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天灾人祸

应天府,临时内阁。

“王八蛋,一群王八蛋!”霍景是在其位,谋其政。现在当了首辅,且能吃到变法带来的诸多福利,直接从保守派领袖转变为变法派的担当。

这一切的转变,极为丝滑。

他不变也不行,旁边老梁随时等着起复呢。

狗日的老登,成天没事,就到临时内阁瞎晃悠。谁叫徐青向老皇帝建议,给了老梁一个“内阁顾问”的头衔。

虽说没有参与权,可是在旁边,也够恶心人的。

霍景恨不得现在就让内阁出一个条文,让致仕的老登都不许参与朝政。

毕竟应天府还有个资历比张太阿还深许多的方阁老。

但他也就想想,因为老霍清楚自己也有致仕那一天。

哎!

不过老霍现在没空理会这些烦心事。

当下有两件难事,搞得他焦头烂额,一件是“关中大旱”引起了民变,说是民变,实际上已经造反了。

这次还是关中玄都观的道士领头造反。

其实关中已经连续多年发生旱情,朝廷确实每年都有免税和拨款赈灾。

但实际上关中的旱情,远比官员们报的还严重。

如今已经到了赤地千里的程度。

因为大虞朝制度的问题,不是乱子大到没法瞒下去,都是能瞒就瞒。小规模的民变,地方官都是能招抚就招抚,招抚不了就平叛。

可是这次情况极为特殊。

实在没粮食了。

至于为何没粮?

那也得怪南直隶如今大搞基建。

这玩意儿一动起来,钱粮海了去。

而且又要保障京师运河钱粮,加上这些年,江南之地的收成也一般,今年甚至连江南都出现了旱情。

除此之外,皇帝南巡,消耗的钱粮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霍景以前只负责喷,现在他亲身经历了这些,简直无比头大,怀疑张太阿到底是怎么撑下去的,难不成张太阿还能凭空变出钱粮。

而且除了关中的大乱,还有两淮盐运也出了问题,灶户造反了!

现如今,外患几乎平息,正是大力发展,提振国力的时候。

霍景本以为能跟着混个中兴宰相的名头。

没想到,这天灾人祸还是避免不了。

“严惟中,快去请徐公明来!”霍景以前看不起张太阿、梁阁老,认为他们事事都依赖徐青,纯属废物。

没想到,他上位之后,只能依赖更深!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天下离得开老皇帝,甚至离开了会更好,却是时时刻刻都离不开徐公明。

霍景现在由衷感慨,要是没徐公明,估计现在遍天下都有造反的草头王了,不知几人称孤,几人道寡!

徐青到了临时内阁,路上听着严山说了大概的事。

徐青对此也很无奈。

诚然,现在朝廷的武力很强大,问题是武力强大,也解决不了天灾带来的粮食减产问题。

没有钱粮支撑,朝廷的武力反而是拖累,不断吞噬朝廷残存不多的底蕴。

民以食为天。

百姓没饭吃,不造反才奇怪。

其实也说明,大虞朝的土地,确实不堪重负了,根本养不起现在这么多人口。而且徐青还要搞武道、道术,这些事都会非常消耗钱粮。

别的不说,光皇帝养的影卫,消耗的钱粮堪比养数万大军。

不要觉得这很多。这还是因为影卫人少,花的钱更容易到实处。

因为影卫实力强大,且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要解决家室以及给予一定的社会地位补偿,不然的话,谁卖命啊。

这个投入是持续的,而且不能省。

更遑论,还有影卫本身对资源的消耗。

前朝搞府兵制,国朝搞军户世袭,其实归根到底,都是想节省钱粮。

但这种事无解。

人心都是欲壑难填,得陇望蜀。

若无这些欲望,历史也不会往前推进。

其实要解决这些,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天下杀得人口减半,许多问题也自然迎刃而解。

要不咋说,徐青逆了天道大势,也不是没道理的。

没有徐青,大虞朝会进入正常的王朝末期,靠着瘟疫、战乱等种种自然或者人为的因素,完成历史循环的新陈代谢。

一乱才有一治嘛!

