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赤潮的城堡

北境的初春雪依然很大,车队缓慢前行,木轮碾过冻土,发出闷响。

南方商人索尔顿把披风拉得更紧一些,仍觉得冷得钻骨。

他皱着眉,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北境,语气里满是嫌弃。

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赤潮领主路易斯大人正在建一座“北境最奢华的主堡”,比什么白银之堡、圣龙大教堂还夸张。

索尔顿每次听见,都觉得像听笑话。

一个北境暴发户,再怎么折腾,还能把石头堆成奇迹?

“老约翰,我是真不明白你们怎么受得了这种鬼地方。帝都的冬天比这里强百倍万倍。”他哼了一声,又像是故意展示见识般开口。

“我在白银之堡的宴会上坐过,去圣龙大教堂听过圣曲。听说你们赤潮领新建了什么主堡,啧在我看来,不过是些乡下人把石头堆高一点,装模作样罢了。”

他抬手示意远方,“这里最豪华的地方,不就是埃德蒙公爵那座旧要塞?那玩意儿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石头笼子。你们的路易斯大人,再有钱……还能把石头变成金子不成?”

老约翰听着,只是笑,没有反驳。

…………

“大人,醒醒!已经到赤潮城了!”

索尔顿原本正靠在车厢里打盹,被颠得昏昏沉沉。

听到这句话,他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抱怨,就伸手掀开了帘子。

刺目的光一下灌进来,他整个人像被冷水泼醒,脑子瞬间清了大半。

原本满嘴的抱怨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

外城区的灯火规整铺开,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但真正让他失声的,是立在最深处的那座主堡。

那不是他印象里的北境要塞,粗糙、阴沉、满是灰石缝的那种。

索尔顿僵在车上,抬着头,一动不动。

主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种过于完整的外形。

没有北境常见的崩裂石缝,没有长满风霜的苔痕。

整座建筑像从山体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铁块,被人磨到了一寸都挑不出瑕疵。

外壁呈压迫性的内倾弧度,从下往上望,就像正被一座沉睡的巨兽俯视。

那种被笼罩的感觉,让索尔顿的膝盖在风里微微打颤。

四座塔楼从主堡背脊般的结构中拔起,赤铜穹顶在阴沉天色下透出微弱的红光,像是余烬埋在铁中。

最醒目的,是立在高坡上的西塔。

它的轮廓锋利,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钢铁巨鹰,静静伏在雪线边缘。

索尔顿原本以为赤潮城会和北境其他领地一样,到处是粗糙的石头与简陋的木梁。

但越接近,他越能看到隐藏在巨大轮廓后的细节.

塔楼之间有符文光芒轻轻闪动,如同呼吸般稳定,缝隙间喷出的白色蒸汽顺着风绕开了暴雪,竟在城堡外围形成一圈淡薄的暖雾。

而墙顶那些被包裹的巨型装置,只露出少许金属曲线,像是潜伏着的骨骼。

这些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索尔顿却莫名感觉到它们正在注视自己。

他第一次生出荒唐的念头,这地方不属于凡人。

不是因虔诚,而是因本能的屈服感。

他几乎想跪下,就像老鼠面对巨兽的阴影,不敢抬头。

“这……这是城堡?”他喉咙干涩,“不……它像是某种……。”

他形容不出来,视线落在正门上方的黄铜烈阳图腾,那东西静静挂着,却像在俯瞰来者。

“老约翰……”索尔顿勉强开口,“路易斯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老约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座城,神情肃然。

“是我们的太阳。”他低声道。

…………

暮春时节,北境的雪线刚退下去,天却还没真正放晴。

空气里带着苔藓的腥气和湿冷的雾霭,这种湿意比冬天干冷的寒风更难熬,像是专门往人的关节里钻。

对旧北境贵族来说,这是依然是讨厌的季节。

披风总是沾泥,鞋底总是打滑,稍微不注意,风湿就会缠上膝盖和脊背。

艾琳娜夫人站在车阶上,习惯性地提起裙摆,明明台阶早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她仍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前方不远处,路易斯正抱着两岁的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五岁的奥尔瑟斯,正低声安抚小家伙不要乱跑。

艾米丽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八岁的弟弟艾萨克,像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散步。

希芙穿着贴身皮甲常服,走在偏后的位置,目光随意却习惯性地扫过四周,与路易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家人一字排开,在泥泞的北境春天里显得格外温馨。

