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159章 定名次(二更)

第159章 定名次(二更)

当下陶提学拿了卷子来到公堂,亲自拜了孔子后,然后将一百张卷子取来。他看了一白天后,最后筛了五十五份卷子定为录卷。

五十五份录卷中,又取了最好的三篇,定为前三。

陶提学大致排定了座次,将定的首卷,次卷,三卷一字排开。

几案上摆着两支红烛,烛光照得卷面发亮,众人不由心想是谁那么好运气,卷子能入选其中。

陶提学对在场的府学教谕,县学教谕道:“这是本官定的名次,你们看后若无异议,本官就揭开糊名,依此放榜了。”

众人听了心底都是大骂,你都定了座次了,叫我们排什么?如果真有诚意,应该是大家一起讨论后,再决定排名的。

眼下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不过有卷子看为何不看,院试前三的卷子,他们也想抢先一睹为快。

一般而言,院试前三名的程文,不仅官府要刻录,题名录上要载,而且书坊商人们也都会附在最新一期的时文选集里。然后全省的秀才,童生都是抄借来看,揣摩提学大人的喜好。

三张卷子,大家人手传看,众人边看文边捏须点头,或者与一旁之人评头论足一番。

“奇才,真天下之奇才!”一人道,“这一篇治易的文章,写得太好,我本以为自蔡虚斋后,本省治易名家不过泛泛而已,但这一篇写得何止是入木三分,简直深入其髓,这等文章不取第一也难,你可知本府有哪位名家治易吗?”

蔡虚斋就是蔡清,泉州人,理学大宗师,犹擅长治易,李廷机,俞大猷都拜下他的门下。

“我略知一二,现任建阳训导的懋卿公啊,听说他的儿子,这一次也来赴院试了。”

“他的儿子名叫是?”

“你附耳来,我与你说。”

“你们看这篇治尚书文章,也是极佳啊!这一篇出题是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他写这一句道,稽我周章服之旧,祀先王则衮冕,祀先公飨则鷩冕,四望山川毳冕,祭社稷王室则希冕,你知这一章出自何典?”

府学卢教谕向长乐县学教谕问道。

县学教谕笑着道:“你考不倒我,我虽不治周礼,但也知这出自此经,冕服有六,大裘、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

“果真学识渊源,那再看这一句,九命者,衣五章而裳四章,七命者,衣三章而裳四章,……三命者,衣无文而裳制剌黻。我问你九命,五章,剌黻何解?”

“你又考校我了,周爵有九命,上公九命为伯,王之三公八命,侯伯七命……衣五章,臯陶谟有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

“那剌黻呢?”

县学教谕沉思了一阵,摇了摇头道:“这我倒是不记得了。”

卢教谕笑着道:“玄者,衣无文,裳刺黻而已,是以谓之玄。你不治周礼,连注疏也不读了吗?”

县学教谕不以为意笑着道:“哈哈,这我倒是忘了。引经据典之事,你不要与我说,我只看文意,你看这一句乃知文王之卑服,岂曰无衣,不若思如挟纩也,岂翳无服,不若衣被天下也。”

“挟纩乃授人寒衣,衣被天下为王者之心。文王卑服,并非没有华衣,衣三章,裳而有四章,只是与其华衣在身,却不如衣被天下。这真是一语道尽,锦绣文章不过如此,真天下一等一的好文啊!”

说着县学教谕拿着文章的手,都是抖了起来。

县学教谕当下道:“以我之见,治尚书此子,真是博学多闻,典籍里的仪制,信手拈来。听闻陶提学本经也是尚书,会将此篇选入前三,真是实至名归。”

卢教谕道:“是啊,不过此篇文王卑服,用词用典虽是不错,但文字功底还是稍逊了一分。”

县学教谕听了当下变了脸色道:“什么?这等文字还逊色,我看能写到如此,去乡试都可一试了,你为何说不行?”

