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第268章 年关到了,过个好年

第268章 年关到了,过个好年

庆历二年年底,赵祯在汴梁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从早上开始,城里就变得十分热闹。

西水门鱼街,辰时梆子敲响的时候,洪文从他那个破旧的小院里走出来,他还是一身长衫,衣服却是新的,走路一瘸一拐。

刚出门,就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一股鱼腥味,就像是浸泡在鱼池里。

街对面就是卖活鱼的人,用浅抱桶盛装,把鱼用柳叶间隔串起来,放在桶中,用清水浸养,或者沿街叫卖。

每日一早,单是东京城西侧的新郑门、西水门、万胜门,像这样的活鱼就有上万担运入城中。冬天,有从黄河等远处运来的客鱼,称作“车鱼”,每斤标价不到一百文钱。

见到洪文出来,卖鱼的邻居招招手笑道:“洪主事,新鲜的鱼,给你家老婆拿两条补补身子。”

洪文是个有老婆的人。

他早年孤身来汴梁考功名,虽然考中了举人,但在考进士的时候两次都没有中,一时羞愧觉得难以面对家人,于是没有回家,而是留在汴梁,想等两年再战。

结果他在街边摆摊维持生计的时候,得罪了梁门西大街义结社的把头刘逵喜,被打断了腿,这下算是彻底绝望,近乎自暴自弃。

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皇城司招文书,寻常读书人都不愿意加入。洪文觉得皇城司为他报仇雪恨,加上确实需要一份生计活,于是就去皇城司试试,倒是没想到很容易就被接纳进去。

如今在皇城司干了多年,由于加入得较早,还是司里比较稀缺的读书人,因此步步晋升,还通过了考核,从书吏成为了南镇抚司从九品司士,现在又做到了从七品主事。

虽说皇城司的官员往往是不能外调,只能在司内流动,而且最近几年皇城司正在迅猛扩大,升迁之后很容易就被外派去地方当主官,被地方官员嫌弃和排挤。

不过洪文腿瘸了,倒是一直没有被外调出去,工资福利待遇又好,生活条件好了以后,就把老婆孩子接到汴梁来,在外城偏僻的鱼街租了个房子。

听到邻居的话,洪文笑着说道:“算了,昨天买了一些鸡鸭回去,贱内都说浪费那钱做什么,攒些银钱给孩子娶妻子才是正事。”

“瞧你这话说的,送你!”

邻居豪爽说道。

“不了不了,司里有规定。”

洪文连忙摆手。

其实他现在也算是小有权力,在汴梁只手遮天那肯定做不到,但在一个街道上欺行霸市,大抵是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些年他也见过太多同僚从刚开始的一心一意,到后来愈发膨胀,手中有了权力就从屠龙者变成了恶龙,其中不乏一些曾经的汴梁黑恶势力的受害者。

他们以前遭受过苦难,一朝发迹之后,就加倍还给别人,好似这些苦难都是那些无辜者给他们带来。

更有甚者在街上被人看一眼,就觉得遭受了冒犯,便把人抓回镇抚司衙门严刑拷打,肆意私罚。

以至于有段时间御史台和谏台疯狂攻击皇城司。

知司大为怒火,下令内部严查皇城司,处死了一百余人,流放了三百多人,这才算是又把司内的纪律重新整顿恢复。

若是洪文二十岁的时候被打断了腿,发迹之后,说不好也有可能像那些同僚们一样,心理扭曲。

但他快四十岁的人了,见了太多世态炎凉和起起落落,反倒看得开。

就算街上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的瘸腿,洪文也早就习惯,甚至还会和人点头打招呼致意。

“几条鱼算什么呀,都是街坊邻居,过年图个热闹。”

邻居热情地用绳子从鱼鳃口串了两条大草鱼,走过来非要往洪文手里递。

“哎呀,大家做买卖也不容易。”

洪文推辞不过,只好从口袋里掏钱付款。

“就这两条鱼的事,别客气。”

