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0章 整数

首当其冲的是李一。

他的剑太快,七恨前手掀开祂往日布于书山的伏笔,后手他的道剑就杀将而至。

恰恰迎上了魔功毁灭后的魔气之潮。

李一的第一个动作是进攻!

不但不退,反而加速撞入其中。

此番快一步,魔潮就少一步蓄势,便弱三分。

当然,即便弱三分,它也毁天灭地。

每一缕魔气都贪噬天地,每一丝魔意都是魔。古往今来的礼乐崩坏之魔,也渗透了整部《勤苦书院》的历史,如大江大海,狂潮追涛!李一雪袍独剑,溯流在其中。

他的剑非常简单。在视觉上只是一刺、一横。

所有扑他而来、与他接触的浪潮,都在瞬间被清空。

一剑扫平万顷海,只身又下九幽泉。

他像是海啸之中飘摇的孤舟,可是孤舟所经之处,总能杀出一个风平浪静的瞬间。

《礼崩乐坏圣魔功》是已经输掉的棋,本就注定毁在今日,只可等待于时光中重铸。

七恨加速了这个过程,并将这个过程里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量催之为棋,要一子屠龙。

李一先手兑子!

而后月涌大江。

轻衣展风的重玄遵紧随其后,从天而降的同时,便捉月为刀,横斩魔海。

无边魔潮竟开隙,遽然又合涌。

轰轰!庞巨的【诸外神像】自黑暗中走出,双臂一张,以极致的毁灭和破坏力量,撑住了两边潮涌。

重玄遵便在这黑暗蔓延的过程里,踏浪推月,逐魔斩念。

黄舍利的逆旅无法拨回圣级力量,却也不会在此刻袖手。故是以九层雷音塔轰临镇海,黄面佛的金身,粲然在雷音塔中。父女联手,宝刹坐佛,杀力何止倍增?竟然短暂地镇平魔气浪涛!

太虚阁众,除了一个姜望被魔气逼停,也就是一个剧匮还在维持【黑白法界】,确保环境优势,一个秦至臻停刀在千秋棺上,继续维持【无衣】和【铁壁】——他担心姜望在镇魔的关键时刻被偷袭。撇开同僚之间的情谊来说,一颗超脱意念和姜望的生死,在整个诸天大局势上孰轻孰重,还真不好说!

若能以放弃一颗超脱意念为代价,永远抹掉姜望的存在,七恨极有可能是愿意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不能说太虚阁众的反应不及时,甚至他们每个人都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但强行把《礼崩乐坏圣魔功》摧毁,短暂地拥有了磅礴力量的七恨,无疑是恐怖的!

此刻的祂,在力量上就像圣者左丘吾执勤苦之愿在手,偏又以不朽者的眼界在此纵横——祂可以有更细致的战法,更精妙的变化,但在决心已下的当刻,祂只纯粹地推动魔气。以如山如海的魔潮,将一切阻隔都蛮横地推开!

刀开魔潮,便扑回魔气的海啸。剑杀魔气万顷,便以亿顷回涌。千丈雷音塔,即以万丈倾。

这很不美学,但很直接。

【春秋笔】抬,【汗青简】定,七恨不杀一人,只专注于逃窜。这逃脱的手段,也远远超过绝巅修士的想象。形身一抹空,风吹岁月门。

那扇被礼孝二老驾驭【春秋笔】关上的时窗,又一次嘎吱摇响。

而圣魔体内七恨形身消失的那抹空白,在被魔气吞回之后尚余一眼——这一眼空白,仿佛七恨留在这里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左丘吾。尚未被解决的魔潮中,残存七恨讥诮的声音:“你这部平庸的小说,有资格容下七恨吗?”

“写人物不深刻,写故事不立体。写情不深,写恨不重,根本没有浓烈的情感,只有你刻板又软弱的愿望,在字里行间哀愁。你连做梦都谨小慎微,不敢放肆奢求,写史书你不配,做小说家你也不够格——你根本不会写戏!”

这一局已经结束了!

