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侠

李淼说的轻描淡写。

他没有把话说尽、说清,是在照顾伍鸣霄。

他太年轻了。

没有人比做了二十余年锦衣卫的李淼更清楚,这天下、人心本就是一片混沌。所谓的秩序和正义都是人造的产物,极其脆弱,需要精心的呵护和引导才能成长壮大,直到有一天能直面那些真实的腌。

太早接触那些极端的人性,无异于朝尚未完全长成的植物浇灌毒水。但若完全不接触这些,那所谓的侠义之心也只是无根浮萍,随时都可能枯菱。

所以李淼只是浅浅的提了一嘴,便让伍鸣霄自己去猜测、消化,省得后面见了正主受不了。

至于李淼为何要这么费心·只能说带孩子这事儿,对李大人来说已经算是刻入本能的手艺,

忍不住的。

这一路颠簸和伍鸣霄内心的翻涌且不提。

车架摇晃了大半个时辰,缓缓停下。

车外人声嘈杂。

「就这点儿?」

「他妈的,山上都要断顿了!就这点儿油水,还不够咱们爷们儿喝顿酒!」

显然是已经入了山匪寨子。

李淼擡手点了点伍鸣霄的肩膀。

「该下车了。」

说罢,施施然推开车门走下。

「卧槽!」

「不是,你们没搜车?」

围绕在车架周围的山匪们怎会想到,这车上会莫名其妙跑下个大活人来?

不过毕竟是在自家地盘,惊讶之后也就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李淼环顾四周。

说起来,自打他开始行走江湖,打的无一不是「高端局」。像是山匪寨子这种初出茅庐的少侠必经的「新手村」,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脏乱、污秽、腥臭。

皮包骨、锈包铁。

污水横流,撕碎的衣物和垃圾浸泡其中。不远处的空地上堆放着几架朽烂的马车,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山匪吡着满口黄牙,朝他吆喝着些污言秽语。

伍鸣霄下了车,一时呆住。

「李大哥,这—」」

李淼笑道。

「怎么,是不是觉得山寨就要跟话本里写的一样,什么聚义堂、习武场、大碗吃肉大口喝酒?」

「山匪寨子其实大多都是这样,本质上来说,除去他们大多都是好吃懒做的烂人之外,其实他们也都是穷苦人。」

「他们走到落草为寇这一步,多少是因为本心坏了、多少是因为活不下去,其实也难分辨的清伍鸣霄一梗。

这不是他预想的画面。

如果面对一群肥体壮、满面横肉的凶徒,他自然可以大开杀戒。但若面对的是一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人他真的生不出杀意来。

李淼眉毛一挑。

「怎么,下不去手?」

伍鸣霄沉默。

见他这样,李淼笑了出来。

「你家事大人当真是教你教的太少,也罢,我今日给你补补课吧。」

两人在这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把周围的山匪放在眼里,眼见着他们的面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越来越狞。

就听得一声怒吼。

「直娘贼,吃你爷爷一刀!」

一柄锈蚀的长刀,呼啸着就朝李淼面门砍来。

说实话—李淼八岁那年跟卜磊对砍的时候,卜磊的招式都要比这一刀凌厉得多。

李淼视若无睹,擡手对着地面一按。

轰!!!

烟尘乍起,海量空气逸散而出,如同波涛将周围的所有山匪一起吹飞了出去,落地后一阵翻滚,纷纷筋断骨折,躺在地上哀豪起来。

李淼也不看他们,转头迈步就走。

伍鸣霄先是不忍地扫了一眼,抱着婴儿快步跟上。

此处并非是「主寨」,只是山脚下临时拆分赃物、警戒官兵的哨所。<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两人一路沿着山路前行。

行了约摸盏茶时间,便遥遥看到了一圈拒马,围绕着一圈土墙,入口处正有两个山匪靠着墙打盹儿。

伍鸣霄抽刀就要上前。

李淼伸手一拦,施施然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门口打盹儿的两个山匪醒了过来,朝这边一看,目光钉在伍鸣霄手中的刀上。

