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常怀怖惧

骤听得冯顾的死讯,饶是姜望已算得饱经风浪,一时也震撼难言。

就连院中本来还在漫不经心喝粥的重玄胜,都抬眼看了过来。

冯顾可是长生宫总管太监,怎么说死就死了?

抛开其修为不说,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死得这样轻易。尤其是,还死在长生宫主丧礼刚刚结束的这样一个敏感时间……

那当世真人的血雨,可还在法场上落下未久!

在院门口愣了一愣,姜望才问道:“怎么死的?”

郑商鸣道:“三尺白绫绕颈,吊死在灵堂。”

“总不会是自杀吧?”姜望道。

“说不清。”郑商鸣谨慎地道:“需要仔细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果。”

“死亡时间在子时,刚好是长生宫主丧礼完全结束的时候,长生宫里宾客散尽。”林有邪在一旁补充案情:“冯顾的尸体被吊在灵堂中,除了脖颈勒痕之外,暂时没有发现任何伤痕。身体里没有找到异种道元入侵的痕迹,神魂也很接近自然消散的表现。初步看起来,很符合悬梁自尽的表象。”

姜望沉默了半晌,才道:“这也太荒谬了。”

一个能够让他感受到威胁的强者,竟会被三尺白绫勒死,这本身就是一件颠覆了逻辑的事情。

“为什么找姜望呢?”重玄胜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问题直指核心:“北衙名捕如云,总不至于缺人手。而姜望现在正是修行的紧要关头……身为大齐第一天骄,修行才是要务。”

姜望亦是投去询问的眼神。

经历过波澜叠起的黄以行案后,他现在对于点名办案这种事情,很有些警觉。

虽不至于说“十年怕井绳”,也少不了三五个月的心有余悸。

林有邪看了重玄胜一眼,淡声道:“重玄公子,事关案情,您不方便旁听,还请见谅。”

重玄胜岂是这么容易就被噎住的人,但迎着郑商鸣歉意的眼神,也只能“哼”了一声:“这是我的院子!”

三位青牌果断往姜望住的院子转移,很是有些青牌之间的默契和素养。

重玄胜不屑地撇了撇嘴,背着手往回走:“案子嘛,没破几个。架子嘛,比脸都大!爷还不稀罕听!十四,你说是不是?”

十四并不说话,只轻轻将他嘴角的粥粒擦去。

……

……

进了姜望的院中,郑商鸣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封信是冯顾死后,一个刷马的小太监交出来的,这个小太监我们已经调查过,很干净,没什么问题……姜兄,为什么找你,你一看便知。”

姜望接过这封表面干干净净的信,取出里间的信纸,展开便看到几列相当端正的字——

“近日心绪颇不宁,常怀怖惧,故留此书。

我若身死,必为凶杀。

环顾身周,无人不疑。遍览北衙,唯信姜青羊。

老朽微命,死不足惜,盖棺也便盖棺了。若天恩垂怜,愿为长生宫里这老奴缉凶……唯姜青羊监督全程,九泉之下,方能无虑。”

落款是……“冯顾绝笔。”

这是一封遗书!

冯顾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谁会杀他?

又为什么杀他?

姜无弃死后,天子下令仍保留长生宫。冯顾作为这座宫殿实际上的代掌者,要身份有身份,要实力有实力,仅姜无弃的遗泽,就足以让他安宁过活。又为什么会保护不了自己?

读罢此信,姜望心情难言。

他想起当日离开长生宫的时候,在那座照壁前,冯顾意味深长地说了一番话。本打算等丧礼结束后,再抽空去长生宫拜访一下,问问个中隐情。

没想到姜无弃的丧礼才结束,冯顾就没了……

“此案已入天子之耳。”郑商鸣用相当正式的语气说道:“依照冯顾的遗书,北衙特请姜捕头为此案监督,以保证这起案件能够在干净的情况下得到推进。”

当日冯顾在灵堂开口相帮,这份人情未敢或忘。

全其遗愿,使他死后无虑,本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姜望心中已是答应了,但还是先问道:“我可以拒绝吗?”

