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引导舆论【二合一】

“忠烈之士……么?”

坐在薛城城墙的墙垛上,鲁国将领陈狩观阅着手中的那本《轶谈》,良久神色复杂地仰头叹了口气。

前几个月,当陈狩听说魏国有本叫做《轶谈》的杂书内记载着他父亲陈炳的英勇事迹后,特地托人从魏国带了一本回来,在仔细观阅后他发现,这本《轶谈》中还真记载有他父亲前召陵县县令陈炳的英勇事迹。

虽然其中的内容稍微有些更改,就比如事实上,他父亲陈炳是死在当时的鄢水魏营前,是当时的肃王赵润见无法顺利换回俘虏,在征询了陈炳的意见后,下令浚水军的弓弩手,将陈炳以及其余召陵县俘虏一并射死,彻底断了暘城君熊拓企图用这些俘虏换回平舆君熊琥的念头。

而在这本《轶谈》中,召陵县县令陈炳是直接战死在召陵县城头的,并且,小说家周初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了陈炳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为了保家卫国如何英勇杀敌,而最后则壮烈牺牲。

虽然这个故事有很大的虚假,但陈狩却忍不住反复观阅,心中莫名的满足:他父亲陈炳,确实是为魏国所牺牲,而魏国,也并未忘却这位忠烈之士。

这就足够了,至于魏王赵润授意小说家周初写下这些魏国忠烈之士,意在唤起魏人对国家的归属感,陈狩并不在意。

“哟,兴致不错啊。”

身后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陈狩无需回头,也猜得到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如今被薛城一带鲁人称为英雄的恶党,桓虎。

“就是这本书么?”

走到墙垛旁,桓虎背靠着墙垛,环抱双手而立,目光瞥了一眼陈狩手中的那本书,笑着说道:“听说这本书对令尊的评价很高啊。”

“事实如此。”陈狩将手中的《轶谈》放到怀中,瞥眼对桓虎问道:“今日怎么有兴趣上城楼来?我以为,你还忙着跟那些贵族高谈阔论呢。”

桓虎愣了一下,在哈哈笑了几声后,他正色解释道:“与那些贵族、世家打好关系,有助于你我在此地立足……”

“哼!”陈狩轻哼一声。

自从桓虎击退楚国的军队,并将薛城占为己有之后,桓虎便将军队的事交给了陈狩,而他自己,则游走于回归薛城的那些贵族、世家之间——那些贵族世家需要桓虎保护他们,而桓虎则需要借力这些贵族世家的支持,使他能更好地立足于鲁国。

虽然陈狩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还是不爽,毕竟他对当权阶级的印象还是很差的,好在鲁国乃中原文化的输出地之一,该国的贵族的品德还是相对良好的,因此,陈狩虽然依旧不喜他们,倒也不至于将他视为仇寇。

“呵呵呵。”桓虎拍了拍陈狩的肩膀,随即,他略带几分惆怅地说道:“季叔过世了。”

“什么?”陈狩吃了一惊。

桓虎口中的季叔,正是鲁国的士卿、季氏一族的家主,在几年前,曾陪伴鲁公子兴前往魏国王都大梁参加诸国会盟,乃是鲁王公输磐最信任的重臣之一,甚至于就连齐王吕僖当初在世时,亦对季叔青睐有加,希望能征辟季叔出任齐国的丞相。

而这样一位鲁国的重臣,终于因为年老体衰而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狩皱眉问道。

“大概七八日前吧,是金勾的人打探到的消息。”桓虎环抱双臂,感慨地说道:“我跟季叔见过几面,确实是一位持重的贤才,真是可惜了……”

陈狩看了一眼桓虎,随即皱眉说道:“季叔死了,就意味着,王室跟三桓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是啊。”桓虎舔了舔嘴唇。

要知道,鲁王公输磐与鲁公子兴所代表的王室,素来跟三桓关系不好,当初季叔在世时,还能作为两者间的桥梁,缓和彼此的矛盾,不至于同室操戈,可如今季叔已过世,鲁国内部的稳定,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对于桓虎来说,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桓虎擅自将薛城占为己有的举措,事实上后来鲁王公输磐也非常不满,只是碍于三桓这个强敌在旁,鲁王公输磐不敢过分逼迫桓虎,免得桓虎投靠三桓罢了。

而现如今,季叔过世,王室与三桓的和平关系就此不在,想来鲁王公输磐也顾不上了桓虎了。

“你打算怎么做?”陈狩皱眉问道:“还是打算偏帮王室么?”