邻居也不要。

两个人拉扯了一阵,邻居比他犟一点,没付成钱,便又先扭头回家把鱼送了,才又出门去。

出了鱼街,便是万胜门内大街,此时街上可谓是人山人海。

有街头贩卖的小贩,有挑担或者推着货车的人,还有卖药的、卖卦的、卖书的,都戴帽束带,衣冠整齐。香铺裹香的伙计吆喝着卖香俚歌,吃小食的举着手中盘盒器皿高声叫嚷。

穿着绫罗绸缎的商人从人群当中走过,扛着扁担穿着略薄棉衣的农民进城售卖小菜和粮食,也有街边行乞的人规范位置,不敢懈怠,免得众人不容。

街头巷尾招牌林立,贩卖声、叫喊声、呼喝声、碰撞声各种声音不绝,鱼腥味、药香味、饭菜味混杂着汗水味扑鼻而来。

洪文穿过了万胜门内大街,往南行又百余步,看到位于外城顺天门内的十方静因寺正在供应斋饭,不少流民乞儿都要去寻一碗素面,他以前常去吃过,倒是殊为怀念。

从十字街口继续往南就是洪桥子大街,街右侧前年开了家纺织厂,里头招了不少女工,不过他倒是知道,这些女工其实都是以前无忧洞、鬼樊楼的受害者。

很多女子被掳走之后当作妓女贩卖,知司救出来很多,有不敢回家者,也有家人不知所踪者,更有甚者好不容易找到家人,却被家人嫌弃驱赶。

刚开始知司设置慈幼局,赡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和女子,但随着救出来的人越多,花销越来越大,显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知司开设纺织厂,既能赚钱,也能养活她们。

用的纺纱机也是经过改良,比以前的纺纱机强了太多,最开始是纺麻布布,后来就纺纱布,近两年由于广州将棉花纳入税收,种棉花的人多起来,就开始纺棉花。

而且从辽国和西夏还进口了不少绵羊,虽然古代的绵羊并非后世西方那种白绵羊,产绵数量没后世那么多。

但西方白绵羊也是一代一代杂交育种出来,并非从古代就一直产那么多绵。

因此知司在陕西设立了畜牧司,专门利用陕西如今较为荒废的荒野草地养殖绵羊,并且指导杂交育种,产出的羊绵多运到汴梁加工成绵衣,保暖又舒适。

洪文继续往南走了快半个多时辰,他一瘸一拐地路过曲麦桥,能看到青楼丝绸飘带在风中摇曳,花魁舞动着袖子,大唱“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对岸的红楼也不甘示弱,回应了一曲:“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最近几年时间,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周树人又创作了诸多诗词,有人说他是江浙人士,叫鲁迅,浙江一个叫周树地区的人。还有人说他就叫周树人,字鲁迅,生于西湖边,多有文采。

反正传了这么多年,汴梁人只闻其词,不闻其人。有时候也能在报纸上见他针砭时政,撰写过不少文章,堪称文采斐然,时常高呼让宋人发奋,是民间的主战派斗士。

过了太学没多远,就是南城粮市,官府规定大宗粮食并不在这里售卖,来这里贩卖的都是城外的农民,只收取一点点摊位费。

由于这里售卖价格新鲜,又比汴梁米行的稍微便宜一点,所以很多汴梁市民来这里购买。

洪文眺目看去,此时粮市人山人海,有脸上挂着笑脸的农民,但也有面色不好看的农民,有人叹息着摇摇头道:“粮价又低了。”,但也有人笑着说道:“比去年卖的钱多一些”。

宋代的农业税表面上是10抽1,实际上基本在10抽3-4左右。现在取消大量苛捐杂税,只保留基本农业税和人丁税,税率维持在了10抽1到10抽1.5之间。

也就是说,如果一户自耕农今年种30亩地,25亩种粮、5亩种麻,大米产出3470宋斤,合37.5石;麻布产出500尺,合12.5匹。

那么以前就要交10多石粮,约四匹麻布,才能补足田税、丁税、支移、脚钱、折变、头子等大量税务。

但如今只需要交4石粮,1.5匹布,就能满足纳税需求。

这样一来可供农民支配的财产就多了不少。

问题在于市场就是这样,供不应求就会涨价,供过于求就会跌价。

公元1038到1040与西夏、辽国打仗的这两年间,汴梁物价飞涨,最顶峰的时候粮价能涨到600文一石,这样农民在交完税后,剩余的二十多石粮食能卖15-18贯钱。

现在仗打完了,休养生息两年,供过于求的情况下,粮价已经跌破了平常年月350文一石的市场价,只有200多文一石。

看着是件好事,可仔细算算,就算是取消了苛捐杂税,手中的粮食也只能卖不到10贯钱。

当然。

账不是这么算的。

农民也要自己吃喝,大部分粮食只能用于生活开销,多余出来的粮食才能拿出去贩卖。

所以从实际情况来看,粮食价格跌是件好事。

比如原来20多石粮食,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吃800宋斤粮食,还要负担柴米油盐、肉食,至少得花1500宋斤。