“拒绝与否,是你的自由。”郑商鸣说道:“我们是奉命请你来监督办理此案,不是命令你加入案件。”

姜望又问:“此案是郑兄负责?”

郑商鸣道:“我与林副使共同调查此案。”

“以谁为主?”姜望问。

“暂时是我。”郑商鸣道。

也就是说,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案子不排除进一步扩大的可能。

“我必须全程跟着么?”姜望问。

他有些担心这案子持续时间太久,会压缩他修行的时间。

郑商鸣道:“你监督此案,是照顾冯顾本人的遗愿,并不是北衙或者谁给你的任命。你愿意加入就加入,想什么时候中止也随时。”

想了想,他又道:“天子也说,此事任你自愿。”

姜望自问是没什么办案才能的,这一点天子亦知,北衙亦知。上一次点名他去调查黄以行,是有特殊的政治背景,而且主要是林有邪负责具体案件的侦破。

今次因为冯顾的遗书,又让他加入案件,却是给了一个监督的名分,事前事后都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算是北衙的关照,当中也有天子的首肯。

说到底,先前的黄以行之案,平等国倒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唯独姜望被追杀得上天入地。无论天子还是北衙,都应该对姜望有些愧疚的。

所以在这起案子里,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

当然,姜青羊口口声声与姜无弃惺惺相惜,如今姜无弃尸骨未寒,其人生前最信任的太监死于非命。姜望若是连监督案件进展都不愿,天子心里会不会有想法,也是难说的紧。

郑商鸣特意提了一句天子,便是在提醒。

姜望略想了想,便道:“此事我应了。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去长生宫。”林有邪出声道。

看来在具体的查案上,还是以林有邪为主……

姜望虽然故意跟管家说,林有邪登门拜访需要通传、需要问清来意,以此划分清楚他和林有邪之间的距离,避免以后有可能产生的麻烦。

但私心里对林有邪是很佩服的。

无论是她的办案能力,还是她身为青牌的坚持和操守。

当前这个查案的阵容,就很有些意思。

一个是确有真材实料的名捕之后林有邪,一个是北衙都尉的公子,办案能力暂不知如何,家学渊源想必差不到哪里去,最重要是他的身份,决定他可以调动北衙绝大部分资源。

再加上他一个三品大员姜青羊。

不说是临淄无人不可查,办案的空间也是相当大的。

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姜望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腰悬长剑一柄,便跟着潇洒出门。

专注于案件自是不同,北衙的马车就等在府外,接上三人便直赴长生宫。

青牌悬车,畅通无阻。

路上简单沟通了一下案情,便已到达宫门。

自冯顾的尸体被发现后,整个长生宫就被封禁了起来。

是以这里仍是丧礼期间的布置,与姜望当日来吊唁时所见的区别不大。

当然,姜无弃的灵柩已经抬走下葬,如今正在皇陵中。

此时的长生宫,宫内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青牌捕快守在宫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去破坏线索,只等负责案件的郑商鸣他们到来。

从这里也可以看得出,这起案件的保密层次很高,不然封锁宫门这种事情,应该是调宫城卫兵前来,而不是全部由北衙单独负责。

“这座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现在全部在北衙里关押着,分开盘问。”郑商鸣道:“我们也可以随时提审。”

披白挂霜的宫殿凄冷非常,虽在白天,秋阳也不能叫人觉察暖意。

尤其是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叫人隐生不安。

只有郑商鸣、姜望、林有邪三人走进了长生宫,那队守门的捕快依旧守着宫门。

姜望静默体会着三个人不同的脚步声,试着判断另外两个人不同的心情——这当然是徒劳的,他们都不是会轻易外露情绪的人。

昔日明朗堂皇的宫殿,如今只有一种森冷的感觉弥漫。

几乎让姜望想起青石宫来。

林有邪则道:“这座宫殿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过,至少在我们封禁之后,再没有人进来。”

姜望愈发意识到这件案子的重要程度了……

北衙太重视了!

甚至对青牌内部都没有那么信任,那一队捕快就守在门外,一个都不许进来。偌大宫殿,只他们三个来查线索,要查到何时?