没有犹豫,两人转头就钻进了墙内,把门的关上,上了门门。

「又有愣头青来行侠仗义啦!」

「快快,准备好!把人都提出来!」

「那人手里的刀起码能卖五六两银子,还有个身上穿大擎的,衣服扒下来也能卖,咱们开张啦!」

娴熟无比,土墙之内脚步声纷乱。

这伙山匪好像是对有人来行侠仗义这事儿熟练无比,语气中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些贪婪和欣喜。

伍鸣霄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淼自是不在意,走到门前,并指轻轻一敲。

!!!

那门板轰然炸碎,连带着堵门的几个山匪一并飞出,血花进溅。

伍鸣霄跟在李淼身后走入。

视线扫过四周,他忽然住了。

此处的山匪们显然没有料到大门会被这样暴力轰碎,都愣在原地,却给了伍鸣霄看清所有的时间。

若说环境,其实与方才那哨所大致相同。

不同的是人。

除去周围拿着兵器围过来的山匪,前方不远处还有几个山匪正持刀将几个人押了过来。

那几个人看身形应该都是女子,衣不蔽体、发丝散乱、身材瘦弱,裸露的肌肤上遍布伤疤,目光中一丝神采都找不见,哪怕被刀锋压在了脖子上都只是木然跟着前行。

那几个山匪先是扫了一眼破碎的大门和尸体,面色一白,但扫了一眼手中的人质后,似乎又再度找回了自信,对着李淼大喊道。

「大侠,可能善了吗?」

「请莫与我们为难,这些女子的命,可都操于您的手中请三思而后行!」

李淼理都没理他,转头对着伍鸣霄说道。

「看清那几个女子了吗?」

伍鸣霄咬牙说道。

「看清了—这些女子,不是寻常百姓。」

他虽然少经世事,但武功底子打得不错,眼力也不差,在这个距离上自然能看清那些女子身上的细节。

除去瘦弱、凄惨的外表不提。

裸露的腹部上满是褶皱,那是数次生育的结果。

除此之外,这些女子手上都有些老茧。

那是习武的痕迹。

再加上这些山匪对「行侠仗义」这件事的熟稳,答案便呼之欲出一一这些女子,之前应该叫做女侠。

上山除恶的女侠。

第472章 规矩

伍鸣霄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可为何只有女侠—」

李淼冷笑一声。

「因为掠夺完财物之后,男子对这些山匪便再无价值,而女子却还有所以剩下来的自然只有女子。」

「还有,之前我与你说的,这个山寨是用一种稀缺、寻常途径难以寻到的奶来雇佣那个野人的现在你知道,那些奶是怎么来的了吧?」

「再者,这山寨明显跟那个野人交易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女子生育的孩子去了哪儿?这些年为了维持跟野人的交易,这些女子又经历过多少次一一」

伍鸣霄陡然一声大喝。

「李大哥!」

「别—说了—

他几乎想要吐出来。

他不懂男女之事,但其中的龈根本无需想像。

那些被山匪挟持在手中、除去还能喘息之外跟尸体无异的女子,在不久之前,可都是怀着侠义之心上山除恶的侠客啊!

怎么—怎么—

这天下,难道没有公理吗?

金事大人教的,难道根本都是假的吗?

他思绪混乱,只有怒火在心中蒸腾。看着那些片刻之前还叫他心生怜悯的瘦弱山匪,心中杀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本能地住刀柄、迈出一步。

那些挟持人质的山匪却是同步朝后退去,刀锋猛地下压,破开了手中人质的皮肤,血珠顺着刀锋滴落下来。

「少侠莫冲动!」

「你走一步,就死一个人!再走一步,死两个!」

「这些女人的性命可都在你手中!」

伍鸣霄停下,心中怒意更盛。

「你们、你们!」

「畜生!」

「你们难道不会良心不安,难道不怕冤魂索命吗!你们难道不怕锦衣卫上门吗!」

他义愤填膺,那些山匪听了之后面面相一一而后陡然齐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良心不安?良心能卖几两银子?」

