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加特进,魏国公(大更)

福宁殿暖阁的垂帘之后。

檀香如丝,在幽闭的锦帷间缓缓游弋,烛火被刻意压得极低。

高太后半张面容掩在晦暗里,只余指尖那串伽楠木念珠映出一点冷光。

新君已经拥立,蔡确等宰执们还在商议官家的身后事,但章越与高太后二人已为了手中的权柄正相互绞杀。

高太后并未接章越的话题,而是道:“大行皇帝倚卿为干臣,有托孤顾命之任,今卿言太子十四岁亲政,莫非已有成算?”

面对高太后之威仪,章越目光低垂避其锋芒,语气恭谨却暗含机锋地道:“臣不敢妄断。然大行皇帝临终以‘尧舜’期许太子,可见天资颖悟。”

“若得太皇太后垂训、两府辅弼,假以时日必能克承大统。”

“至于臣不过是策励疲驽,少佐万一罢了。”

高太后手微微攥紧念珠,在眼角拭泪道:“老身一介妇人,哪里懂得治国安邦之道?倒是卿家三朝元老,又得先帝托孤,这朝堂上下……还是要倚重卿家。”

“太后明鉴。”章越低声道:“大行皇帝所托非臣一人,乃蔡、吕、司马诸公并枢府同僚。”

“仁宗朝时八大王曾欲以‘周公辅成王’自居,终遭制衡。臣愿效此例——凡国事皆请太后懿旨,经两府合议而行。”

高太后心道,章越此言既自削权柄,又将蔡确,吕公著,司马光等人抬出制衡自己。

而章越所言八大王乃宋真宗弟赵元俨,太宗皇帝第八子,当年真宗病重时,赵元俨就借故留宿宫中,遭宰相李迪之忌。

之后仁宗登基,赐赵元俨赞拜不名,诏书不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待遇。

赵元俨知道自己因名望太高,反遭章献皇后之忌,于是反而闭门不出,装疯卖傻。

不过章献皇后病逝后,正是对方亲口告诉了仁宗皇帝,你的生母另有其人的真相。

令仁宗皇帝对章献太后的好感差点崩塌。

八大王赵元俨当年何等威势,最终仍被章献太后压制,直至闭门装疯才得以保全。如今她若执意揽权,章越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元俨,甚至……更危险。

沉默片刻,她忽地缓了语气,似叹似讽地道:“仁宗皇帝当年事燕王,尽子侄之礼。燕王颇为自重,以家中排行呼仁宗皇帝,虽只在禁中这般,但燕王犹自如此取之,仁宗皇帝不敢言。”

高太后想起了当年仁宗皇帝养在宫中,那位威严不苟言笑的赵元俨,当时宫人都说连契丹人也畏惧。

说到这里她目光直视章越:“卿家觉得……燕王可是聪明人?”

章越面上却波澜不惊地道:“燕王自重,方得善终。然臣以为……”

章越抬起头道:“聪明人当知,有些路……走不得。”

高太后道:“老身亦以为然。太子十四岁亲政太早,不如十五岁如何?”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面上则道:“臣不敢,此事太后知道即可,不必写入遗诏中。”

高太后闻言对章越大生赞赏。

顿了顿,高太后点点头道:“不知卿以为何人出为山陵使?”

山陵使制度起源于唐朝,原来李渊病逝时由房玄龄和高士廉出任山陵使,这本是恩典。

到了唐代宗即位时,用山陵使的差遣,兵不血刃地免去了右仆射裴冕和郭子仪的差事。

到了宋朝也没有认真执行宰相出为山陵使的制度,到了真宗时恢复了,让丁谓出任山陵使,到了仁宗英宗时,韩琦两度出任山陵使。

韩琦第二次出任山陵使后遭到王陶的弹劾而罢。

高太后的意思,就是让自己趁着蔡确出任山陵使的时候干掉蔡确。

这是一出借刀杀人之计。

你要上位,手上必须沾血。否则我凭什么信你。

不过章越佩服的不是高太后,而是蔡确……从之前官家临终托孤,再到不过半个时辰,他便预判到高太后的举动,因此向己示好。

师兄不愧是师兄,永远比别人快一步。

铜雀灯台上凝着半融的蜡泪。

章越平静地道:“循故事,当由左相蔡持正出任。照祖宗故事,事毕辞相。”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缓缓道:“永昭陵覆土后,韩魏公因英庙多病服药之故,未曾辞相。永厚陵覆土后,方成就辞相佳话。其中深意,卿当明白。”

其实宰相出任山陵使后,辞不辞也看皇帝心意。韩琦在英宗时就没有辞,因为英宗帝位不稳。而在神宗时,便觉得你韩琦有隐患,所以通过帝师王陶出面将韩琦拿掉。

当然王陶是自以为能够取代韩琦的,牛逼轰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结果……上次进京时,还要看章越脸色。

不过对方元丰三年病逝时,章越也没给对方难看,给了一个体面的待遇。

思忖片刻,章越郑重道:“太后明鉴。若有臣子不识时务,朝廷自当有大臣效王陶之事。“

高太后闻言,凤目中闪过一丝满意。

“卿家思虑周全。“高太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蔡确出任山陵使期间,章越什么时候令蔡确退位,就什么时候接替左相。

谈妥了待遇,章越也不轻松。

君子只谋其为不谋其位。

章越整肃衣冠,郑重拱手道:“太后容禀,臣虽不敢比肩司马公之清节,然于经史之道亦有微见。司马公宁辞枢副之职,甘居洛阳修书十五载,此等风骨臣实钦佩。然臣以为,治国之道贵在通变。“

高太后指尖轻捻念珠,凤目微抬:“章卿但说无妨。“

“臣观史册兴替,“章越声音沉静如深潭,“制度演进如江河奔流,多是顺流而下,鲜有逆溯而返。嘉祐之治虽称太平,然时移世易,其法已难为继。譬如行路,唯有披荆斩棘、架桥渡河,方能开辟新途。若遇歧路便思返程,终难致远。“

高太后手中念珠忽顿,章越此言一出,她也是动容,一旁张茂则也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说动,能打动高太后的,也只有章越一人了。

高太后问道:“卿家此言,是要老身谨记大行皇帝遗命?“

章越伏首再拜:“臣恳请太后以官家遗志为念。一者荡平西夏、收复燕云,二者承续新法。此二者实为社稷长远之计。“

“新路旧路之说.“太后沉吟片刻,念珠在掌心轻转,“卿言新路当勇往直前,老身却以为若见歧途,及时折返亦是智慧。免役法可暂缓更张,其余新法且容宰执共议。“

章越目光扫过太后手中忽紧忽松的念珠,心知这已是最大让步,遂肃然应道:“臣谨遵懿旨。”

……

章越步出后,果不其然遇到守在殿口的蔡确。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转身离开。章越明白,对方定已揣测到自己与高太后方才的对话。

蔡确走至章越面前,面若无事地道:“大行皇帝后,按规矩要向辽人告哀。”

“辽国若知……此事,多半会趁我朝内不稳,趁机讹诈。”

章越道:“持正是担心,辽国趁我国丧之时兴兵?”