岁月对艾琳娜夫人算得上宽容。

她的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却没有显出太多疲态。

只是北境的风霜让她总是比别人多想一步,不管是泥水,还是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那座城堡。

那是一座她跟着见证了四年多的城堡。

从最初路易斯摊在桌上的那几张草图,说到时候一起到城堡里住,反正建得大。

到第一块寒铁梁立在泥水中,再到今天,所有脚手架拆干净,主堡完整地立在眼前。

建成用了四年零三个月。

这期间,赤潮从一块新兴领地,变成了整个北境绕不开的名字。

而这座城,也从一堆别人眼里的玩票工程,变成了北境最大的奇观建筑。

韦尔主动上去开关门,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扳,齿轮咬合的声音立刻在门楼里滚动开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响沉重,却并不刺耳,更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缓缓翻身。

厚达半米的双层城门在齿轮和链条的牵引下合拢。

外层是寒铁,内层夹着软木和隔热板,整扇门像一块黑色的墙,关上后将外界的风和潮气全部挡在了另一边。

最后一线光被门缝吞没的瞬间,外头的喧闹便像被人割断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脚下极轻的回声,和墙体深处某处管道里,水流缓缓通过的低语。

艾琳娜下意识地放松了手指,进门前她还紧紧捏着裙摆,生怕不小心沾了泥。此刻,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黑曜石铺成的地面一尘不染,没有泥点,没有积水,甚至没有暮春常见的返潮痕迹。

地面微微发暖,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舒适。

“地热管道全天运转,用的是地底浅层热脉做循环,”走在前面的麦克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只要热脉不枯,整个城都是暖的。”走在前面的麦克介绍道。

这位工匠署署长、这座城的总设计师此刻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带着一整座城去领主面前交卷。

他明明已经在赤潮,甚至是整个北境,都位居高位,可在这一刻,神情里仍有掩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大人、夫人,这边请。”

麦克抢先一步走在前面引路,步伐轻快得像个准备拿奖的小学生。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把注意力从地面挪开。

嗅觉先恢复了。

门外那股黏腻的土腥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松木熏香和茶叶的清气。

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不是走进了北境主堡,而是走进了南方某座气候温和的小城。

艾琳娜望着路易斯的背影,心情微妙得很。

她想起六年前第一次来到赤潮时的那些夜晚。

那时的她守寡不久,抱着年幼的艾萨克,在赤潮陌生的土楼城堡里整夜睡不安稳。

她怕这个被家族丢来北境的弃子会翻脸,怕他借庇护之名,将埃德蒙遗族吞进肚里,怕她这个公爵遗孀只是一块可随时牺牲的筹码。

那时她处处防备,观察他每一场会议、每一个决定,生怕一个判断错了就再无回头路。

可如今路易斯靠着自己的实际行动,将那些旧日的恐惧与戒心早已沉到心底。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惊醒过。

艾萨克兴冲冲地同她说:“姐夫今天又教了我什么。

接着转过一行人一路往前,城堡原本应该是阴暗的内廊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面外墙被彻底打通,从地面一路延伸到穹顶的透明面板亮得刺眼。

艾琳娜刚转过拐角时,脚步明显顿住了半秒。

这不是她认知里的北境建筑,而像是走上了悬空的天桥。

脚下明明有地面,但心里却隐隐泛起一种站在半空的错觉。

“这是……”艾琳娜轻声吸了口气。

从这道长廊望出去,整个赤潮城在脚下铺开,远至雪线,近到街道的灯火,全都毫无遮挡地落进眼里。

风被隔绝在外,只有光线安静地贴在玻璃上,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听到艾琳娜的话语,麦克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像被点燃般兴奋:“夫人,这……这是今年玻璃工坊的最高成就!”

他说话都带着颤音,“按照旧式城堡的规矩,这里本该是射击孔和垛口,我们给他做了这种样子,保证全世界没有一座城堡能够做到。”

艾琳娜仍盯着那面巨大的玻璃,眼神里写着震惊两个字。她很少这么失态,但这画面足够让人忘了言语。

“防护怎么办?”她终于问出口。

这问题并不是挑刺,而是一个多年在北境风雪与战火里过日子的贵族本能。

麦克像被问到最拿手的题目,胸腔都挺起来:“三层结构!最外层是寒铁支撑,让雪兽撞上也裂不开。

中层是新炼的水晶混材,能挡弩箭,最里层才是我们赤潮自己的玻璃,防结霜、抗震动、还不怕温差。

夫人,您也不必担心这里是内塔。真正的防御在外环那些寒铁塔楼上,可是有全北境最好的防御措施……”

