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被打断脊梁骨的白棋

看到黑棋选择跳,俞邵望着棋盘,思索片刻后,终于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六列十七行,小飞挂!

“白棋……竟然脱先占大场守角了!”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不由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错愕之色。

“转眼间,那小飞以及点在三三位的两颗子,白棋都已经弃之不顾!”

是的。

面对黑棋的跳,白棋如果直接长,向外逃出,也是一种可行的稳健下法,但是白棋却还是选择直接脱先,强行去要大场!

这并非不可行,但太过分,两颗白棋直接就陷入了死地!

如果是黑棋这么下,那么还可以理解,毕竟黑棋背负着七目半的大贴目,但是白棋这么下,就有点太强硬了!

这一盘棋,下到这里,反而贴目的好像是白棋一样,反倒是黑棋步步持重,白棋全盘煽风点火,意欲挑起复杂战斗!

“没那么简单。”

朱心元望着棋盘,表情却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脱先固然会导致局部受损,可是这一手……看似白棋二子已死,但是如果想将白棋二子彻底擒获,其中的变化却出乎预料的复杂!”

“如果我在上方压住,白棋外围也有扳了顶的手段,由于白棋提吃是先手,因此我还得花费一手棋自补一手!”

“如果我在外围跳,白棋也有脱先到上方扳的妙手,如果我粘住,白棋则夹攻,变化虽然非常繁杂,最终还是白棋陷入苦战!”

“所以……”

终于,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六列五行,跳!

俞邵望着面前的棋盘,沉吟稍许,也很快落下棋子。

十三列二行,扳!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棋子不断先后落下。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棋盘,心中也在不断随着棋局,推衍着棋局后续的各路变化。

很快,俞邵再次夹出白棋,缓缓落下。

四列十一行,拆!

“黑不上圈套,跳是形势要点,准备大吃。但白连扳贴身腾挪,至三十四手,最终整形成功,可是——”

蒋昌东紧紧盯着棋盘,注视着这颗刚刚落下的棋子:“白棋三十六手,竟然脱先到右翼拆边,又抢一个大场!”

“不是说好的急所先于大场吗!”

所谓急所,便是指盘面生死忧关之处,通常关系着棋子的生死、眼位、或攻防转换,具有局部性和紧迫性。

而大场,便是指价值较大,影响全盘发展的战略要点,通常涉及势力的扩张、模样构建和地盘划分。

急所先于大场,几乎是棋界共识。

然而在这一盘棋中,白棋这两次脱先抢夺大场,几乎将这个共识彻底颠覆!

“但是……这两次弃急所于不顾,却充满了玄机,制人而不制于人!”

“每次脱先局部受损,看似白棋岌岌可危,但仔细一想,黑棋两次竟然都无法将白棋轻易擒获!”

蒋昌东默然望着棋盘,忍不住看向俞邵,眼神无比重视。

“如果能想到不走急所,而去抢大场,那么这两手脱先,其实也不难下出,可问题在于……”

“自他之前,绝不会有人能想到去弃急所于不顾,而去抢大场!”

此时,朱心元沉默着望着棋盘,迟迟没有行棋。

棋局下到这里,其实单从形势来看,盘面依旧是平分秋色,黑与白均可一战,胜负远不可知。

但是……

棋局形势,却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开始由白棋引导了。

“继续这样被牵着鼻子走下去,是不行的。”

朱心元凝眸望着棋盘,黑子与白子仿佛凭空出现,不断在棋盘之上蔓延。

“如果想要抓住棋局的主动权,那么就必须要放手一搏。”

“看来,太追求稳健也不行。”

“那样当然会有风险,但是,如果不肯舍,就注定没有得!”

“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终于,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黑色的棋子夹于指间,熠熠若有光,而后——

飞快落下。

哒!

四列七行,肩冲!

“黑棋终于开始发难,靠压进攻,要强杀左翼白棋!”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震,心脏好似都停了半拍。

整个棋馆一下子也变得更为安静了。

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盘面的形势,随着这一子落下,整盘棋局再也不复云淡风轻,而是一下子充斥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肃杀感!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此刻,大风终止,山雨淋天。

黑棋肩冲,开始对白棋发起了最凶悍的强攻!

白棋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但是,以肩冲这种手段进攻的黑棋,也同样如此,黑子一招不慎,也会满盘皆输!