左丘吾深刻明白这结果。他剜掉了司马衡身上的魔疮,清除了勤苦书院的魔患,留下了“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挫败了七恨抹掉自身隐患的计划。但是没能留下七恨的超脱意念,更没能杀死不朽者。

算是完成了既定的目标,但没有实现更高的期望。

他在时焰之中凋如残烛,大块大块的过往,在他身上剥落。这不断消解的人生,最终是堆积在脚下的烛泪。

“是啊。”他说:“七恨这样的角色,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故事里。”

“但这并不是我没有写你的能力,而是这个角色的演化,有悖于我的写作主旨。我承认我没办法用我这支笔,合理地杀死你,但杀死你并不是我最重要的追求。七恨,你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我当然憎恨你,但最重要的也不是我的情绪。”

“任何人都无法动摇我写作的想法,哪怕你将要逃出这篇小说。你问我这个故事是否能够容纳你,我只问我自己——我写这部书,是为了什么。”

他的烛火没有平缓,反而瞬间高炽!

此身急剧消融,如洪水溃堤,已经势不可阻。

他赴死的觉悟,就如七恨毁掉《礼崩乐坏圣魔功》。焚身如焚书。

“先别急着死啊!!”斗昭立刀于那抹空白前,将刀锋劈入其间,回过头来对左丘吾喊。

左丘吾明明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开了个玩笑:“多谢斗阁员挂念。我意已决。”

斗昭却没心情与他玩笑,只呲着牙:“老院长是不是忘了什么——钟玄胤呢?!”

左丘吾笑了笑:“不叫我老东西吗?”

斗昭定了一定,心中轻叹,遂单手拄刀,行了一礼:“很抱歉让您产生这样的误会,但楚人温文有礼,并不都是钟离炎那般。他是不是骂过您?我替他向您致歉。”

终是以玩笑对玩笑,消解了几分沉重。

圣魔的躯壳这时如沙而溃。魔功已解,魔灵早死,魔躯自然不能再存在。

七恨留下的那一眼空白、空白之中劈入的刀,乃至于斗昭和左丘吾的残身,都体现在外。

左丘吾抬眼而眺。

正以天道力量压制魔气的姜望,正好往这边看来——七恨所推来的极致精纯的至情极欲魔意,在当前局势下限制了姜望这个变数,在这局之后,却是姜望巨大的补益。

他本就是在天魔平衡的基础上,以诸界证我而成道。一直以来魔猿在兀魇都山脉的修行都按部就班,进境谈不上有多快。现在魔意增长,天道补强,他将大步往前走。

七恨给予他和【子先生】程度相当的重视,下血本定死他们两个的选择后,才破窗而逃。

现在他虽不能调动太多力量,却也一直在关注战场。

左丘吾看着他说:“钟玄胤的下落……姜真君一直都知道。”

太虚阁众人看向姜望。

姜望愣了一下。

左丘吾在冰棺之中的确给了他承诺,对他有所交代,但也并没有说清楚钟玄胤的消息啊。

但立即他就反应过来,从手中翻出一卷青简——这是当初钟玄胤送给他的小玩意,说是《汗青简》的仿品。

他一直带在身上,最初是记录他斩杀异族十八真的过程,以确认他在天京城的豪言。用史家的手段做凭证,避免落人口实。

后来么……

他便用此简,在去年的太虚会议上做了记录。

此刻青简一展,字迹显现,其曰——

“钟玄胤事不至,记缺席一次。”

这是道历三九三零年太虚会议的记录,为太虚道主所注视。

无论《勤苦书院》的历史怎样演变,无论最终发生了什么,钟玄胤的故事不会消失,这个人物不会被抹去。

钟玄胤事不至,非死也。

钟玄胤一直存在,太虚阁一直记得!

左丘吾当然也不曾遗忘。

爆竹般响的时焰炉火里,有哗哗哗的翻书声。

在《勤苦书院》这部故事的诸多篇章中,有一页早就被他撕下来了。却非舍弃,而是独存。

此刻时焰焚身,蜡炬成灰,有太虚阁的会议记录为引,这一篇便浮现。

那些文字似流光掠影,飞鸿踏雪而过。可是以钟玄胤为主角的勤苦篇章,就这样被所有人都看到——

一月,存疑。

三月,小苦染魔,囚之。魔意十年方解。

六月,他们该来了。

九月,曾先生失踪,遍寻不得。吾立字记其事,执笔记其貌。记得。

二年冬月,人心惶惶。翻出一张古琴谱,试着修复。

除夕,不知谁在前院放爆竹,声似旧年。我提笔写了新桃符,前日耗力太过,伤势未愈,手有些抖,字不甚好……算了,总比姜望强。挂上。

四年,天空有血月,像凶兆。我上去抹了几次,抹不掉,算了,挺好看的。

三十一年,雪。冻雪杀人,寒刀不歇,魔在天意中。死十七人,皆铭墓志。冻伤六十四人,救醒后大都恹恹。他们说没有希望。怎么没有希望呢?前院的荷花缸冻没了荷花,我在缸里存了一些雪,酿酒。