他说得越多,声音越亮,像是恨不得把这几年所有憋着的自豪一次说完。

艾琳娜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那份惊讶这才缓缓落稳。

而路易斯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麦克身后,带着随意和温和,任由麦克说个没完。

玻璃前正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奥尔瑟斯和艾萨克。

五岁的奥尔瑟斯正努力踮起脚,在玻璃上哈气。

八岁的艾萨克伸长了胳膊,试图画出比他更大的一个圆圈。

他们的指尖在玻璃上划过弧线,留下短暂的雾痕,很快又被温度抹平。

艾萨克画完,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路易斯。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点纯粹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评价:“我画得还行吗?”

路易斯没有训斥他们“别弄脏”,也没有摆出长辈的严厉。

他随手接过希芙递来的幼女,将两岁的小姑娘单手抱在怀里,自己走到玻璃前。

孩子刚刚的雾气还没完全散,他抬手取出手帕,先轻轻擦掉了沾在艾萨克鼻尖上的一点水汽,又顺着动作把玻璃上的手印一并擦掉。

动作很随意,像顺手收拾自家桌子一样。

“别挤着看,小心撞到头。”他只是这么提醒了一句。

艾萨克吐了吐舌头,乖乖往后退半步。

短暂插曲过后,众人接着参观内厅时,麦克终于逮到机会,拉着众人去了主卧前的洗漱室。

“大人,这里还有一处小巧思。”他忍不住开口,又看了看路易斯的脸色。

路易斯失笑,伸手揉了揉额角:“今天不是工匠大会。简单说两句就好。”

麦克这才放松一点,走到那扇暗色木门旁,推开。

里面是宽敞的洗漱间,墙面用了浅色石板,地面依旧是暖的。

他走到墙角,握住那只造型精致的黄铜把手,轻轻一拧。

“嗡——”

伴随着极轻微的震动,一股冒着热气的清水从龙头里喷涌而出,落在石盆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蒸汽在室内缓缓升腾开来,带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利用地下的地热换层加热地下水,再通过压力阀泵上来。”麦克控制着自己别讲得太兴奋,“大人,全天二十四小时,随开随有。”

艾琳娜走上前,将手伸进水流里。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像刚晒过一整天的石板,在北境这几乎是一种奢侈。

她忍不住想起霜戟城的老城堡。

哪怕翻修过,每逢这个季节,墙角总会起一圈霉斑,清洗用水要仆人一桶一桶提上来,方才端到手里,还没捂热,就已经凉透。

而现在轻轻一拧,一整座城的地下都在为这一缕水流运转。

接着一行人顺着旋梯一路向上,来到主堡最高层。

侍女们早已等在门口,房内点着柔和的灯光,长桌上摆着刚出炉的点心与温热的浆果茶。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人一进门就把一天的疲惫卸下大半。

奥尔瑟斯已经困得直揉眼睛,被希芙抱在怀里,艾米丽坐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倒是真有些饿了的样子。

路易斯将怀里的小女儿放到软垫上,让侍女照看,又给众人各自递了热茶。

孩子们围着点心盘叽叽喳喳,一副久违放松的模样。

只有艾萨克没加入热闹。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脚下灯火交错的街道和不断驶动的马车车队,小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优越感。

路易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艾萨克。”

“嗯?”

“你觉得这面墙怎么样?”

艾萨克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玻璃,又立刻收回:“它很硬,很透明,也……应该很贵。”

路易斯笑了一声:“很多领主喜欢把自己关在厚厚的石墙里。那样安全,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

他伸手点了点脚边的地毯,又指向玻璃外那一片灯火。

“石墙能挡住刺客,也能挡住饥饿的人。里面的人看不见外头的冷,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吃什么。”

艾萨克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我们要不一样?”

路易斯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要学会做这块玻璃。”

艾萨克愣住了:“做……玻璃?”