“当然!”桓虎舔了舔嘴唇,笑着说道:“若三桓果真做出慑权的叛逆之事,我桓虎岂能跟他们同流合污?我可是……鲁国的英雄啊!”

“……嘿!”陈狩瞥了一眼桓虎,轻哼一声。

事实正如桓虎所预料,季叔一死,三桓就立刻对王室发难了。

首先,三桓中的孟氏、叔孙氏,立刻胁迫同为三桓的季氏,要求季叔的长子季文跟他们同进同退,罢黜国君公输氏,扶持另外一支同样具有王室血脉的公孙氏上位。

公孙氏,倒退几十年,那也是能继承鲁国君主之位的王室后裔。

但遗憾的是,几十年前待齐王吕僖出现之后,齐国空前强大,而齐王吕僖,与公输磐自幼相识,关系极好,因此,在齐王吕僖的帮衬下,公输氏一族夺得了鲁国君主的位置,放黜了公孙氏。

后来公输磐在继位后,一方面事事向齐国看齐,一方面则打压三桓,三桓碍于齐国的强大,只能选择妥协,忍辱负重苟存至今,但王室与三桓的恩怨,却从此结下。

过了二十年后,齐王吕僖因酒色而使身体虚弱,三桓就逐渐开始复燃,待等到齐王吕僖在讨伐楚国时亡故,三桓就开始了对王室的报复。

但当时,三桓中季氏一族的季叔,设法缓和了两者彼此的矛盾,使王室与三桓得以相安无事,可如今季叔已经不在,三桓自然要开始发难。

季文是一个谨慎而胆小的人,且才能也远不如其父,面对孟氏与叔孙氏的威胁,顿时就没了分寸,便立刻写信给弟弟季武——虽说季武在整个中原排不上名号,但是在鲁国,他还是颇为知名的将军,而且手握兵权。

可季文没有想到的是,三桓非但与他接触,也与季氏一族的其余族人接触过,而这些季氏一族的其余族人,他们对鲁王公输磐的印象可好不到哪里去。

这也难怪,毕竟鲁王公输磐信任的只是季叔一人,并不代表信任整个季氏一族。

面对着族中兄弟、甚至是家族中叔叔伯伯辈分的族人对自己的劝说,季文、季武兄弟二人难免也有所迟疑了,毕竟,三桓曾经确实是同气连枝,而鲁王公输磐,在整体打压三桓的同时,事实上也对季氏一族造成了一些利益上的损害,只不过当时有季叔在,季氏一族也只能在心底抱怨几句而已。

不得不说,季氏一族的倒戈,令三桓声势大增,亦使鲁王公输磐大为震怒。

他很是震怒,季叔才刚刚过世,季氏一族便立刻倒戈,并且,三桓也立刻对他王室发难。

鉴于敌强我弱的局势,鲁国公输磐立刻就想到了窃取薛城的桓虎。

诚然,桓虎是一头恶虎,但目前的局势,唯有这头恶虎,才能吞掉三桓这三头养不熟的恶狼。

而三桓,显然也猜到了王室如今唯一的仰仗就只有桓虎,因此,叫倒戈的季武领兵驻扎在曲阜与薛城之间,截断道路、封锁消息。

可即便如此,鲁王公输磐的使者还是艰难地来到了薛城,向桓虎求援勤王。

得知此事后,陈狩找到了桓虎,问后者道:“听闻鲁王派人求援,你准备几时动身?”

此时,桓虎正刚刚从他一干妻妾中脱身,赤裸着身体接见了陈狩,闻言笑着说道:“急什么?眼下还非是你我动手的时机。”

陈狩跟在桓虎身边多时,当然知道桓虎的勃勃野心,闻言皱眉说道:“你莫非是要借刀杀人?”

“哈哈哈哈。”桓虎哈哈大笑,舔着嘴唇说道:“我可是鲁国的英雄,岂会做出那样的事?”

虽然他矢口否认,但事实上,他还真是那么想的。

在桓虎看来,眼下三桓气势正盛,他此时插手干涉,虽然能帮助王室击败三桓,但这对于他而言,又有几分利益呢?不若等到三桓击败了王室,甚至是放黜了王室后,他这位鲁国的英雄,再以大义之名出兵勤王,到那时,王室不再、三桓不再,而他桓虎,便能成为鲁国真正的主人。

就在他哈哈大笑之际,忽然有士卒来报:“将军,府外有一伙人前来拜访,其中一人,自称「公孙氏」……”

“公孙氏?”桓虎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随即嘿嘿怪笑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有请!”

