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老赵家的传统

熙州城中,熙河经略府内。

知熙州,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章越,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各坐左右。

下面则是熙河路的大小官员基本都到了,除了文及甫,王厚,高遵裕,苗授等。

丢了踏白城之后,宋军连战连败,原先定为州府的河州城被围,河州知州文及甫如今围在城中生死不知。

而王厚则退守香子城。

高遵裕,苗授则在定西城,防备西夏的进攻。

现在这熙州城里留守的是熙州通判吕升卿,熙州军事判官邢恕,熙州掌书记苏辙,熙州州学教授游师雄,熙州州学助教程颐。

眼下再加上知通远军兼经略司判官章楶,通远军判官兼经略司机宜文字徐禧,熙河路兵马都监种师道。

还有新加官的临洮知县蔡京,岷州知州沈括,岷州军事推官蔡卞。

熙河路的文官主要都是章越任命的,除了种师道是文官转为武将。至于州学教授游师雄,手下有从熙河路各蕃部贵戚中挑选出来的八百名蕃部学生。

这八百学生可文可武,类似于质子军的存在。

所以游师雄也可视为武将。

此外就是熙河路原先的武将第一军主将王君万,及熙河路钤辖张守约等人,其中还有章越在广锐军的老熟人张塞对方也如今也跻身在殿议之列。

众人入座后,就商议进兵之事。

之前阵前计划都是王韶来安排的,章越主要负责给将士们加油打气,负责统筹后勤之事,如今主帅换了,似王君万,张守约等将领心中都是没有底。

文官之中,能以书生拜大将的人极少极少,整个大宋能有几个王韶?其余能达到赵括,马谡水平的都可以偷笑了。

平日出出主意还成,一旦上阵就成了纸上谈兵。

所以当初章越罢王韶时,对方敢喊出,没有我王韶,你章越能为几日经略使。

他王韶能说出这话自是有他的底气在,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章越眼下却不得不罢王韶,为了取代王韶,他早就未雨绸缪地找来了章楶,沈括,徐禧三个臭皮匠来,但他们能取代王韶吗?

章越自个心里也是没底,熙州的文官集团都是自己的嫡系,但王君万,张守约等一帮武将就不是了,他们未必会那么支持自己。

“如今河州被木征,鬼章率军包围时,眼下之策我军当思如何解围……”邢恕知道文及甫是当即文相公的儿子,经略使章越的连襟,这是肯定要救的。

这个时候邢恕提此能够卖一个人情。

邢恕说完,果真见到在座武将们的脸色都不好看,甚至没有一人出声。

章越见武将们都不说话,就向资历最老的张守约问道:“老将军以为河州之围当如何解之?”

“解围?”张守约神色一跳,似有什么东西难以理解般。

张守约对章越道:“好教大帅晓得,这河州区区一座孤城,凭文知州一介书生,五六百守军为何能守到今日呢?”

章越道:“老将军的意思是这里是一个圈套。”

张守约道:“末将以为多半是此,贼如今围困河州,知我军援军必至,故而必然设伏待我。这贼寇鬼章是乃知兵之人,当初他为了取踏白城,先是利诱归附我军的赵常勺三族,集兵于西山,袭杀我河州采木士卒,屯垦军民。景将军派出使臣张普七人交涉,皆被他害死,并以狂妄言语抵书景将军。”

“景将军不能忍,率军击之中伏而败,这便失了踏白城。如今鬼章围河州城,就是效仿故技啊!”

章越听了才知道景思立丢踏白城的缘由。

一旁吕升卿道:“鬼章知兵马不敌我军,故而使诈方才巧胜了,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我军一到,兵对兵,将对将,就可以胜敌了。”

张守约道:“哪有这般容易,如今河州消息断绝,我军不知地情民情贸然进兵,若再度中伏如何是好?”

“还有贼军新胜士气正锐,我军新败士气沮丧,两军再度交锋,胜算有多少?”

张守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一出声说完后,一旁的武将们便纷纷点头称是附和。

吕升卿,邢恕他们继续与张守约理论,两边都说得有些动了火气。

吕升卿出言讥讽道:“张将军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打河州,当时也是音讯全无,当时朝中皆言你见贼便逗留避事,不黜不足以御将帅。”

“眼下再打河州,你却又不肯出,老将军莫不是贪生怕死不成?”