“对。”

路易斯用指节轻敲了一下玻璃:“既要够硬,挡得住外头的寒冷和恶意。又要够透明,让下面每一个人的日子,都能随时映到你的眼睛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看不见众生的领主,最后都会被众生推翻。你要记住今天的话。”

艾萨克抬头看着他,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艾琳娜看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震。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路易斯教艾萨克东西,她明白路易斯在教未来的领主,如何守住一座城,守住一群人。

“当年公爵死去的时候,我以为埃德蒙做错了,将权力交给这位少年,自己觉得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可六年过去,他重建霜戟城,没有把艾萨克当傀儡,而是当成真正的家人,像兄长一样教他做人、做领主。”

她端起茶杯,指尖的力道悄然放松。

窗外风雪在城墙外翻滚,阴云压着天际,屋内却暖得像另一个世界,茶香缭绕,孩子们的笑声还在角落回荡。

“外头的贵族叫他凛冬暴君。”她在心里轻声说,“那是因为他们没资格坐在温暖的太阳身边。”

“他是个好的领主,一个可靠的丈夫……”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上扬,“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是艾萨克最好的姐夫,也是我最好的女婿。”

艾琳娜终于露出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

(本章完)

第395章 棋手

深夜,书房里仍留着家人散去后的余温。

但门被轻轻合上后,这些温暖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盏灯将路易斯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独自坐在书桌前,眼中的柔和逐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领主特有的冷静。

那种气质像刀锋被重新插回剑鞘,看不见锋芒,却有种独特的气势。

敲门声响起。

布拉德利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深红色火漆封口的信。

那火漆印章上刻着卡尔文家族的浪潮纹徽,家族最高级别的加急密信。

“大人,是公爵大人的亲启信。”

路易斯抬眼,表情平稳得看不出情绪波动,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

因为半个月前,每日情报系统已经刷新了相关情报。

卡尔文公爵与教廷特使萨洛蒙秘密会谈,密约达成通过资金资助,让路易斯搅乱北境,牵制帝国北军。

现在这张信不过是剧本里迟到的道具。

但路易斯还是取过信,随手拿起裁纸刀,信纸被展开。

内容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老演员在重复旧桥段疲倦感。

信中大意:帝国动荡,这是卡尔文家族重返巅峰的机会。

路易斯,你是家族最锋利的一柄剑,是北境的希望。

为了北境、为了家族,你应当切断帝国北军的补给,制造边境摩擦。

事成之后,家族将全力支持你成为北境真正的王。

漂亮的辞藻、夸大的愿景、暧昧的承诺。

但公爵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关于那笔从教廷拿来的巨额军费。

路易斯读到最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带着凉意的笑。

在旁人眼里,这封信是父亲对儿子的托付,是家族的信赖。

但在他眼里,简直像一场拙劣的小丑戏。

“真金白银先塞进自己金库,再让我用赤潮领的血去替你圆梦……父亲啊,你是觉得我看不懂,还是觉得我会装作看不懂?”

路易斯眼里带着,一种看穿算计后的淡漠与无趣。

路易斯把信递给布拉德利:“看看吧,这是我那位父亲的宏图大业。”

布拉德利接过信,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知道军费被公爵私吞,但他足够聪明,能看出这件事对赤潮领的危险程度。

切断补给、挑衅北军,这是把整个赤潮领绑上火药桶。

这不是扶持路易斯,而是在把他推向悬崖。

老管家握信的手微微发颤,他了解这位曾经旧主的狡猾。

“少爷,”布拉德利压低声音,“这件事……风险太大了。帝国如今虽然混乱,但北军仍是铁军。只要我们动一下补给,他们就会把赤潮列为叛逆,家族的承诺再好,也要先撑过那第一刀才行。”

路易斯轻轻笑了,轻描淡写道:“你也看出来了?他这是想空手套白狼。”

路易斯随手一捏,将信揉成团,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既然父亲觉得我能独当一面,”路易斯站起身,目光落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那我就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但将不再是卡尔文家族替他决定,而是他替整个北境决定。

“布拉德利,父亲之所以急着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是因为他也闻到了血腥味。”

夜色沉寂,书房里只剩壁炉的火光在跳动。

路易斯站在窗边,背影被拉得很长。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让人背脊发凉。

布拉德利怔住:“少爷的意思是……?”

路易斯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天幕,像是透过黑暗看见了帝都的混乱。

“我的情报源告诉我,摄政王快死了。”

“什……”布拉德利呼吸一窒,险些没稳住声音。

如今的情况,摄政王是帝国最后的秩序支柱。

一旦塌了,皇子们会毫不犹豫撕碎彼此,军团长们会拿着各自的旗帜开始独立,帝国就会像被抽掉钢梁的巨屋一样,从上到下裂开。

路易斯继续道:“摄政王一死,南方会乱,帝都会更乱。而北境……那些军团长会嗅到机会,他们会试探、会拉帮结派。”

布拉德利低头,额角沁出冷汗:“这……帝国分裂,真的已经……”

“已成定局。”路易斯平静得可怕,“卡尔文公爵不过是比别人更早闻到味道的那群人之一。只不过他想投机,我也要投机。”

他缓缓转身,步伐沉稳而从容,走向北境地图前。

火光照着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山脉、河谷、行省、城堡……

一座座北境旧贵族的领地像棋子般散落其上。

路易斯抬手,将指尖落在图中央。

“但我投的是谁?”他轻声问。

布拉德利喉结滚动:“您……投的是?”