陈狩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桓虎的住所,又回到了城楼,在无人的角落,细细翻阅着怀中那本《轶谈》。

父亲求仁得仁、终能名留青史,陈狩对魏国那份怨气,也随之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对自己未来的茫然。

他所跟随的桓虎,野心勃勃,仍在为窃取鲁国、成为鲁国的主人而努力,但陈狩对此却毫无兴趣,事实上他之所以跟随着桓虎,也只是因为他并没有其他的去处而已——毕竟他当年曾恩将仇报地袭击了魏王赵润的宗卫长沈彧,导致沈彧手腕受创,随后,又接受了桓虎的搭救,从商水县的监牢中逃脱,从此成为魏国通缉的要犯。

这才是根本,其次才涉及到桓虎的个人魅力。

『沈彧……』

合上手中的《轶谈》,陈狩走到城墙上,放眼望向滕城方向。

滕城那边,原本属于北亳军领袖向軱复辟的宋国,而如今,这座城池已经成为魏国的领土。

而微山湖,亦成为魏国湖陵水军操练战船、士卒的场所。

一想到魏国湖陵水军,陈狩心中便想起了一个人,正是他有所亏欠的沈彧。

其实在去年的时候,当沈彧受魏王赵润的命令,出任湖陵水军的统帅时,陈狩亦有所耳闻。

尽管他这些年都在关注沈彧,想知道沈彧当年手上的伤势是否痊愈等等,但得知沈彧抵达湖陵后,他却不敢前往拜会——他有胆量孤身行刺平舆君熊琥,却没有勇气单独面见沈彧,大概是他心中的愧疚所致。

『待杀了平舆君熊琥,再去向那沈彧负罪吧,将性命还给他,了却这场恩怨。』

陈狩暗暗想道。

但是,如何杀平舆君熊琥呢?

要知道,自从暘城君熊拓成为楚王之后,平舆君熊琥水涨船高,取代了前三天柱之一「邸阳君熊商」的地位,成为了楚国的新三天柱之一,并且,受楚王熊拓之名督慑整个楚西。

毫不夸张地说,在如今的楚国,平舆君熊琥乃是王下第一重臣,尽管论官职不及丞相溧阳君熊盛,但就实权、尤其是兵权而言,能少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想要行刺这样一位手握兵权的楚国重臣,若陈狩单凭一己之勇,怕是有去无回。

因此,他也再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手刃仇敌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魏国的《轶谈》,亦已传播到齐国,率先在临淄泛滥。

平心而论,在魏国的这本《轶谈》中,倒是少有抹黑齐国的事,甚至于已过世的齐王吕僖,也被作为正面人物记载于书中,成为明君的表率,不像韩国,似靳黈、司马尚、暴鸢等将领,几乎都作为反面人物出现在书中,接二连三地被魏忌、赵宣、赵疆、姜鄙、伍忌等魏国将领击败。

尤其是前代郡守剧辛,小说家周初非常直白地揭露了剧辛当年企图屠城山阳县的丑恶面貌,极大地影响了韩国以及韩将的整体风评。

可即便魏国已‘高抬贵手’,但齐国似田耽、田武等将领,还是对这本《轶谈》很不满意,原因就在于这本书过于吹嘘魏国的将领。

似魏公子润、禹王赵佲、司马安、韶虎、伍忌、姜鄙这些魏将也就算了,毕竟这些位确实是非常了不得的名将或者勇将,可是,居然连百里跋、徐殷、朱亥、周奎、蔡擒虎都要吹嘘一番,这就未免有点过了——在田耽看来,这些魏将充其量只是合格的将领,根本谈不上什么名将。

更让田耽不渝的是,这本《轶谈》,居然没有记载他堂堂田耽的事迹。

开什么玩笑,他田耽,那可是能与魏公子润一较高下的齐国名将啊!

相比较田耽的牢骚与抱怨,齐国左相赵昭、右相田讳以及士卿管重、鲍叔等人倒是看得很透彻:魏国并非单单只忽略了田耽,事实上,像韩国的雁门守李睦、北燕守乐弈这两位足以与魏公子润一较高下的名将,魏国也刻意忽略了,根本未曾提及这两人。

至于原因,不言而喻。

“素来为人所轻视的小说家,居然还有这等威力……”

翻阅着这本《轶谈》,右相田讳感慨地说道。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看不起小说家,认为小说家不配称之为“一门学术”,唯独魏王赵润眼光独到,拾起了被人所看不起的小说家,使小说家得以被魏国所用。

而如今的情况是,小说家的这本《轶谈》,风靡整个中原,一些说书先生,更是直接摘取《轶谈》书中的片段,变相地再次提高了魏国知名度。

就比如魏将司马安,这位派驻河西郡的魏将,就因为一则「百羊灭敌」的故事,名声传到了齐国,就连齐国的年轻人们,亦对这位魏国名将耳熟能详,使得司马安在齐国的名气,甚至于渐渐盖过田耽、田讳、田武、仲孙胜、东郭昴、闾丘泰、纪宓、邹忌等本土的将领,这简直匪夷所思——一部杂书而已,竟有这等威力!