能够拿出来卖的最多也就300-500宋斤,差不多后世384斤到640斤的样子。

按600文一石的价卖,能拿到2000-3000钱左右。

而现在可供支配的粮食增加了6石以上,能拿出来卖的粮食有10多石的样子,按目前260文的市场价,跟600文一石时期的收入其实差不多,也是在3000钱上下。

但别忘了粮价若是大幅度增长,柴米油盐之类的也会跟着涨价,生活成本也会变得特别高。

并且最高价是在打仗那会,从康定元年下半年,到去年庆历元年,随着战事结束,粮价也趋于稳定,已经从600文下降到了400多文。

所以林林总总下来,今年取消大量苛捐杂税之后,农民可支配的收入自然要比去年多了不少。

如去年粮食只能卖1900钱,今年却能卖2800钱。

生活成本还下降了不少。

在刨除掉所有开支之后,一年下来,也能存个几贯,置办点别的东西。

只不过维持在200多文一石是最好了。

要是再低的话,那农民收入反而会暴跌,“谷贱伤农”这句话可不是空话。

洪文穿过来来往往,贩卖粮食的农民群,又往东走了十多分钟,进崇明门外大街,就到了他上值的南镇抚司。

其实今天不上班。

毕竟到了年底,休年假了,上班的时间很少。

不过最近官家正在搞关爱贫困、孤寡、残障人群的活动。

开封府和皇城司负责调查登记全汴梁的贫困人口,由官家内帑拨款,挨家挨户发送油盐米面,所以临时需要加个班。

等洪文过来的时候,昨天还是小山一样堆积的南镇抚司衙门大院里的物资已经被发放了大半。

但恰好孟家商行的人又送了一批粮油过来。

这个孟家以前只是个中等卖粮的商人家族,可家中次子孟承起巴结上了知院,竟然获得了一定国营买卖,自此崛起。

此次活动也是官家从各个公私合营的商行当中低价购买的一批物资,交由开封府和皇城司发放。

皇城司的文书在门口登记出货的货物,吏员把货物装到车上送到指定的人家里去。

等回来的时候文书再进行登记,而且名册上都是有数的,一旦知司事后回访,发现东西没有送到指定的人家中,那谁都跑不了。

所以大家都尽心尽责,门口六个文书正奋笔疾书,几十个吏员搬运着货物上车马,按照家庭地址启程离开。

见洪文来上班,一大早就在那登记的一个下属抱怨道:“主事倒是悠闲,咱们忙了一上午了。”

“没办法,走路慢。”

洪文属于是掐着点来上班,拍了拍大腿自嘲了一句,他跟下属的关系不错,亲密得像是朋友。

“主事来得正好,我得去出恭,快帮我替下值。”

另外一个下属招招手。

洪文就走过去接过毛笔开始登记,边写边问道:“如何了?”

那下属边往厕所跑边说道:“今天发了五百多石了,又送来了一千二百石。”

皇城司和开封府各司其职,南镇抚司主要是发南城贫困人口,而且不止是城里,还有城外,每天都要发一千多石。

算上北镇抚司和开封府,每天要发出去差不多四千石粮食,数百石油盐木柴,合计一天1400余贯。

搞笑的是赵骏由于在江浙地区入股了不少海外贸易的公司,这些钱都入了内帑,搞得现在赵祯的内帑存了两千多万贯的钱,他一次性就给了10万贯,都快够发到明年三月份了。

也就是汴梁贫困人口确实多,而且多居住在外城的城外,很多人在土地兼并的情况下,不得不进城打工,又付不起高昂的房租,只能在城外搭个木屋子。

这些人群以及城内的孤寡老人、乞丐、贫困人口就是发放物资的主要对象。

洪文就坐下来开始进行登记。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属下回来,又继续过来接替他。

正当洪文以为可以好好当他监督大家的主事官员的时候,外面擦着汗跑进来的刘主簿喊道:“还有没有人,快来点人。”

洪文纳闷,便过去问道:“怎么了?”