卢教谕笑了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这等文字已算得第一流了,但是治易考生那卷子写得也不差,五经题各有所长,但四书文两人写得是同一篇,可见高下。”

长乐县学教谕看了不语,另一人听了拿卷子来一看,点点头道:“确实,四书题文字上逊了一筹,相较下还是欠些火候,而且此人五言八韵诗也作得一般,可惜了。”

卢教谕捏须道:“没什么可惜的,我看此子不出数年,必成文章宗匠,你何必以今日长短论之。”

长乐县学教谕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道:“是啊,是我短见了,不知此子是否是我长乐县的考生,我听说状元公之子陈一愚本经也是治尚书的,这一篇八成他写的。”

卢教谕笑着道:“不好说,不过我必向提学大人提请,让他进我府学。”

县学教谕听了怒道:“卢兄,你竟与我抢人!”

卢教谕捏须笑道:“这又何不可?”

县学教谕怒道:“不行,若是如此,我必不与你干休。”

众人议论完了后,陶提学问道:“诸公看望后有何异议?”

众人都是府学,县学教谕,学识在一府里都是顶尖,对望一眼心想,这陶提学取士,还是公允的,不说别的,仅这三篇文章确实超过,往昔院试前三的程文。

当下众人都是道:“我等都无异议。”

陶提学笑着道:“那就好,拆卷!”

当下几名书吏上来,动手将五十五份卷子糊名纸拆去,再依次将名字抄录到榜文上。这卷上名字的童生,不日就要入泮,进入府县庙学里,成为生员,受他们教导。

这些教谕们,不由想提前想看清卷上的名字。

卷上一个个名字被抄录至红榜上的一刻,他们的人生也将由此改变。

府学卢教谕待看到治尚书那考生的名字后,不由讶异道:“竟然是他!”

次日,院试放榜。

盘桓于青楼一夜的考生们,纷纷被**叫起。

宿醉在酒馆里的考生,也被小二伙计摇醒,提醒今日要去看榜了。

千余考生,以及考生家人,一并涌至府衙前。其实放榜对于不少考生而言,都是抱怨的,因为放榜的实在太快了。

(本章完)

160.第160章 唱名(一更)

第160章 唱名(一更)

对于大部分参加院试的儒童,童生而言,院试一完,童子试也就结束了。

这一刻犹如那一世高考后的解脱,下面没有温书备考的压力,他们都是尽情地放纵。

青楼楚馆等,留下无数人的诗句,或慷慨悲歌,或意气奋发。感伤岁月有之,叹青丝白发,科场蹉跎。或觉年少得志,盼策马扬鞭,再进一程。

士子们狂歌醉马,最后只让老%鸨的腰包里也鼓了不少,客栈老板的脸上笑开了花。

士子们赶去府衙看榜时,安泰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胭脂,随流水而去。

不过随着放榜一刻,注定大部分人是要失望了,大部分人还是要沦为过客。一千两百余名童生,只录五十五名生员,二十名佾舞生。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就是孔祭时充任乐舞的童生。县学府学文庙里都有三十六名佾舞生,在孔祭表演跳六佾之舞,就是丁祭佾舞。或许有人说不就是个跳舞的吗?值得童生这么拼吗?

佾生当时不止是解决童生出路一个途径。佾生在民间有半个秀才之说,选入佾生也是祖宗颜面有光的事。童生想选入佾生,不仅长得要俊俏,还必须托关系才行。

尽管朝廷扩招了一波,但依旧是僧多粥少。所以科举里还是殿试最喜庆,考得再差也不作罢落。

林延潮打着呵欠起床,梳洗后准备下楼吃饭后就去看榜,但见一家人都是起来了。

大娘都是仔细梳妆打扮,爷爷和大伯都是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坐在堂上。

“你们这是?”林延潮不由讶然道。

爷爷喝着茶笑了一声,大伯在一旁道:“你爷爷这次嫌上一次街坊邻居来了,那件袍子觉得穿得不体面,于是重新做了新的。”

林延潮当下道:“这还没放榜呢?你们也太……”

大伯笑着道:“谁不知你府试第一,案首必取。”

林延潮不由仰天长叹:“大伯你也太……”

大伯笑着道:“那不会,咱也知得道理,不可太张扬,否则别人说我们没见过世面,让街坊笑话。你平时与我们说的都懂,低调,低调!”

林延潮不由点点头,大伯能听进话就好。

大伯话刚说完,而门外三叔拿着满满一簸箕的铜钱,对大伯道:“大哥,你看这些兑得钱,到时候打赏够不够用?”