路易斯轻轻一笑,眼神锋利得像刀出鞘,“我投的是我自己。”

那不是自负,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胜利、无数次算计后自然沉淀出的自信。

“帝国要崩,就让它崩。重要的是北境必须在乱世里变成铁板一块。”

他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布拉德利心上。

“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能做别人的棋子。我们要整合北境所有贵族、所有武装、所有生产力量。”

布拉德利怔怔地看着他。

路易斯继续道:“不仅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更是为了……更进一步。”

布拉德利猛地抬头,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个新帝国的轮廓正在路易斯的眼中缓缓成形。

那不是野心,而是时代赋予他的必然。

“对了,”路易斯突然问,“北境重建会议的准备如何?”

布拉德利立刻回神:“一切按您的吩咐。地点已定在霜戟城,时间入秋。”

霜戟城,北境昔日的都城,政治中枢与精神象征。

那座在母巢与蛮族战火中化为焦土的城,被路易斯悄悄重建。

路易斯眼底掠过一抹寒光:“这次会议的名义依然是重建,但真正的目的是统一兵权。

我要重整北境所有武装力量,将其纳入统一的指挥体系。”

他抬手,在地图上划过雷蒙特势力范围,又划过帝国北军驻地,最后指尖落在赤潮城上。

“父亲想让我牵制北军?”路易斯冷笑:“不,他太小看我了。”

“真正的棋手……从不会按照别人的棋盘下棋。”

…………

灰石要塞。

寒风拍打着铁壁,风声像野兽在外头咬门。

灰石要塞矗立在南北之间,宛如一道黑铁铸成的闸门,将整个北境撕成两半。

长廊里每隔五米插着一支火把,火焰在寒风中跳动,把墙壁上那些风干的魔兽头颅照得狰狞异常,像战利品,又像警告。

会议室内,壁炉火光摇曳。

阿克曼·格雷尔坐在主座上,那魁梧的身形像一头直立的棕熊。

他随意坐着,却让整个房间像被压低了空气,那是多年军团长独有的压迫感。

第14军团的费尔南副团长和第7军团的索罗斯统领坐在他两侧,两人都是各自军团长的心腹手下,负责代表长官出席这种边境高层会议。

此时两人坐在阿克曼左右,衣领都被汗水浸湿,却没有一个人敢松开扣子。

费尔南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格雷尔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根据与二皇子特使索雷尔的约定,我们只需对北境保持视力模糊和高贵的沉默。

为何突然召我们商议联合防御?此举……会被视为越界。”

阿克曼没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那是从翡翠边境走私来的东西,贵得离谱。

他抿了一口,才发出低哑的笑声。

“二皇子许给我的,只是瓦伦西亚河谷的一间酒庄和一个子爵爵位。”阿克曼冷哼,“他想让我当一条喂饱就睡觉的看门狮,给你们的也差不多吧?”

费尔南的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但……”

“你们知道吗?现在,”阿克曼把杯子砸在桌上,酒花飞溅,“摄政王快死了。”

两位军官倒吸一口凉气。

阿克曼继续道:“帝都一乱,皇子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撕咬彼此。若二皇子败了,我们这些边境军团,就是第一批被丢出去的弃子。”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出野心的光:“但若我站在风暴另一侧呢?若我能成为北境总督,手握帝国最硬的钢铁和最多的煤炭……

无论谁当新皇,都得给我一个世袭公爵,当然到时候你们的好处也少不了。”

索罗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人……您是真的想吞了北境?”

阿克曼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落在霜戟城上:“睁开眼看看吧!自从母巢之战和埋骨荒原之战,埃德蒙家族死绝了!北境叫得上名号的荣耀骑士团,十去其九!”