但徐青不信邪,他偏要走出第三条路,那就是外扩。

既然大虞朝的土地承载不了现今的人口,便走出去呗。

实在不行,那就等搞定黑山老妖之后,再把天下犁一遍。

畏难而缩,实在不是徐青的性格。

因为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如果难度太简单,很快会失去乐趣。

难一点才好,有乐趣,才不容易陷入虚无。

天魔也是情绪生灵,甚至这方面比普通人更明显。

只是徐青惯会克制情绪罢了。

徐青很清楚,他自己不克制的话,于人于己,有害无利。

很简单的一件事,他固然可以意识存在于“人心”中,天魔身并非不灭,老方就能解决他的天魔身,更遑论黑山老妖那种造物主了。

现在徐青的天魔功,他化自在到武圣级别便是封顶了。

即使方阁老不出手,光凭老皇帝手中的力量,都足以摧毁徐青的天魔身。

然后可不见得有第二次天魔冲七煞的机会,帮徐青重炼天魔元神。

何况,老皇帝下令的话,徐青毫不怀疑方阁老是会对他出手的。

当然,老皇帝失心疯才会想着这时候卸磨杀驴。

天下还远没大治呢。

徐青施施然来到临时内阁。

老霍见徐青一到,立刻平静如水,颇有宰相的气量!

然后平和地跟徐青商量眼下的难事。

无论是关中大旱引起的农民起义,还是灶户的造反,最根本的问题便是钱粮。

毕竟就算要把人都杀了,也得有开拨费,大军才能动起来。

对于武圣,甚至武道宗师级别,若是放风筝那种杀法,确实杀伤力会堪比一支大军,但自古以来,都流传着一种说法,杀太多普通人,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也是天道的一种抑制和平衡。

当然,也可以选择不信。

但除了黑山老妖那种肆无忌惮的求道者,很少有武圣能真的毫无心理负担乱杀。

另一方面是,真有这样的人,但没有活到现在,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大自然终归是适者生存的。

当今之世,只有一个黑山老妖,没有多出一个,都是自然筛选后的平衡。

徐青在路上,心里已经思量了许多对策,说道:“关中的事不是当务之急,应该先派兵封锁关中的出口,令邻近省份严加防范。如此一来,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眼下应该先解决灶户造反的问题。”

烧盐的灶户造反,自然会危及两淮盐运。

虽然有徐青帮助变法,但每年的盐课,依旧是朝廷国库收入的大头。没有这一项基础收入,变法的利益根本补不上朝廷各处的窟窿。

灶户为何要造反?

这个问题很复杂,要从开中法的败坏说起。

因为本朝的开中法败坏,所以盐引如今有向期货转变的趋势,这样一来,自然有盐商囤积居奇,操纵市场,搞得两淮盐运苦不堪言,朝廷收的盐税也逐年降低。

但盐税是朝廷收入的大头,岂能放弃?

因此许多重担都落在灶户身上。

原本烧盐的灶户是一个好生计,时常还有多的余盐,可以补贴家用。

一些灶户甚至日子比底层的官吏还好过。

可随着盐法败坏,这样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灶户们要承担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那部分盐税。

这是为何呢?

因为灶户的税更好收。

其实国朝历来如此,缺钱的时候,不是找有钱的收税,而是找好收税的群体收税。

这个世界不是你弱就有理,就能被同情的。

在这片土地,老爷只会和拿起刀的百姓讲道理,从不会和牛马讲道理。

牛马讲道理,只有钢鞭伺候。

可百姓都拿起刀了,干嘛还讲道理?

搏一搏,直接当老爷不行?

输了,也不过是死去。烂命一条,输了就输了,赢了血赚。

徐青理清思绪,有条不紊接续道:“两淮的问题,还会危及漕运,一旦漕运出事,那就是影响百万人生计的大事。我先前奉陛下之命,治理水患,深知运河的利害关系。所以此举,一旦处理不妥当,登时就是弥天大祸。”

徐青不是危言耸听。

百姓都活不下去,他再好的名声,都挡不住百姓造反。

仓禀实才有道德礼法,如果肚子吃不饱,只有野兽的本能。

如今世间还潜伏着许多妖孽,一旦国运跌破一个下限,注定妖孽四起,天下大乱都在转瞬间。

这对徐青不是好事,因为国运下跌,老皇帝就没法帮他抗黑山老妖了,当挡箭牌了!

即使日后要改朝换代,也得在黑山老妖的问题彻底解决再说。

徐青还是很有大局观的,跟朝廷上下的虫豸不一样。

“公明觉得该怎么处理?”