值得一提的是,从《轶谈》这本书中,田讳等人也看出了那方方正正的印刷字体,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但相比较《轶谈》这本书的威力,这部分被他们所忽视了。

魏国,已经变得过于强大了。

更要紧的是,魏国的强大,跟以往其他国家的强大不同,比如曾经的韩国,是以军队的强大而闻名于世,而齐国的强大,则在于这个国家的殷富,而如今魏国的强大,却俨然是全方位的强大,在军队的实力上超越以往的韩国,在经济方面则逐渐取代齐国之前的地位,甚至于,魏王赵润总能想到别人想象不到的高明主意,来使魏国变得更加强大,就比如这次小说家著写的《轶谈》。

不得不说,似田耽、田讳、管重、鲍叔等人,逐渐有点理解韩王然的心情了:魏国一时的强大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国家仍然在持续强大,别的国家增强一分,魏国就增强两分,简直无懈可击。

对此,韩王然都几乎快被逼疯了。

而就在全天下仿佛都在讨论《轶谈》这部杂书时,魏国对这部书的兴奋,却逐渐归于平静。

倒不是说魏人突然间对这部杂书不感兴趣了,而是因为魏人的兴趣,被转移到由礼部刊印的一种名为「邸报」的杂书中。

原来,在见识到一部《轶谈》所带来的惊人影响力后,礼部从中受到了启发。

礼部官员认为,他们完全可以效仿小说家的这本杂书,也编写一部杂书,用来教导国人,劝人向善、忠君爱国什么的。

但遗憾的是,礼部的首次尝试失败了,他们编写的杂书,几乎无人问津。

后来礼部经过咨询才知道,原来国人对于他们礼部编写的杂书,根本不感兴趣——要知道小说家的那本《轶谈》,那可是生动地描绘了魏国的名人轶事,而礼部的杂书,却大多数都是摘取至《诗经》、《古礼》的大道理,这种书,别说平民百姓不会去看,就连自诩有身份的贵族,怕是也不会去看。

在得知此事后,赵润为之失笑:弄了半天,礼部还是不懂何为寓教于乐。

于是,赵润召来礼部尚书杜宥,给后者出了一些主意。

杜宥回到礼部后跟礼部官员一说,彼此都将信将疑,但最终,他们还是听取了魏王赵润的建议,又刊印了一本小册子。

这本小册子,只是记载了魏国近二十年的大事,既有外征,又有内治,按理来说应该是非常枯燥乏味的,但不知为何,反响却非常好。

事后,魏王赵润对礼部尚书杜宥说道:“杜卿希望增强国人对我大魏的忠诚,光是讲述那些大道理无济于事,最好能让国人知晓,朝廷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其中又有那些与国内的民众有切身利益,如此逐步培养国人对我大魏的归属感,才能慢慢培养对国家的忠诚。”

礼部尚书杜宥恍然大悟。

此后,礼部主张刊印的这本小册子,就着重讲述朝廷的举措,比如哪里哪里开垦荒田,哪里哪里兴修水利,并且在这本小册子普及农田与水利的利害。

出乎礼部的意料,国民对这本小册子反而颇有兴趣,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阶级制度森严的时代,其实底层的国民,也很好奇朝廷以及朝廷官员,每日究竟在做些什么。

而除此之外,在魏王赵润的授意下,礼部对于这本小册子,也逐渐放宽的尺度,并不排斥在其中摘取一些小说家作品中的片段,使得这本小册子的面向性逐渐增大。

到后来,礼部也逐渐在这本小册子中增加朝廷所推行的新政策,并在其中陈述利弊。

还别说,这还真逐渐吸引了一部分人。

除了魏王赵润外,就连礼部的官员也没有发现,借助小说家的作品以及礼部的这本小册子,朝廷逐渐开始引导舆论,潜移默化地向国民灌注朝廷希望见到的思想,引导他们去做某些事。

就这样,魏国迎来了魏兴安六年,在这一年,魏国的新都雒阳终于初步建成,魏国终于将告别旧都大梁,将都城迁移到雒阳。

而这是否意味着,魏国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局面呢?