蔡确点点头:“辽人之前一直留手,没有出兵河北四路。这一次若是再以讨要岁币的名义,要挟我等不出河东,而是出河北,怕是饮马黄河。”

二人缓缓交谈,章越记得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是三月病逝的,王珪出任山陵使,结果王珪五月份病逝,蔡确接替担任山陵使。但蔡确为山陵使后,却没有辞相的打算。

所以台谏便以山陵事为借口弹劾蔡确,令其下台。并指出宰相必须于山陵覆土后辞位,蔡确留恋权位,无视旧制。最后蔡确于元祐元年被罢相。

这个时空蔡确会不会循故事,在山陵使任后主动辞相?

章越道:“国丧时出兵本就是背信弃义之举,辽人不会如此不智。朝廷当选一个能言善辩,聪明机变之士告哀辽国。先礼后兵,谈不拢就打。”

蔡确点点头,问道:“当是如此,使节公以为何人?”

章越则道:“此乃宰相事。”

蔡确心领神会。

蔡确看着不远处的雍王和曹王对章越道:“皇太后与大行皇帝为母子,这半年来举动如此,反类有仇。”

章越看了一眼雍王和曹王,收回目光道:“持正多虑了。”

……

当初众宰相齐聚一堂商量遗诏进行修改,雍王曹王退避一旁。

章越也表示自己不是在职宰相,不便闻听也退在一旁。倒是张茂则作为高太后代言人,完全参与了宰相议论。

遗诏本是草草宣读了只是让太子登基为新帝,当时非常仓促,赶着先让二王和三衙将领先承认了新君再说。

但还有一版是要告之天下,必须是完整版,明日要在百官面前宣读的,其中很多细节问题还没有研究。

翰林学士曾布展开黄绫诏书,沉声道:“诸位相公,明日告天下之诏,尚有数处需议定。”

烛影摇红,众宰执分席而坐。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屏风侧,目光在蔡确与司马光之间游移。

最首先一条高太后为太皇太后,向皇后为太后这都大家都没有异议。

但蔡确却出言道:“今德妃朱氏诞下圣嗣,但在遗制内却并无尊崇之礼,当添入朱妃!”

谁都知道,高太后非常讨厌朱妃,大臣们都是默认不写进去。

韩缜道:“但本朝更讲嫡庶之别,宗法之辨。”

章惇道:“唐宪宗即位时,嫡母郭太后与生母郑氏均被尊为皇太后。”

司马光道:“濮安懿王尚称皇考,何谈皇太后。”

司马光说得也有道理,濮议时英宗生父,尚被称为皇考,后折中称为‘皇’而不是皇帝。唐宋各自有各自制度,宋朝嫡庶之别更严。

当然为天子生母朱妃争一个待遇,与当年英宗为他爹争一个名分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蔡确道:“那也应当称皇太妃。”

司马光闻此不再说话,最后将朱妃称为皇太妃写入遗诏中。

然后就是高太后要权同处分军国事,这个没有问题,是官家病重时就指定,宋朝也一直有太后垂帘的传统。但司马光,韩缜主张将‘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写在遗诏上。

此事蔡确不肯。

章献明肃太后是死后才还政仁宗皇帝。

此事商量没有结果。

曾布轻咳一声:“大行皇帝临终顾命章越之言,是否载入?”

章直,苏颂皆起身主张此论。

还有官家临终时说了几句话,顾命章越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就算顾命章越,平党项复幽燕及续新法的话,要不要写进遗诏中。

商量了一阵觉得辽国党项仍在,众人一致以为这话不要写了。至于续新法,也被司马光坚决反对,也没有写入遗诏中。

眼见这二事都没争过,章直道:“汉昭烈帝在遗诏中言‘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

“今也当效此例,当写入遗诏之中。”

苏颂颔首:“天子托孤,百官皆闻,不载反惹猜疑。”

之前反对的司马光没有反对,因为天子托孤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最后众人没有共识,将此让张茂则禀告给高太后。

张茂则捧诏入内,片刻后返回:“太后懿旨——删‘效章献明肃皇后故事’,留‘顾命章越’。”

遗诏确认之后,明日宣读。

章越立于廊下得闻遗诏后,,望着殿内光影交错轻声自语:“太后……倒也算言而有信。”

官家病了大半年,对于天子后事都早有准备。

在二王和三衙管军拜了新君后,三省已是开始操办官家身后事。

譬如安排可靠人手镇守武备库等等,都要办在前头。

……

宰相们继续忙着,章越则已向新君告辞。

原先明黄色的帷帐已换作了素白之色。

新君一脸茫然之状,手足无措之感,眼里不时望向大行皇帝的灵柩,待从内侍得知章越要告辞时,有些惊讶。

官家左右是阎守懃和梁惟简侍立。阎守懃是向皇后的贴身内侍,梁惟简则是高太后的人,一左一右看顾不言而喻。

章越也敏锐感觉到,太子身边伺候的内宦,也是换了一批。

这些内宦原先都是高太后的人,现在都是新面孔。章越猜到这必是蔡确的手笔。蔡确是忠心,但不免忠心太过,这样的举动不是摆明了在说高太后的人不值信任吗?赤裸裸地挑拨祖孙关系啊。

高太后现在肯定对蔡确恨之入骨了。

难怪后史修奸臣榜,你名列榜首。

章越整肃衣冠,向新君深深一揖。

在阎守懃和梁惟简注视下,新君语带伤感地问章越道:“建公得爹爹……大行皇帝顾命,是朕的武侯,为何匆匆辞朕而去?”

章越温声道:“陛下,臣不敢喻为武侯,若是可以,臣愿自比王猛。”

新君疑惑:“王猛?”

章越微微笑道:“陛下可知王猛释褐之前,作何营生?”

新君摇了摇头,章越道:“好教陛下晓得,王猛年轻时卖畚箕为生。”

章越知新君不懂畚箕为何物,伸手虚握,作了一个铲土倾倒的手势。阎守懃和梁惟简都知道章越出身寒门。

而王猛虽出身微贱,却辅佐苻坚成就霸业,章越以此自喻,既谦逊,又暗含深意。

新君莞尔道:“英雄莫问出处,汉昭烈帝也曾以织席贩履为业。”

章越含笑颔首道:“臣谢陛下,无论织席贩履,还是卖畚箕,都是走南闯北的营生,开拓了眼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最要紧是能放下身段与人打交道,从中体察民情,晓得天下百姓的所思所虑。”

“政求民便,能合各人之私者,方能成天下之大公。臣与陛下初次相谈,诚以此肺腑之言上禀。”

新君道:“建公之言,朕受教了。”

“臣不敢。”章越当即起身告别。

“建公留步!”新君突语。章越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新君突看向灵柩道:“朕再也看不见爹爹了吗?”