“先发明文,降低灶户的盐税。事情刚发生,不是所有灶户都想造反的,许多人是被裹挟着,不得不参与其中,我们要先分化拉拢这一部分人。”徐青的办法也不是什么新鲜办法,分化群众,发动群众斗群众,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瑰宝,百试百灵。

哎,他也觉得自己面目愈发可憎,只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圣贤。

这世道,脸厚心黑,才有明天。

霍景自是一点即透,不禁赞道:“公明果然是治世之能臣,一言就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徐青不置可否道:“要解决盐法的问题,才能从根子里解决眼前的麻烦,霍阁老高兴太早了。”

霍景自然急于解决问题,不然事情闹大,他这个首辅首当其冲要背锅,别说体面的致仕,身后名都别想了。

“公明觉得该怎么办?”

徐青:“稳住灶户是治标不治本,归根结底,还是盐商、豪绅、勋贵败坏了盐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些人的问题不解决,盐税往哪里收?还不是得加灶户的税,倒逼灶户造反。”

霍景当然明白,但他不敢。

徐青笑道:“见血的事,我不会让霍阁老去做,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随即对严山道:“惟中,我口述一遍,你一一记下,然后交给阁老拟票。”

霍景脸都胀红了。

算了算了,当吉祥物就吉祥物吧,好歹还是首辅。

徐青的意思很明显,你行你上,不行听我的,少逼逼赖赖的。

霍景当然是不行的。

年纪大的老登,哪有行的?

霍景服老了!

要是他年轻时候。

好吧,那时候,还在给豪绅勋贵大商人当清客呢!

徐青的对策很简单,先减灶户的盐税,然后拿囤积盐引的豪商开刀,其实能囤积盐引的豪商都是手套,背后的权贵才是真正的狼人。

徐青的打算是顺藤摸瓜,将这一小撮人拿掉。

别看只是一小撮人,实际上这些家伙,基本上吃了绝大部分的利益,而且继续下去,他们吃的会更多。

因为人心的贪婪是没有节制的,只会把自己撑爆。

徐青的对策是先稳住灶户,再拿最肥的猪开刀,给盐运利益相关的其他各方让利。

可以说是眼下较为妥当的处置办法。

但腐败的土壤还在,往后迟早还会有这样的事。

徐青心里清楚,根子还是在人心里。

他就算现在能杀尽天下豪绅,还会有新的豪绅出现。这些新豪绅还会是他的亲朋故旧,他杀还是不杀?

治天下一时都是无比艰难的事,治理世道人心,那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只能在发展中解决问题,但发展中,又会有新的问题。

徐青却不觉得疲惫,反而动力满满。

他现在愈发觉得,人世间有滋有味。

要是前世,哪有这种改变天下的能力和机会。

对于他来说,金山银海,都没有改造世界更有乐趣。

男人嘛,总归是心怀天下,甚至星辰大海的。

躺平摆烂,那也是因为不得已,没机会。

霍景听了徐青的完整对策之后,不得不承认,年轻人果然气盛。这更是徐青一贯的风格。

见心明性,直接了当。

说白了,不是这些权贵倒逼灶户造反,哪有眼下的难题。

徐青才不会给这些虫豸擦屁股。

干就完事!

(本章完)

第258章 跟着徐某,他们才有饭吃(第2更)

临时内阁的效率很高。

反正出头的人是徐青,刀子是老皇帝带来南边的军队和影卫。

对策一出来,该抓人就抓人,该安抚就安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白了,越是既得利益者,越是识时务。

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真会反抗到底。

但粮食的问题,着实是当下最麻烦的事。

虽然徐青已经请老首辅试验方仙道带回来的高产作物,如番薯之类,可是时间还太短,一时之间,很难在天下大力推广开来。

而且眼下有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需要徐青去解决。

简直是一个大坑。

其实按徐青原本的预计,即使江南这几年有灾情,可是配合方仙道、东溟帮从海外运来的粮食,也足够解决一些缺粮的难题。

不过他还是百密一疏。

“棉田?”徐青总算又知道了一件事,为何北方和南方缺粮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由于方仙道改造了织机,现在纺织工坊的效率大大提高。而且伴随蒸汽机的运用,加上江宁府还有几家有大型魂石纺织机关的工坊,纺织棉花的效率大大提升。

尤其是近几个月,衣服和棉被的价格都被打了下去。

问题是,即便如此,这类商品也遇上了滞销的问题。

因为百姓手里本来就没多少银子,光靠大户人家,市场根本不够。

徐青对此有建议,那就是给工人涨工资,他们涨了工资,自然会去买这些棉质商品。

但许多工坊主接受不了这种奇葩的解决办法,暂时观望。

倒是江宁府的胡举人、雷举人几家,很是积极地响应了徐六首。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亏钱没啥,只要能在徐六首面前露面,让他老人家高兴,比什么买卖都划算!