两百一十九年,隐约感觉不是这个年月。

三百七十七年,久寿未必长幸啊,徐先生终于死了,赵先生在寿宴上疯了。没有人流眼泪,他们都不会哭了。我没有说什么,记下这些故事。

六百七十年,天空再没有亮过。

七百一十一年,六月,他们该来了。

八百年,嘿,整数!

……

这些就是“钟玄胤事不至”的“事”!

漫长的人生,只是书中的一篇。

在崔一更的历史篇章里,所有人都死了。他独自在六爻山河禁下,独立月门中,日复一日的练剑,日复一日毫无寸进地等待衰老。

在钟玄胤的历史篇章里,怪事一年年的发生,书院一天天的衰败。

钟玄胤以身为册,将所有人所有故事都记下。认真写字,努力生活。

他相信他不会被遗忘,他相信他的同僚会来找他。

他相信他记下的每一笔,都是有意义的。

直至于今。

直至太虚阁的会议记录,将他的篇章唤回。

在巍峨的【天地时光炉】中,在那燃烧的时焰之上,钟玄胤平静的文字,终究汇成了章。

一卷铺开的竹简,如岁月长河上的游船。人们终于看到钟玄胤的虚影,他独坐竹简,在时光的河里不断变幻。

所有人都静看。

在这段煎熬的书院历史里,他只是默默地努力,他只是从不停笔。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闲下来的时候,他偶尔会坐在湖心亭,眺望远空。

也许在等待什么,也许在思考什么。

后来他抱来一块大石头,有一刀没一刀地刻着。勤苦书院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事发生,他总是要去处理。有时数月不来湖心亭,有时能连着来坐三五天。

慢慢他刻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又慢慢地把石桌,刻成了棋桌。又雕了两只棋盒,磨了两盒棋子。

他打算自己和自己对弈,不是打发时间,而是借此推演破局之法。

每一颗棋子,都浸透了他的经历和认知。

当他终于完成最后一刀,第无数次抬头望向远空——

他终于看到了那些人。

张扬的、桀骜的、缄默的、严肃的……曾经吵得面红耳赤,有时拔剑相对,但还是并肩往前走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声音也是淡淡地:“迷路了啊?”

他又嘟囔一句:“要不是老夫耽误这么多年……”

就这一眼,他已经发现,黄舍利和剧匮也都踏上绝巅——他成了太虚阁里唯一的洞真!

这片刻的情绪,倒像是其它都无关紧要,他只懊恼于自己慢了一步的修行。

《勤苦书院》这部书,受限于目前的品级,囿于此世者,不存在修成绝巅的可能。这自然制约了他的跃升。

须知在失踪之前,他就已经在绝巅门外。

洞真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

他已经枯耗了大半。

所幸他还是那个看起来温文儒雅,偶尔开口毒舌,下笔绝不留情的钟先生。

时焰终究燎上了这页篇章,斗昭下意识地提刀欲阻,却发现焚烧一切的时焰,却未损伤此篇分毫。

只有左丘吾的烛泪,滴落在其中。

以钟玄胤为主角的篇章世界里,下了一场久违的雨,永恒的长夜,已经被月光撕开。

独坐湖心亭的钟玄胤,一手捉着刀笔,一手握着棋子——

数不清的文字,从他的笔锋下飞出。

左丘吾的烛泪,滴在文字上,叫万事都发生。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今圣者死,而道传春秋。

钟玄胤所记住的那些人,一个个又凝现。

他所记下的那些时光,那些风景,如春风掠杨柳,繁花满庭院。

一切都回来了。

爆竹声声如旧年,围坐篝火人可亲。

正如重玄遵先前所说——“历史最后是要记在纸上的。”

“哪个真哪个假,要看你走出去的时候,带的是哪一本史书。”

勤苦书院的最终结局如何,取决于这部《勤苦书院》最后留下的是哪一页历史。

左丘吾穷尽所有,正是要把小说变成历史!