章越闻言心底一动,对方虽已身为天子,但仍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章越想到与大行皇帝二十年君恩也是眼眶模糊了。

章越躬身道:“陛下节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佑陛下开创盛世。”

新君含泪点了点头,坚持着目送着章越离开后,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

“门下: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荷先帝付托之重,夙夜兢惕,惟惧弗胜。顾念社稷之艰,必赖股肱之佐;国朝之治,实资元老之勋。

金紫光禄大夫、建国公章越,器识宏远,才猷卓荦。早膺三朝眷遇,久参机务;再秉元丰钧衡,克彰忠荩。先帝弥留之际,亲执其手,委以顾命,朕虽幼冲,敢忘遗训?

今特晋特进、魏国公,加食邑二千户,食实封八百户,以彰殊勋。”

“于戏,期尔效伊尹之诚、诸葛之慎,俾朕克绍先烈,共臻太平。”

檀香袅袅,宣旨使张茂则手持黄绫诏书缓步上前,他双手捧诏的姿势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内廷大珰的体面。

“恭贺魏国公!”张茂则微微躬身,“诏书规格之高,老奴在内廷三十载也少见几回。太皇太后特意嘱咐,要老奴亲至府上宣旨,以示恩宠。”

章越心道:没错,诏书规格很高,比之伊尹,诸葛,强调了自己顾命大臣的身份。

特进位列从一品,在文臣衔中仅次于开府仪同三司,王安石封了特进,但还在推辞中,王珪是死后才追赠的特进。

而魏国公……赵普、富弼、韩琦都曾封魏国公,这几位都是辅国重臣,到合乎他顾命大臣的身份。而之前所提的赵元俨则是燕王,倒是大家互为战国七雄。

无论是特进,还是魏国公,都是顶级文臣的封爵了。

章越还是挺满意的。

不过诏书却没有一句提及实职的安排。

哪里有没有职位的顾命大臣,那叫顾问大臣不叫顾命大臣。

当然但能安排给顾命大臣的职位,只有一个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左相。不出任左仆射,凭什么叫顾命大臣。但左相的位置,现在蔡确还占着呢。

不过变通的办法也有,英宗时富弼丁忧后回朝,韩琦已是昭文相。富弼不能屈居韩琦之下,就暂时出任枢密使。文彦博也是。

文彦博,富弼资历都比韩琦老。

熙宁二年,官家任陈升之为宰相。

下诏道:“文彦博朝廷宗臣,其令升之位彦博下,以称遇贤之意。”

文彦博曰:“国朝枢密使,没有位次在宰相之上者,唯独当年曹利用曾在王曾、张知白之上。臣忝知礼义,不敢效曹利用所为,以紊朝著。”文彦博再三推辞而止。

所以安排还是可以安排的,但高太后看来是坚持要以蔡确的左相之位待章越。

章越纵观本朝典制,仁宗朝吕夷简、文彦博皆曾以宰相兼枢密使。

当然北宋后期,蔡京以太师,总领三省事。

南宋还有平章军国重事。

权力之路,还是要循序渐进!

现在蔡确出为山陵使,这段权力真空,正好是高太后遥控朝政,安插心腹党羽的时候。

若章越迟迟不对蔡确动手,等到上位左相了,发觉三省一院,甚至两制都是高太后的心腹,自己也成了光杆司令。甚至新法也被他尽数废除了。

这就是高太后的政治智慧啊。

“太后这是逼我表态啊……”章越想到这里,笑着与张茂则应酬道:“臣蒙陛下与太后厚恩,敢不尽心竭力?还请中使回禀,臣明日便入宫谢恩。”

张茂则见章越神色如常,在寒暄几句话锋一转,有些意味深长地道:“说来有趣,太皇太后听说,魏国公在陛下面前王猛自比,连夜命人查阅史册。”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辛:“太皇太后言王猛先后遇桓温,苻坚,最后辅苻坚成就霸业,那王猛封的是清河郡侯,太皇太后说'魏'与'清河'同属河北,倒是天意“

听说魏国公此号乃太后亲拟,章越略有所思道:“一时狂妄罢了,臣谢过太皇太后。”

张茂则笑了笑,又恢复了持重道:“老奴多嘴了。太皇太后还等着老奴回话,告辞。”

章越目送梁惟简,不知不觉自己已是位极人臣,真是四朝老臣了。

章亘,章丞二人一脸喜色来贺章越。

章越笑道:“新君登基,自是百官各有封赏,也是情理之中。”

“亘哥儿,你觉得方才张都知的话有什么用意?”

章亘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自己呢。

章亘道:“张都知特意提及太皇太后,以王猛的典故封爹爹为魏国公,又提及桓温。”

“令孩儿想起当年王猛说服桓温之事,或许以此劝诫爹爹。”

章越笑道:“继续说。”

章亘道:“当年桓温北伐,击败前秦荆州刺史郭敬等人,驻军灞上,关中父老争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王猛听说着麻布短衣,径投桓温大营求见,一面扪虱,一面纵谈天下大事。”

“桓温问,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一旁章丞听了一笑道:“桓温此问,不是说王猛并非三秦豪杰吗?”

章亘闻言横了章丞一眼,章丞不敢再言。

章亘道:“王猛道,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

章越听了微微一笑,是啊,章亘也看出来了。

桓温当时第一次北伐,已经击败了前秦主力部队,屯兵灞上,却不收复近在迟尺长安。王猛言下之意,桓温你这人的打算,是生怕攻打长安而折损了实力,不是真正为晋收复疆土,只是利用北伐之事为自己邀名,竖立威望罢了。

所以三秦父老才不肯真正地归于你。

高太后的言下之意,章越你干啥还不动手,除去蔡确啊?

你也想学桓温是吧?又想上位,又什么都不肯付出。

章越对二子道:“晋史有云,桓温伐蜀,诸葛亮时期的小史犹存,时年一百七十岁。桓温问道:“诸葛公有何过人?”史对曰:“亦未有过人处。桓温便有自矜之色。”

“史良久曰:“但自诸葛公以后,更未见有妥当如公者。”温乃惭服。凡事只难得“妥当”,此二字,是孔明知己。“

章亘,章丞道:“谨遵爹爹庭训。”