(本章完)

第1575章 迁都雒阳【二合一】

魏兴安六年春季,负责承建新都雒阳的工部左侍郎朱瑾,再次向垂拱殿回报雒阳的筑造进展。

建造新都雒阳这项工程,自动工起到如今,已过了整整五年,但是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建造速度已绝对称得上神速。

毕竟新都雒阳乃是魏国将来的都城,毋庸置疑是整个魏国占地最大的城池,哪怕工部掌握了水泥这种胶凝材质,在短短五年内造成了这座城池,亦令朝中诸大臣乃至魏王赵润都惊叹不已。

似这等神奇的建造速度,得力于各方的配合:负责资金供给的川雒联盟,负责建筑材料采集、收购以及运输的户部,负责建造的工部以及冶造局,除此之外,还有真正参与建造的几万民夫与几十万奴隶。

正是各方鼎力配合协作,才使得雒阳城正在五年内建成。

当这个传到大梁后,赵弘润亦有些莫名的兴奋,毕竟这座新都,他也苦苦等候了五年,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五年呢?

“朕先去看看。”

跟内朝的诸大臣知会了一声,赵润便带着皇后芈姜,以及嬴璎、乌娜、羊舌杏、苏苒众女,还有赵卫、赵楚等一干儿女,在禁卫军的保护下,亲自前往三川郡,权当踏春。

本来,赵润倒是也想带沈太后一同前往,奈何沈太后身体一向不好,再加上逐渐上了年纪,身体难免虚弱,于是就只好作罢。

在禁卫军的保护下,赵弘一家十几口人在祥符港坐船,逆大河之流而上,直接就来到了雒城区域的水域,而此时,提前一步得知这个消息的川雒联盟的诸族长们,纷纷带着家小以及部落内的勇士前来接驾。

双方看到彼此,内心都难免有些感慨。

想当年赵润初次征讨三川郡时,他还只有一十五岁,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位曾经乍一看显得颇为稚嫩的魏公子,如今也已年近三旬,膝下儿女成群,举手投足间,也有了一股莫名的君王威势。

但出乎诸人意料的是,这位君主依旧平易近人。

“禄巴隆?你真的是禄巴隆么?”

在川雒联盟诸族长接驾的时候,赵弘润看着那个体宽臃肿的禄巴隆,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想当年,禄巴隆既是羝族纶氏部落的族长,亦是该部落的第一勇士,身体强壮、满身肌肉,曾一次次身先士卒攻击赵弘润所率领的军队,若非当时的魏军拥有着向魏连弩这种战争兵器,恐怕还真无法打灭纶氏部落战士的气势。

可如今出现在赵弘润面前的禄巴隆,却是一个连跑两步都气喘吁吁的胖子——看着这位曾经的草原勇士,颠着满身肥肉一路小跑至自己面前,不停地用类似魏服的衣袖抹汗,赵弘润简直难以置信。

“堕落了啊……前纶氏部落第一勇士。”

赵弘润失笑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禄巴隆的臂膀。

事实上,禄巴隆这位前纶氏部落的第一勇士,早在魏国与三川展开贸易时就已经开始堕落了,优越的生活以及殷足的财富,使得这位曾经的勇士难免就逐渐丧失了战士的意志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挥霍不尽的财富面前守住初心。

事实上,不止禄巴隆,其余川雒联盟的诸族长,也一个个都出现了赘肉,比如孟氏部落的孟良,就连赵弘润的老丈人之一、青羊部落的前族长阿穆图,如今也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老头,而是他的儿子、赵润的内兄乌兀,在接掌了青羊部落族长的位置后,与其父年轻时颇为相似。

