直接的利益。

于是他刻意规避了被中都方面不断渗透的淮南,转而一声令下,让赵方带着他在京湖一带苦心编练的两万兵马北上。

这固然因为赵方练兵得法,麾下将士甚是擅战;也显示出在史相眼里,这两万将士不过是可以用来试错的筹码。

待到李霆入城,然后遭了火攻,赵方本可用全力救火的姿态去赢取郭宁的信任,并不一定非得与定海军敌对。他顶多冒一点风险去当面解释清楚,己方虽有抢占开封的想法,却绝无杀伤盟友的意图。

奈何开封朝廷穷途末路,意图最后一搏,所以侯挚拿出的利益简直诱人至极。大宋独占开封?大宋以开封朝廷为傀儡,进而伸手到大金国的半壁江山?

此事若成,不,哪怕不成,这过程中也会带来巨大的利益,会让史相在临安站得更稳,会让赵方鱼跃龙门!

赵方是有能的帅臣,却不是圣人。他被此吸引,于是半推半就地分派兵力,意图拿下开封外城,强行将定海军阻绝于外。

这计划确实很诱人,可是,整支军队的战斗目标忽然变化,原有的作战计划全部推翻,再要当场将敌军视为友军、友军视为敌军……是那么容易的么?

如赵方这样经验丰富的将帅一定知道那有多难,但他依然这么做了。

因为他权衡之后,觉得就算大事不成,也能够将责任推卸给开封朝廷里的某些人,反正那些人迟早是要死的。

更因为他麾下有两万将士,他有条件,也有资格拿将士们的性命搏一下那个美好的目标!

现在,因为定海军骑兵来势如电,赵方的谋划已经彻底失败。此刻他的悲悯和怨气都是真的,但那些将士的死伤,真能归咎于郭宁吗?明面上爱兵如子,事实上却用兵如泥、视兵如草芥的事情,究竟是谁做出来的呢?

郭宁待要再骂几句,当场砍几个够分量的宋人军官泄愤,忽然风向变化,带来了炽热的温度。

南薰门大街前头,火势愈发猛烈,使得空气明显升温了。就算隔着战场甚远,众人也下意识地大口呼吸,却仍然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赵方抬起头,沉声道:“周国公,你带兵马撞来时,我方的后队纷乱。那是因为我军将校正忙着收拢将士们随身的水囊、水袋!另有得力的人手,都去蔡河取水了!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看着贵部将士葬身火海!”

“哦?”

这话倒让郭宁有点吃惊。他想了想自家领兵一路杀来所见,发现这话倒是不假。好几支宋军被铁骑冲垮的时候,手里真拿着水囊水袋。

有趣,有趣。宋人果然如传闻那样,打仗的水平一般,办事却很地道,这样那样,怎样都不落话柄。

他就此下定了决心,拨马向前两步:“南薰门是我的,开封也是我的。贵部贸然入城死伤不少,就别死撑了,余下不相干的人,都出城去等我命令吧!赵相公、宣相公两位留下,还有使臣和效用们,也都留下,助我灭火!”

这道命令下得理直气壮,好像赵方是他的部属。

在赵方身后,宣缯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想要亢声反问郭宁怎就敢如此狂妄?难道料定了城外与女真人的厮杀能赢?怎就敢指挥大宋的帅臣、大宋的军队?难道以为大宋的男儿没有血性?

但这些反问一句话都没能出口。

赵方眯起了眼,叹了口气。两家又不是生死仇敌,已然闹出这么大的折损,除了愿赌服输,还能如何?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好。”

(本章完)

第794章 宋人(下)

稍远处更接近火场的方向,侯挚身边的几个随从眼看着那郭宁凶威骇人,几乎同时后退数步。

最后方的人立即被后头翻腾的火焰燎着了,他闷哼一声,又往前折返,与同伴们凑到一处。

半刻之前,数人都为定海军铁骑的凶猛行动而震撼,待发现是定海军总帅郭宁亲自冲杀入城的时候,他们又转为惊喜。

定海军铁骑在城外做了什么,他们没看到,但铁骑以后如狼似虎,是真下死手杀人的!定海军对宋人丝毫都没留情面!看来,己方这把大火已经惹起了郭宁的心头之火,而郭宁的肆意妄为,又必然引起赵方的恼怒……

接下去一定就是火并!

赵方是南朝能战的帅臣,身边是有一批精锐使臣和效用的,那郭宁改不了的小卒子脾性,居然亲身闯入大城,这时候只要赵方一声令下,就有可能在开封城里杀了郭宁!

只要郭宁一死,大金就能绝处逢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恢复当年雄踞域中的强盛,而南朝则一定不会放过从大金手中得到的利益。只要郭宁一死,大金能重新夺回的东西太多了,无论宋人想要什么利益,无论钱财,人民,土地,哪怕是要陕西、河南,还是山东,大金都能给得出!

想到这里,一众仆从们气喘如牛,只觉得天下翻覆的机会近在眼前。

结果,那赵方忽尔向郭宁服软了?

那郭宁不是寻常好说话的人,他是恶虎!你以为你服了,他就会放过你?他的膀臂之臣李霆,他的数千部下,还在大火里挣扎哪!现在伱仔细听听,还能听到惨叫呢,没叫的人,说不定已经都死了!你就这么确信,郭宁的火气没有半分向着你来?

大金国能给出的那么多好处,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不替自家的前途想,难道也不想想你们史相爷面对的宦海波涛?你就不想想,你们临安朝堂上那些人,多么盼着能有点好消息?