……

除了加章越为从一品特进外,已是特进的王安石加拜为司空。

已经病逝的王珪也追赠特进。

吕公著加官为银金光禄大夫,秩从二品。

蔡确,司马光为正议大夫,秩从三品。

至于章惇,张璪,章直,苏颂,韩缜等人为通议大夫,秩正四品。

李清臣,曾布为太中大夫,秩从四品。

至于雍王,曹王赐赞拜不名之礼。

其余官员都有封赏。

对于青唐董毡,归义军曹仲寿,已得河西四郡的阿里骨等都有赏赐。但对于阿里骨要求册立为王的请求不予批准。

还有在世的宰相文彦博,张方平,冯京,孙固,吕惠卿,王安礼等也有优礼。

蔡确出任山陵使后,朝廷最高长官便由右相吕公著暂且出任。高太后又下旨,让枢密院便门,与中书省通,让三省与枢密同赴都堂议事。

原来三省与枢密院各有分守,防得是同恶相济。

高太后下诏,同恶相济是无稽之谈。

从先帝的三省都堂共议,再到枢密院共议,一下子参与决策的宰执变多了。议事的人越多,效率也就越低,但也可防止有的宰执大权独揽。

现在朝廷大小事皆由吕公著与众相定夺。

同时高太后又下诏三事。

一取消城内的诇逻之卒,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二是免除营造开封城的劳役。

三是停止部分奢侈宫廷奢侈品的制作。

同时并赦免部分百姓积欠税赋

这些都是高太后的便民之举,为恢复到嘉祐风气的努力。

而这时司马光再次提出广开言路,罢免役法,保甲法,同时批评蔡确,章惇那等‘始于求谏,终于拒谏’的政策。

司马光上疏后,顿时引起吕公著不满。

都堂里,吕公著见到司马光后,不由长叹。

吕公著还未说话,司马光已是起了话头:“我听说当年太宗游金明池时,召田妇数十人于殿上,赐席使坐,问民生疾苦。太宗起于寒微,犹富贵而忘之,每临朝,无一不问农桑。盖以一衣一饭,莫不出于艰辛。”

他陡然话锋一转:“先帝遗命,让章越继续灭党项,收幽燕,续新法,此三不妥,大不妥。”

“灭党项,收幽燕者,劳民伤财,徒然消耗国力;新法者病国伤民者,若不废止则天下不容,百姓不安。”

吕公著问道:“君实的意思,不仅要废除新法,在党项辽国之事上也要稍让吗?”

司马光点点头道:“正是。”

“先帝即位之初,富相公便劝陛下二十年不言兵事。但陛下没有听,遂有了残民害国的新法至今日。”

“国家便不会到这个地步。”

司马光明白,新法之所以难以废除的缘故,就在于朝廷要在凉州,陕西用兵,同时要抵御辽国南犯,需大量钱财供养兵马,维持朝廷在当地的统治。

吕公著轻叹道:“君实,大行皇帝殡天,此非讨论废除新法时候。照故事当谅阴三年,子不改父道。”

“蔡持正出任山陵使前,皇帝陛下父子继统,政事固有随时损益,但不宜过听人言,以伤事体。”

司马光立即反驳道:“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然前提是不病国,不伤民才可不改,今新法岂可坐视。

司马光道:“况如今军国事是太后和陛下同行处分。这不是子不改父道。而是母改子政。”

吕公著闻言忍不住起身,谁说司马光固执了,在废除新法的事上,他还是很灵活,很懂得变通的。

一个子不改父道,他便来了个母改子政。

司马光道:“若是不能,我愿辞官,以免污高位,尸重任。”

吕公著道:“君实,你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程颢再三道,新法之过,乃我党激成。新法之弊,我辈激烈反对亦有过错。我们当与王介甫共担其责。”

程颢言下之意,若非你们当初反对过激,王安石也不至于一意孤行。如今你又这般固执,岂非重蹈覆辙?

见司马光不为所动,吕公著道:“太后已是打算重罚吴居厚,王子京。除了免役法不可改,其余新法容我等从长计议。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就算真要全部废除新法,也应循序渐进,不可急于一时图快。如此必生大祸!”

司马光心知在免役法上,可能太后,吕公著,章越三人已达成协议。免役法怕是一时动不得了。

他与王安石不同,王安石做事要十成,若有一成不行,他便不做。司马光一开始也坚持十成,但阻力太大,他是会妥协至九成或八成的。

司马光稍缓道:“惩处几个酷吏何济于事?”

“朝野如今将蔡确,韩缜,章惇并称之三奸。三奸不去,天下难安,朝纲难振!”

吕公著道:“如今朝廷政治更新,我打算推举孙觉、范纯仁、李常、刘挚、苏辙、王岩叟数人。”

司马光道:“这些人我完全赞成。我还要推举数人人,除了公所言六人,还有苏轼、吕大防、朱光庭,范祖禹,郭林等。”

现在神宗去了。

蔡确出任山陵使,吕公著主张朝政,正是人事更新的时候,要废除变法,还是要先换上自己人。

……

暮色渐沉,司马光乘着那辆老旧骡车缓缓归府。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

当朝宰辅之尊,原可乘坐华贵马车,他却始终守着这辆简朴的骡车,一如他持守的节操。

司马光回府后径直走向书房,依着今日与吕公著商量的那般,写了一个条陈都是自己打算推举的人,打算在经筵时向高太后推荐。

范祖禹、郭林二人名列其中——这二位门生随他修撰《资治通鉴》多年,是该大用之时了。

司马光最看重读书人的‘德’与‘节’。

譬如之前他推举故人之子刘安世出任馆职。刘安世这人非常正直,当时文彦博反对王安石变法,刘安世当着文彦博的面说,新法是顺应人谋,为人谋利的事。如果新法真的不好,要废除他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般耿介,正是司马光欣赏的品格。后来刘安世也拜在司马光门下。

司马光在闲居洛阳时,对方时常来拜访,每年过节时问讯不断,到了司马光作宰相后,对方却一封书信也没有来。

司马光于是将刘安世放在自己推举的人中的名单第一位。

不过除了刘安世,司马光也是举贤不避亲,将范祖禹和郭林也名列其中。

“老师,请用茶。“

郭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司马光接过茶盏,忽道:“我欲荐你为御史,可愿担此重任?“

郭林吃了一惊道:“老师,学生从未想过有今日。学生在后省已是足够了。”

年近半百的郭林,不曾意想到自己竟有位列庙堂之上机会。

“你节义过人,随我修书多年,该为天下苍生效力了。“司马光目光温润地看着郭林,眼中满是长辈对后辈欣赏厚爱之意,“这不正是你的抱负么?“

“这也不是你生平的抱负吗?”

郭林深吸一口气道:“老师,恕学生直言,新法中确有不宜尽废之条。”

司马光闻言抚掌而笑道:“好!在我面前尚能直言,他日立于朝堂,必是铮铮谏臣。这正是我看重你的缘由!”

郭林闻言哽咽拜下道:“学生拜谢老师推重!”

