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3章 赠礼七恨

就在左丘吾踏出意海冰棺的那一刻——

冰棺之上,菩提树动。

黄弗抬起头来,手上的降魔杵,似佛塔倒竖,扎在了黄舍利身边,予她以悟道的保护。老农般的粗粝五指只是那么一抓,便将身上的破裘衣,扯作了旧袈裟。

当年风雷庙里破戒的小和尚,已经修成正果,可是那个为他缝袈裟的左道妖女,却已经不在了。

他摇身而起,这袈裟便系成了战袍,黑褐的皱脸上,似涂了金中带血的漆,化成一尊凶威滔天的……“佛”!

佛陀的慈悲,堆在生皱的眼角,似灭世的狂笑。

他当然不是真正的超脱觉悟者,距离不朽还远得很,但在北域两大霸国的托举下,也算是真正地凝聚了佛身——

有一道身影更比他快。

在他把袈裟展成战袍的时候,青衫挂剑的姜镇河,已在高天上。

天无痕,海无波,没有什么喧嚣的光华,却有告死之鸟的阴影,在他身周绕飞——

寿逝魂消,道则冻结,于是这风平浪静的意海中,便恰恰地浮现了一缕“不协”。

礼恒之的身影,就从那冲突于此境的“不协调”中走出。

就是为了这场审问不受外力干扰,太虚阁众人才大费周折,将左丘吾分镇。且由姜望亲镇左丘吾真身。

可礼恒之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找到了这里!

儒宗二老虽然并称,看起来这“礼老”强过“孝老”不止一筹。

但他不请自来,所要面对的,不止是瞬间将他逼出形迹的姜望,不止是显化佛身的黄弗,还有那冰棺之上,如山峦倒伏,却又骤止雷霆鼾声,拔身而起的卞城阎君!

更有一轮明月,悄然悬照在海。

还有一缕无处不在的剑光,逐他而来,先他而至,悬指他的眉心。

礼恒之到底是显学宗老,面对这些,仍然不见波澜。只先一步开口:“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书山也不在太虚阁的对立面。”

“太虚阁没有与任何人为敌的计划。”姜望不动声色地站在他面前:“……但受到威胁的时候,也不介意被谁视作敌人。”

礼恒之本来是想看看左丘吾的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位院长救出来,但没想到他好不容易找来,左丘吾却已经先一步离开。

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斟酌着措辞:“我特地找过来,只是想问一句——镇河真君放左丘吾的真身出去,是否代表太虚阁的立场?”

姜望只道:“我也没有阻止司马衡。”

“剧匮没有在法理上看到错误,黄舍利没有在时间上看到谎言。左丘吾和司马衡各有其道,他们之间究竟孰是孰非,太虚阁无法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评判。理想的错谬与正确,何能轻易言之!”

“左院长向我承诺了钟玄胤的安全,也向我承诺了交代——”

他平静地道:“我姑且相信,谨慎观望,等待真相。仅此而已。”

“既如此,那就再看看。”礼恒之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留步——”姜望很客气:“既然来了,先生不妨就在这里看。”

礼恒之抬眼看他:“这只是我的礼身。”

姜望面无表情:“都一样。”

……

……

那些“都一样”的历史,都已经翻篇了!

此间棋格囚笼,书简也贴着墙。勤苦书院写成了史书,古往今来的力量,都汇聚一时。

左丘吾把圣魔按在了墙上,极其粗暴地往书简上撞。书简、铁壁,两层夹墙,哐当哐当的响!

已经在不同的历史篇章里被削弱了很多次,又被斗昭杀得仅剩头颅的圣魔,哪怕再次吞食其潜于书院历史的魔意,也根本不是左丘吾的对手。

吞食魔意,只是魔功不愿意消亡的本能。

左丘吾一个照面就将其打得濒临崩溃,正是利用这种本能,涤尽勤苦书院历史中的魔性残毒。

他以五指覆其面目,似乎根本不愿看到那张脸。

就这样一次次地按砸,冷酷而凶暴。

哐当!哐当!哐当!