当日,赵润一行人在雒城居住了一晚,在进城的时候,雒城的民众为之沸腾,无论是魏人,亦或是川雒联盟的部落族人。

这也难怪,毕竟赵润当年还未成为魏王的时候,就在三川享有极高的威望,更别说他如今的身份更是今非昔比。

为了款待赵润一行人,川雒联盟一口气宰杀了九只羱羊、九十九只寻常的羊——在并非祭祀的日子里,只是为了招待贵客而一口气宰杀九只羱羊,这绝对是川雒联盟极为罕见的事。

而雒城城内的三川族人与寻常民众,亦因为魏王赵润的到来的欢庆,热闹地仿佛节庆。

待等到次日天明,赵弘润一行人便骑着马,踏上了前往雒阳的旅途。

诸女之中,论骑术当然是出身青羊部落的乌娜最为酣熟,哪怕她已为赵弘润生下了儿子赵川,但活力丝毫不减当年,或者说,相比较在深宫里,她其实更喜欢驰马在广阔的草原上。

看着女儿或妹妹骑上马在草原上疯跑,其父阿穆图与其兄乌兀脸上颇有些尴尬,担心赵润为因此责怪乌娜。

“都已经是为人母了,还这么闹腾。”老族长阿穆图忍不住斥责道。

然而赵润到不以为然,搂着怀中的苏苒,笑呵呵地跟了上去——诸女之中,唯独苏苒最不擅长骑马,赵润生怕她不慎跌落马下,是故与她同乘一骑。

反倒是苏苒的女儿赵楚,跟着哥哥弟弟,还有义兄卫云跟义姐卫宁,几个小家伙骑着小马驹滴溜溜地跑,玩地不亦说乎,害得禁卫军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这几位世子与公主,生怕他们不慎从小马驹上跌落下来。

“我乃大将军司马安,诸兵将听我号令!”

赵润的次子赵邯,在驾驭着小马驹奔跑时,大声呼喊。

话音刚落,三子赵川亦振臂高呼:“我乃大将军伍忌,诸兵将听我号令!”

原来,这两位皇子都看过了风靡整个中原的《轶谈》,很是崇拜「百羊灭敌」的魏将司马安以及被誉为「魏国之勇」的商水军大将军伍忌。

“是是。”禁卫军的穆青耸耸肩,挥挥手示意身边的禁卫军士卒道:“‘诸兵将’,还不如速速跟上你们的大将军?”

禁卫军士卒们忍着笑,迅速赶了上去。

期间,赵弘润的女儿赵楚,亦被两个弟弟影响,只可惜被其母苏苒及时喝止,没能喊出类似「我也是大魏上将」的话来,骑着小马驹跟在父亲赵润身边,噘着嘴闷闷不乐。

看着苏苒埋怨女儿的模样,赵润笑着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楚楚跟着玉珑那丫头,迟早是要学坏的。”

话音刚落,赵润就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赵润转过头来,就瞧见玉珑公主穿着一身骑服,没好气地说道:“说谁呢?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皇姐。”

“哦哦。”赵润翻了翻白眼,随口敷衍道。

事实上,玉珑公主确实要比赵润年长一岁,不过在赵润心中,却始终将其当做妹妹看待。

“哼!”

对着赵润轻哼一声,玉珑公主弯下腰对乘坐在小马驹上的赵楚说道:“楚楚,不要跟着你无趣的父王,跟姑姑走。……小宁儿,你也跟姑姑来,不要跟着他们。”

卫宁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赵润,见义父赵润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笑,遂小嘴一咧,与赵楚一同,骑着小马驹跟着玉珑公主这位姑姑跑远了。

“诶,又要带坏一个啊。”

赵弘润摇头失笑。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喂,说话客气点,她好歹是大秦的太子妃。”

赵润回头一瞧,这才发现原来是玉珑公主的‘丈夫’秦少君嬴璎,遂笑着调侃道:“有必要这么护着么?”

秦少君嬴璎瞥了一眼在赵弘润怀中的苏苒,轻哼一声:“彼此彼此。”

说罢,她一抖缰绳,自顾自追赶玉珑公主他们去了。

显然,她对于赵润如此护着苏苒有点吃味。

反观魏后芈姜这位正主,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地驾驭着坐骑,目不斜视,一直注视着她的儿子赵卫——这位魏国的太子,此刻正一脸羡慕地看着赵川、赵邯两个弟弟,看着他们带着一队禁卫军扮演着魏国将军的角色。

没办法,他是魏国的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无法像两个弟弟那样随意。

否则,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杜宥知道后肯定会不高兴的。

与他类似的,还有他的义兄卫云,义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有些苦恼于自己太子(卫世子)的枷锁。

看着这几个小家伙的互动,无论是禁卫军还是川雒联盟的族长们,脸上皆笑呵呵的,唯独赵莺神色冷淡,不悦地说道:“烦人的小崽子。”

可是话虽这么说,但是她看向赵邯、赵楚、赵川等几个小家伙的目光中,却并无什么厌恶,反而有种莫名的希望。

在她身边不远处,赵雀亦叹息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姐妹俩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年幼时她们为了习武服用了一些药物的关系,才导致她们至今都没能怀有身孕。『作者语:其实是作者实在懒地再想名字了,所以只好等即将完结的时候再让你们如愿了。』

浩浩荡荡、闹闹腾腾地,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雒阳。

当时,才隐隐看到雒阳城的城墙,似卫骄、吕牧、穆青等禁卫军将领们,便忍不住惊叹出声:“好、好大……”