第1349章 众望所归(大更)

司马光回朝后所见都是生面孔,多是这些年官家,王安石,章越使用新法提拔起来的新贵。而旧党另一个旗手吕公著,在官家多年的异论相搅下及他女婿影响下,政见渐渐趋近于‘新党’。

这都比之十五年前大不相同,深谙“为政在人“之道的司马光明白,欲行新政必先聚才。

所以司马光在经筵时向高太后推荐,召回了很多旧臣。

司马光不是单纯任人唯亲,同时也富有政治谋略的人。要办事,手下必须有一帮人的支持。

他既是为国举贤,亦是为推翻新政储备力量。

延和殿中。

司马光正与高太后进言,章惇入内后,见新君冷落在一旁在御案旁写字。

唯独司马光隔着垂帘与高太后进言,顿时章惇剑眉皱起,一双锐目顿生不满。

其实章惇有所误会,新君一直听大臣奏论有些气闷,所以起身写字,并非隔绝君主私下商量之意。

但章惇与蔡确一样,对高太后有些先入为主的成见,而成见就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消移。

章惇收敛了神色,在垂帘前躬身行礼。

现在司马光旧党起势,朝野上将他与蔡确,韩缜列为三奸,将司马光,韩维和范纯仁视为三贤。

此事令性情刚烈的章惇愤懑不已。

“章卿所为何事求见?”帘后高太后询问。

章惇道:“臣在都堂,闻得下诏。拟擢刘挚、赵彦若等二十一人入朝任职。此等重大人事,臣竟未预闻廷议,敢问太后这些荐举出自何人?“

高太后道:“此乃大臣举荐,而并出老身的左右。”

章惇道:“大臣理应明举,何以密荐?”

司马光出首道:“是我与吕公著,韩缜一共所协,何来密荐?”

章惇心道好啊,这份名单在宰执中唯独绕过自己,原来他是枢密使对人事本不听闻,但高太后下旨开枢密院便门至都堂,所以他也是可以参与人事议论的。

章惇拿出名单递给司马光问道:“那么这些人门下侍郎都相熟吗?”

司马光道:“刘挚、赵彦若、傅尧俞、范纯仁、唐淑问、范祖禹,郭林等七人我倒是相熟。”

“至于吕大防、王存、李常、孙觉、胡宗愈、韩宗道、梁焘、赵君锡、王岩叟、晏知止、范纯礼、苏轼、苏辙、朱光庭等人……老夫并不相熟,只是众所推举不敢隐瞒。”

章惇看着司马光脸上的讥笑。

蔡确出任山陵使,章惇现在是宰相中唯一正儿八经的新党。所以他必须在蔡确不在朝时,守住底线。

这些都是因反对新法或得罪新党,这些年被贬出朝堂的。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无论熟与不熟,依照惯例台谏都应由两制推举,执政大臣进拟,台谏和中书门下后省,都是行使监督宰相之意,祖制台谏与宰相不可有姻亲,否则应予以回避。”

司马光闻言一愣,确实如此。

但是问题是神宗时,没有这个成法。似章直,章惇也有亲戚关系,章直,章越也有亲戚关系。

不过两个不同,一个章惇与章家失和已久,所以两边不仅不会勾结,反而起到相互监督的作用。

而章越,章直并相,经官家御口亲断,让章越为章直扶上马送一程的打算。

至于章直与吕公著翁婿并相,也是属于懒得讨论的范畴。宰相范畴内这个制度早就被打破了,但台谏呢?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启禀陛下,范祖禹是右仆射吕公著的女婿,而范纯仁的女儿嫁给了门下侍郎司马光的侄儿,故两人都有姻亲之嫌。”

司马光道:“禀太皇太后,范纯仁、范祖禹两人任谏官,乃众望,不可因我的原因,阻碍了贤才,我愿为此二人请辞。”

司马光态度倒是如此坚决,章惇看了司马光一眼。

章惇道:“启禀太皇太后,臣并不是担心司马光、吕公著会徇私,只是怕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其他人会以此作为参照,任用亲属做台谏,以致蔽塞人主视听,恐非国之福也。故范纯仁、范祖禹应改任他职。”

论庙堂争论,作为质朴君子的司马光哪里是章惇的对手。

在章惇的坚持下,范纯仁,范祖禹被迫改任他职,要一个出任天章阁待制,一个为著作佐郎。

范纯仁有布衣宰相之称,作为范仲淹的儿子,他的政见一贯不变。一会儿被朝廷启用,又一会儿被朝廷踢出中枢,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反对新法是无疑的。

同时范祖禹更是跟随司马光多年,有他出任台谏,定是绝无宁日。

章惇走出殿外,也是长叹,他虽赢了一阵,但所为的也是有限。他只能将这二人驱出台谏,却不能阻止旧党等官员回朝之事。

……

二苏进京了。

苏轼倚在马车窗边,望着熟悉的街巷市井,眼底泛起一丝恍惚。这座承载了他半生悲欢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对苏轼而言这个时空,因受到章越照拂,所以并未遭到历史上的那等打击,除了有时感觉孩子不太会读书,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平安喜乐。

为官者无外乎名利,权势,但苏轼不喜欢这些。

苏轼并不喜欢端起架子教训人,他天性自由,他厌恶官场森严的等级,更不耐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与其在朝堂上揣摩上意,他宁可蹲在街边听贩夫走卒说市井趣闻。

所然而这份疏狂之下,却藏着士大夫最赤诚的担当。即便经历过诗案风波,他仍保持着“言必中当世之过“的锐气。朝中友人数次劝他莫要再作“逆耳之言“,他却总笑道:“若士人皆缄口,要笔墨何用?“

苏轼回京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面圣。

延和殿上,新磨的墨香混着殿中沉水香,苏轼伏在青砖上,听见帘后传来珠玉相击的轻响。

垂帘后的高太后面对苏轼。

“苏卿可知,当年诗案后你任何职”

苏轼答道:“回禀太皇太后,臣居黄州团练副使。”

这个从五品散官,曾是苏轼政治生命的谷底。

“今欲擢你为翰林学士承旨,可知是何人举荐?”

苏轼怔了怔。这乃四入头之一,历来是宰辅储备。他大声道:“臣仰赖太皇太后之恩典。”

“此与老身无关!”太后截断他的话。

苏轼闻言有些抓瞎,只好道:“或是陛下的恩典。”

高太后笑道:“亦非官家。”

苏轼茫然了会,司马光?吕公著?章越?这些故交的面孔在脑中闪过于是道:“也许是大臣的举荐。”

却听太后又道:“与诸相公亦无干系。“

苏轼又呆立了半天,心道这莫非是太后点自己。他正色道:“臣虽不肖,但从不向人求官,哀求荣华富贵!”

高太后道:“卿误会了,老身早就对卿家言语,这是先帝的遗诏。”

苏轼闻言一愣。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恍惚间苏轼仿佛看见了官家坐在此位上,与他商量大事。记得苏轼第一次进京面圣时,批评官家进人太速,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这话犹在耳边。

高太后道:“先帝在世时,每当用膳时举箸不下时,臣僚们便知道是在看你的文章。”

“先帝常道苏轼是奇才……”

苏轼合目泪下。

高太后徐徐道:“先帝有心重用之,可惜朝论是非多矣,未能如愿便是盍然而逝。”

“惜乎.“

说到这里,苏轼已伏地恸哭,积蓄多年的委屈和心酸,突然夺眶而出。帘内传来稚嫩的抽泣声,是新君在陪着他落泪。

高太后也是陪着苏轼落了几点泪。

然后高太后赐苏轼坐,并赐茶叶一包道:“你要忠心辅佐幼主,以报答先帝的恩德。”

“致君尧舜上……此臣心愿!”苏轼闻言连连泪流,“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

苏轼红着眼眶离宫后,便对侍从吩咐前往章府。

苏轼与章越时隔数年再度相见。

“子瞻!”

