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南下(下)

贾涉揉了揉眼睛,适应了过于明亮的光线。

县衙里的厅堂廨舍依然是熟悉模样。只不过正厅上原本摆放着的高座和仪仗都被撤去了,换成了两边对坐的椅子和圆桌。因为灯火通明的关系,厅堂上显得喜气洋洋。

如果不是县衙里头的主簿、巡检、教谕等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坐着,贾涉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衙门招待贵客,而宾主尽欢说笑,一个个酒劲上头,满嘴珍馐吃的开怀。

说到贵客,倒确实是有,有三位。

只不过这贵客并不当自己是客人,而反客为主,坐在了正对着堂下的主位方向。

左边一位是贾涉熟悉的走私商贾周客山。

右边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军将,他有座位不坐,一脚踏在椅面上,一手提溜着酒壶,姿态极其无礼,却又带着一股独特的洒脱劲头。

在两人中间的,则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足踏鹿皮软靴,腰间缠着白玉海东青攫天鹅纹路腰带的年轻贵人。

此时见到贾涉的身影,几个本地的官吏纷纷朝向那年轻贵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咳咳……这位老爷,贾县尊已经来了,我们可以走了么?”

年轻人笑道:“莫急,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周客山则起身招呼:“贾县尊,请来落座,这里给你留着座位呢。”

贾涉身旁的几个傔从倒是忠心,他们几乎同时上前半步,把贾涉掩护到了后头。傔从首领低声道:“县尊,咱们还没有下马,只要一口气往二门冲进去,直接左拐出右角门……”

“不必。”

贾涉摇了摇头。

宝应县城并非特别坚固的重镇,但毕竟扼守运河,是楚州到扬州之间一系列的军事和运输枢纽。贾涉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知县,仅仅是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为了保住自家内院里金灿灿、黄澄澄的钱,他都没有疏忽过城防。

至少早晚巡逻纠察的人都是职司明确,关饷及时。城里两个领兵的都头轮番带人上城,也不会懈怠。

结果这么一座县城里,能够说得上话的官吏,这会儿全都坐在厅堂上了,一个个老实得便如屁股黏住了椅子也似,而外界百姓一点风声都没有感觉到。

这一手简直神乎其技,不止要主事之人细心大胆,还要手底下办事的全都是好手。任何一人行事稍有疏漏,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如此隐密。

仔细再看看堂上,说得上话的官吏其实还少了几个,不过,贾涉闻到空气中淡淡一抹血腥味了。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先应付眼前局面。

这样一伙人就来到了宝应县,控制了县衙。此时县衙里究竟布置了多少凶悍战士,谁能晓得?

贾涉不想冒险,他也不想死,所以如果非得上堂落座,那就去坐呗。

怎也比二话不说,刀斧伺候要强。

他甩镫下马,向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对周客山扬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止是定海军下属的商贾。恐怕伱在北面的都元帅府里,地位不低!”

周客山哈哈一笑。

走到半途,贾涉觉得自己又想明白一些,于是继续道:“定海军的山东人马根本就没有大规模南下。贵方多半只是调动了一两千的骑兵,携带诸多重将旗号,做出南下厮杀的模样,又兵分数路往来奔驰,以诱骗大宋遣往淮北的探子,让那些探子跑一趟吓唬我们,对么?”

依旧是周客山笑眯眯地回答:“这几个月里,大宋在楚州的主政官员换了人,陆续渡淮落脚的人可真不少。其中有武锋军的人,有镇江都统的人,有楚州应知州招募的归正人,还有红袄军余部里头分化出的匪类。对此,贾县尊一定很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其中有几人,还是贾涉出面,藉着那阵子走私粮船北上的由头,安排出去的呢!

要不是那几人他都认得,今日楚州城里他也不至于立刻就信以为真!

贾涉叹了口气。

周客山继续道:“好在我们这头,负责驻在海州,维持地方安定的高歆高将军,乃是九仙山的大寨主出身。山东、淮北地界上,高将军便是这等江湖伎俩的祖宗!有高将军想办法,又有益都府的燕宁将军率骑兵一千往来奔忙了一阵,果然就把能够骗过的人,都给骗过了,还赶着他们往南报信呢。”

大概觉得周客山夸赞得有点过头,那名自顾饮酒的锦袍将军把酒壶向周客山举了一举:“并没能都骗过。”

“哦?难道还有人脱得高将军之手?”

“骗过了十六个人,有九个人看出了破绽,不过都被我们赶上杀死了。还有五人一旦被发现,立即弃暗投明,降了咱们定海军……所以我才来得迟了些。”

“原来如此!”

周客山拿着小酒盅,和高歆碰了一下。

贾涉迈过门槛,走过面如土色的县衙官吏们,在三个贵客的下首坐定。

看了看桌上酒菜,好家伙,还是我贾某人喜欢的那个厨子做的。光是蟹酿橙、太守鸭和山海兜这几道,就用了不少从原产地运来的名贵食材,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贾涉心里的火气顿时有点压不住。

“我不明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究竟是为什么?如今贵方疆域两分,南京开封府那边眼看要把河东、关中都置于囊中,遂王此后称王称帝,声势可比西魏、北周还要强出数倍,你们又何必挑衅我大宋?难道真以为大宋无人吗?”