“一改前面稳健的棋风,下出了肩冲,要挑起复杂对杀么。”

俞邵望着棋盘,看着这一手来势汹汹的肩冲,思索片刻,也终于将手伸进棋盒。

下一刻,俞邵夹出棋子,棋子顿时如流星般坠落!

哒!

三列七行,爬!

看到白棋落下,朱心元也立刻夹出黑棋,毫不迟疑的落下。

四列八行,长!

黑白两色的棋子,顿时在棋盘的左翼边线紧紧缠绕在一起,随着棋子不断落下,然后迅速蔓延,瞬间便爆发成了一场激烈的博杀!

哒!

哒!

哒!

落子之声,不断响起!

双方一攻一守,一杀一防,攻守在不断转换,令人眼花缭乱的同时,更感到一阵胆颤,每次棋子落盘之时,都仿佛能感受到一股四溢的杀机!

“好强!”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望着棋盘,看到黑子与白子这场激烈的交锋,甚至感觉从尾椎骨都生出了一股惊人的凉意!

“真的好强!”

“黑棋设伏欲谋白棋薄味,白棋不仅识穿,还借用黑棋的弱点,要将黑棋打穿,黑棋也早留好了退路,竟然用弃子逼迫白子退步!”

“双方每一手棋,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最强的一手!”

“每一手棋,都掷地有声,简直招招致命!”

一旁,蒋昌东默默望着棋局,不知道何时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黑棋四十三手的镇,是很大局的一手,既要进攻白棋的孤棋,也照顾自己中央的形势。”

“但是,面对黑棋这样的强手,白子四十四手应的跳,也极有弹性。”

这时,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盘!

啪!

五列十一行,靠!

“黑子不肯罢休,下足了本钱,还是要强杀白棋!”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心中都有些胆寒!

黑棋这一手靠,凶狠搏命之色,一览无遗!

这一手靠太过凶狠,虽然确实抓住了白棋的痛点,但是自身也露出了缺陷,白棋一旦挺过来,黑棋很可能面临白棋的致命反扑!

白棋落下。

五列十二行,扳!

黑棋紧跟着落下!

六列十二行,连扳!

看到这一手棋,人群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

其他人也难以置信的望着棋盘,已经感受到了棋盘之上,黑棋那浓烈无比的杀意!

“已经彻底梭哈了!”

“黑棋再无退路可言,下足了本钱,要一路强硬到底,和白子一分生死!”

“朱心元老师,用尽了浑身解数,要强攻白棋,不给白棋任何一点活路!”

哒!哒!哒!

看着看着,周围众人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有没有搞错?!”

“黑子下足了本钱……但是,但是白子——”

“白子竟然强硬到,全部照单全收!”

“疯……疯了吧?!”

“一点不肯妥协,完全不肯退让,这么执着的话,到最后,白棋的棋形甚至都可能被黑棋直接打穿的啊!”

棋盘之上,棋子还在不断先后落下。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望着棋盘,看着白子和黑子这场厮杀,被白子表现出的强硬态度深深震撼到了。

在这里,面对黑子不顾一切的猛攻,白子如果忍让,黑子固然可以占到便宜,但是于大局而言,白子也并非不能接受,战线将会被拉长!

但是,白子却以最为强硬的态度,和黑子硬碰硬,盘面已经变得愈发复杂难解!

白子连续几手,固然在局部不再亏损半点儿,但是棋形已经多处漏风,到最后,当黑子孤注一掷发起总攻,白棋甚至可能要被直接杀穿!

“这里,还有补救的机会么?”

突然,蒋昌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缩,紧紧盯着棋盘,脑海飞速运转,推算着后续局势!

“白子如果粘,还可以做活。”

“如此一来,白棋做活之后,官子一手的目数极大,但是,黑棋不仅能抢到外围的好点,而且形成崇山峻岭,更重要的是白棋还要落入后手!”

“白棋活是活了,可是想要力挽狂澜,在后盘力挽狂澜,也无比艰难,一时间看不到什么后手。”

蒋昌东正在思索着局势,就在这时,俞邵再次将手伸进棋盒,伴随着棋子咔哒声,夹出棋子,缓缓落盘。

哒!

十二列九行,长!

“长了……?”

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一下子愣住。

白棋,没能走出粘,而是选择了长,向中腹挺头!

