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7.第961章 预算之事

第961章 预算之事

这茶还未喝了一会功夫,接着府衙里几位通判,推官佐贰官员等等也上门来贺。

林延潮已是颁下明令,正月时州县官员只要向上一级官员拜贺就好了,不要越级来府衙拜贺。

幸好提前下令,否则归德府下面州县官员,按照以往惯例过年还要跑到府城来。

林延潮下令后,归德府其他州县官员这才不敢上府城拜贺,不过作为府属县的商丘县的大小官吏仍是上门。

所以这一日,府衙十字街前车马拦道,好生热闹。

对于众官员而言,正月衙门封印没有公事,还有美酒佳肴款待,对于忙碌了一年的他们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日子。

不少人喝了几口酒后,即离开府衙,赶回家里。与门前拜贺的新客摩肩接踵,交错而过。

更多人则是开怀畅饮。

林延潮身处后堂里见客,听的堂外都是一片喧闹之声。

林延潮笑了笑,一旁何通判道:“平日大家身在公门都是拘谨的日子多,去年也是太辛苦了,今日府台也由他们闹一闹吧。”

“一张一弛,这本府知道,”林延潮也是由官吏们今日放松一下,这时他忽然话锋一转道,“对了,何兄在归德为官有六年多吧?”

何通判一愕,然后道:“是啊,万历七年来此,快要七年了。”

“何兄两榜出身,难道不曾想动一动吗?”

何通判闻言犹豫了下,然后道:“府台何出此言?”

林延潮笑着道:“何兄,你的科名在我之上,论资排辈何兄同年之中就是三甲出身,也有跻身藩臬大员,所以林某向何兄问一问。”

何通判叹道:“何某当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以致仕途毫无寸进,府台不可能不知吧。”

想到这里,何通判摇了摇头道:“林府台,下官早已熄了仕进之心,只求任满后就向朝廷乞骸骨归乡。”

林延潮道:“何兄,这是你肺腑之言?”

何通判一愕,自己才四十多岁,身子也还算健康,若真乞骸骨,也是有点不甘心。

何通判犹豫道:“府台,何某当初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但是我就是舍不下这个面子,或者说是读书人那一点呆气。何某这一辈子清高久了,就想这么清高下去,不愿向人低头的。”

林延潮肃然道:“何兄,你这么说,是没有把林某当作你的朋友啊。”

何通判讶道:“府台何出此言?何某心底一向对府台是敬重的。”

林延潮挥了挥手,陈济川知机退到门外去。

林延潮道:“那为何你遇到这等难事,却从不向林某开口,这是朋友之义吗?”

何通判一时失语。

林延潮道:“你担心欠林某人情?”

何通判立即否认道:“不,府台,你是知道何某,是何某一贯固执,从不求人。”

林延潮捏须道:“方才吴别驾赠了我一千两银子,想托林某在阁老那边说话,为他求官,这礼我没有收,而且退了回去,原因无他,吴別驾与本府不是一条心。”

“但何兄你却不同,自到府以来,你我一贯交好,相互扶持,所以何来轮到你求人。”

何通判有些感动道:“何某何德何能,蒙府台如此器重,何某确实已对仕途心灰……”

林延潮伸手一按,打断何通判的话道:“自本府升任后,本府的管河同知空缺已久了,首辅询问本府有无合适之人推荐,若没有吏部就自行派官。”

何通判吃了一惊,林延潮居然可以插手至府内官员的任命,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真不愧是申时行得意门生啊,也难怪吴通判要如此巴结林延潮了。

何通判沉思了一阵道:“何某与首辅素无来往,怎么能平白无故受此大恩。”

林延潮闻言双眼一眯,但见他拂然道:“何兄,你如此之言,置我于何地?”

“向朝廷推举治下合格胜任之官员,不是身为知府本分?首辅从朝野选拔贤良,德才兼备之官,不也是应有之义?”