“魏公!

苏轼章越二人对坐坐下,苏轼是章越好友,又是制举同年,礼数当然不同。

苏轼谈及殿上高太后对他所言,更是再度落泪,章越也是感触良多。

章越听说宫里一个故事,苏轼熙宁九年时写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后,有人说苏轼是天上的仙人‘不如归去’,但最后还是不如留在人间。

官家听了这一句后大是放心对左右道:“苏轼终是爱君。”

这样的段子还是很多的。

大意是我本可置身事外,但还是留下来忠心侍君。

高太后此举也是高超的政治手段。

苏轼拭去泪痕,端起茶盏啜饮片刻后道:“魏公此番回京,力保免役法而废市易,倒是与某当年在密州所见略同。之前百姓颇苦役钱,然魏公改法后,竟使纤夫、窑工皆得生计……只是司马君实执意尽废新法,恐非万全之策。

章越道:“参苓入药——去其燥性便可活人,岂能因药苦而焚医书?”

苏轼道:“介甫执拗,君实亦不遑多让。这些年某在黄州时曾见保甲弓手扰民,却也在杭州亲睹青苗钱救活灾民。譬如烹鲜,火候过猛则焦,火灭则生,总需执中。”

“我听说这些年杭州苏州多机户,每家雇得几十张机,甚至百余张,今年我听说扬州有一大户居然有数百张机之多,实在令人称奇。”

“可见当地官府之风气甚佳。可惜苏某遍目所见,今之君子,为减半年勘磨,不惜杀人。”

章越闻言沉吟,失笑道:“子瞻所言的‘君子’是吕吉甫吗?”

苏轼笑道:“吕吉甫此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章越闻言大笑,苏轼兄弟作为吕惠卿的同年进士,多年恩怨,评论得还是相当准的。

好的时候和你极好,坏的时候和你极坏。

“不过子厚却不同。”苏轼说到这里,章越神色一敛。

“子厚还是讲些道理。他在位时,也多替反对新法之人说话。当今新党之中不可一概而论之,既有蔡持正,吕吉甫这般奸臣,但也有章子厚这般。魏公,他日顾命,对子厚你能否手下留情?”

章越一愣看向苏轼。

自己还未说要如何章惇,苏轼便替章惇求情来了。另一个时空的苏轼和苏辙,在乌台诗案后颠沛流离,被司马光召入苏轼进京,

司马光也是打算利用他兄弟二人的名望和影响力,来鼓动士林一起反对新法。

历史上苏辙负责上疏抨人抨政,苏轼负责写奏疏,兄弟二人分工合作,使新法一项项地被废除。

甚至连章惇,苏轼苏辙在历史上也没有顾及与对方在乌台诗案上伸手相援的情分。

现在苏轼居然和自己说新法不可尽废,新党不可尽除,而且还主动替章惇说话,这实是令章越没有料到。

不是苏轼变了,是历史变了。

这一世他们的怨气,没有那么大。这也不正是自己用意所在。当年种下的种子,今日开花结果。

但是章越没变,日后自己主政,不论新党旧党只有自己认可方可留下。

章越道:“旧党之中,也有司马君实,也有吕晦叔,也不可一概而论。何况我听说之前在殿上,章子厚反对司马君实举荐子瞻兄弟二人回朝。”

苏轼知道章越没有答允。

苏轼忧心忡忡地道:“先帝治天下二十年,用尽了权术。诗案之后,我本灰心仕途所谓。”

“但此番相召,我是真想替天下尽分力。章公蒙陛下托孤,如何能见得朝堂之上分崩离析呢?”

章越笑道:“子瞻莫非要调和新旧两党的党争,你与邢和叔倒是共论。”

苏轼道:“邢和叔是趋利之徒。”

“但我看得,若因党争而起,一旦新法尽废,新党尽逐的局面出现,则是势不可转。”

章越闻言欣然,司马光此番启用苏氏兄弟,想借苏轼之手打击新党,但苏轼早已与自己同列一方。

章越道:“子瞻喝茶!不知子由之论如何?”

……

数日后,苏辙也回朝了,被高太后接见并授予中书舍人之职。

是日,苏轼携弟同赴章府拜谒。

此番入京,首谒非举荐他们的吕公著、司马光,而是先至章府。苏辙抵京当日,特在兄长府中盘桓一宿,兄弟促膝长谈至漏尽更阑。

彼时司马光与吕公著所举二十一人中,除苏氏昆仲外,孙觉等数人亦已先后来章府投帖。当苏轼兄弟见孙觉正从章府辞出时,相视会心一笑——原来这位陈襄门下大弟子、新任吏部侍郎,亦已来此“认门“。

章越特意安排孙觉与二苏“偶遇“,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历史上的元佑时期苏轼,苏辙,还有孙觉,同属于蜀党,与朔党(刘挚),洛党(程颐)等分歧。

苏轼在历史上决定保留免役法,孙觉主张保留青苗法。蜀党的主张虽是反对新法,但政见相对宽和,反对司马光一刀切的主张。

旧党的意见也是五花八门。

现在新党随着局势进行,逐渐四分五裂。而旧党本是反对新党,从四分五裂走向一起。

现在新党势衰,旧党颇有卷土重来之势,但本是一盘散沙之状。

以后如何相融?

茶香氤氲中,苏轼先陈政见道:“我始终以为仁宗之政为媮,先帝之政为刻。”

“若有其法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则为善也。”

苏辙则道:“魏公,某则以为当校量利害,参用所长。”

章越则点点头。

苏辙道:“吾兄政见与我相公,但某则有一点,蔡持正断不可留。”

章越抚掌而笑,暗忖这兄弟二人,一个如烈酒呛喉,一个似清茶回甘。

苏轼尚存宽厚地道:“且看他山陵使后会不会辞相?”

苏辙则道:“何须坐等?尘不自走,帚至乃清;事不自动,人为方成。”

章越欣然,苏辙的政治见识果真高过苏轼一筹。

你在那等蔡确辞相,那是永远是等不到的,那简直是一厢情愿。谁会自动放弃权力,只有自己动手亲力亲为。

苏辙进而剖析:“魏公既受先帝顾命,乃大势所趋。此刻正该雷厉风行,清除蔡党以立威朝野,亦为陈和叔雪恨!“

章越知道此事势在必行,但自己不愿给苏轼兄弟留下自己无情,不折手段的感觉。

所以他故作踌躇地道:“之前官家在御塌上书‘召章越’三字,正是他向太后所言。”

苏辙急道:“这正乃先帝遗命,非蔡持正所急。他不过如实而答罢了,否则不是欺瞒天下,欺瞒先帝?”

“魏公,蔡持正此乃最是狡诈,这些年折在他手中之人不知多少?难道魏公忘了吕吉甫当年之事?”