“如果粘,确实活棋也不难下,但是毕竟活了,直接向中腹挺头,可是连活都不一定能活!”

蒋昌东震惊的望着棋盘,心中只觉得匪夷所思:“他难道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做活?!”

看到白棋这一手,朱心元也是微微一愣。

但很快,朱心元就反应了过来,立刻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紧缩白子之后而落。

棋子还在不断落下。

棋盘之上,双方的争杀早就由左翼蔓延至了全盘,并且愈加激烈,盘面也愈发复杂!

所有人都忘我的看着棋局,看着双方惊心动魄的每一手,额头都不禁冒出细汗。

白棋,真的能做活吗?

黑棋的一系列手段,堪称咄咄逼人,根本不给白棋一点喘息的机会!

此时面对黑棋四面八方的围杀,白棋八面漏风,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如果下黑棋的是其他人就算了,偏偏,下黑棋的,是朱心元!

但是,在这一刻,所有人竟然都不敢说,白棋真的一定会死!

他们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即便是下到了这个程度,他们居然还认为俞邵,或许真的有能力完狂澜于既倒!

“俞邵,是能创造奇迹的棋士!”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的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棋盘。

白棋,十二列五行,小飞!

黑棋,十三列四行,冲!

白棋,十九列九行,尖!

“白棋的小飞和尖,给黑棋留下了许多味道,或许……”

蒋昌东紧紧盯着棋盘,连他此刻都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心中所想:“或许,他真有手段,能再造乾坤?”

朱心元低头望着棋盘,表情也并不轻松,额头之上已经布满了汗珠,专注的望着棋局,仿佛周遭一切都不能使他动容。

“如果从上方破眼,他走出截,我可以压退,但是如果他不截,而是选择投子于上方,我可以就必须扑进去。”

“他虽然抢占了大场,但是毕竟脱先会招致局部受损,之前我无法将白棋擒获,如今却是够了!”

“那么。”

“十八列九行,贴!”

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然后飞快落下!

十八列九行,贴!

这一子落下,棋盘之上隐伏的杀机,终于不再有半点掩饰,彻底四溢出来!

“强手!”

看到这一手棋,有人几乎忍不住失声:“朱心元老师下狠手了,要强行压制白棋,掐住白子的气!”

“白棋,会怎么应对?”

“白棋挡,黑子打,白棋挖……不行。”

“白子如果飞,黑子有尖的手筋,如此手数虽然很复杂,但是白棋还是横死!”

紧张的气氛,蔓延在在棋馆之内。

“还有其他的破局之法吗?”

望着这一盘棋局,所有人的心都不由揪了起来。

终于。

俞邵垂眸望着棋盘,再次将手伸入棋盒,夹出棋子。

哒!

十列八行,小飞!

“还是小飞了,可是小飞之后,黑棋有尖的妙手,难道黑棋尖之后,白棋还另有手段?”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不禁心神一凛,目不转睛的望着棋盘。

棋盘之上,黑子白子不断调兵遣将,双方围绕着中腹,招招凶狠,手手毙命!

这一盘棋,双方的争锋,已经精彩到让人震撼,甚至想跪倒。

但是,黑子终究,还是开始缓缓将白子包围。

“白棋的棋形……终究还是要崩溃了!黑棋的外势太强了,之前白棋的脱先,给自己局部留下了太多隐患!”

棋盘之上,白棋的棋形,已经呈崩溃之状!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可是俞邵,自出道以来,在棋盘之上,创造了无数奇迹的俞邵!”

望着棋盘,所有人一时间都心生黯然,心情复杂无比。

人心真的很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在之前,他们都希望看到俞邵输,而此时,看到俞邵真的被逼入绝境,他们却又反倒希望俞邵能再次上演奇迹。

如果白子没能活出来,这五十目的棋子全军覆没,那么白棋就算能大闹天宫,也无法扛起这五指山了!

哒!

哒!

哒!

看着棋子不断落下,众人变得越来越沉默。

终于,朱心元望着棋盘,深吸一口气。

“到此为止了。”

朱心元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啪!

十四列十二行,冲!