说到这里,贾涉的语气一下子抬高。

而衣着华贵的年轻官人道:“贾涉,这是专为你设的局。”

“什么?”

“我乃大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奉我家元帅的命令南来,将往大宋的行在报哀。不过南下之前,我家元帅有令,要我擒了你送往中都问话。”

李云看着贾涉,似笑非笑:“听说你这知县,成日里到处奔走,捞取钱财,忙起来压根没人跟得上行踪。所以我们请山东地界的军队同僚闹出一点场面,随即赶到宝应县守株待兔。看来周先生对你的了解很深,前后这才两个时辰不到,你就送上门来了。”

这是何必?

怎么就专门为我来了?

我只是个知县,何德何能就被大金国的都元帅盯上?

难不成我上次发运粮食的时候,两家回扣吃得太多,终于露了风声?

贾涉的脑海里又一阵猛转,神情不免呆滞。

李云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

“你这厮,在三个月前动用了钱财三千四百贯,收买了我定海军船队的有名纲首林振。然后答应为海上之人取得南朝宋国的户籍,安排他们的家人到明州、福州等地落脚,从今以后改头换面,成为能在南朝宋国读书当官的士子。以此条件,林振等人遂与宋国的楚州知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应纯之勾搭上了。他们答应应纯之,会在中都和遂王完颜守绪的人合作,办一件大事……是这样的么?”

“没有!我没办过!这是污蔑!”贾涉立时嚷道。

他俯身向前,待要继续砌辞,李云骤然起身,手中寒光一闪。

一把匕首正正地扎中了贾涉按住桌面的手掌,锋刃下鲜血爆绽,已然透穿。

(本章完)

第695章 父子(上)

贾涉不是坐致公卿的柔弱文官,他出身卑微,数十年奔走才得一知县,论经历,论眼界,论胆色乃至养气功夫,都不寻常。但这会儿他才体会到,在这种肉体上的剧痛面前,什么养气功夫都是笑话,承受不了就是承受不了。

李云这两年虽然多以郭宁亲信文官的形象出现,少年时却是能和兄长一起陷阵搏杀的勇猛之人,只不过武艺算不得出众罢了。他的手劲很足,猛然发力之后,七寸长的匕首锋刃有一寸多扎进了桐木案几,剩下的五寸多猛烈颤动着。

每一次颤动,匕首两侧的锋刃仿佛都在贾涉的手掌中撕扯出新的伤口。贾涉瞪足了两眼,看到自己的鲜血狂涌出来,感觉到匕首的冰凉,又感觉到坚硬的匕首一次次触碰着旁边碎裂的骨茬,使滚烫灼热的痛感从掌心向浑身蔓延。

他想要抱着手掌打滚,却又无论如何不敢动,怕匕首把自己的左手手掌整个儿切成两半。他张嘴想要发出痛呼,高歆从一旁过来,凶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高歆的力气,又比李云要大得多了,贾涉感觉面门和脖子都被铁臂环绕,不要说挣扎呼喊,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于是他就只能拼命地蹬腿,眼泪和鼻涕都挣了出来。

而在整个过程中,坐在下首的宝应县官吏们竟然没一个敢出声,没一个敢乱动。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贾涉的挣扎稍稍放缓,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李云问道:“贾县尊,你疼么?”

贾涉拼命点头,可惜嘴和下巴被高歆的胳膊环绕,动作幅度不大。

“疼也得忍着,不要喊。若随随便便喊出声,恐怕于你的性命大有妨碍,你可明白?”

贾涉继续点头。

李云满意道:“好,贾县尊果然是聪明人。”

他向高歆使了个眼神,高歆松开双手,又提起贾涉的衣袍擦了擦,这才回座。

贾涉眼巴巴地看着他回座,看着李云和周客山都客客气气地模样,看着那把匕首依旧戳在手背,鲜血还在流淌。他觉得,如果任凭鲜血一直流淌下去,可能自己会死,但他怎也鼓不起勇气去拔出匕首。

“贾县尊,伱的手段很不错,所以蛊惑的林振等人,确实在中都闹出了事。”

“这我真不知情!我只是替应知州约见了他们,顶多替他们安排了家人去往行在的落脚之处……李郎中,不是我推卸责任……他们会去中都做什么,我真不晓得!”

“你既然不知,我便告诉你。”

李云冷笑两声:“他们在元帅府里发起暴动,先重伤了我定海军的大将、郭元帅的挚友汪世显;随即袭击我家元帅日常起居之所,当日元帅夫人有孕,此举几乎惊扰了元帅的妻儿,逼得郭元帅亲自手持武器与之厮杀;他们的袭击又引发了中都逆贼叛乱,使大金国的皇帝死于非命。”

李云说一句,贾涉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最后李云问道:“你说他们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代表大金国南下讨个公道,是不是有理?你们这些前前后后策动了袭击之人,是不是该死?”