“知司让我们在元夕前把所有名单上的都要发放下去,这怎么发得完哦,大家都快忙疯了。”

刘主簿看到洪文,眼睛一亮,一把拽过来道:“走走走,老洪,伱也来帮忙。”

洪文由于腿疾,经常摸鱼,现在也只好苦笑着跟着他出去。

他搬不了什么东西,就过去帮忙扶一下麻袋。

片刻功夫又装了一车,他认识字,就拿着要发放的名单跟车徐徐离开。

运货的马车跑得飞快,驾车的车夫那技术像是跟赵光义学的,一路穿过热闹繁华的大街,从南面的广利门出去。

蔡河两岸,建起了大量的民房。

这里是外城的城外,按理来说应该是荒郊野岭。

但又仿佛是新的城区。

一栋栋木屋建在河边,有些是砖瓦结构,大多数则是普通的木屋平房。

开封府对城外也重新进行了规划,各条街道鳞次栉比,虽然不如城内,但至少有了那么几分秩序。

马车在新民街停下,说是街,其实就是沿河边大概十多栋木屋房子,孩子们打着赤脚在夯土街上跑来跑去,身上打着补丁,面有菜色的人不时出来,有去打水的,有去城里上工的,还有坐在街角做着手艺活的。

“13号房张家”

洪文从马车上走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一栋破旧的木屋前,屋子前有个老人正在做竹编品,他问道:“是张四家吗?”

老人抬起头,直到这个时候洪文才注意到,老人骨瘦如柴,右腿下面的裤子被截去了一半,里面空荡荡的,旁边的木墙上还放着一个拐杖。

“是,足下是?”

老人问道。

洪文忙道:“我们是皇城司来送米油的,官家嘱咐,今年要发放米面。”

说着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吏员拿东西。

吏员就从马车上拖下一麻袋的粮食,另外一个吏员又拿了一小袋油盐,还有一大袋柴火。

老人见到这个情况原本疑惑的脸上露出喜色,连连感激道:“谢,谢谢。”

“阿忠,阿忠。”

他对外喊了几句,一个小孩匆匆跑了过来。

老人忙道:“快给客人沏茶。”

“不了不了。”

洪文示意吏员把东西放在家里,又帮老人打开麻袋,将米倒入米缸之后,有些局促地摆摆手道:“我们还要去送下一家。”

末了又说了一句:“年关到了,过个好年。”

他没有问老人的家人去哪了,资料显示,这老人是澶州之战时的老卒,战场上断了一条腿。

妻子早些年病死,长子不学好,加入了汴梁一些黑帮,成天好勇斗狠,死在了一场帮会冲突中。

次子在四年前也死了,死在了与西夏的战斗中,一个儿媳病死,另外一个改嫁,现在只有三个孙儿。

洪文发现,跟老人比起来,或许自己还算幸运。

至少以前过过苦日子,但他读过书,也还能在街边赚点钱去酒店温碗酒,要一碟蚕豆。

送完了这家,又马不停蹄去下一家。

这户人家的处境跟张家差不多,命运自然不一样,但一样的贫困,一样的挣扎在饿死的边缘。

户主是个快死了的女人,原来他们家也有那么几分地,可后来家里的男人摔断了腿,为了医药费就只能去找人借,这借可不是九出十三归,而是九出二十归。

结果腿是养好了,可那年县里出了灾祸,粮食颗粒无收,男人被迫把地卖给了地主,还是资不抵债,就只能带着妻子连夜逃难来汴梁做工。

没想到几年前在汴梁居然被债主发现了,带着人过来将男人活活打死,只剩下妻儿几人,为此女人不得不去做暗娼养活。

勉强养着孩子,却最终染上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绝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已经到了弥留的边缘。

洪文这一次连“年关到了,过个好年”都不敢说,只是从自己怀里又拿了一串钱,约莫有个一贯,放到了女子枕头下,便静静地退了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复杂的情绪。

可以预见的是,今年年底,这家人的几个孩子怕是只能哭着过这个年,唯一幸运的是,长子已经十五岁,勉强能撑起这个家。

“主事心善,这女子是绝症,怕是活不了太久了,纵使给钱,亦是不能活命。”

一个见到洪文给钱的吏员感叹了一句。

“能帮一点是一点吧,这也是官家和知司希望的事情。”

洪文亦是叹息了一声。

这世上的穷人是救不完的。

但正如海边的男孩救鱼一样,这条鱼在乎,那条鱼也在乎。

如果不去救,那么谁会在乎他们呢?