张守约闻言大怒,目光甚锐逼视吕升卿。吕升卿也有胆气,竟是丝毫不惧。

一旁一名将领直接道:“张老将军与他们这些文官说这些做什么,说也说不清楚,他们又不知兵,王副帅在哪?还是请他来主持兵事吧!”

此言一出,文官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王韶罢官的事,对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还是对方故意这么说的来恶心他们的。

吕升卿斥道:“王韶已是被贬,伱也被贬是吗?”

“够了,”章越拍案而起阻止了这一场文武争执,他向吕升卿道,“吕通判还不给老将军赔不是!”

“张老将军得罪了!”

吕升卿闻言笑了笑向张守约一拱手然后退回座位上。

张守约向章越抱拳道:“谢过大帅,俺是粗人,但打了一辈子战没有怕死的道理,只是其中胜负不可不说个明白。至于军议上就是就事论事,吕通判说得罪二字,我也当不起。你们既不爱听,我再也不说便是。”

说完张守约退至一旁。

章越本人的意思,毋庸置疑肯定是要救河州城,并收复河州的,最后降伏木征的。

所以吕升卿,邢恕他们琢磨到自己的意思,故而大力主张出兵河州,表现他们作为自己心腹嫡系的作用。

反对的张守约就是不识抬举吗?

章越觉得并非如此,张守约固然有持重不愿出战的意愿,但不可否认他所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章越道:“老将军的话我明白,想打与能不能打,那是两回事,绝不可混为一谈。军议之上,正是要各抒己见,以免主将刚愎自用。”

章越说到这里目视章楶。

章楶已是琢磨了好一会了,谁都知道他这人素来持重,都是等别人都说完了自己再出面。

这等末位发言之举,颇有大将风范。

章楶道:“下官以为张老将军所言在理,鬼章,木征可能故意放着河州不打,设伏待我。”

章楶说完吕升卿,邢恕面上都是笑呵呵,可心底都在大骂你章楶是站在哪一边的。

章楶道:“下官以为用兵之道当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持。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以为解者。”

王君万问道:“那依章知军的高见呢?”

章楶道:“鬼章,木征要我们解河州之围,我们便不去直接解,先于外周歼敌之兵马,令围城蕃部无外援可持,最后一鼓而至城下分胜负!”

章楶说完众人都是点头。

鬼章,木征不是要围点打援吗?那么我不冲你城而去,打你围点打援的兵。

说到这里章楶向张守约问道:“不知张老将军以为我此策可行否?”

张守约默然了半晌道了一个可字。

眼见张守约答允了章楶的计划,章越大喜走到二人之间道:“既是如此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劳两位了。”

张守约退了一步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劳。”

……

众将们商议进兵计划,上下都对于先破外周,再决胜于河州城下的计划表示了赞同,张守约等大将也不再迟疑,纷纷建言献策。

正当章越觉得事有可为之时,此刻外头传到金牌使者抵达。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心道,官家这时候下圣旨给自己什么意思?

此刻出兵计划已大致商量妥当,官家这是搞什么。

章越知道多半是没有好事,但此刻也唯有接旨了,总不能把皇帝的金牌使者给干掉吧,那可与谋反没差别了。

片刻章越来到经略使帅旗下接旨,果真圣旨内容便让自己立即停止进兵,等候天子下一步的指示。

章越心底暗道,官家实在是糊涂啊!

此时此刻他手捧着圣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虽有金字牌铺递,但制度还是没有形成。

最早见于史载是熙宁十年时,宋朝对安南用兵,天子下了御批要知道每日宋军的军情,所以命人用金牌大书枢密院疾递文字,不得入铺。

元丰六年时才正式作为制度。

当时前线与中枢消息往来,慢的是急脚递(靠脚),快的是马递。马递当时的速度是三百里。

但从开封至西北安南,马递速度还是慢了,所以才有了金牌递。

金牌递是五百里一日。

金牌递主要意义在传输消息的速度,而且只是草创,还没有后世时成为制度时十万火急之意。

不过此刻章越心底的屈闷与七十年后无二。

这都要出兵了,官家突然下圣旨给自己来这么一遭。好比一个人拉弓蓄满了气力,却让你不许射箭一般。

话说回来,这真是老赵家一贯将从中御的家传风格。

此时此刻蔡延庆,章楶,张守约等所有将领都看着章越,等候他如何决断此事。

(本章完)

第784章 复仇

此刻正值熙州午时初刻。

经略府的帅旗之下,圣旨已是展开,金牌赫然醒目。

章越手捧圣旨目光微凝,却迟迟没有说出接旨二字。

他反复看圣旨,但见天子对撤兵命令口气说得不是那么坚决。

可是回想十二道金牌里,第一道金牌口气还是客气,让武穆撤兵回京受赏,可后面却一道比一道坚决,最后用了立斩不赦的口吻。

这虽不一定是史实,但要凭此可以揣测一二。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此金牌所送的御前文字,如古之羽檄,不可怠慢!退兵之事已成定局,监督此事的新任走马承受王中正已经路上,还请章龙图退兵回通远军!”