这叫功夫在诗外!

不过工坊建起来,肯定是不能停的,而且那么多工人,不让他们拼命干活,工坊主依旧觉得很亏。

这就导致对棉花的需求与日俱增。

因此造成了一个奇葩现象。

在南直隶,由于徐青清田很成功,加上报纸的宣传力度很大,许多农户也能听到说书人念报纸。

于是有许多农户有意无意间开始种植棉花。

不止他们,连乡里的地主都在将农田转成棉田。

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件事。

徐青喜欢依法办事。

所以会有专门的人研究大虞律,还真给他们找出一桩好事,那就是大虞太祖曾规定,农田第一次转为棉田的,可以光明正大免税四年。

这政策现在看来很奇葩,但是大虞朝初年,棉花还是外来物种,种植的人很少,而那时候边境很缺御寒的物资,所以大虞太祖定下了这个政策,鼓励民间种棉花。

问题是棉花的纺织效率提升不起来,所以民间对此热情十分欠缺。

总而言之,棉花的需求没那么大,种植桑树收益远比棉花高。

但是种桑树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损耗地力,再用来种粮食,需要好几年的恢复时间。

因此虽然南直隶施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却也对此有严格规定。

由于方仙道和工部改造了织机,提升了纺织棉花的效率,棉花一时间成了紧俏货。

自然引来许多人逐利。

即使地主,也鼓吹种棉花的好处。

如此一来,他们可以在乡间廉价收棉花,然后高价卖出去,而且农户种了棉花,自然缺少粮食,这又是一桩好事。

改种棉田最多的地方,还是徐青的大本营江宁府,次之便是应天府。

因为这两个地方消息流传快,而且最是严格守法。

现在问题是,棉田可以免四年的税,再让人种下去,不但朝廷收不上粮食,还会在几年内收不上棉花税。

如此一来,许多豪绅勋贵都等着看徐青笑话。

这次棉田事件,最得利的是江宁人和应天人,都是你徐青的拥趸,看你咋办。

“必须颁布新棉法。”徐青很果断推出政令。

多耽搁一天,粮食问题就多严重一分。

霍景知道压力不在自己身上,这次决议的通过,他比谁都卖力。

只是政令颁布容易。

执行起来,简直困难重重。

尤其是江宁府,哪怕豪绅都主动配合了,还是有许多农户油盐不进,根本不听。

因为徐六首一向只欺负豪绅,可从来不欺负穷人。

另一方面,徐氏虽然没啥亲戚在江宁府,但周氏和李氏的族人依旧很多。这些人没跟着鸡犬升天,现在种个棉花都不行,被周围的乡人一鼓噪,很快就闹起来。

虽然李公圤现在到了西江省为官,可周氏还留在江宁府,哪怕周氏闭门谢客,也天天有乡人和族亲在外面破口大骂。

他们还是有分寸,没去徐府闹。

“刁民,都是一群刁民。”江宁织造谢泉长叹一声。

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百姓里面也有坏人啊!

他这次是真为徐青担忧了,如果严惩不怠的话,徐六首在民间的风评,肯定直线下滑。

毕竟大虞朝再怎么说都是儒教社会,讲究亲亲相隐。

徐青要是为了变法,坑了乡人,在当今世道,绝对属于恶行。

饶是谢泉一向智计百出,此事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别看江宁府的豪绅主动配合了,其实这一招,还有点火上浇油的意思。

此事一个处理不好,连复社都会内部离心。

徐青再厉害,总得要用人办事吧。

一旦手下人离心,许多事都推行不开。

若无变法这个护身符,老皇帝对徐青还能如此忍耐?

这是阳谋!

历史中,许多大人物,都是倒在类似的小事上。

徐青看着谢泉担忧,笑了笑:“谢公不必忧虑,这点小事,都不到伤筋动骨的份上。”

他正和谢泉商议时,忽然见周氏来了,一脸愁苦。

徐青忙迎接过去,然后道:“婶婶,怎么了?”

周氏哀叹一声:“李家的祖坟给人砸烂了墓碑。”

徐青闻言眉头一蹙,随即平静道:“婶婶勿忧,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徐青的脸上,一点火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谢先生,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明白,跟着徐某,他们才有饭吃。”

随着他话音一落,不久后,江宁府、应天府,乃至于整个南直隶,都见识到了徐六首的霹雳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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