“输了……”

“即便是俞邵,在那种形势下,终究也是无法将大龙做活……”

“占据四分之一的棋盘,价值五十余目的棋子,全军覆没,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虽然所有人早就知道白棋在那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做活,但是,此刻真的看到白棋大龙暴死,他们心中还是有些起伏难定。

这一盘棋,虽然白棋一度占尽先机,使得黑棋伤亡惨重。

但黑棋暴起发难,最终经过鏖战,将接近四分之一的棋盘的白子,尽数斩杀,白棋的脊梁骨都被打断,无论怎么下,都没有挽救的可能了。

所有人心中都空落落的。

毕竟,这一盘棋,白棋下的太好了,之前那两首脱先,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后续的攻守也让人拍案叫绝。

“太可惜了……”

“终究还是太强硬了,白棋已经谋到了大场,黑棋夺急所应该退让的……”

“这盘棋,到此为止了。”

朱心元此时也是默默望着棋盘,一言不发。

这一盘棋,虽然过程有些坎坷,但无论如何,终究还是赢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咔哒”之声响起。

听到这道声音,所有人脸上都不禁闪过一丝错愕之色,齐刷刷的向俞邵投去视线。

只见俞邵的右手,竟然再次探进了棋盒!

“什么意思?”

“他还要下?”

“已经结束了啊,这继续下下去,没有任何意义,白棋可是价值五十目的棋子全军覆没!”

“无论怎么下都没有机会的,继续下去,只是空耗双方的时间而已。”

“这……因为不甘心,所以想再坚持几手?”

在周围众人的注视之下,俞邵终于缓缓夹出棋子。

随着棋子夹出,棋盒内,棋子碰撞声也戛然而止。

于万籁俱静之中,俞邵的右手,夹着棋子,于万丈而下!

确实。

棋盘之上,已经不算空旷,这多达五十目的巨大差距,已经相当于整张棋盘四分之一的价值!

这种情况下,白棋应该已经可以认输了。

但是——

啪!

棋子,落盘!

十列十四行,小飞!

“竟然……”

看到这一手棋,蒋昌东的眼睛都不由微微睁大,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微倾!

“竟然是小飞!”

就连一向稳重的庄未生,看到这一手棋,也不禁失神:“太含蓄了。”

“看起来,竟然仿佛有……”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职业棋手,脸上汗珠缓缓顺着脸颊滑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想看的更仔细一些:“仿佛有什么厉害的后手一样!”

这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信!

后手?

这一点,几乎令人细思极恐!

这又怎么可能?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大龙被屠,要知道,这是足足五十目的棋子全军覆没,白棋可以说连脊梁骨都被黑棋打断了!

就算是神仙,在这个盘面也绝对无力回天了!

但是偏偏,这一手小飞——

太含蓄了!

含蓄到让人能看懂,却又有些琢磨不透!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一盘应该已经杀出了胜负的棋局!

白棋,还能下?

可是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背负着多达五十目的负担,还能弈出翻盘之局?能做到这一点的,还能称之为人吗?!没可能吧?!

静!

这一刻,时间都仿佛静止!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四射着诡谲之光,令人动容,为之发自内心的感到深深的震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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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7章 无任何一盘棋能出其左右

“小飞?”

朱心元见俞邵没有投子,而是继续下了下去,望着棋盘之上,这一手小飞,也不由微微怔住。

周围众人紧紧盯着棋盘,全场虽然都是一片寂静无声,所有人心里却都是波涛汹涌,完全无法平静。

这一手小飞,太含蓄了,看起来似乎有后招,令人细思极恐。

可是,在这多达五十目的大龙横死的情况下,真的有足以力挽狂澜的后手么?

白棋……究竟是真有厉害的后手?

还是故弄玄虚?

朱心元定了定神,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思索片刻,很快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哒!

十一列六行,尖!

“坚实、谨慎!”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黑棋这一手紧紧吸引。

“面对这一手小飞,黑棋也没有因为屠掉大龙而得意忘形,相反,下出了最为稳健的应对!”

“鉴于黑棋已经吃了五十目大龙,因此黑棋很慎重的补棋!”

俞邵很快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九列六行,小飞!

朱心元望着棋盘,看着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不断推算着后续的各路变化。

“盘面很复杂,变化也很模糊,无论我怎么下,白子似乎都有不少可下的地方,无法准备的算到他会怎么下……”

“但是,近五十目、四分之一棋盘的白子,已经被我全歼,我的优势不可动摇!”

“他如果要攻击右边,我就进攻上方,得到补偿。”

“如果他要刺,进攻我的外势,我就顺势长处,去发展实地!”