此时再审视这个查案队伍。

郑世是天子的心腹,郑商鸣乃郑世之子,毫无疑问是天子可以信任的。

林有邪乃四大青牌世家之后,身家清白,行事可靠。四大青牌世家虽然出了一个厉有疚,已受剐刑而死。但上次黄以行之案,也很清楚地说明了她和厉有疚的区别。

姜望自己则更不用说,冯顾这样一个宫中老太监,无论牵扯到什么隐秘,也不会跟他这一个近几年才来齐国的天骄产生关系。

从北衙展现出来的姿态来看。

冯顾在遗书里说,“环顾身周,无人不疑。”

或许并不是一句疑神疑鬼的话而已……

是谁要杀他呢?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姜望心有惴惴。

三个人先来到长生宫的正殿,也就是“灵堂”。

除了灵柩已经抬走之外,供台、灵位、香炉、座椅……一切都和丧礼第一日相同。

当日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如今再看,人去殿空。

而在灵柩抬走的地方往上看,三尺白绫孤零零地吊在穹顶,像一片被定住的云翳。

“冯顾的尸体现在也在北衙,你之后要去看一下吗?”林有邪出声问。

“自然是要的。”姜望道。

他并不是打算在冯顾的尸体上找什么信息。北衙里专业的捕头肯定已经查过不止一次,他们找不到的线索,姜望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找到。

但他既然同意监督此案,好让冯顾九泉之下无虑,当然也要监督尸体是否在查验的过程中被动了手脚。

林有邪闻言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自顾自戴上一副白色的皮手套,便开始细致搜寻这座正殿里的线索。

姜望下意识瞥了一眼……还好不是上次那双尸膜手套,当然现在也不是验尸。

另一边郑商鸣也戴上了手套,正在小心地检查供桌。

姜望的职责是监督,所以他时而看看郑商鸣,时而看看林有邪。

郑商鸣的动作很细致,好像不会放过任何一寸地方。林有邪则是先扫视一圈,然后重点观察几个位置。

姜望在心里默默给他们的搜查效率评分,在监督的同时,也会扫几眼四周环境。

看起来很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

实际上也确实无所事事。

目前在这个队伍里略显多余。

当然,就算他想加入其中帮忙搜集线索,也大概会被拒绝。搜集线索很需要专业的能力。在有过系统训练之前,他在战斗上的天赋并不适用于此。不破坏线索就不错了。

对灵堂的搜查持续了约一刻钟,林有邪和郑商鸣相继停手,显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或者发现了什么,并未表现出来。

总之表情都很平静。

“接下来搜查哪里?”姜望问。

“书房。”林有邪道。

姜无弃的书房,姜望自是熟悉的。

“走吧。”他直接在前面带路。

“姜兄,听说你和十一皇子交情很深?”郑商鸣在路上问道。

“接触不多,惺惺相惜。”姜望如实道。

“那你熟悉冯顾吗?”郑商鸣又问。

问完赶紧补充道:“不要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单纯了解一些信息。”

“没事。”姜望完全能够理解,坦然道:“我和冯公公谈不上熟悉。十一殿下让他去请我见面,我才第一次接触这个人。第二次见面,是十一殿下遗礼相赠的时候。在十一殿下的丧礼上,才见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觉得……”郑商鸣问道:“他想死吗?”

姜望摇摇头:“我无法判断,更不想干扰你们。”

一直默默旁听的林有邪忽然道:“到了。”

他们走得很快,说话间,已经来到姜无弃的书房前。

姜望有些惊讶:“林捕头好像对这里也很熟悉?”

林有邪并不答话,伸手虚按,在并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推开了殿门,然后先一步走了进去。

她当然是要掌握第一眼的情况的,郑商鸣紧跟其后。

姜望则脚步缓慢。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每次来的感受都不同。

第二次来姜无弃已死了,第三次来冯顾已死了……

仍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姜无弃的堂皇意气,冯顾的神秘危险。

但此时书房空空。

人不在,陈设如昨。

那桌椅笔墨,书架布置,一应如故,甚至桌上那碗药汤都还在那里。

好像主人家只是临时有事出了个门,徒留这空空的书房,迎接不请自来的客人。

真让人觉得寂寞。

林有邪走到书桌前,没有伸手去碰药碗,而是弯下腰来,轻轻嗅了嗅。

蛾眉蹙起。

“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郑商鸣问。

林有邪想了想,说道:“有抑灵草的成分。”