他回过头,看着这破旧的木屋,只是低声说道:“年关到了,过个好年。”

(本章完)

273.第269章 工业的第一步,由此开始!

第269章 工业的第一步,由此开始!

汴梁的穷人很多,天下的穷人更多。

赵骏照顾不了所有人,他也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一些事情。

大宋还是太缺钱了。

但搞钱不是说一天两天就能搞到,国内的蛋糕就这么点大,做大蛋糕,把生意做到国外去才是正道。

然而古代的海贸和陆地贸易永远都受限于一个条件——交通。

在生产力提升之前,基本上泉州和广州那边往中亚做生意,每年有个几千万贯出口额就是极限。

现在唯一的大买家就是挖到银矿,陡然乍富的日本。

根据后世西方学者安德烈·贡德·弗兰克所写的《白银资本》当中记载,14世纪到16世纪这一百多年间,日本四岛除了石见银矿以外,还有其它存储量不算少的银矿。

其中以石见银矿存量最多,每年产银30吨,巅峰时期产银38吨,开采了400多年,预计总储备量达到1.2万吨,价值约3亿多两。

加上其它银矿,每年从日本生产和供应到明朝的白银达200吨左右。

只不过目前才刚刚开始,石见银矿虽然已经被发现,但开采量还是太低,去年一年也就采了15吨左右,哪怕大宋带去先进的生产技术,可那边的发展也才刚刚起步,哪那么快建设起来?

所以实际上虽然发现了大型银矿,可宋朝这边每年的进口额其实主要还是以铜矿、硫磺为主。

白银加上其它原本就发现的产地,每年也就为大宋供应约50多吨,双方之间的白银流入额目前只有明朝的四分之一。

按照比例来算,差不多相当于每年一百三十多万两白银的样子。

黄金倒是有不少,根据日本学者森克己在《续日宋贸易之研究》中认为,从北宋到南宋,日本每年输入到中国的黄金在一万两以上。

现在日本那边又在宋彩的帮助下“发现”了佐渡金山,而且这个金山还有大量伴生的白银矿和青铜矿,发展起来的话,又能为大宋提供更多的黄金和白银。

如此金银铜铁、硫磺以及其它大量矿产,组成了大宋与日本还有高丽之间的贸易,双方贸易额差不多四千万贯。

历史上根据记载,仁宗时期明州市舶司入五十万贯,以海贸十抽一的税率,也就是当时宋日之间民间贸易额才五百万贯,要到南宋才能突破到一千万贯。

但从康定元年双方签订自贸协议开始,两年时间足足增长了八倍,就在于积极与日本沟通,帮助它们扩展了国内的金银矿产。

这样加上高丽那边的贸易,从康定元年到庆历三年,三年多时间里,已经为大宋带来四百多万白银。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双方的贸易额只会继续增长,从而带动大量产业,让日本那边也技术升级,自然也就能持续扩大白银流入。

根据学者万明的《明代海外贸易数量研究》,明朝中后期平均每年有700万两白银流入到大明,其中日本流入达到了每年五百万两左右,另外一二百万两来自于美洲白银。

所以只要大宋持续把贸易做下去,将来大宋像明朝那样,贸易额到七千万两白银,年入七百万两白银就不再是梦。

只不过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月份,赵骏过二十九岁的生日,赵祯打算大操大办,好好庆祝一番。

但被赵骏拒绝。

他只是和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就继续开始处理国事。

二月份,研究院那边有好消息。

根据赵祯提供的硫酸铵肥料终于研制成功了。

这个东西属于化学方向了,赵骏是完全不知道,但他记得小时候爷爷自己做过。

他是农村的,小时候家里会养猪,猪圈和人的厕所是一间屋子,下面挖个大坑,上面铺上木板,旁边猪待在猪圈里,人和猪的粪便就从木板夹缝间掉到下面的大坑里去。

以前不懂这些,后来才想起来,爷爷还曾经往粪坑里倒过白色粉末,只是当时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儿,也跟赵祯他们提过。

只是宋代像这样的沤肥技术其实已经普及,很多农村都是这样建,也就没有科普的必要。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道那白色粉末是什么了。