「哈哈哈,冤魂索命?冤魂能拿几柄刀剑?」

「至于锦衣卫—」

其中似乎是领头的山匪大笑着说道。

「是,若是两年前,嵩山赏月宴的规矩还在,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将摊子铺得太大,不然不知多少名门正派会拿我们的人头去领赏!」

「可现在,锦衣卫还顾得上我们吗,他还能拿得出买人头的赏钱吗!」

「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两年未曾现身,恐怕早就死在了京城,现在的江湖英雄辈出,哪里还有朝廷和锦衣卫的规矩在!又哪里能管的到我等好汉!」

说到此处,山匪头领陡然收住笑容。

「少侠,莫说那些梦话了。」

「既然你没有上前,就是个识时务的。我们其实也没兴趣与你打生打死,不如—咱们做笔生意?」

他捏着手中女子的脖颈晃了晃。

「你手中那柄刀,好像很值钱,不知你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兵器?」

「这样,一条人命,换一件兵器。童叟无欺,如何?」

伍鸣霄怒喝道。

「你当我是傻子吗!」

山匪头领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我们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你将兵器扔过来,我们将女子交给你。等到将人质换到手中,就只看你有多少本事能将人带下山,不是很公平吗?」

「你若是想留下一两柄兵器防身,也不过是少换几条人命而已,我们又拦不住你·不过你没换走的人,我们肯定是要直接杀掉的。」

看着伍鸣霄愈发涨红的脸,山匪头领的笑意愈发猖狂。

他知道,伍鸣霄上钩了。

「如何,少侠,换多少?」

「我们绝不强买强卖,能护住多少人只看你的本事和侠义之心,如何!」<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换多少!说啊!哑巴啦!」

伍鸣霄住刀柄的手一阵发白。

他如何能不知道,这些山匪玩的就是阳谋,目的就是夺去他手里的兵器,然后藉机杀了他。这些女侠应该也面临过一样的选择。

交出兵器,生机渺茫。

不交兵器,就是送这些人质去死。

每留下一柄兵器,就要背上一条人命。

只能说这座山寨的当家人,很懂得人心,也很懂这些初出茅庐的少侠。

自信、正义、轻敌、软弱。

这场问心劫针对着年轻侠客的每一处弱点,那些被他们挟持在手中的人质,都是陷落在这场问心劫之中的年轻侠客。

而伍鸣霄·同样破不了局。

他的怒火,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的刀法,也劈不开自己的心。

正当伍鸣霄愈发愤怒、愈发颓丧,以至于真气乱走,几乎有走火入魔之势的时候。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忘了有我在了?」

一只手掌落在他肩头,将他拉到身后,顺手将他手中的倭刀摘走。

「小哥,这题你解不了?」

李淼走到前方站定,手指在刀锋上授着,看也不看叫嚣的山匪。

身后伍鸣霄沙哑说道。

「李大哥·我——解不开———

「这世道难道真的没有道理了吗,难道好人,就应该落在这些畜生的手里吗..」

李淼笑着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

「当然不是。」

「道理有,好人也不该没有好报。」

「但谁告诉你,做好人就没有门槛了?谁又告诉你,道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山匪头领眉头一皱。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容貌英武的高大男子,与方才那个被他说的几乎走火入魔的青年,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不止是武功。

「阁下——

膨!

血花陡然绽开,红白之物泼洒开来。

李淼施施然收回手指,平静地说道。

「废话太多,听烦了。」

「方才你说什么?现在的江湖没有规矩?」

李淼迈步向前。

其他挟持人质的山匪反应过来,面色煞白,纷纷一低头躲在人质身后,将刀锋压得更紧。

「停下,停下!」

「再往前一—」

膨!

又一颗头颅炸开。

脚步声轻缓,却仿佛踏在所有山匪的心脏上。

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李淼的低语。

「没有规矩,没有善恶?」

「没关系。」

一连串血色烟花炸开。

「我来定规矩、分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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