“何兄,你若还有心仕途,那么首辅一句话下,官场上再也没有人敢为难你。与你为敌,就是与首辅为敌,那也是与林某为敌。”

说完林延潮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看何通判的脸色。

但见何通判额上渗出汗来,用帕擦了擦汗后认真道:“既是如此,何某明白了,府台与首辅的大恩,何某日后必犬马相报。”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扶起何通判的肩膀道:“何兄,你的人品林某是信得过的,河工之事关系重大,这千钧重担以后就托付你了。若是本府将来有移任的一日,你也要将河工的事给老百姓办下去。”

何通判正色道:“下官一定办到。”

说完林延潮将何通判送出了门。

林延潮先是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接过陈济川递来的单子看了一眼,继续见其他官员。

林延潮马不停蹄地见了有十几人了,也是口干舌燥。这时陈济川又道:“农商钱庄的陈掌柜,张掌柜都来了,在外面等候了许久。”

林延潮呷了口茶道:“可我记得,今日并没有见他们的安排。”

陈济川道:“听说是有其他事。”

林延潮心想还是些时间,就见见两位老朋友,也是现在的合作伙伴。

“那就在偏厅见吧!不要让人看到。”

说完林延潮起身,陈济川引陈行贵,张豪远二人从侧门到偏厅见了林延潮。

二人都是林延潮的儿时朋友,林延潮少了一些拘束,对二人笑道:“你们二人今年都是发了大财,怎么不回家看看?也好衣锦还乡。”

陈行贵,张豪远都是笑了笑。

陈行贵笑着道:“府台有所不知,张掌柜今年在归德收了一个偏房,新婚燕尔,看来是不打算回老家。”

张豪远一脸不好意思,又是道:“陈掌柜不是在苏杭也收了一妾室吗?”

陈行贵摆了摆手道:“我先娶妻后娶妾,也没什么的,倒是张掌柜的正室在哪里呢?”

张豪远气得不说话。

林延潮也知道张豪远不比陈行贵,家里没有扶持,早年出来行商,故而没有娶妻,直到现在才安定下来。

林延潮向张豪远问道:“妾室是良家女子吗?”

张豪远道:“是,只是家境清寒了一些。”

陈行贵笑着道:“现在张掌柜发达了,可是看不上人家了?”

张豪远气道:“哪里有这样的话,这女子是我相识于寒微,没错,她不是大户女子出身,但我从未嫌弃过她。只是家里一直是想让我回老家娶妻,父母之命不敢违,所以只能先收作偏房,我打算等有了身孕后,就启禀父母明媒正娶进门”

林延潮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你若真有心厮守,还是先明媒正娶的好,若是嫌老家路远,你可以写信回家禀明父母,然后由我替你家娘子为保山,并代为操办婚事,你看如何?”

张豪远闻言大喜道:“由府台当今文魁出面,那真是我张豪远极有面子的事,多谢府台了。”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道:“你是我总角之交,这点小忙,何足挂齿。你若是成亲,我也替你和你爹高兴才是,嗯,不知张总甲他身子可好?”

张豪远笑道:“还好,不过我爹早不当里长了,他说当年在社学时,不知府台是文曲星,不然早好好与你亲近了。”

林延潮笑道:“告诉张总甲,现在也是不晚啊。”

聊着年少时读书的事,三人都是大笑。

张豪远办妥了一件压在心头已久的大事,更是高兴非常。

三人聊着,陈行贵道:“说完了私事,这里有一件公事还与府台禀告。”

林延潮道:“今日谈公事,定是要紧,你说。”

陈行贵正色道:“是有关柘县修堤淤田的事。”

林延潮闻言身子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皱眉道:“是关于孙稚绳吗?”

陈行贵点点头道:“看来府台已是有耳闻了,确实是与孙先生有关。”

“仔细说来。”

“今年拓县修河之费超过之前钱庄所给的预算了。府台也知道柘县官员的工食银,以及今年夏税秋税都存在我们钱庄,加上府里拨给柘县的河工银,以及我们农商钱庄垫付一部分钱款都计算在内了,之前说好了,垫付的钱,是打算柘县卖掉河边灌淤后无主荒田,再以钱息相抵。”

“但是现在府里河工银已是垫完了,我们算过卖掉灌淤后的无主荒田,仍不够相抵,但柘县仍是要我们钱庄继续垫付银子,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拿柘县官员公食银,要上缴朝廷的税赋相抵了,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我这才来禀告府台。”

林延潮知道,修河河工银,除了省里拨的银子外,就是自己从农商钱庄,梅家借来的钱。没错,钱庄,梅家借来的钱,林延潮是要还一大笔利息的。

但经过赵家'主动捐款'后,以及卖掉灌淤后的淤田,不仅足够完成工程,而且还有银子剩余,剩的还不少。

林延潮当下起身质问道:“柘县搞什么名堂?为什么本府拨给其他县的河工银都有剩余,唯独柘县将钱用的一干二净?还拉了亏空?”