圣魔显化的肢体,无力地垂在墙上,圣魔的魔颅被撞塌了!

被撞碎的魔气染在青简上,留下了诡异的花纹。

左丘吾却在这样激烈的时候,抬起另外一只手,往上方一抓——

在棋盘上间隔颇远,探进那个丢失了黑子的棋格里,探进其所束之的“高阁”。众只见虚空隐隐,图影模糊,这只手似乎抓住那卷封印了黑棋的书简。

他扯住了一团嘶叫着的什么,从那高阁拽落下来!

左丘吾此刻的状态几近癫狂,完全不见平时的宗师风度。

可心里却是静海一般。只在涟漪微起的时候,有微不可察的心声:“等你的学生成道……你再回来吧!”

哪怕儒圣苏醒,抑或【子先生】走出那一步,也都不能保证司马衡的性命,不能保证他直笔不悔的道。

儒祖难道就很愿意聊一聊当初毋汉公的死?

【子先生】这么多年神神秘秘,难道愿意面对天下剖白他的一生?

这还只是儒家内部!遑论放眼于外。

司马衡名传天下,天下敬他者众,恨他者也众!

左丘吾右手按砸的圣魔,已经不能够引起人们的注意。

所有人都看着他左手拽下来的那团扭曲虚影——凭借整部《勤苦书院》所加持的力量,从历史窗口的投影中,从迷惘篇章里,从司马衡的身上拽下来!

在司马衡被逐回迷惘篇章而不能自主行棋的时刻,代他落子,拔下他的毒疮。

那是一团不断嘶叫着的文字,那是一个在坠落《勤苦书院》的过程里,不断清晰的人影。

当这个人影穿越了【黑白法界】,落进棋盘中,五官已经明确。

此人的面目,令姜望都是一惊!

顾不得再盯住礼恒之的礼身,冰棺顷刻碎灭,礼身亦被逐出。湖心亭里的众生僧人,一霎化归为姜望本尊,手按剑柄,倾身瞰棋盘。

亭外风云动!

隐隐有一座无上仙宫,缥缈在虚无之中。哗哗哗哗的翻书声,隐约历史在向仙朝倒伏——

勤苦书院的历史有无穷的演化,理论上也可以走向仙人时代。毕竟许怀璋当年也是儒家礼师,这条道路是贯通的。

被左丘吾拽进棋阁里的人,五官俊美,气质不凡,分明是七恨魔主的样貌!

或者应该说是“吴斋雪”。

此人并非后来的成魔姿态,倒像是过去历史中的吴斋雪。

这时候的吴斋雪,还身穿白衣,是翩翩书生。

但越是强者,过去越是不可改变。要想在“过去”杀掉某一个强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超过现在。

超脱之路,更是一证永证。吴斋雪已经以七恨之名超脱,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是不朽的存在。怎么还会出现这样一具被死死压制的显身?

这一刻的吴斋雪,更像是吴斋雪的历史投影。是在某个时刻,以吴斋雪的历史姿态所留下的剪影,属于照猫画虎,而不是真正的恶虎。并不是真正从某个时空抓来的吴斋雪。

左丘吾当然知道他把吴斋雪拽下来,是一件多么令人惊惧的事情。他也已经感觉到,一道道恐怖的攻势已经临身待发。一旦他的解释不够合理,刚才选择了中立的太虚阁,立刻就会与他对决生死。

他说道:“当年的《礼崩乐坏圣魔功》,本是以吴斋雪为目标!”