而眼下这些,钟玄胤以身为册记录的一切,崔一更执剑一心贯穿的所有,他这个老朽的院长,以余命灌溉复苏的一切……这一切,正是他理想的未来,最好的篇章。

钟玄胤怔然坐于石凳,他体内停滞了多年的力量,这刻不受阻止地拔升!

绝巅之门,一推即开,他还在大步往前!

第2601章 倘若不相知

钟玄胤坐竹简为筏,徜徉时光之中。

左丘吾的烛泪,掠过他的眼睛。滴在竹简上,都是斑驳的痕。

此圣痕也!

钟玄胤已经跃升了生命的本质,《勤苦书院》这部作品,也在做根本性的跃升。

左丘吾用来留下七恨的那些力量,在七恨的意念逃走后,尽都投入此书中,一滴都不给自己续命。而以余命,镌刻永远的圣痕。

在可见的未来,勤苦书院将借助这部镌刻圣痕、无限升华的《勤苦书院》,拥有代代相传的圣级的力量。这才是在大争之世,延续书院传承的根本。

司马衡说左丘吾写的只是小说,七恨说这部作品平庸,左丘吾全都不否认。

但司马衡救不了勤苦书院,七恨品尝了败果,而他改变这结局。

他们想要的不一样!

主持【黑白法界】的剧匮,其所端坐的【矩座】,这时变得透明了。

它像是一间囚室,也像一间书房。

白发苍苍的崔一更,直脊坐于其中。

太虚阁将这个关键角色放在这里,是监察也是保护。

他的桌椅都是规条所交织,此时身前铺开了一卷长简。

手中悬剑为笔,正一笔一划地刻写。

他的眼泪滴落在竹简上,他的白发复转为黑。

他的面容归于年轻,他的眼神却愈发沧桑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他没有一句话。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著作,最后一篇,最后一笔,写的是——

“先生有名左丘吾者……舍命注《勤苦》。”

史家也好,小说家也罢,所有的笔法都是为人所用。

左丘吾唯一在乎的身份,是“先生”,是勤苦书院的院长。

所以他可以写史曲笔,所以他可以写作不被承认,所以天下皆可疑他,甚至能够带着骂名死去。他只要勤苦书院最好的未来——虽然路途曲折。

这就是这部作品最后的故事了。

远离人性、身为超脱之魔的七恨,终于看到——

左丘吾心存死志,不是矫饰。

他做的那么多准备,留下的那么多后手,不是为了改写他自己的结局。

而是为了一个真正圆满的故事结尾。

为了最完整的勤苦书院。

除了他,谁都不会死。

他走以后,勤苦书院永志春秋。

从史家名儒到一代魔君,再到超脱之魔,七恨已经从不同的身份,看到过很多个左丘吾。从《时代建筑史说》、《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再到现在的《勤苦书院》,祂每一篇都读过,对左丘吾的认识不比旁人少。

但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个人是如此清晰。

是身为超脱之魔,也觉得清晰,觉得深刻的程度。

“为何做到这一步呢?”祂不禁问。

左丘吾在焰中凋残,自脖颈以下,已经全都融化了。只剩一颗孤独的脑袋,浸在他的过去、浸在烛泪中。

为何开启那一个个注定挣扎的世界,推演那么多痛苦的篇章,一次次地干涉其间,感受绝望?

为何要考验那些我爱的人?

因为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中央北狩、草原焚书、圣风魔劫……

天下第一书院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打击,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消失。

这么努力奋斗,这么认真生活,这么有生命力的每一个人。

不要再无辜地死了。

只希望……春秋常在,书院永志。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勤苦,为自己赢得美好。

穷我所有,推演万章——

求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左丘吾是痛苦的,但也感到幸福。

左丘吾是有话可说的,但又没有言语。

吴斋雪不配听他的心声。

而斗昭的天骁刀抹过,彻底抹掉了七恨意念逃离后的那一眼空白,也斩碎了七恨的余音,令其话不成章,句未成行。

嘎吱,嘎吱,嘎吱。

时窗的摇响在这时忽然激烈起来,这扇被推了又关、关了又推的时窗,本不必再推开,因为七恨的超脱意念,已经通过时窗动摇的罅隙逃走。这会儿大概已然经行司马衡之身,穿越历史坟场,回到万界荒墓。

这一刻人们才恍然惊觉——好像所有人都忽略了司马衡的存在。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卷陈旧的书,被拿起就拿起,说束之高阁,就束之高阁了。

可他是司马衡!