“抑灵草?”姜望一脸茫然。

林有邪解释道:“是一种会消解真元、制造剧烈痛苦的药物,我们有时候会用在审讯中。”

“也就是说……”郑商鸣难掩惊色:“十一殿下一直在靠这种药物,压制自身实力。以避免过早突破到外楼境。”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只玉碗。

想起来,姜无弃去云雾山的那天,没有喝这碗药。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第1381章 唯死而已

“这碗药的成分很复杂,仅靠嗅觉分析不出来太多。”林有邪将这碗药汤收进储物匣:“我带回去再做更具体的研究。”

对于林有邪的判断,姜望自然是相信的。

他很难忘记林有邪默默捣药的样子,那种平静忍受痛苦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竟与姜无弃是有些相似的。林有邪能自己制药压制惊惧症,当然是对药物一道有很深的研究。

郑商鸣好像也并不意外,默许林有邪收起这碗药汤,什么意见也不发表。只用谨慎的目光,梭巡着这间书房。

姜望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身后是很难称得上灿烂的天光,身前是两位各自忙碌的青牌捕头。

书房是沉默的,但也有独特的语言,在描述一位天之骄子的活动轨迹。

每一个到访的人,都试图找到那种特殊的语言,与这座书房交流。

包括姜望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两位青牌身上,却是散开的。一瞬间想了很多。

自那日在这里拿了一幅字和一本书回去后,中间还经历了姜无弃的三天丧礼。

这间书房,真的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好像中间的这么多天时间,再也没有人走进来过。

他不由得想……

冯顾是单纯地哀悼姜无弃,不想动他生前的布置,还是想要留下一点什么?

如果这间书房里能够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信息。

是姜无弃留下的,还是冯顾留下的呢?

“冯顾是自杀的。”

耳边忽然传来林有邪的传音,让姜望愣了一下。

他不清楚林有邪为什么要特意避开郑商鸣,悄悄传音交流,但仍然被这句话里的信息所惊住,忍不住看了过去。

“自然一点。”耳中林有邪的声音道。

姜望于是又自然地看了郑商鸣一眼,履行自己“监督”的职责。

不太明白,为什么相对于根正苗红的郑商鸣,林有邪好像更信任自己。但是对于林有邪的分析,姜望是很相信的。其人的能力和责任感,都非常直观。

“何以见得?”姜望传音回问。

林有邪的声音继续道:“尽管他刻意误导,想让人以为他的自杀,是一种凶手对现场的完美布置。他也的确做得很好。但骗人容易,骗己难。他的尸体告诉我,他的确是自杀。”

姜望又想起林有邪那句“名言”——“尸体是由线索组成”。

完全剥离尸体背后的复杂关系,只从尸体本身要答案。

想必她已研究过冯顾的尸体不止一次,因而才能如此笃定。

姜望正要说话,耳中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家父即将神临。”

郑商鸣的声音。

此时这位北衙都尉的公子,正站在书案对面的巨大书架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就如林有邪也在仔细检查姜无弃的座椅一样。

很难相信他也在悄悄跟姜望传音说话。

区区三个人,竟开辟了两个私下聊天的“战场”。

很明显郑商鸣和林有邪虽然相处和睦,但算不得一路人。

郑商鸣是郑世唯一的儿子,理所当然也是天子嫡系。他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的是天子,当然,也有他郑家在巡检府的利益。

林有邪呢?

