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筌与鱼

雪又落下,贡院的亭台楼阁皆为白雪覆盖,哪怕都堂上焚烧的熏香都驱散不了这浓浓的寒意。

考生们都是冻得搓手,趁着砚水未凝结成冰时,考生们纷纷提笔于稿纸上书写起来。

章越虽觉得这考场上的紫苏茶汤不够正宗,但也是不错。

需知紫色苏汤在仁宗时被翰林院誉为天下汤饮第一,具备解毒养胃之用。

章越喝了一碗紫苏茶汤后,身上寒意再度消减几分。

章越略一思定,想到考场上文章,其实也与官场规矩有些类似。

声韵平仄都是官方给出的格式,文章里的道理文采是考生要表达的内容。

后世批评明清八股文如同带着脚镣跳舞,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在于考生如何取舍。

好比这赋完全贴着声韵平仄写来,就好比一意唯上,这是嘉祐以前的文风。

完全没有束缚,想写什么写什么,就过于任性,就不能为官场所容。

但在框架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可能发挥出个人的才华,这就是嘉祐以后,欧阳修改变科举文风的目的。

同时从唐赋和宋赋来看,唐赋更重于文采而轻于议论,宋赋早在范仲淹时,就更重于议论说理,而轻于词藻。

文采词藻更侧重于考察考生的才华,说理议论更侧重于考生的能力。

这也是两个不同的选拔标准。

当然若考生能兼顾声韵平仄文采议论写出一首这样的赋来,自是最好,但这样的人才肯定是万中无一的。

时势造英雄,不同的人才在不同的环境脱颖而出。

如今嘉祐六年的风格正适合于章越。

自己就是议论说理强于叙述词藻,重于文章内容而轻于声律。

只要在不出韵的前提,这篇赋章越要尽可能写出题意‘金在镕’。

题意是黄金镕成什么形状,在于治者心底要铸造成如何的器具?

引申于治国,金出于泥沙,也就是人才。

冶金就是培养人才,要培养教育什么样的人才,在于治者要达到什么样的施政理念?

故而破题之句在胸中就有了。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天下最宝贵的就是良金(喻之人才)。观其熔炼的形态,打造为器具的时代将要到来。至于打造成什么器具在于良匠心中要打造的器具(理想的政治理念)。

章越于稿纸上挥笔写下,这句可作为赋头。赋头作为破题之用,一定要点出全篇赋在说什么。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押‘金’字韵。

以赋句而论有六等,分别是壮紧长隔漫发。

壮紧是三字四字的短句,字数越少,但言语越要精炼有力量,要讲究对偶,故有壮紧之称。

至于长句隔句,用于铺陈议论表述,嘉祐前要严格讲究对偶,但嘉祐后可适当放宽标准。

至于漫发,漫是不讲对偶散句,发是过渡句。

赋头三句必须结构紧密而不松散,讲究一个冲击力吸引考官眼球,故而章越选了三句式紧句打头,长句为中,最后用隔句收尾。

章越继续写道:“观其大治既陈,满赢斯在……”

下面就是赋项,作为承前启后之用,押‘在’字韵。

总之赋分八段,将’金在良治,求铸成器‘八字分为八段八韵。

下面三至七段就是展开议论。

……如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倘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

……天子要区别美丑,我愿为良镜,国家要削平祸乱,我请为干将……

章越于稿纸写了一番框架可谓一气呵成,但完稿了没有,并没有。

草稿上的赋还要修改一番,在不对偶的地方,尽量修改词句为对偶,同时在能遵循平仄平仄的地方尽可能遵循。

同时八个字的赋韵字必须依照次序出现全赋八段之中,如果实在想不出押韵字的赋句,在不得已下可以找韵部代替,这是可以从权的。但是绝对不可以错韵漏韵。

不得不承认韵字虽说有很多弊病,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杜绝抄袭,否则一个题目笼统言之,考生很容易用自己的旧文或临摹名篇替代。

但官方规定了韵字,使得每篇赋文都必须考生当场所作,杜绝抄袭于他人或临摹前作。

反正这一改文就用了大半的功夫。如何不害文意,又尽量保持格式,功夫都用在上面,文章档次不可避免下降。

不然为何唐诗里有无数佳作,但放到科举里为人熟知的只有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概率不可用万分之一了,只能用亿分之一来比喻。

至于下面的诗,则要用到韵书。

其实对章越而言,用不用都是一般。不过既带来了往韵书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些许灵感。

赋和诗都写在稿纸上,再三删改已是差不多了。

想起当初解试,还要睡一觉在梦中编排删减,如今技艺纯熟后,已不用如此了。

章越可是每日各写一篇诗赋,到了梦里还要再写一遍。

从解试之后至省试这近五个月,章越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日懈怠的。

旬锻月炼都是平常事,唐人总结科举的诗赋之道,就是两个字‘苦吟’。

什么叫苦吟?就是妓女不能有了性(协和)欲再接客。网文写手不能有了灵感才码字,为了生存每天都要坐在那熬着。

苦吟诗人贾岛的那首‘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文章之道说多了都是泪啊!