“但是……”

朱心元看着面前风起云涌的棋局,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俞邵。

“我心里竟然开始隐隐期待,作为对手的他,能让整盘棋局天翻地覆……”

朱心元从俞邵身上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面前的棋盘。

“一方面,我确实想赢。”

“但是,另一方面,我居然又希望从他身上,看到我所未成看到过的境界,下出让我望尘莫及的一手。”

“这五十目的差距,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力挽狂澜。”

“如果他真的能有手段力挽狂澜的话……”

“那么,让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终于,朱心元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于棋盘之上!

啪!

十一列五行,贴!

“只要我控制住局势,不与白子纠缠,白子无论如何,都无计可施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之上,不断“哒哒”落下。

哒!

哒!

哒!

棋盘右上角的大战,以白棋全军覆没告终,而中腹的大厮杀,再次拉开序幕!

越来越多的人都陷入静默之中,棋馆内唯有棋子落盘之声不断回荡。

而看着棋子不断落下,突然,开始有人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目光里满是震撼之色,而且很快又是一个、两个、三个……

“怎么回事……”

朱心元望着棋盘,突然,瞳孔骤然一缩,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左手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右手再次夹出棋子。

“棋子变重了!”

“这边只能去粘了!”

很快,黑子落下!

俞邵望着棋盘上这颗黑子,没有任何犹豫,再次夹出棋子,落子如飞!

哒!

四列十行,顶!

“怎么可能……”

朱心元失神的望着棋盘,眼前都有些恍惚。

而此刻,人群也彻底骚动了起来,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望着棋盘,目光中满是深深的震撼之色!

“怎么会这样?”

“有点看不懂了!”

“按道理来说,白棋绝对没办法撼动黑棋,但是……白棋之前那一手九路飞,已经有反守为攻的先兆!”

“黑子的粘,应该是不错的一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异常笨重,白棋顶之后,黑棋.…..已经出现了漏洞!”

有人甚至情不自禁的揉了揉眼睛,控制不住的朝前微伏身子!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之中,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还在不断落下。

哒!

哒!

哒!

越往下看下去,众人眸底的震撼之色就愈发浓郁。

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黑白双方在中腹的这场厮杀,已经愈发激烈难解,朱心元脸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

哒!

黑棋,九列十二行,大跳!

在黑子落下的瞬间,俞邵立刻夹出棋子,仿佛争分夺秒般落下

白棋,五列六行,穿象眼!

“穿象眼了!”

“黑棋大跳转身要逃,白棋穿象眼,攻守已经完全逆转了!”

看到这一手棋,已经无人能保持冷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微微向前一步,看着自五十目大龙惨死之后,白棋令人毛骨悚然的每一步!

震撼!

所有人的内心,此刻都被一股莫大的、略带一丝惊悚的深深的震撼给填满了!

“怎么会这样?”

蒋昌东此刻都再也无法冷静,愣愣望着棋盘,回想着双方的每一手棋。

“就算真有后手,有破局之法,但是也不可能仅仅这么几手就转守为攻。”

蒋昌东发自内心的感到无法接受,但是眼前的棋局,却又实打实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朱心元望着棋盘,表情有些苍白,眼神中也满是不可置信,不久后,朱心元不甘的握了握拳,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六列十三行,压!

“压,这是极为厚实的一手,补强上方一代的联络,但是……”

一旁,一个戴着眼镜的职业棋手眼镜都从鼻梁滑落到了鼻尖,但他浑然不觉。

明明是个近视眼,他却连扶下眼镜的时间都没有,眼睛根本不肯离开棋盘。

“但是却落入后手了!”

棋子,仍旧在不断落下,每一手棋落盘,棋盘之上的局势便愈加波谲云诡,子子仿佛皆散发着杀机。

“白子得势,此时已经根本无法阻拦!”

一个客人看着白子这一连串手段,心中又激动又震撼!

白子这一手跳,彻底图穷匕见,双方短兵相接,局势已经是十万火急!

黑棋也下出了局部最强的手段,并未见招拆招,而是抢占中腹双方攻防的要点,意欲以攻代守,牵制白子!

而白子的下法,更令人大开眼界,直接在上方扳定型,逼黑棋补棋,而后在大跳,强行攻杀中腹,令人胆寒!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手伸进棋盒,冰冷的白子,再次夹于指间。

哒!

棋子拍下!

八列三行,尖!