不仅是金牌退兵,连监军都派好了。

章越道:“多谢告知。”

章越虽说告知,但却没说接旨不接旨……这无疑是向手下们传递一个消息了。

众人都有些躁动。

但见有人道:“军议已定,这时候停止进兵河州,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声音不大,但已是一等信号。

但众人还在犹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话是这样说,你不知宋朝最忌惮的便是这句话吗?

所以此人嘟囔了一句,也就按下了。

张守约对左右道:“话不可乱说,咱们听大帅的意思。”

众军头们保持沉默。

众人不言语等候章越意思,这时章越问道:“敢问贵使这金牌文字是什么时候发出?”

“八日之前。”

“什么时辰?”

“是酉时以后!”

“是酉时以后吗?”章越问道。

“是。”金牌使者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言道。

章越道:“好,此诏吾不奉也!”

金牌使者脸色一变,熙河路文臣及左右大将都是作色。

这是要造反吗?

也有人心道,早知如此章龙图也早知会一声啊,好歹让我等也有个准备啊。

金牌使者阴沉着脸问道:“小人没听清,请章经略再说一遍!”

章越只知道一件事,如今军议已定下攻打河州计划,一旦奉旨退兵,自己在熙河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章越没有硬顶道:“八日之前并非是大起居之时,酉时发诏,可知亦未经两府宰相熟议,此并非制命,而乃朝廷之乱命,吾熙河路不奉也!”

金牌使者一愣,他没有料到方才章越从他几句话里推断出这些来。

众人一听也确实如此,顿时听得一阵交头接耳声。

此刻一等被章越捉弄的情绪涌起,金牌使者问道:“章龙图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话中已有带着几分威胁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齐视章越,但见他笑了笑道:“尔听清楚了,此命不奉!”

这时一名官员出班道:“不错,陛下授予经略临机专断之权,如今骤然改之,不是乱命是什么?必是有人进言,以至于陛下一时不察,下此乱命!”

居然有人敢称此为乱命。

众人看去是何人附和章越。

原来是熙州掌书记苏辙。

苏辙在熙州时十分低调,谁也没料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章越。

说实话章越也没料到,他本以为会是邢恕,吕升卿他们,没料到却是苏辙。

但转念一想,苏辙最可能。

章越与苏轼兄弟交情不用多说,二人触怒王安石下,是自己一个劲地保他们。

而且苏辙这人别看话不多,胆子可大得很,当初在制举时,就是他将仁宗皇帝批评得体无完肤。

在苏辙这般正统士大夫眼底,皇帝算个屁啊。我们当官是来教育天子的,什么该作什么不该作,不是反过来让天子摆布我们的。

唐坰一介御史敢当殿骂相公,连天子颜面也不顾,而现在要说谁敢陪章越抗旨,一定是苏辙无疑。

而从章越所言的发诏的时间来看,官家这诏书,一个不是选择在五日大起居时发诏,说明没有事先商量过,一个发诏时间是在晚上,这时候两府宰执虽有在宫里轮值的,但不可能全到。

因此官家多半听了一两个宰执的意见,因为景思立阵亡之事,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之下临时下诏让章越退兵,并非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决定。

章越挑诏书细节上的问题,提出了质疑。

当然章越一个人质疑不行,哪怕是经略使,甚至是节度使也不行,还是要有人跟着,苏辙第一个站出来与章越一并担起了抗旨的干系。

这时候章楶出班道:“还请使者告诉陛下,方才军议已下,众将已一致决定出兵河州,哪怕真是熟命也不容更改,否则如何治军?”

章楶是这一次出兵计划的策划者,可谓利益相关。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了张守约等武将,他们反是仍不作声。大宋这么多年的以文御武,使他们面对来自天子的命令都已不敢有任何质疑。

想到七十年后那一幕。

第一道金牌下达时,武穆还想召集众将商议,第二道金牌下达……十二道金牌下达后,一道比一道口气严厉,此刻已不容更改。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凡读史者读到这里,怎能不扼腕叹息呢?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这王中正已在路上,金牌不是先他而至……”

章越道了一句晓得了。

他看向张守约问道:“张老将军,方才军议上之策可行否?”