(本章完)

978.第962章 官吏

第962章 官吏

面对林延潮的质问,陈行贵,张豪远都是对视一眼。

林延潮言语也并非如何严厉,但陈行贵,张豪远却都是不寒而栗。方才他们还在谈笑正欢,但瞬间林延潮却已沉下脸来。

陈行贵,张豪远二人现在是心底发毛,林延潮不是那等得到权位后,六亲不认的人,但却会公事公办。

林延潮沉声问道:“农商钱庄在柘县的掌柜是何人?”

张豪远道:“暂由我代管。”

“那你为何不管一管账?至少首尾掐住。”

张豪远道:“是我的不周。”

“你任掌柜也不短了,就算行事糊涂,为何陈掌柜不提醒?”

陈行贵道:“府台,实不相瞒以往共事时,孙先生对我们二人多有照拂,而且他又是府台最器重的师爷,故而豪远虽当初觉得心底有不妥,但觉的此事看在孙先生的面子上就没有计较。后来张掌柜有知会我一声,我初时心想,尽量捅到府台那边去,也没说什么。但后来缺口太大,我这才来禀告府台。”

“我与豪远二人也有过错,并非是孙先生一个人的事,还请府台明察,我与豪远都以为孙先生必有苦衷。”

林延潮道:“你们确难逃其责。但我不明白,孙稚绳在我幕下办事时,极为稳重,为何到了地方却出此差池?此事我会召孙承宗来问一问。”

陈行贵,张豪远对视一眼问道:“那河工款项,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拨付给柘县?”

林延潮道:“现在一切停住,不能因为孙先生是本府曾经幕僚,就有所偏爱。其他各县如何柘县也是如何,公事公办。”

陈行贵,张豪远二人称是离去后,林延潮踱步想了一阵,当下吩咐一旁的陈济川道:“你立即去柘县一趟,将此事查清楚后,再请孙先生过府一趟。”

陈济川称是后,当夜即去拓县。

数日之后。

陈济川与孙承宗一并来到归德府。

林延潮见到孙承宗时,但见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脸色有些蜡黄,胡子拉碴。

林延潮见孙承宗如此憔悴,当下坐在他的面前道:“听说稚绳病了,让你在柘县多休息几日,何必仍急着赶来?”

孙承宗撑着身子行礼参见,然后道:“孙某自知办砸了事情,有负府台重托,今日才来请罪,实是太迟了。”

林延潮命人端一炭盆到孙承宗的身边,让他暖暖身子,又命人奉上饮子。

看着孙承宗脸上有几分红润,林延潮方才开口言道:“本府不是责怪你,只是你一向办事极为稳妥,怎么这一次会出了这么大的疏通,此实是我不能理解。”

孙承宗苦笑道:“是,孙某办事糊涂,有负府台所托,实在是难辞其咎。”

林延潮道:“稚绳,我问你。此事与柘县李知县有无关系?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插手了?”

孙承宗连忙道:“启禀府台,这打坝放淤的事,是孙某一人办的,县尊就是相信孙某,这才将所有之事一手交托,是,孙某辜负了他。此事与其他任何人都是无关,都是孙某一人的过错。”

“一人的过错,你将所有都揽在身上?那你与本府说说你过错何在?”

孙承宗沉吟了一阵然后道:“孙某以往在府中办事时,托着府台的名声,上下官员,吏员对孙某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有什么事看在府台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与孙某计较,故而孙某不免傲慢,以为很多的事,都是一力成之,却忘了在下不过是府台的师爷缘故,他们并非尊敬孙某,而是尊敬府台,他们知道府台处事的手腕与办事之精细,就算能瞒过孙某,也瞒不过府台,所以在下能够成事,都是托府台之故。”

“而今孙某才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什么事在衙门里都是别人过一道手的,孙某只要审核一番即可,但真正办事时,方方面面都要顾虑周全。到地方修坝治河,打坝放淤真正办事时,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孙某运筹帷幄尚能成一二,但亲自历事决断一切,却并非孙某所长。”

“各县之中,柘县河工之务最重,淤地最多,府台将如此重任交托给孙某,但孙某却犯了纸上谈兵的毛病,实在是有负府台所托。”

孙承宗说的确实诚恳。

林延潮听了半响,然后从桌旁取了账本来,放在手中道:“你说是纸上谈兵,以至于误了河工之事,但是本府看了账簿,就算是纸上谈兵,最多也是修不成堤,但也不至于河工之费超支了一万六千五百五十七两。”

“一万六千五百五十七两?柘县去年整个县的税赋加在一起还不够相抵的,这多出的费用是怎么回事?这亏空谁来填?”