猝然的罅隙,不可能逃得过司马衡的注视。动摇的时空封镇,挡不住司马衡的史刀。

左丘吾封闭了、春秋笔又锁死的时窗,七恨利用“吴斋雪”所摇动、但也懒得推开的时窗,在一次激烈的摇响后,从外而内,被逆向推开了。

噼里啪啦,是历史的风雨声。

那卷被【春秋笔】封住的竹简,再一次展开了。

黑色的棋子在转动。

那枚代表了司马衡的黑棋,在棋格囚笼里缓缓地转,给人一种拨动了时间的感觉。

司马衡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了!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陷在【历史坟场】里的司马衡,正通过这只眼睛,观察此间的所有。

他看着这个棋格,看到这个棋盘,而后是黑白法界,是名为《勤苦书院》的这本书……是《勤苦书院》之外的这个世界!

短短一眼,沧海桑田。

最后视线又落回棋盘上,立于此处看彼处,再见旧相识。

司马衡失陷久矣。现世时间过去了大概三十年,但对于陷在历史坟场里的司马衡,和写作《勤苦书院》、推演不同篇章的左丘吾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们偶有交流,用棋子对话,但从未再见面。

这是许多年后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左丘吾只剩残颅,他已经耗尽所有,无法再阻止司马衡的回归。只定定看向这颗黑色棋子,投去了带着几分哀意的眼神。

他最清楚司马衡不是什么恶人,恰恰相反,司马衡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那种人。他从来没有什么私心私情,他只是坚定,只是执着,只是相信真相的力量,只是笃定史家的责任。他只是一柄岁月的刻刀,对历史永怀敬畏。

当今世上,敬畏历史的人其实不多!

司马衡相信历史是最后的公正,所有人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赤裸干净地放在那里,让后人评判。

唯有真相不偏移,时人才能有所忌。时人之行,才有所矩。

可司马衡现在还不能回来。

现在的勤苦书院,还握不住这样一柄锋利的史刀。

这三十年发生的诸多大事,全都能够如实记录吗?有些所谓的真相,是能够去发掘的吗?

齐国的长生宫主姜无弃,是因什么而死,牵扯当年怎样的皇宫秘事?

熊咨度的十年养望,究竟是怎样一局,三分香气楼是如何逃楚,这些都能够细究吗?

景天子当年宴请长河龙君,究竟说了些什么,长阳公主姬简容,宴上果真只是舞剑吗?

荆天子唐宪歧的亲哥哥,当年让出皇位,为国而死,死前将独子托付给唐宪歧——这就是今天的贤王唐星阑,其才能远胜于荆帝骨肉,是曾和姬白年交手不落下风的存在。荆帝之所以犹豫不决,迟迟不定储位,真是在意血脉传承胜过帝国大业吗?

……

太阳底下无新事,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各家有各家的不能言!

司马衡相信他的刀笔能够刻写一切,也必定要刻写一切。

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给司马衡补窟窿了!

然而他也明白,他的哀意对司马衡也毫无意义。

为了不受干扰地完成《史刀凿海》,司马衡究竟付出了多少,割舍了多少,旁人或许不清楚,他难道不明白吗?

这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人。这一点在过去的时间里,已经一再证明。

所以他只是看着,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礼恒之一度抬起了手,可是又放下。

对于司马衡,书山的态度也是复杂的!

身为当代礼师,他怎么能不支持这个追求真相的史学宗师?史家的丰碑,正是司马衡立起!

可身为儒家宗老,他又怎能不顾念左丘吾奄奄一息的顾念?如何能让司马衡再回来,陷勤苦书院于水火?

他明白这话说得其实不对,陷勤苦书院于水火的,不该是司马衡,而是那些无法坦然面对历史真相的存在。那些恼羞成怒的,自恃强大,根本不尊重历史的存在。

可礼制归礼制,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书山已不是儒祖坐镇的时候,早已挡不住天倾的风雨。那株折断的十万年青松,还不能够让人清醒吗?施柏舟的死,还不够明确书山的位置吗?