代表的是已经没落的四大青牌世家,还是她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望先传音问林有邪,再传音给郑商鸣:“恭喜。”

虽然这种祝贺的话搞得鬼鬼祟祟的有些奇怪,但面对郑商鸣骤然开启的话题,也实在没有别的话好接。

尤其是林有邪此刻表述的内容正精彩,他便敷衍一下郑商鸣了事。

林有邪的声音继续在耳中响起:“冯顾很清楚北衙的办案能力,知道很难有不留痕迹的伪装,而且他死之后,再无法控制任何人。所以他索性放弃在自己的尸体上做手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上吊自杀了。只用一封意有所指的遗书,便制造了完美的凶杀假象。至于他的目的……他的死,最终会引导人们怀疑什么,他的目的就是什么。他是想用他的死,让北衙追查到其它的事情。”

郑商鸣几乎同时传音过来,他倒是开门见山:“北衙都尉的位置,姜兄有兴趣么?你现在的修为刚好合适,若是你想坐这个位置,我们会全力支持你。”

他没有说他要什么回报,由他出面来跟姜望谈这件事,本身就是已经摆出了条件。郑家现在支持姜望,那么等姜望离职的时候,当然也要支持郑商鸣。

姜望一阵沉默。

林有邪和郑商鸣都在继续着手头的事情,谁也没有催促,也都觉得姜望在认真思考……

姜望也的确在思考,只不过并不只在思考一个问题罢了。

同时跟两个人私下沟通,而且都是信息量如此密集的交谈,他很难一下子就捋清楚脉络。

首先是林有邪的问题。

姜望传音回道:“你觉得……冯顾想让北衙查什么?”

然后是郑商鸣所说的事情。

必须实在地说,北衙都尉这个位置,没有人会不心动。

它在职阶上,只有四品。但这个位置实际所能掌握的权力,是逼近政事堂、兵事堂里那些大人物的!

这个全称为“都城巡检府巡检都尉兼都城巡检使”的官职,职能统御全国青牌,缉行东域无阻,再加上“天子直属”这四个字,所能爆发的政治能量难以简单描述。

可谓是位卑权重的典范,是外楼境修士所能在齐国爬到的最高峰!

郑世将要离任也不是什么秘密,到了他这个年纪和状态,再不晋级神临,就要影响未来的修行了。

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上次张卫雨突然在朝堂对姜望出手,还亲自带队去青羊镇调查,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很多人已经直接把姜望当竞争对手了,有重玄胜的提醒,姜望倒也不是毫无预期。

他只没想到郑商鸣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提起这件事,而且还表述得这么直接。

想了想,还是决定与重玄胜商量一下再说。传音回道:“这太突然了,我需要考虑一下。”

林有邪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冯顾这个人,当年就是姜无弃生母雷贵妃宫里的人,在雷贵妃身死后,才转而服侍姜无弃。能让他不惜以性命来推动调查的事情……还能是什么?”

“当然可以。”郑商鸣的声音也传了回来:“但是你如果有意北衙都尉之职,今天这个案子,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边传音来,那边传音去。

姜望若非身怀声闻仙态,对声音的掌控相当不俗,还真是很难应付得过来。

但心中的震动,实在难言!

他又想起姜无弃丧礼那天,冯顾在照壁前说的那句话——

“殿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我这条老狗想要的,还没有实现。”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冯顾不惜一死,制造被谋杀的假象。是要重启元凤三十八年雷贵妃遇刺案的调查,要找出当年的真凶!

他自谓只是一条老狗,但在姜无弃身死之后,已经毫无顾忌,一定要撕咬下仇家一块血肉!

姜望压下心中的波澜,传音对林有邪道:“如此说来,长生宫里一定留有线索,可以直接联系到当年的雷贵妃遇刺案。对吗?”

又传音对郑商鸣道:“什么机会?”

林有邪的声音迅速传回来:“没有别的解释了。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线索需要握在我手上。”

“为什么?”姜望回问。

难怪林有邪要私下传音,搞得神神秘秘。原来她想撇开郑商鸣,单独把握这个线索。只是她凭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帮她,而不是帮更有交情的郑商鸣呢?

郑商鸣的声音也在这个时候响起:“因为这件案子的背景非常复杂,远不是它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简单,涉及了很多问题。未来的北衙都尉,需要展现处理复杂关系的能力,更要向天子表明态度!”

在与林有邪的沟通中,姜望已经意识到冯顾之死是一个多么复杂的案子。因而很难理解,郑商鸣为什么会接手这个案子,郑世为什么会同意让郑商鸣来负责。

像这种复杂万分、且涉及宫闱之事的要案,经办者很难全身而退,历史悲剧并不鲜见,聪明人应该避而远之才是。

雷贵妃之死,这么多年都悬而未决,其间牵扯到底有多么复杂?