张守约沉默片刻道了一句:“可行。”

章越又看向蔡延庆道:“蔡公可以见证,出兵之策军议之公论,非章某一人独断也!而是出自公议!”

蔡延庆点点头道:“然也。”

章越对金牌使者道:“足下也看到了,章某如今只有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金牌使者闻言,手指的下面的官员武将质问道:“抗旨不尊,这可是杀头大罪,你们一个个要随着去掉脑袋吗?”

金牌使者说完眉头一斜,眼睛一瞪,嘴巴一歪,双手背在身后,此时此刻仿佛他就是天子一般。

官家并非不讲理的人,但事情往往都坏在这些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身上。

“如大帅所言,此为乱命?”

“天子未知三军之任,岂可言三军之事?”

“尔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放此大话!”

众文官们可不吃这一套,闻言反指着这金牌使者大骂。金牌使者吓了一跳,他只想恐吓他们,哪知大宋朝的文官哪吃他这一套。

“昔李文靖连圣旨也焚得?我等怕个鸟!”粗口也暴了。

“圣旨在哪,我也拿来烧……”

此人说了一半,还是被人掩住嘴。

眼见文官群情激愤,相反武将们一阵沉默,他们皆看向张守约,王君万。二人都只是默然,其余武将也不敢吭声。

金牌使者也是被骂得狼狈,他手指着张守约,王君万道:“朝廷不杀文臣,但伱们这些人又有几条命?”

眼见张守约,王君万不敢还嘴,左右武将顿足有之,叹气有之,无不满脸郁郁。

他们之前若打河州,也只是在两可之间,但他们怎能容小人欺负在头上。

蔡延庆欲出言,却给章越伸手止之。

这名金牌使者道:“我将话放在这里,但凡有一兵一卒出了这熙州城,便视为抗旨!”

众将领们都是一言不发,但恰似表面平静的海面上,下面却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力量在酝酿。

这时候章越走到张守约面前道:“张老将军,若此事有任何后果,章某一人担之,不会牵连他人。”

张守约抬起头,花白的眉下一双眼睛突然精光乍起道:“章经略尔等读书人既有这担当,我等武夫也不是孬种,这河州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闯了!”

张守约说完转过身面对众武将,扭曲着脸道:“打回河州去!”

一点星火,可化作燎原之火。

积蓄许久的力量,好似沉寂千年火山般突然爆发。

此刻回应张守约的,便是山呼海啸。

“打回河州去!”

几十条大汉的怒吼回荡在经略府中。

方才军议上,张守约等武将们的犹豫,质疑,为难,顷刻皆为乌有。

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锤炼,终铸就成宝剑!

金牌使者瞠目结舌,正欲狼狈退出经略府时,忽然外头道:“圣旨到!”

第二道金牌已至!

金牌使者已在狂笑。

章楶,徐禧等人看着章越,心底惊疑不定,好容易才鼓舞起的军心士气,这份众志成城,难道要随着这第二道金牌抵达而夺回。

而章越却好整以暇地道:“随我接旨!”

众人恍然醒悟,跟随着章越至中门接旨。

“夺回前旨,熙河事悉听经略使章越处置!”

新到金牌使者言道。

“臣章越接旨。”

章越从容接旨,不露丝毫情绪波动。

张守约看着章越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打心底地佩服,真正的大将风范便是这般。

有种力量不在声高而在智慧,但这份智慧没有胆识与坚定的加持,亦不值一提。

众将对视忧疑,担心,害怕尽去,心头上的乌云遮蔽被一扫而尽。

此刻人群不知谁又吼了一句:“打回河州去!”

章越此刻却打断道:“不是打回河州去!而是……报仇!”

所有人一怔,随后皆呼道:“报仇!”

“报仇!”

“报仇!”

蔡延庆看着这一幕心道,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国仇?百世亦可!

PS:思立之覆軍也,贼势复张……论者欲乘此弃河湟,上亦为之旰食,数遣中使戒韶驻熙州,持重勿出……及是告捷,上喜甚,赐手詔褒諭曰:“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宁河之行,卿得之矣。”

此乃历史真事,只是在书中主角从王韶改为章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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