就连赵润,眼眸中亦闪过几丝惊讶。

原来,雒阳城的占地规模,尤其是其城墙的高大,大大超乎了诸人的预估。

尤其是待等大队人马靠近之后,那城墙更是高地不可思议,相比较大梁的城墙,不知要高出多少。

“这……怕是有二十余丈吧?”穆青喃喃自语道。

听闻此言,卫骄亦一脸震惊地说道:“怕是还不止。”

后来他们才知道,新都雒阳的城墙,高达三十六丈,底部宽十丈、顶部宽五丈余,可顺畅地任由数辆马车在城墙上奔跑。

就当世来说,绝对是睥睨天下任何一座城池。

看到这一幕,赵润终于也明白了,为何新都雒阳的建造耗时为五年,而建造城墙就足足花了四年,实在是太壮观了。

而就在这时,雒阳城的东城门缓缓张开,雒阳尉、安平侯赵郯,身披甲胄、策马而出,率领着一队雒阳的城卫,恭迎他们魏国的君主赵润入城。

在赵郯的身后,还跟着一干冶造局、工部的官员。

“臣赵郯,拜见陛下!”

疾驰至赵润面前,安平侯赵郯翻身下马,单膝叩地,抱拳行礼。

“恭迎陛下!”

跟在赵郯身后的城卫,还有冶造局与工部的官员们,亦纷纷叩地而拜。

“安平侯请起,诸卿请起。”

抬手虚扶一记,赵弘润仰头看着东城门上方那偌大的「雒阳」二字,笑着说道:“诸位,你等还真是造了一座了不得的城池啊。”

听闻此言,冶造局与工部的官员颇有些自豪。

受赵润此前的影响,冶造局与工部官员对于营建、锻造一事,一直抱持着「更大」、「更精良」的态度,这导致雒阳城的占地规模,比原本预估的足足多出了一倍。

“带朕入城参观参观。”

赵润笑着说道。

此后参观雒阳城,赵弘润一行人分为了好几队:他本人要亲自验收这座城池,当然要仔细地观察每一处;而秦少君嬴璎与玉珑公主,她俩则带着赵楚、卫宁两个小丫头自顾自进城了;至于苏苒、羊舌杏等女,因为旅途劳顿的关系,率先朝着内城,也就是王宫所在而去。

带着几个儿子,赵润在一干人马的簇拥下,登上了雒阳东城门的城楼,站在墙垛边眺望远方。

高达三十六丈的城墙,视野极好,赵弘润甚至能在这里隐隐看到二十里外的雒城。

拥有这等高度、这等宽阔视野的雒阳城,基本上杜绝了白昼里被敌人偷袭的可能性,至于夜晚的偷袭,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毕竟高度实在是太高了,怕是就连青鸦众、黑鸦众,也无法攀爬上来。

这不,出于好奇,赵弘润招招手叫来混在禁卫军当中的鸦五,询问他道:“你,上的来么?”

鸦五闻言,从墙垛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离地的距离,摇摇头说道:“难。……高度还在其次,主要是这座城墙的外墙几乎没有缝隙,很难攀爬。”

赵弘润亦探出脑袋瞅了两眼,他这才注意到,这座雒阳城的外墙,似乎用水泥抹过一遍,以至于外壁几乎没有缝隙,以至于就算是鸦五这等青鸦众,哪怕借助目前的攀爬工具,也很难攀爬上来。

换而言之,这座雒阳城只要关上城门,城内、城外,基本上就是两个世界了。

防御性能,简直超乎寻常。

“好!好!”

连说了两个好字,赵弘润徐徐走向城墙的一端。

他并不奇怪雒城的城墙上并无魏连弩,或许是因为城墙太高,导致魏连弩也失去了应有的防御优势——在这种高度的城墙上,机关连弩怕是还没有寻常的弩手好用。

参观了片刻后,赵弘润徐徐步下城墙,骑上马朝内城而去。

期间,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街道四周。

五年时间,对于建造这样一座规模的城池而言,还是未免有点仓促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城内的街道目前还并未铺设砖石,只是寻常的泥路而已。

但是街道本身,亦大致落成雏形。

此时,禁卫军以及雒阳城的城卫,已联手肃清了道路,免得城内的百姓惊扰了他们的君主。

但还是有不少百姓挤在一个个小巷口,一脸激动地看着赵润经过。

一来是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从未见过赵润这位他魏国的君主,二来嘛,赵润亲自前来雒阳验收城池的竣工,这也意味着,朝廷即将履行其当年对国民的承诺,准备将都城迁移至雒阳。

而一旦雒阳确定成为魏国的新都,那么,当地的百姓,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京畿之民。

一想到这里,当地的百姓便兴奋不已。

面对着这些兴奋的百姓,赵弘润跨坐在马上,偶尔朝着子民摆了摆手打招呼,不过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其他方面,比如街道两旁的建筑以及民居。

“这些民居,是迁移至此的百姓自发建造的吧?”