倘若今天成功伏杀七恨,儒家的腰杆还能直挺一些。

但毕竟失败了。

礼恒之看着孝之恒,孝之恒也看着礼恒之,最后都无言。

就连太虚阁众,在这件事情上也难以统一意志。且不说钟玄胤已经寻回,太虚阁没有更多的干涉勤苦书院事务的权柄。像斗昭若是性子起来,是不管那些的。

可有一个问题他也不能回避——司马衡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这些不相干的人,要下死手将他永远驱逐在历史坟场中呢?

最率性的斗昭也在犹豫,最不涉尘事的李一,找到钟玄胤之后已经准备回家。而太虚阁中声名最盛的存在,还在抵御他的魔气呢。

最与这件事情相关的钟玄胤,还在努力把握跃升后的力量,努力掌控圣痕留刻的《勤苦书院》。左丘吾加强了圣痕的镌刻,有意牵制钟玄胤的心神,让他所选定的书院未来,避开道德的困境——司马衡是钟玄胤的老师,左丘吾是钟玄胤的院长。史学是他的道路,勤苦书院是他的家。他要怎么去选?

是以此刻的【黑白法界】,竟然诡异地安静了。

然后是司马衡的声音响起。

“左丘吾,你总是徒劳地做太多。”

司马衡当然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但他的这只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这只棋眸映照一切,但什么都不影响。它看到所有,但什么都不拥抱。

只有那如刻刀般的声音,还在慢慢地说:“那都是庸人的笔墨。”

在这样的时候,他还要残酷地说左丘吾是庸人!

相较于旁观者的怒色,被这样轻蔑的左丘吾,自己反倒是平静的。

“左丘吾确实是庸才一个!”只剩一颗头颅的左丘吾,很平静地说:“我远不如你。从来都是。”

“我最多只能写写时代建筑,只能曲笔,无法直书。”

“我早就不记得什么史笔如铁的理想了。”

他承认不如,但不自怨自艾,他坦陈曲笔,却又异样的固执。他放弃了理想!可他没有因此变得渺小。他说:“我只想要书院里的孩子们都活着。”

“那么——”司马衡的声音说道:“史家这块牌子,我要从勤苦书院摘走。”

左丘吾看着他,第一次有了惊讶的神色。面对七恨的连番落子,对于局势的一再失控,他都不曾如此动容。

因为他听出了司马衡的去意。

这个只专注历史真相,从不会在意任何人感受的人。这个一心求道、笔刀之外无它事的史家第一人……他竟然也会做真相之外的考量吗?

左丘吾曾无数次地想要劝他改变,却又明白那些话不必出口。司马衡不会改的。

等到司马衡真正有所改变的时候,他竟有些无措了!

“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回来。”司马衡说道:“我只是想……看看。”

“在这里的每一念,都是时间的凌迟,计以千万年的刀割,我常常会忘记到底熬了多久——我,想家了。”

司马衡是一个捉刀刻书,从不表露情感的人。以至于这偶然表露,也如刀刻一般生硬。

“想家”两个字,出口尤为艰难。

他终于是说下去:“我想看一眼。就看一眼。”

“但我不会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司马衡,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是史家的精神领袖,有门徒无数,有名有姓的弟子也有很多,在整个儒家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

而当初他死里逃生后,想要回到现世,联系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左丘吾。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但左丘吾,把他推回了【迷惘篇章】。

时间在【历史坟场】里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时间正是在那里消亡。偏偏他肩负执笔记史的责任,又必须要记得时间!

所以他承受的折磨,远胜于其他意外沦陷者。

一边意如刀割,一边感受深刻,必须要记得。

可是他对左丘吾没有恨。

这么多年站在窗外,他从没有真正推门。除了今天这一眼。

不会,再回来。

哐当!

时窗就此关上了。

【历史坟场】的痕迹,已经被清扫干净。

只有呼呼呼呼的时光之风,吹散的都是过往。

寒窗苦读,各执一论,互不相让,握手言和,对酒当歌,鲜衣怒马,载月读书,笑见霜发……

曾经的故事,也发生了很多。

忽然想起司马衡问的这句话——“我们相识相交多年了,却从未相知吗?”

到了这样的时刻,左丘吾的残颅也燃尽了,仅剩最后一双眼睛。

“从来无人知你如我,从来无人知我……如你。”

这双疲惫的、一直注视着时窗的眼睛,缓缓的,缓缓地闭上了。

焚于烈火。

感谢书友“wodurm”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64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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