无非是打仗嘛!身为武人就该马革裹尸,你怕什么死啊?

赵方一定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他全都明白,所以他先前答应的那么爽利!但他实在太聪明了,对战场局势和敌我战斗力的判断又太准了,所以他立刻翻脸,全无滞涩!

赵方身为宋军的将帅,前一步可以不在乎将士们可能的折损,意图与定海军为敌,后一步又不在乎将士们已经发生的折损,和定海军重新站到一处?

你看看你身边那些将士的悻悻神色,他们的伙伴刚被定海军杀了一通!你这样做合适吗?

偏偏赵方摆出一副体恤将士的牧养,就这么做了!

而大金国方才挣到的一线生机,转眼又没了!

不愧是宋人!

这些读圣贤书的南朝文人再怎么表现出爱兵如子,骨子里并不把将士们的性命当回事,就和大金的女真贵胄不把军队底层的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当回事一样!

这样一来,大金可就真的完啦!

“宋人全无节操!”随从们连声大骂,有见识广些的,还举了几个例子,证明自大金崛起以来,宋人一直就是这副不要脸皮的模样。

骂过两句,众人又转头看侯挚,等着这位一度以奇策扭转局势之人,夹袋里还有没有办法,还有两个比较机灵的随从观望左右,已经在盘算着簇拥主人逃走的路线。

他们随即发现,侯挚脸上有慌乱,却还没有绝望。

他镇定异常,甚至都没有离开现场的意思。哪怕定海军的骑士提着水袋,策马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走的时候,侯挚就只拢着袖子,平静观看。哪怕他紫色袍服上的散搭花罗的都被汗水浸透了,哪怕他额头上的汗水像是瀑布一样留下来,但那更多出于火舌带来的热浪,却不是害怕。

“有意思。”他喃喃地道。

“相爷是说?”

“那郭宁进了城,压服了宋人,然后开始灭火救人……他们打进了开封,只需要绕过火场,就能直取我大金的中枢,彻底覆灭大金。但你看,那些军官们奔走呼喊,骑士们往来,都提着水囊……他们居然先忙着灭火!忙着救人!”

侯挚眯着眼睛,挥手拂开一阵猛然翻腾的浓烟:

“听说那定海军的将士们,都得田地赐予,在地方上领有荫户。这军中每一个人,不止是军人,也是地方上的士绅;每一个人,便是稳定一个地方的关键人物。所以,正如赵方得作态以安抚军心,郭宁也得作态以安抚军心。他再怎么急着掌控开封,也得先灭火救人,不如此,恐怕定海军上下数万人都要骂他凉薄。”

听侯挚信心十足地说了这么一通,有随从忍不住问道:“嗯……相公说的是,但那又如何?对我们很有利么?”

又有随从叹气:“相公,你听见外头隆隆巨响么?那是定海军的本部大量投掷铁火砲,临蔡关的将士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郭宁是刻意等着城外大事已定,在挥军深入开封哪!”

“城外诸军,多半支撑不住了。我甚至怀疑,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本身也是因为郭宁想以战场为磨盘,慢慢碾碎女真人的武力。但有这点时间,我们就仍有最后的机会。”

侯挚往道路边缘退开几步,看着又一队兵马提着各种临时汇集起的盛水器具驰过。

此时开封城里,因为巨大的火场阻碍,到处浓烟滚滚,但城南左右水门都系惠民河出入。

虽然蔡河淤塞得厉害,惠民河的水量倒还凑合。宋人步行取水嫌远,定海军的骑兵们奔驰往来,速度很快。顷刻间两三百个装满的水袋被投入火场外缘,这片的火势稍稍被压下去一点。

于是又有骑士急忙取下随身的勾爪绳索,大概是想拖开拦路的巨木,大石,打开通往火场深处的道路。

仓促间能做到这程度,这定海军真是训练有素。

“你们看……”

侯挚伸手指点:

“郭宁所部一鼓作气入城的时候,固然威风凌然,所向披靡。但他们分散开去灭火以后,还能厮杀么?”

“他们之所以分散灭火,是觉得,我大金朝廷竟然向宋人求和,足见内部虚弱,再无可用之兵。所以他们才会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可是,谁说我们没有可用之兵了?”

侯挚笑了笑:“与宋人合作,是我们穷途末路之下不得不尔,却不代表我们没有任何力量,更不代表,那郭宁本人如此轻佻,我们不能制他!”

说到这里,一队骑兵满脸烟灰地从火场奔出,侯挚向他们挥手示意,口中继续道:

“我已经让人飞报田器之,要他急调建威都尉奥屯斡里卜和殄寇都尉完颜阿排所部。这是城中皇帝亲卫以外,最后两支可用之兵,负责驻守内城城墙,有一万四千人!扣除必要的留守兵力,再扣除那些动摇胆怯之人,至少也能调出七千。用这七千人,对付奔忙于火场的郭宁,行不行?”

说到这里,侯挚忍不住稍稍提高了嗓音:“杀死郭宁的功劳,宋人不要,我们便自己取!”

搬家快办完的时候,我二阳了。因为我肝肾指标不好,不能随便吃药,然后每一次中标的反应都比较猛烈。值得庆幸的是,第二次的症状比第一次轻,比如血氧徘徊在90上下,没往80去,可喜可贺。

刚才测了下,转阴了,我又活过来了。

在此,向读者老爷们道歉,给大家磕一个,继续开工码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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