章越闻言脸上一抽搐,当年吕惠卿假意向自己示好,后又火烧三司之事,令自己和苏辙二人一起狼狈离京。

真可谓是前车之鉴。

对政敌一点情面都不能留。

章越神色骤变,终是决断道:“好吧!”

苏辙闻言大喜。

“不过……”章越又肃然叮嘱:“不过本朝政治不是一味靠手段狠,靠立威。持正毕竟是宰相,宰相自有宰相的体面,切不可赶尽杀绝。”

苏辙道:“此事请魏公放心。”

“魏公宽仁。某这些年在野,已备齐蔡某罪状。既蒙钧谕,自当斟酌施用。”

此言既显手段,又彰分寸,章越闻之愈觉苏辙可堪大用,以后绝对是自己的臂膀。

苏轼感叹道:“魏公,蔡持正,吕吉甫罢了,其他人当善用之。”

……

事实上除了苏氏兄弟和孙觉外,还有程颐程颢也多次出入章府。

程颐程颢的政见与苏轼有所不同。

历史上的元佑党争是因为苏轼的蜀党,独立不倚的政治主张,同时反对全盘否定新法的政见,而被完全继承司马光的朔党攻讦。

同时苏轼也是高太后所赏识的人,所以必须阻止对方入相。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苏轼的人品。

苏轼无论在新党,还是旧党之中人缘都不好,因为他在政见上敢说真话,对不同政见敢于当面极力反驳。但对个人却从不报复,特别是以往陷害过他的人。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除了吕惠卿外,苏轼几乎都没有出手针对过个人。

换句话说,苏轼就是那种真正对事不对人的君子。台上和你吵得面红耳赤,台下和你嘻嘻哈哈。

同时对自己的进退,荣辱得失都看得很淡。

而程颐的洛党又是不同。

程颐的洛党与王安石的新党其实有些相似,都是主政革新,不过王安石重‘法’,程颐重‘人’。

章越比较认同程颐的方法,要得治法,先要得治人。

要造法,先要从造士开始。

程颐最看不惯的就是王安石变法后,对迎合自己政见的人大加重用,对反对自己政见的一律贬斥。新党官员确实良莠不齐,似邓绾,吴居厚那等小人都可以进用。而地方执行的官员都是逢迎拍马而上位,也败坏了不少新法的名声,这是王安石失察的地方。

等王安石意识到这点,从太学开始培养人才,用经义造士后已是有点晚了。

至于朔党,那都是司马光的铁杆,一个比一个头铁那种。

章越则是不打算接触的。

从五代丧乱之后,宋太宗专用士大夫,读书人的时代已经到来,这也确立了此后一千多年的政治格局。

同时读书人那等‘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精神,也由是萌发。

这点在苏轼、张载、程颐身上最明显。

天下家国不是他们的,但他们却以主人自居。

从欧阳修的君子有党,再到太学里经义造士。

程颢登门后,程颢先向章越问道:“魏公可知太后私下派人向吕晦叔,吕微仲问策乎?”

章越道:“未曾知也。”

程颢道:“司马君实曾与我言语,太后私下召对‘更张以何为先’?”

“君实则对曰,先者广开言路,群臣若有阻拦者必为奸恶之徒。”

“而广开言路之后,必先选拔言官,台谏之制天子亲除,宰相不预。此为司马君实棋高一着的地方。”

章越点点头,司马光的路数很明显,先广开言路制造舆论,然后再改易台谏,换上自己一方的官员,最后更易人事,更张新法。

蔡确,章惇争锋相对,之前出台了‘六事防之’的策略,总之只要你说得不对,就要受罚。又出手惩治了上疏言事的宋彭年,王谔两位官员,说他们越职言事。

算是防住了司马光广开言路的一招。

但现在蔡确出外任山陵使,章惇在朝中独木难支,司马光吕公著直接绕开章惇又推荐了二十一名官员出任朝廷要职。

章惇虽极力反对,但也只是将火力最强的范祖禹和范纯仁调离言官的岗位。

现在言官换上自己人了,你蔡确,章惇总不能说他们越职言事了吧。

程颐道:“魏公,我看过不少充斥台谏的官员,都是这些年身遭委屈,被新党排斥的官员。出任后难免发积年之怨气。”

程颢道:“现在司马光在明,吕公著在暗,都主张以言官更新政治。”

章越听了心道,司马光也罢了,吕公著自己一贯以为,这么多年了应该已是云淡风轻,不敢轻举妄动。

但对于争夺台谏时,他也是跳了出来,暴露了他的政治野心。

果然身居高位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司马光,吕公著都打破了宰相不可推荐台谏官员的旧例。这属于知法犯法。当然你要说王安石,章越也这么干过,那我也没话讲了。

“太后还拿吕晦书的札子给司马君实看过,司马君实所言吕晦叔所见与他不谋而合。”

程颢道:“不过旧党之中也并非都附和司马君实之见,之前范尧夫(范纯仁)进京,便与司马君实争免役法,司马光不肯,范尧夫对左右言又是一个王介甫。”

“当然我们兄弟也以为司马君实执政实乃大荒谬,一旦言官就位,更张大局,悔之晚矣。还望魏公速速出山,主持大局!”

程颐道:“我与兄长所见相同,虽我并不赞同魏公主张,但断然不可坐视司马君实废罢新法。”

“此番司马君实和吕晦叔所荐的朱光庭和贾易都是我的学生,他们可以随时助魏公一臂之力。”

章越听了暗笑,自己还未上位,元佑三党中的洛党和蜀党已是站在自己一边,单单一个朔党怎么掀得起浪。

……

司马光府邸内灯火通明,新晋御史们齐聚一堂。刘挚、刘安世、梁焘、范祖禹、郭林、王岩叟等司马光一手提拔的官员正在热烈讨论朝政。

他们都是新晋提拔的,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国家大事,正为马上要进行这一场拨乱反正,更化朝政,格外兴奋。

王岩叟率先愤然道:“之前章惇居然在御前质问陛下御批言官之事,曲折再三,言语轻狂。外廷传闻天下周知,天下所共愤也。”

刘安世道:“不错,差除谏官出自三省,章惇身为枢密使却不遵职守,越职狂言,当罢黜之。”

“剥麻,必须剥麻。”

“还有蔡确,一并剥麻!”

众人异口同声。这些官员对司马光怀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诚,眼见他在御前受辱,无不义愤填膺。

刘挚与王岩叟当即商议起草弹劾奏疏,旋即又罗列多人。

唯独郭林静坐一旁,沉默不语。

范祖禹拉郭林走出房间言语道:“郭兄,你是新任谏官,要所论何事?”