“是,是。啊不,不是,不是。”

疼痛影响之下,贾涉一贯灵活的嘴皮子都快打结了,他磕磕绊绊说了一句,自家都连声苦笑。

李云探手过来,握住了匕首。

“贾县尊,年初时南朝在粮食贸易上头作梗,你是帮过我们忙的。我们定海军从来都恩怨分明,所以,你不必死,只要你继续做个聪明人,吃这一刀就够了。”

“哦?”贾涉喜出望外。

他先看了看身旁一众僚属,又看看李云,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近:“李郎中,你想要我做什么?咳咳,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知县……或许,能凑出些钱财,以供军需?您看,两千贯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周客山和高歆俱都冷笑。

贾涉连忙咬了咬牙:“加五百贯!两千五百贯!”

李云忍不住摇头。

这厮还真是有意思,过去的半年里,他光是从宋国的走私商人手里,就得了不止五六个三千贯,看起来是个钻进钱眼里的人物。但李云先前询问本地的官吏,又知此人为了扩建这座宝应成的城墙,还暗地里捐了数千贯。

结果这会儿斧钺加身了,他开出的价码却只有两千五百贯?

“贾县尊啊,贾县尊!”

“我在。”

“你设在后院里,那个藏匿钱财的密室,已经被我发现。有没有你这句话,那些钱财都是我的啦!”

这下便如捅了贾涉的心窝子,使他“嗷”地大叫了起来。

趁着他这声喊,李云一把抽回了匕首,于是贾涉的惊呼立刻又转成了惨呼。好在他只叫了这一嗓子,否则高歆又要扑上去捂嘴。

贾涉痛到了发抖,不禁蜷缩起身体,把手掌压在胸腹之间,他呼哧呼哧地喘气,耳边只听李云道:

“钱不钱的,莫要再提。我南下的时候,郭元帅专门有令,要我们将你带往中都。”

“这哪里使得?我是大宋的宝应知县,我须是守土有责的!”贾涉猛然抬头。

已经损失了那么多的钱财,再被掳掠去中都,自家仕途也完了,那怎么可以?贾涉一时只觉天旋地转,他转向周客山哀求道:“周先生,咱们两人情谊不薄,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啊?”

周客山叹气:“贾县尊,中都城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家元帅怒火滔天。你不去中都,就得去黄泉。两条路你总得选一条。”

贾涉立时不语。

倒是李云看他脸色灰败,安慰他道:“莫慌,元帅只是有些问题想当面咨询。”

“咨询什么?”

贾涉勉强打起精神:“大宋的官场,我还是稍微知道一点。只要无关朝廷机密,其实李郎中现在就可以问,不必非得到中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哈哈,哈哈……当然无关朝廷机密,不过中都总是得去的。”

李云笑道:“不瞒你说,元帅觉得身边少了一个真正明了宋国内情之人,所以他想请你去中都,以便随时请教,比如贵国意图与我方不利的人物有谁?贵国满心盘算边疆立功之人有哪些?贵国与南京开封府方面联络密切的又是哪一股力量?问明白了,我们今后行事,便能有的放矢,不至于被动。另外……”

李云忽然拍了拍自家额头。

“是疏忽了,说多了。接下去的话,此时在场那么多人,可听不得。”

他转身问高歆:“怎么办?”

高歆素来喜好美食美酒,这会儿正有些陶醉地品尝一盘黄雀鲊,听得李云询问,他头也不抬,直接道:“那就杀了。”

“杀了”两个出口,厅堂中箭矢破风之声急响。

那些老老实实坐在下首的宝应县官吏们,人人身上布满箭矢,每人的胸腹要害或者咽喉、面门都不止中了一支箭。他们一声不吭,翻身就倒,而厅堂上原本细微的血腥气一下子就浓烈得让人要呕吐。

贾涉哪里想到又会杀人?

他狂乱地跳起,挥着受伤的手连声唤道:“停下!停下!”

箭矢停下的时候,厅堂里的死人已经铺了一地。周客山微微不忍,李云面不改色,继续道:“贾县尊,请回来落座,咱们时间不多,你得帮我个小忙。”

这些官吏们和贾涉同在宝应,彼此有些交情。就算其中有人鱼肉百姓或者贪财好色,怎么就全都杀了?

贾涉厉声道:“怎么就时间不多?怎么又要帮个小忙?你们今日在宝应城里再杀一人,那就什么也别说了!我帮不了忙!你们杀了我吧!”

“好,好。那就不多杀人。”

李云看看左右两旁坐着的周客山和高歆,起身向贾涉笑眯眯地道:“父亲大人说的是。”

“什么?什么父亲大人?”

贾涉愣住了,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和听力都出了大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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