放到宋代也在苦吟,苏轼曾道‘清诗要锻炼,方得银中铅’。连号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陆游,也是每日以苦吟为务。

考试不是靠灵光一闪,而是靠重复练习与肌肉记忆。平日写得多了,下笔时往往会有自己写过的经验或句子在脑中不知不觉的浮现。

写到这里,章越扶了扶酸痛的腰,将稿纸收好准备誊正。章越再拿了胡椒汤,然后左右望去考生们尽作奋笔疾书状。

谁也是不容易啊!

大家拼尽了全力来此走一遭。

章越由衷发出了感慨,此刻他方有心情就着茶汤吃了一些糕点。

他紧了紧寒衣,看了一眼手中的牛耳笔。

之前这支笔一直放在家中舍不得用,如今到了考场上终有它用武之时。

试问牛耳笔可执牛耳否?

章越微微一笑,提笔誊正后即是交卷。

省试没有规定结束的时间,但有一条不给烛。

此刻离天暗还有一些功夫,章越交卷离开,他不算早走的也不算晚走的,已有不少考生出了龙门。

雪又落了下来,章越走出龙门外时,却见外头站了无数人。

等他一出现,立即有十几人上前辨认然后问道:“我家相公在否?”

“可见的我家三郎君?”

章越熟练地往后指了指才摆脱了逼问,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此刻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此番亲自走一遭,他方才体会何为‘褒衣博带满尘埃,独自都堂纳卷回。蓬巷几时闻吉语,棘篱何日免重来。’。

这是第一场啊。

眼前不少人在此翘首期盼着,也有人正与家人叙话。

一个人正兴高采烈地对父母道:“爹娘,我在帏幕间正一头苦恼,不知如何下笔时,突见庭中有人言语道了数句,我低头一看正合赋下之意,故我提笔以此落句。”

他身旁的夫妇都是喜至流泪道:“这是天意啊,是天要我儿此番高中啊!”

章越闻言不由好笑,每次考完都能增加不少科场奇闻。

“三叔,三叔!”

章越一转眼看见原来是章丘朝自己打招呼。

章越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不是说了别来,这贡院走几步路就到太学了。”

这时候数人来到章越面前拱手道:“这位是度之吧,今日我等因风雪延误了考期,多亏你在监门官面前仗义直言,否则数载光阴毁于一旦了。不知可否赏光请你喝杯水酒,略表心意。”

章越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章丘看着章越得如此多人敬仰不由佩服,等章越推了他们以后,章丘问道:“三叔,你为何不接受邀请,与他们坐下相谈,他日也有相互用得着的地方。”

章越看了章丘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着实长进了,不过……不过三叔着实累了,没功夫应酬。”

章丘失笑道:“是啊,三叔,我给你提考箱。”

章越此刻一脸疲倦之色恨不得马上栽倒在床上,他将考箱递给章丘,章丘在旁问道:“三叔,这贡院是如何样子……”

章越随意聊了几句,忽停下脚步,回望贡院前。

却见寒风凛冽下,贡院为皑皑白雪覆盖,雪景之中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寒窗经历,不由吟道:“懒作住山人,贫家日赁身。书多笔渐重,睡少枕长新。”

“野客狂无过,诗仙瘦始真。秋风千里去,谁与我相亲。”

寒窗中的孤独寂寞,又有谁能解我。

“三叔?”章丘道。

“怎么?”

章丘道:“我记得,我在南峰院读书时,伯益先生曾与言道,读书吟诗本令人喜悦,陶冶性情之事,但有了科举之后,如今天下人早已得荃而忘鱼了。”

章越问道:“不是得鱼而忘荃?”

章丘道:“先生说得正是得荃忘鱼。”

章越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256章 审卷

头场赋试卷子收入后,考官即要忙着糊名,誊录。

夜幕降临,贡院里掌起了灯。

封印院的官吏们行色匆匆捧着卷子行走于各房之间。

这贡院这么大,总有灯火照不到地方,在唐传奇中流传着不少贡院鬼故事,故而不免令胆小之人心有余悸,不敢随便乱走,随便乱看。

不过流传的贡院故事倒也并非一味是神神怪怪,报恩报仇的故事,譬如嘉祐二年省试欧阳修为主考时,他每当看考卷时,就感觉身后坐着一位朱衣人。

而这卷子欧阳修认为写得非常好时,这位朱衣人就点头。

故而化作了俗语‘朱衣点头’。

按照省试的流程,考生纳卷之后,先由编排官先去除了卷首了乡贯名字,以之前考生请号的字号代替,然后送至封印院,由弥封官进行糊名。

之后由弥封官送至誊录院,命书吏抄录,京官校对,诸司供账,再派两名内侍监督,

抄录后的卷子会先送呈身处外帘的点检官看毕,然后点检官会在卷子上写下自己认为的评语等第。

之后糊住点检官所书的评语等第,再呈给三位主考官过目,主考官根据自己的意见写下等第。

最后详定官根据点检官与主考官二人各自写下的等第,作一个参考,检查其中是否有纰漏。免得两位官员有的给高,有的给低了。

如果点检官与主考官意见不一,那么详定官若赞同主考官的意见,则不必再看,以主考官意见为主。但详定官若支持点检官的意见,就要禀告主考官,那么详定官会据此与主考官商议,确定考生的最终名次。