背后千丝万缕的纠缠,直如深海一般,想想都叫人不寒而栗,溺死多少人才算完?

郑商鸣完全有避开这个漩涡的背景,却一脚踩了进来!

为何如此?

郑商鸣这句话一说,他就完全明白了。

北衙都尉这个位置,只对天子负责,唯一需要的,也只是天子的信任。

郑商鸣主动负责这件案子,正是在向天子表忠诚。他也和他老子一样,只忠于天子,不惧怕得罪任何人,甚至不怕粉身碎骨。

同样的,姜望也要有敢于撕咬任何人的觉悟,才能够被天子认可,先一步坐上北衙都尉的宝座。

所以郑商鸣说,这个案子,是一个机会。

这的确是一个机会……迷人且危险的机会。

“我大概明白了……”姜望传音回应郑商鸣:“我再想想。”

林有邪的声音又响起来:“因为……在十一殿下身死之前,长生宫一直很照顾我。”

姜望皱了皱眉,心想,这是什么理由?

他回音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长生宫里留有那样的线索。握在你手上,和握在郑商鸣手上,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是只求真相,我们一起见证它,难道不是更明朗吗?”

林有邪此时已经检查完了姜无弃的书案,起身往那一面放着字画的书架走去,同时传音给姜望:“在冯顾自杀前一个时辰,有人在我门前放了一样东西。”

不知为什么,听见这个描述。姜望立即就联想起厉有疚曾经讲的那件事……

当年林况死后,有人把他的尸体,直接扔到了时年三岁的林有邪面前,导致她患上惊惧症。身为青牌世家的传人,却无法面对尸体……

“是什么东西?”姜望问道。

林有邪的手指在书架上虚虚划过,传过来的声音很平静:“一柄解剖尸体用的小刀……上面有我父亲的独门印记,是他当年就遗失了的器物。”

姜望瞬间汗毛竖起。

冯顾的死,远比想象中要更复杂。不仅仅是有涉及雷贵妃案的可能,竟然还能够牵扯到当年的一代名捕林况?

“你是说……”

“家父当年正是因为调查雷贵妃一案,才落得身死名消的下场。”林有邪淡声道:“而我这么多年来,所求所究,也无非为此。”

昔年林况之死,知情者一直讳莫如深。

原来是因为卷进了雷贵妃遇刺这件宫廷秘案吗?

如果说一开始林有邪的说法还只停在推测的层面,在结合昔年林况的解剖小刀之后,冯顾自杀所指的目标,已经再也清晰不过。

长生宫内太监总管悬梁而死,本身已是耸人听闻的案件。

而它背后的因由,却更是恐怖,直接要上溯十七年的历史,一直追究到元凤三十八年。涉及雷贵妃之死、姜无弃寒毒入命……以及一代名捕林况之死!

这是足以震动整个齐国的大案!

严重点说,它的发展很可能影响整个大齐帝国的政治格局。

只消想一想,能害死雷贵妃,又能压下那么多事情的,整个齐国,有几人?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难怪冯顾在遗书里说——“老朽微命,死不足惜,盖棺也便盖棺了。”

他知道他的死,很可能掀不起什么波澜。

这只是他最后的努力。

别无他法,唯死而已。

“你不相信郑商鸣?”姜望艰声问道。

林有邪道:“我不相信巡检府里的任何人。”

是了。林况当年一定查出了什么,同时巡检府里一定有幕后凶手的人,不然林况那样一个既有名声又有实力的名捕,怎么会突然身死?

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与林况相交莫逆、并称南北的乌列,才会直接辞官……

在这种事情上,林有邪怎么敢相信巡检府里的人呢?

“但你竟相信我?”姜望问。

“因为你实在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林有邪道。

她说得很平淡。

但是这样一个因父亲之死对整个齐国巡检府乃至官场都保持警惕的人,她给予的信任,实在沉重!

……

……

……

(所有两千本签名已经全部签完寄出。十五号之前,大家应该都可以收到实体书了。)

二合一,明天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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