林延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问道:“这就是大伯你说的低调?”

大伯一脸尴尬地,然后埋怨道:“三弟不是叫你晚些回来吗?”

“爹,娘,今天鸡蛋有没有溏心的?”林延寿在那边唤道。

林延寿上一次县试落榜后,心底留下阴影,怪大娘当日没给煮溏心的,以后每日早上吃蛋时,必要问有无溏心,没有溏心就闹脾气。而今日见林延潮要去看榜,一个人都躲在厨房里,都不出来打招呼的。

这一家人,还是蛮奇葩的。

至于三叔之前还挺正常的,但自相上那个女子后,自己一得了什么好东西,就隔三差五的就往还没定下亲的未来岳母家送。要不是大娘,浅浅在那盯着,三叔说不准要摸家里的东西了。

说来说去,家里竟是大娘给林延潮感觉略正常一些。

林延潮吃了早饭,就走出家门,这才来到府衙的十字街前,就感受到这股涌动的浮躁。

考生们云集于府衙门前。

林延潮心想这场景,自己要想挨到榜前,还真的有点难啊。

“延潮兄,来看榜了!”

不少的童生都是主动与林延潮打招呼。

毕竟是府试案首,赴过知府的宴请,在场不少童生都是认识林延潮。不相熟的问一声,就知道了。听说是府试案首,众人不由怀着几分羡慕嫉妒之意。

“你知道吗?府试前十的程文,我看过,此人也就首篇,次篇写得好,至于五言八韵诗什么的,也是平平。”

“我也听说了,这人文章本未必在府试前十里能脱颖而出,只是正好写了一篇合知府老爷心意的四六骈文,故而文章被拔高了,这才取为案首。”

“唉,你们也犯红眼病了,你说他以文媚人,那你们既知府台老爷喜欢四六骈文,府试时怎么不写啊?你们不会吧,人家会,你们有何好说?”

榜前濂江书院的弟子们早是聚了一块,见林延潮来笑着道:“延潮,怎么姗姗来迟啊!”

林延潮正要回话,这时有人喊道:“放榜了!”

顿时外边的压力大了无数倍,众人都是涌上前去。

院试就不发团案了,而是发一长案,一张告示从高至低排名,贴告示之际,无数人都是拥在榜前,维持秩序兵丁们拦都拦不住。

后面仍有看不到榜的士子在那喊道:“让我看榜,让我看榜!”

陶提学刚从衙门口走出来,见了这前呼后拥的一幕,不由怒道:“这成何体统!读书人如此,真有辱斯文!”

陶提学授意下,一名官吏站在台上道:“诸位不要挤了,督学老爷道,再这样,就不贴榜了。”

众考生们都是哗然道:“不贴榜,让我们怎么看?”

商议后,那书吏得到陶提学授意后道:“陶提学有令,为免考生拥堵看榜,就一一唱名,由高至低上来。”

听了书吏这么说后,众考生们这才安分了许多。

当下书吏挑了十几名嗓门大的衙役,站在门前,陶提学亲自拿来长案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一名……”

陶提学停顿了下,下面士子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道试第一名,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十几名衙役齐声道:“侯官洪塘,翁正春,易!”

“参见督学大老爷!”

声音一出,全场回荡。

“我中了,我中了。”林延潮但听身旁一个声音呜咽道。

翁正春用袖子拭去泪水,一旁士子看着他,眼底都要冒出火来。

林延潮听了案首不是自己,心底涌起了些许失望,看见翁正春喜极而泣心道,不说他是历史上万历二十年的状元郎,也不论才华如何,更不论父亲是府内治易的大家,单单是此人禁足岛上用功十载的勤奋,今日夺得案首,也是天道酬勤。

林延潮第一个抱拳道:“翁兄,小弟在此先贺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

翁正春拭泪后,也是抱拳回礼道:“多谢延潮,愚兄先行一步。”

当下翁正春在众目所视下,走到台阶前,向陶提学施了一礼道:“弟子谢大宗师,朱衣点额。”

陶提学点点头继续念道:“乙亥年,福州府道试第二名……”

“道试第二名,侯官洪塘,林延潮,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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