结果意外的是,赵祯今年年初找赵骏要笔记本看小说,居然在一本历史小说里找到了配方。

以人尿粪(牛羊猪鸡都可)50斤、硫酸钙﹝熟石膏粉﹞5斤,加20斤水,搅拌混合均匀,放置10-15天即可。

也就是人尿粪,熟石膏粉和水以10比1比4的比例制作就行。

甚至那本历史小说里还有碳铵肥料配方,是以人尿粪或牛羊猪鸡粪加黄豆粉加熟石膏粉以100比1比8的比例制造。

赵骏这才明白,那粉末居然是石膏粉。

只是碳铵肥料配方需要黄豆粉,这东西在古代不仅人要吃,而且还是战略物资,给马用的豆料,成本太高,自然不能用。

所以硫酸铵肥料最好。

研究院那边在一月份把成品硫酸铵肥料制造出来,然后用生长周期比较短的“崧菜”,也就是小白菜进行实验。

二十多天之后,成熟的小白菜果然长得比没有用肥料的小白菜更好更茁壮,产量也提高了许多。

报纸马上进行跟进宣传,全国的进奏院都发动起来,纷纷把赵祯发明了新肥料的消息传遍全国,各配料比例也迅速传达下去,要求各地百姓自己制作施肥。

赵祯这段时间可谓是大出风采。

报纸和进奏院将他一顿猛吹,不止宣传官家发明的新肥料作用有多大,还鼓励百姓多开洞脑筋,自己研发,多搞发明创造,朝廷会有奖赏。

一时间全国都掀起了一场发明热,在未来几十年内,不少有用的东西被发明出来,上报到发明局申请到了专利。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赵祯平白无故地出了这么大的风头,高兴不已,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理由找赵骏要笔记本玩了。

朕只是想从历史小说里找更多的发明创造,朕有什么错?

惹得赵骏翻着白眼无言以对。

四月份,赵骏前往武安。

众所周知,后世我国河北省是钢铁重要基地,也是全国排名第一的产钢省份。

之所以如此,一来这里铁矿和煤矿极多,二来交通也最便利。

其中又以邯郸钢铁和唐山钢铁最出名。

但在宋代,唐山就算了。

那是辽国地盘。

可为什么赵骏没有选在后世著名的煤炭和高品位铁矿石产区邯郸呢?

因为交通。

宋代邯郸只有一些小河流,没有中大型河流。

最近的大河是四十公里外的滏水和洺水。

而武安同样也产煤矿和铁,但它离洺水的距离只有几公里,而且洺水连着漳水,漳水又连着永济渠。

所以此时的武安比邯郸更适合钢铁冶炼。

赵骏在汴梁就召集铁匠建设了小型钢铁工厂,经过几年实验,终于把贝斯韦空气炼钢法还有贝塞麦转炉炼钢法搞了出来。

那么兴办钢铁厂就势在必行。

从去年开始他就令人在武安和洺水之间修建水渠,并且扩展洺水河道,在武安东面,也就是后世九龙山矿区山脚开始修建厂房。

经过一年的努力,水渠修建好了,河道也扩展了,厂房也建得差不多,而且还准备了大量冶炼设备和工具。

四月六日,武安县县城外,武安县令韩公彦以及负责这次建造的技术官员蔡质早已经等候。

赵骏的徐徐到了近前。

大小一众官员连忙上去说道:“见过知院!”

“嗯。”

赵骏下了马车,点点头道:“谁是蔡质。”

“下官在。”

武安坑冶铸铁监知监蔡质连忙上前说道。

此人的曾祖父蔡绾曾经在宋初就是武安苑城三冶使,算是祖上专门负责冶炼制造。

“武安炼铁历史发展很长,但这一次是炼钢,你有没有信心啊?”

赵骏笑着问道。

“下官定万死不辞!”