赵润指着街道两旁附近的民居问道。

听闻此言,工部左侍郎朱瑾连忙回禀道:“回陛下话,是的。”

他当然知道赵弘润这么问的原因,无非就是相比较宏伟的雒阳城墙,城内的民居却显得很不起眼,低矮而且凌乱。

针对此事,朱瑾立刻补充道:“由于工期仓促,我等只建造了城墙与王宫,至于城内的建筑,则是城内民众自发建造,因此看起来有些凌乱。不过陛下放心,日后我工部会徐徐完善。”

“唔。”赵润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他也觉得,在短短五年内,非但建成了这等规模的城池,而且连王宫都建成了,这已经是非常神速了,实在不能奢求过多。

待等他来到城内的王公,他就愈发认可自己的观点,只见雒阳城内的王宫,建造地丝毫不亚于大梁——不,事实上无论是占地规模还是精致程度,相比较大梁的皇宫皆有过之而无不及,很难想象建造这座王宫的耗时,仅仅只用了一年。

直到后来赵弘润才知道,工部与冶造局花了四年建造城墙,并不意味着王宫的建造就只需一年,事实上,这两项工程是同时启动的,甚至于,这座王宫的建造,比建造雒阳城的城墙更久。

毕竟,建造城墙说白了只需对准方向,然后将大块的石头以及烧制的砖石堆砌起来,但建造王宫可不同,宫内的那些殿阁楼台,那可都是木匠们一刨刀一刨刀削出来的,除此之外还要雕刻、上漆,论工程的繁琐,其实还在建造城墙之上。

“真是辛苦诸位了。”

亲眼看到那些精致的殿宇楼阁水榭等建筑,赵弘润由衷地说道。

在参观了整体之后,他越发地觉得,冶造局与工部,绝对是拼了命地在建造这座新都、这座王宫,否则这两项工程,就目前这个时代来说,恐怕二十年、三十年都未必能竣工。

而这,也充分体现了魏国目前对内营建的速度与势头。

当日,赵弘润仔细参观了整座王宫。

他发现,雒阳城内的王宫,其建筑的大致格局,与大梁的王宫相差无几,无非就是殿阁更大一些、宫内的小径更宽阔一些罢了。

除此之外,仿佛是将大梁王宫搬到了雒阳城。

『川雒联盟这回可真的是出力不少啊……』

赵弘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跟随他一同前来雒阳的川雒联盟诸族长。

据户部此前的统计,建造这座雒阳城的花费,比朝廷十年的税收还要多地多,甚至于就连此前的魏国,也承担不起如此庞大的开支——毕竟魏国还要养活几十万的军队。

而现如今的魏国嘛,虽然因为「军田制」的关系,使得军费的开支大大缩小,但也未见得能负担起地这个开支,至少,无法将工期缩短至五年,十年、二十年,倒是还可以接受。

由此可见,川雒联盟这回可真是大出血了。

『为了获得一个贵族的称号,这些族长们,也真是拼了命了……』

在看了一眼那些族长们身上的魏服后,赵弘润心下暗暗想道。

的确,对于如今的川雒联盟来说,饥寒之苦早已成为历史,他们如今渴望的,乃是魏国国内贵族阶层的认可,或者说,他们希望成为这个国家的贵族,拥有体面的身份。

这很好,这意味着这些曾经被中原人称之为「阴戎」的三川人,如今已渐渐融入到魏人之中。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还或多或少保留着祖先流传下来的习俗,保留着一部分自己的文化。

「天下共主……么?」

不知为何,此刻赵弘润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词。

当然,他对「天下共主」这个词的理解,跟介子鸱、公羊郜、徐弱那些目前正在鼓捣「大一统」思想的臣子,还是有所区别的。

数日后,赵弘润带着妻儿返回了大梁,与内朝诸大臣商议迁都之事。

毕竟当初朝廷可是用迁都之名,将颍水郡以及其他几个郡的百姓诱到了三川,大大缓解了颍水郡的土地兼并矛盾。而如今,既然雒阳城已经建成,那么,朝廷自然不能失信,需立刻将迁都之事提上议案。

魏兴安六年五月,垂拱殿颁布诏令,拟定迁都雒阳,至此大梁作为陪都。

待等诏令下达全国之后,举国臣民为之沸腾,奔走庆贺。

若干日后,中原诸国得知魏国的迁都变故,喜忧参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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