他露出不屑的笑容:“至于那个路易斯?小毛孩罢了。别被他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唬住,北境真正的强者,都死在母巢和蛮族手里了。”

阿克曼拍开桌上的羊皮卷,一份标题为《北境联合防御草案》的文件展开。

里面却写着一套精细到可怕的瓜分计划。

第17军团,控制北境所有关隘与税收,等同夺住整片北境的咽喉。

第14军团,占领西部黑铁矿区,获得稳定的兵甲与装备来源。

第7军团,掌握东部平原与商路,直接控制北境最肥沃、最富余的贸易命脉。

索罗斯呼吸变得急促:“这是……要把北境切开分?”

阿克曼笑得像刀锋:“给路易斯留一座主城,让他继续当他的富翁。别管他,只要他乖乖赚钱,我们不会动他。”

顿了一下,他伸出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若不乖……就换一个听话的。”

费尔南脸色微变:“我没有权限签署军事同盟,这些必须由军团长本人定夺。”

费尔南上校与索罗斯统领对视一眼,都清楚自己为何在这场暴雪夜的密谋会议里。

他们是军团长最信任的耳目,必须把今晚的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带回去,让长官判断局势的走向。

阿克曼早有预料,递上一份新的羊皮卷:“不需要条约,只需要会议备忘录。”

“你们带回去,让他们自己选,要不要在大餐上分一口肉。”

“反正”阿克曼低声道,“我又不着急动手。”

火光映在他脸上,像是在熊熊燃烧的野心上镀了一层阴影。

暴风拍打着窗,仿佛整座北境都在往深渊坠落。

阿克曼坐在主位,表面镇定,心底却像被火灼过。

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一生唯一能跃入真正贵族圈的机会。

第17军团的荣耀,只是军功名单上的一行字。

真正的贵族地位,需要土地、需要世袭、需要让皇室忌惮的资源。

而现在帝国崩坏在即,北境这块看似贫瘠的土地,却握着最关键的矿脉、粮道,以及正在成形的赤潮工业。

他只要踩住这一块,就能让阿克曼这个姓氏刻进帝国新史。

阿克曼的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绝不能让那个卡尔文家的弃子独占北境。这是我阿克曼一族踏入帝国上层的唯一阶梯。”

待到两人走后,阿克曼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刚把心中的棋盘铺好。

“下一步,不急着撕破脸。”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亲信军官上前。

他在地图上缓缓划着手指,绕开赤潮领、霜戟城……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领地上——莫尔坎领。

那地方连北境地图都懒得画清楚,只被标成一片灰色。

没有加入赤潮体系,但是由于地形以及矿产物资的原因,所以有自己的商队,财力上颇有实力,而且靠近灰石要塞。

阿克曼手指敲了敲那块灰色区域:“就从他开刀。”

亲信军官皱眉:“……莫尔坎男爵?”

“没错。”阿克曼露出那种带着轻蔑的笑。

“等他下一批商队的过来。”他向副官摆手:“派两个大队的骑兵过去。直接引用《帝国战时紧急征用法》的附加条款,就说为了防备蛮族,这批货要被临时征用。”

亲信军官皱了皱眉:“那男爵若反抗?”

阿克曼的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打断领队的手脚,扔在雪地里。”

房间一片寂静。

原来阿克曼是真的要吞北境。

亲信军官忍不住压低声音:“可是……若赤潮领插手……”

“赤潮?”阿克曼像听到笑话一样冷笑。

“我可是给他面子的,不碰他的商队,也不碰他那群狂热的支持者。”

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莫尔坎不一样。他不是路易斯的封臣,不在赤潮体系里。若路易斯敢插手……”

阿克曼垂下手,轻轻一弹桌角:“那我就能立刻扣他一顶干涉军务、拥兵自重的大帽子。”

亲信军官倒吸一口气,感觉脊背发冷。

阿克曼已经把每一步的借口都准备好了,无论路易斯怎么反应,他都能找到继续扩张的理由。

阿克曼靠前,拳头敲在莫尔坎领上:“他若沉默,就说明赤潮只是纸老虎。

北境那些观望的贵族会立刻倒向我,这片土地就跟自助餐一样,我想吃哪块就吃哪块。

他若出头,我就顺势把他推到帝国的对立面,让他背上叛逆的罪名。”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条危险的弧线。

“无论如何,这一刀都会落下。”

阿克曼拔出随身小刀,将刀尖稳稳插在莫尔坎领的位置上,木板发出细微的裂响。

他盯着那柄刀,嘴角缓慢而危险地扬起:“让这只羊叫唤两天吧。

我倒想看看那位坐在暖气房里的小少爷,到底有没有做北境守护者的野心……还是只有缩在城堡里算账的本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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