眼下科举最重是诗赋,第二场第三场策论如今被拔高,但还是以诗赋定去留,策论论高下的规矩。也就是策论哪怕写得再好,诗赋不成也就下一科再来吧。

故而第一场诗赋的卷子誊录之后,就立即给点检官阅卷,点检官看完写出等次还要呈给三位考官再过目,最后详定官还要过目。

因为有三级阅卷流程,所以阅卷的时间很紧,而且点检官若判错了卷子,被详定官看出,是要当处分的。

故而当第一批封印院弥封后的卷子送至点检官处时,十名点检官即被从床榻上叫醒进行审卷。

诗赋的卷子一到手,这些点检官就拿着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取。最后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批语,最后再划定等次。

主考官与详定官还要对考中后的真卷进行审查,若合意即书写榜单名次,当然在放榜前省试的前十名还要送给天子亲自详看。

总之这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故而能够凭着关系在解试中五解六解的举人到了省试却始终也考不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省试更难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更严格。

身为马前卒的点检官责任大,权力小,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地阅卷。

内帘官们咬赶进度,身处外帘的他们则不能出错,故而没有多余的心思,不过这些点检官也是人,看到好的文章会拍案叫绝,看到差的文章也有哂笑,不屑,嘲讽。

也会因为有的好文章,最后因一不起眼的地方空亏一溃而叹息感慨。

也有一时拿不准去问旁人的意见。

这时一位牛姓的点检官已是改了上百份诗赋了,从三更半夜一直改到了天空露出鱼肚白。

他自付自己改得勤奋,但誊录所仍是源源不断地将卷子堆在他的身旁,摆成了小山。

“如此诗赋也敢拿来丢人现眼。”

牛点检官右手持朱笔,左手捏鼻子作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表情,随即又是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老牛啊,老牛,若下面的卷子都这般就好了,实在省却了我老牛不少功夫。”

牛点检官喝了口浓茶,走到一旁抹了把脸。

身为考官最怕是看见一眼看去似不错的卷子,如此万一后面被详查出问题,自己就惨了。

牛点检官喝了茶,当即将袖子一提重新又审起下一篇诗赋来。

牛点检官朦胧着双眼心道,老牛,老牛,你可得给我看仔细了,莫出什么差池……呵,一个长长的呵欠。

牛点检官重新睁开眼睛但见赋头上写着‘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陡然一醒,嗯,好个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首先将自己带入了天子或当朝宰相的身份,他们看到这一句是作何反应?

好一个当随哲匠之心。

这位考生有些门道。

其实一篇赋三百字左右,考官第一眼看得就是赋头,一个有力的赋头,可以令考官高看这考生数眼,并鼓励着自己看下去。

牛点检官又重新看了一遍赋头,反复品道:“好,很好,极好。”

他看了一眼这个考生的字号‘甲申丙寅’然后记在心底。

“不知下面写得如何,不要功亏一篑才是。”

牛点检官板起脸继续读下去,但见上面写得是‘观其大冶既陈,满籯斯在……’

好好好,牛点检官心底已乐开了花,当浮一大白,额,可惜没有酒,咱老牛就以茶代酒了。

好文章就是要就着酒(茶),才能品出味来,一口酒一段文章,此乃人生之佳境也。

呵!这酒够劲。

牛点检官神采飞扬,左右同僚看到他的神色,知他看到了中意的文章,不过众人都很忙,没空去询问。

却见牛点检官已是起身,于椅后如同追着牛尾巴咬去的牛在室内旋转踱步。

半响后牛点检官忽道:“是了,是否用此来收束更好?”

牛点检官读了一会,反复抚案笑道:“痛快,痛快,文章好不好倒是在其次,但能值此未遇之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是有将相之气的。”

说完牛点检官刷刷刷地在卷末写上了自己的评语。

考官对于卷子分等第是六等‘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不通’。

上上一般不用,哪怕卷子写得再好,也要留给主考官来选。这是一个身为点检官为己护身,不当责任的小窍门。

故而牛点检官给这卷子评价以‘上中’的等第,这已是他能给出最后的等第了。

牛点检官前面写了一通文章分析后最后写下了这一句话‘观其文为宰执之言,睹其意具良相之器’。

最后牛点检官按印确认,然后这封卷子被再度弥封后被送入了内帘中。

牛点检官目送卷子离去,又重新坐下批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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