看到这一手棋,朱心元脸颊之上,一缕冷汗缓缓流下:“和我意料之中截然相反……”

“攻守已经,完全逆转了!”

所有人都仿佛被这一颗刚刚落下的白棋彻底吸住了目光。

二十余手棋之前,那时白棋大龙刚刚暴死,多达五十目的白棋尽数被杀,几乎败局已定。

但是,仅仅二十余手,此刻再审视盘面,盘面却发生了令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惊天变化——

中腹白棋的孤棋竟然变成厚势,黑棋的外势变成孤棋,上边本来单关跳加开花的大模样不仅荡然无存,左上三子反而陷入重围!

二十手棋罢,版图变色,楚歌喧唱,山川都姓刘矣!

双方围绕着中腹的这二十余手,白棋招法几乎全以神行,如同孤鹤孤飞去留无际,手手阐述着神机!

“这二十余手,简直是……一个棋手毕生梦寐以求,想要弈出的杰作。”

有人仿佛失了魂似的,傻傻望着棋盘,喃喃自语道:“黑棋,危险了!”

“白棋,虽然还想不通是怎么做到的,但确实……上演了奇迹。”

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望着棋盘,目光都有些涣散:“不……不是奇迹,而是,宛若神迹。”

人群之中,蒋昌东望着棋盘,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棋盘,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缓缓滑落。

无言。

彻底的无言。

之前,所有人都在想,在这多大五十目的巨大差距面前,没有人能翻盘,但是所有人心里又都对俞邵抱有一丝丝期待。

期待着俞邵,能在这张棋盘之上,上演一出令山河色变,令天下棋手折腰的华丽表演!

而如此,他们终于得偿所愿。

但是,这场表演却过于华丽,华丽到不真实,只让人感到遥远的距离,甚至于华丽到让他们感觉有些——

恐怖。

静。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

朱心元怔怔望着棋盘,目光之中满是迷茫之色。

“这足足五十目的巨大优势,绝不是那么轻易二十手棋,就能逆转的。”

“除非……”

朱心元望着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黑子白子是怎样一手一手落下的,他都仿若还历历在目,

“除非,即便我当时杀掉白棋大龙时,也并非优势!”

“也唯有这个可能,才能导致仅仅二十多手棋之后,攻守之势异也。”

“可是,又为什么?”

朱心元的眸光之中,不解之色愈发浓郁。

“为什么杀掉白棋大龙之时,这多达五十目的领先,依旧不是优势?”

朱心元审视着棋盘,试图找出盘面之中的玄妙之处,看出每一手棋落下之时,隐伏的玄机。

突然,朱心元眼神一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几乎无法动弹!

“庄未生老师……为什么?”

人群之中,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呆呆想了许久,依旧看不懂这一盘棋。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询问庄未生:“黑棋明明已经占据了五十目的巨大优势,为什么会被翻盘,简直……无法置信。”

听到这话,庄未生沉默了许久。

“好好看看这一盘棋。”

许久后,庄未生终于开口道。

“嗯?”

年轻的职业棋手有些不解,又向棋盘投去视线,但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五十目,或许,并非黑棋屠掉的。”

庄未生轻声说道。

听到庄未生这话,年轻的职业棋手不由满脸错愕的抬起头。

庄未生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他紧紧盯着俞邵,仿佛想要将俞邵彻底看穿,看出这副年轻的面庞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那并不是黑棋的胜子,而是白棋不要的。”

庄未生缓缓开口道:“因为弃子的目数,实在过于巨大,几乎是四分之一的棋盘,以至于几乎没人会相信这是弃子。”

年轻的职业棋手再次望向棋盘,此刻终于看出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震撼之色。

“宁失一子,不失一先……”

他不禁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但是,这足足五十目……”

“宁失一子,不失一先是永远的棋决精要。”

庄未生依旧望着俞邵,开口道:“大型的弃子转换,上百目也不稀奇,但是,活活净死五十目争夺先手,还是第一次见到!”