孙承宗沉默了一阵道:“孙某惭愧。这一次在下特意向府台谢罪,就算是倾家……”

“孙先生,你我相交一场,我怎么会让你到这个地步,但有些话,本府还是要替你问一问,”林延潮翻开账本道,“本府看过你账,也派人查过你的堤,你们拓县所修的堤坝,都是好工好料,远胜于其他各县采买的工料。至于每段河堤所用都比其他县多了三成之多。”

“比如老河口这一段堤坡,河工署下文此堤的规格修一丈高,半丈宽就好了。但你修了两丈高,一丈宽。没错如此老河口的堤段,可成御百年一遇大水的坚堤,但如此用工用料,远超本府其他各县,那么超支也是理所当然。”

孙承宗道:“府台真是明察秋毫,孙某当初只想……”

林延潮道:“你只想给老百姓办实事对吗?所以不惜好工好料,都用在堤上,能用多少就用多少,还将险工之处都加高加厚,宁可有背债的风险,也要一劳永逸永远解决柘县的河患?”

孙承宗道:“府台明鉴,孙某确有此心,其实府台早就下文给孙某,这一次疏河兼打坝淤田之事,以筑坝淤田为先,治河次之。是孙某贪心,自以为能一举两得,将淤田与治河兼顾,所以不自量力,最后失了计较。”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失了计较,你是将钱用的一文不剩刚刚好,这是你心底的打算,想用最少的钱帮老百姓办最多的事,所以你更改了本府的初衷。”

“当然我想你一个人也无此把握,但下面给你修河的官吏,在给你打包票后,你方才下的决心。”

孙承宗剧烈地咳了几声,然后道:“府台没有亲自到地方,但却对地方的事一清二楚。”

林延潮道:“一清二楚?不,还不仅如此,我想你此刻心底委屈,认为是将好工好料都堆在堤上,而至费用超支,但本府却认为不仅仅是如此。”

孙承宗道:“孙某请府台明示。”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当初你在河工署时,本府给各县修河之费,都留有富裕,你知道这是为何?各县将工料钱拿来给本府题销时,本府明面不说,但都允他们私下多报一成,你又知道这是为何?”

孙承宗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延潮叹道:“当时你有问过本府,本府不好与你明言。但现在论到你事功,你为了将治河,淤田二事兼顾,将府里下拨的经费,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都用上,算的恰到好处。这是你担心下面官吏贪墨,故而严控预算,不肯留一点油水的缘故。”

孙承宗合上眼睛半响道:“府台,是孙某没有听你当初之言,当初在下于各段河堤题估时,下面几个监督修坝的胥吏,曾向孙某担保修坝之费,比在下当初题估时还省三成。孙某当时质疑,但他们却拍着胸脯向在下担保,当时我为了能够省工就信了他们。”

“却不知他们刻意估低之后,事后孙某查堤,却发现按他如此根本修不成堤。当时在下以为他们也是如孙某这般一心省工,故而疏忽少算了,事后没有追究,还替他们担保,最后以致工程超支。”

“事后孙某方觉得有些不对,但当初府台再三与孙某交代,吏者,可用,但绝不可信,是孙某没有放在心上。孙某以往依仗府台声威,在府里行事顺风顺水,但自己行事却没有料到下面的胥吏丝毫不惧在下。”

陈济川也是叹息,此事是他查出来,向林延潮禀告的。

孙承宗在林延潮心底是如何地位,而且与他也十分交好,所以也是不由替他难过。

孙承宗以最省的工钱预估每段大堤,结果将那些胥吏的油水榨的干干净净。胥吏们就一并联合起来整孙承宗,你不是要省钱多办事吗?

好,我们就顺着你的意思,你要我们省两成,我们给你报省三成,够给你面子吧。事后孙承宗发现堤建不成,就算知道中了计,还没办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因为这事的责任在孙承宗啊。所以孙承宗只能硬着头皮追加预算,否则大坝根本修不好。

所以最后的结果,工程远远超出预算。孙承宗这教训实在太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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