蔡质忙道。

“嗯,介绍一下情况吧。”

“是。”

众人就边走蔡质就边说。

武安炼铁历史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

当时以木炭为炼铁材料,后来鼓风机发明,就以煤炭炼铁。

只是煤炭含杂质颇多,主要是硫、磷,导致质量不佳,所以大宋的铁器质量不是很好,史料记载“极脆易折”。

贾昌朝就曾经说过“造之不精,多脆状”。

没办法,其实到宋朝以后,煤炭就已经成为了主要炼制方式,木炭的成本还是太高了,就必然会导致质量下降。

不过赵骏的贝斯韦空气炼钢法却能完美解决这个问题,通过加入空气,将铁水中的硫和磷氧化成易于分离的氧化物,从而降低铁水里面的硫和磷,让铁变成钢。

事实上贝塞麦转炉炼钢法和贝斯韦空气炼钢法本就是相辅相成,一个是能大幅度提高炼钢效率,另外一个则降低生产成本,提高钢铁质量。

眼下赵骏通过几年的试验,已经制作出了适用于这两个办法的钢铁转炉,现在正是开始大幅度制造的时候。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钢铁厂,此时钢铁厂是建立在原来的冶炼厂上,受限于发展水平,肯定不是后世那种钢铁厂房,只是用夯土墙和砖头垒砌。

甚至还有一些高炉直接就在室外摆着,下雨天的时候也只能用棚子遮起来。

看着很粗糙很简陋,但这已经是现在最好的炼铁厂。

赵骏到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搭建好,他环顾看向四周,炼铁工艺依旧是宋代的高炉炼铁法,用耐火的黏土制作成高炉,在里面通过煤炭炼铁。

他之前用木炭炼出正常的铁,再用唐代的灌钢法弄出大批钢,然后再倒入模具当中,制作出转炉出来。

整个过程在宋代的工艺完全不成问题。

毕竟宋代的模具制造工艺别说是转炉,就算是几吨重的铁人都能制造,并且还栩栩如生。

而且贝塞麦转炉的工艺也并不复杂,其实就是一个大钢炉,两侧装上杠杆轮。

炼制的时候将熔融状态的铸铁从上方倒入转炉中,然后通过底部的特殊管道向内部注入加压的热空气。

热空气穿过铁水,燃烧掉铸铁中的碳和其他杂质,使其变成钢。

至于贝斯韦空气炼钢法就更简单了,把原来的黏土耐火砖加入石灰石就行,完全没什么技术难度,缺的是被人发现方法而已。

赵骏那么久才把东西搞出来,主要是他之前老早就离开了开封去地方巡视,于宝元二年年底才回到汴梁。

搞那个小钢铁厂只花了几个月时间就把原理和工具全都制造成功,完全没有难度。

此时一切准备就绪。

工厂里数百名工人都在外面夹道欢迎他。

赵骏四处扫视,觉得没什么问题,就问韩琦的侄子韩公彦道:“你们试过了吗?”

“已经试过了。”

韩公彦兴奋地道:“如知院说的那样,只需要一刻钟左右,就能将铁水炼制成钢!”

“嗯,开一炉试试。”

赵骏说道。

“开一炉!”

蔡质连忙下令。

顷刻间十多个工人就开始行动。

他们先来到一座高炉边,往里面开始加煤炭,然后拼命推动鼓风机。

大概30多分钟之后,工人们从高炉里将大量生铁扒出来。

实际上根据《天工开物》记载,从铁矿石炼出生铁的过程应该在6个小时左右。

但他们自然不敢让赵骏等那么久,所以在赵骏来之前,就已经先炼好了一炉生铁,等赵骏到了之后再加热就行。

大概几百斤的生铁被工人们用钢框架住,然后用钩索把钢框四个角勾住,再通过一个高大的架子,利用滑轮原理,拉到了一个转炉边。

众人再拼命拉动绳索,把钢框抬起来,顺利倒入转炉当中。

此时生铁温度非常高,接着旁边钢炉的工人开始不断拉动鼓风机,转炉上方就像是火山喷发了一样,咕噜咕噜地冒着火星子。

要不是拉鼓风机的工人头上与两边有钢板保护,恐怕都要被溅出来的火石给烫伤。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转炉完成了氧化过程。

随后两边的工人转动轮盘,巨大的转炉缓缓倒下,从中倒出犹如岩浆一般的钢水。

这些钢水暂时先用耐火砖做的模具里,以后不管要制造什么东西,只需要做模具就行,直接倒进去,甚至连刀剑或者大炮的模具都没问题。

而看着那钢水咕噜噜地流入模具,赵骏即便离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鼻而来。

哪怕是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依旧能够震撼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伟大。

说实话。

这些技术并不困难。

难的是人们该怎么发现它们的存在。

曾经西方人找到了办法。

而现在。

也是时候轮到东方人屹立于工业的前沿了。

赵骏忍不住说道:“工业的第一步,由此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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