“正因这弃子的目数太大太大,以至于让人觉得根本可能弃,这一盘棋,白棋将弃子争先,演绎到了极致。”

年轻的职业棋手失神的望着棋盘之上,那错综复杂、又密密麻麻的棋子。

“这怎么可能……”

他感到一阵心悸,只觉得难以接受。

“弃五十目争先,理论上可行,但是仅仅存在于理论上。”

庄未生终于将视线从俞邵身上挪开,再度投向棋盘,开口道:“围棋的变化浩瀚如星河,没有人能穷尽围棋的变化。”

“弃五十目争先,换取到的只是中腹一片孤棋和先手,那么,就要把孤棋走成厚势,把先手转化为攻势……”

“一丝错误都不允许有,一点疏忽都不能犯,这是何等的艰难。”

“没有人会这么下棋,没有人会觉得,自己能下出这种棋。”

“但是,这一盘棋,无论如何,白棋,做到了。”

“自古以来,弃子的名局数不胜数,但是纵观古今,无一盘弃子之局,能出这一盘棋左右!”

庄未生再次抬头,看向俞邵,目光之中满是探究和凝重之色,仿佛要看清俞邵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种深谋远虑的主动弃子,绝非人力所能及!”

听到这一番话,这名年轻的职业棋手彻底哑口无言!

无任何一盘弃子之局,能出这一盘棋左右!

这是什么样的评价?

作为一个职业棋手,看过那么多名谱,听到这种话,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就想反驳。

但是,此刻眼前目睹了这样一盘棋,他却压根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千古之局!

这样一盘棋,在他眼皮子底下弈出,作为一个棋手,是值得铭记终生的幸事!

他有些僵硬的抬起头,不受控制的看向俞邵,看着这个年龄比自己还小五六岁的少年,此刻却有了一种仰望感,仿佛立于顶端。

“他虽然比我还小,但却……已经处在了让我难以企及、只能望尘莫及的高度!”

嘀嗒、嘀嗒、嘀嗒。

整间棋馆,鸦雀无声,只有悬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秒针,还在不断转动。

不知道何时,整个棋馆所有人都全部围在了这张棋桌旁。

高万万作为棋馆老板娘,自然也是会下棋的,此刻她看着这一盘棋局,眼底已经没有震撼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茫然失措。

“无论这一盘棋最终结果如何,仅仅下到这里,有这场弃子厮杀,这就已经是一盘千古之局了……”

“这样一盘棋……在我的棋馆弈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朱心元迟迟没有落子。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能亲眼看到这样一盘棋,已经是他们的幸事,就如烂柯人看到两名神仙下棋,一盘棋下了一百年,烂柯人不会记得时间流逝,只为棋局着迷。

看到这样一盘棋,所有人恍惚间,都仿佛看到了浩瀚宇宙。

面对白棋神迹般的逆转,黑棋已经落入了死地,但是盘面还较为空旷,还有一战的余地,黑棋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整盘棋的导向。

“朱心元老师,会怎么下?”

有人忍不住看向朱心元,心情复杂:“看到这样鬼神莫测的二十手棋,朱心元老师,此刻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如果是我,面对这样的对手,此时恐怕已经彻底失去斗志了。”

“不可能赢的,太强了……没有一点机会。”

“但是,朱心元老师,还在长考,这是否说明,朱心元老师的斗志仍在?”

“可是,这真的能赢吗?”

在众人无声的等待中,时间嘀嗒嘀嗒的过去。

“原本的厚势被杀成了孤棋。”

朱心元仿佛根本没能留意到时间,仿佛眼中只看得到面前的棋盘。

“单关跳加开花的大模样,荡然无存!”

“左上三子也陷入重围!”

“我当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胜负还未分,但想要赢,是多么的艰难。”

“棋盘之上,或许有活路,但即便有活路,那一条活路,也注定崎岖无比。”

“更何况,我的对手,是能下出这种惊世骇俗的弃子的对手。”

朱心元脑海之中疯狂推衍着后续棋局的千变万化,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要将局势打乱,但是不能硬碰硬,和他贸然展开拼杀。”

“必须要治孤,去寻求转换了。”

“我如果去活小角,棋筋可能被杀,白棋也会变厚,我中腹的黑棋,压力也会更大。”

“但是,也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黑棋唯一的生机。”

朱心元已经在脑海之中推衍出了黑棋活小角之后,黑白双方的复杂攻守,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治孤,是围棋之中,最难、最没有规律可循的地方。”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又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朱心元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俞邵。

咔哒!

他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

棋子落盘!

哒!

九列七行,碰!

…………

ps:还是发烧……头昏脑涨的,本来想今天请假的,想想还是硬撑着继续写了,今天少了几百字,原谅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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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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