郭林道:“章子厚之言虽是狂妄,但也不是没有根据。”

范祖禹对郭林道:“这话你以往可以这么说,但在这里却不可这么说了。”

郭林道:“我也知道,我这性子不适合为官。我这么多年深受司马公大恩,但今日却不知道如何回报他。”

范祖禹看着郭林此状也是摇头道:“你不弹劾章惇他们也寻个其他人吧。”

“你本就与章度之亲厚,否则会被认为是奸邪同党的。”

郭林道:“同我则为君子,异我则为邪党,喜同恶异,泯然成俗,一旦如此,党争会败坏了整个国家的风气。”

“如今新法是有许多不善之处,但我以为这般党争下去,必酿成党祸。而历朝历代党祸之害如何,史书昭昭”

“我还是向司马公辞了此职好了。我不适合为官。”

范祖禹一把拉住郭林道:“郭兄糊涂啊,你现在辞官不是司马公答允不答允,而是太后和陛下答允不答允了。”

“你新任御史便辞官,置太后,陛下于何地啊?”

郭林闻言苦道:“我如今真是进退两难了。”

范祖禹心道,还好自己被章惇排除出御史,现在他也知道这些人有多不靠谱了。

党同伐异就是一个氛围。

在这个氛围中,如果你稍为新党或新法说半句好话,就会被逐出门墙。所有人都只愿意听自己愿意听的话,就算学识再高的人,也不能例外。

二人返回时,听得刘挚振振有词地道:“《荀子》有云:'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此乃人之常情!我等与新党水火不容!”

“从此以后,进一人,则为熙丰时新党所退也,退一人,则为熙丰时新党所进也!”

刘挚这样极端的言路得到了下面官员的一并叫好。

郭林摇了摇头,愤然道:“诸位这般交章而论好吗?嫉恶如仇是好事,但嫉恶太过反是恶事。”

“新党中亦有好人,新法之中亦有良法!”

郭林一句话浇灭了所有人热火朝天的讨论。

刘挚走到郭林面前怒道:“阵前还未举事,你郭林怎却生此不安之言?”

梁焘振振有词地道:“新党者皆小人也,无忠君爱民之心,天下疾之久矣,又何足抚恤。”

王岩叟道:“自古以来,贬斥奸邪,正是天下盛事,郭兄何故为奸人担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斥罢郭林,郭林朴实之人不知如何争论,愤愤然退在一旁。

……

就在这些人亢奋之时,苏辙则在宜秋门的寓所中起草弹劾蔡确的奏疏。

“贸然弹劾宰相,绝对是不智的。”

“但可以借山陵使在山陵事上的怠慢,先做文章。指责对先帝不敬,探一探风声。”

苏辙也是深谙套路。

而苏轼看着苏辙起草奏疏,也是忧心忡忡,他当然知道司马光召这些官员回朝是作什么?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当即叫了府上备好马车往章惇府上而去。

“子厚,你可知你如今处境危矣?”苏轼见了章惇后急劝道。

章惇这些日子容色稍显憔悴,太皇太后要更易新法,蔡确不在,使得他章惇一个人在朝中更加孤掌难鸣。

章惇道:“如何?不过是蔡持正之后,便轮到我了。”

“我早知道,吕晦叔,司马君实更易谏官后,会如何了?”

“万夫所指,又如何?”

章惇说罢此言,大有豪气干云之意。

苏轼道:“司马君实是君子,子厚你也是君子,我相信你们二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章惇笑道:“子瞻,你在说什么?”

“从古至今党争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那都是你死我活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想要在中间找一块地站?反而两边的人都要先杀你。子瞻,我劝你一句,不要为新法说半句话。”

说罢,章惇不再言语。

……

元丰八年十月,霜重露寒。汴京城的朱墙碧瓦都浸在治丧的素白里,蔡确自永裕陵覆土归朝,紫袍玉带依旧端坐都堂。

章直步入都堂时,蔡确正在批阅奏章。见章直来访,蔡确搁下朱笔笑道:“子正来得正好,这份关于河北军需的奏疏.“

“蔡相,“章直径直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封札子放在案上,“这是御史台已草拟好的弹章副本。“

蔡确目光在札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刘器之?”

章直凝视着窗外的梧桐:“弹章列举了十二条罪状,最重的一条是说先帝病重时,蔡相曾私语'太子年幼,恐难继统'。“

蔡确闻言神色骤然凌厉起来。

“子正应当知道,当日我在福宁殿说的原话是——“蔡确声音忽然压低,“'太子虽幼,然天资聪颖,又有太皇太后垂训,必能克承大统'。“

章直直视蔡确道:“可当时在场的梁惟简、阎守懃,如今都改口称听见蔡相说'主少国疑'四字。“

蔡确失笑。

章直道:“山陵使的差遣.按例该辞相了。“

蔡确则道:““但韩忠献任永昭陵使时就未辞相。“”

“那是英宗坚持挽留。“章直道,“确实不在祖制,而在太皇太后心意。如今太皇太后意属何人?“

蔡确忽然大笑:“子正啊子正,你叔父教你来说这番话?他既要相位,何不直.“

“蔡相!“章直厉声打断,取出黄麻诏书草稿,“御史台已备好剥麻奏疏!若明日自请出知陈州,这份奏疏便不会用印。”

顿了顿,章直语气稍缓:“叔父已承诺,日后许蔡相以观文殿大学士致仕,不会追究他事,陈和叔的死也罢了……“

蔡确一掌掀翻案上茶盏道:“章度之以为他是谁,一句话便要我将相位拱手让出?”

见蔡确脸上露出勃然大怒之色。

章直神色不变道:“此大势所趋……蔡相辞相后仍有宰相体面。这是叔父的承诺!”

“体面?”蔡确起身,片刻后又摆了摆手,“我以寒门出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体面已是够了。”

“告诉度之,既要上位,岂有妇人之仁。手上不沾点血,朝野上下如何能服你?”

“相位就在这里,告诉他自己来取!”

章直闻言怔怔地说不出话。

蔡确望着窗外徐徐道:“告诉度之,我倦了。这些年来身居高位,威压之下满天下人看我脸色,仰我鼻息。”

“如今你要我自辞相位,再看司马光身旁那些小儿辈的脸色?被呼来换去?遭众人之奚落嘲笑。”

“身在高位久了,身段就放不了。既如此,不如求贬岭南,一了百了!”

章直见蔡确语意坚决,知再劝无用,向对方一揖道:“蔡相当年栽培之恩,直永不敢忘!”

蔡确背着章直摆了摆手。

蔡确还朝后便代替天子下了一份诏书。

恭以先皇帝临御四海十有九年,夙夜励精,建立政事,所以惠泽天下,垂之后世。比闻有司奉行法令,往往失当,或过为烦扰,违戾元降诏旨,或苟且文具,不能布宣实惠,或妄意窥测,怠于举职,将恐朝廷成法,因以堕弛。其中谕中外,自今已来,协心循理,奉承诏令,以称先帝更易法度、惠安元元之心,敢有弗钦,必底厥罪。仍仰御史台察访弹劾以闻。

诏下后,蔡确坚持新法不可更易的大旗,这正为高太后更张的主张不容。

蔡确真正将自己置入众矢之的。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