“苦于天人永沦之厄的吴斋雪,卷进帝魔君的布局里,本该成为圣魔君归位。”

“那是一段漫长的故事,总之吴斋雪一步步走到了绝境。”

“避无可避的他,却回马一枪,彰显极欲,不弃礼乐,主动选择了《苦海永沦欲魔功》!其以欲魔君之尊降临魔界,算是撬到了一点主动权……此后又以《七恨魔功》替之。”

“那时候的吴斋雪,是游历天涯的史家名儒,其出身的南山书院,在他年轻的时候就被夷平。他跟我们勤苦书院的一位大儒交好,那时常来书院讨论学问——”

“选择《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时候,吴斋雪也把这部摊在他身上的《礼崩乐坏圣魔功》,隐秘地留在了书院里,等待这部魔功获得传承。”

“这就是勤苦书院留存此功的原因。”

“在楼约成就恨魔君、田安平成就仙魔君后,想必诸位也不难看出来,这部《礼崩乐坏圣魔功》的伏笔,就是七恨为自己超脱这一天所做的安排。”

左丘吾五指成笼,将闭着眼睛的吴斋雪囚于其间。

另一只手仍然按着圣魔的头颅在撞,如舂米捣蒜。

在接连不断的哐当声响里,他继续说道:“司马衡早就察觉到不对。但因为被魔意所侵的几位书院高层的阻挠,他当时没能揪出《礼崩乐坏圣魔功》。不过他也在历史长河里截取了吴斋雪的投影,存留在时间坟场,等待有一天将其反制。”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七恨会跳出魔祖所定的命运,成就超脱。也没人能想到,司马衡会失陷在历史里……”

“七恨成就超脱后,祂的一切隐患都被抹掉,一切分离都要回归。但因为【历史坟场】和【迷惘篇章】的特殊性,这份投影没有立即回去,也无法体现超脱的力量。”

“可因为超脱者的强大与不可测,这份名为吴斋雪的投影,还是侵染了司马衡。”

“这是司马衡迷惘的原因,这是剧真君你觉得他有时候不是他的原因。”

左丘吾认真地道:“他有时候的确不是他,他有可能作为史家宗师吴斋雪归来。”

这的确骇人听闻。

意海之中,白日梦桥上,众人不免各惊。

但在湖心亭里,也都没有表现。一个比一个镇定。

“所以,这才是左院长一定要封印司马衡,将他束之高阁的原因吗?”秦至臻沉声问。

当左丘吾将整部《勤苦书院》的力量都调动,棋盘的部分限制已经被打破,内外交流不必再通过棋子。

众人瞰棋格,如立井边观井中。

左丘吾在井中摇了摇头,否决了秦至臻善意的猜想。

他说道:“我把司马衡推回迷惘篇章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被吴斋雪侵染了,这是最近的对弈里,他用他的棋告诉我的。”

“左先生现在要如何作为?”剧匮淡声问。

左丘吾定声道:“我封禁司马衡,跟吴斋雪无关,是因为他走错了路,还执迷不悟。我用《勤苦书院》全部的力量,剥下吴斋雪,也跟司马衡无关,是要吴斋雪偿他的债!”

他说得非常硬气,但要让吴斋雪偿债,谈何容易!其已是永证的超脱者。

但左丘吾却心有成竹。

他拽着手上这个名为吴斋雪的投影,一把砸进了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圣魔残颅里,砸出无数礼义仁孝代表秩序的文字,厉喝道:“圣魔君!今有归!”

圣魔君归位,的确大益于魔族。

但圣魔君在今天这个时间点,在这间棋格囚笼里归位,却是注定了结局。

可以登顶魔界的圣魔君,在这里根本无法强势。

更没有什么存在,可以把这尊圣魔君迎回魔界。

哪怕是七恨!

斗昭一时恍然:“原来如此!炼化具有不朽之性的《礼崩乐坏圣魔功》很难,但杀死圣魔君却很容易。你是为了用圣魔君来消耗圣魔功,推迟圣魔君归位的时间——一旦杀死圣魔君,魔功又要解而重化,至少在神霄战争之前,无法再聚拢,也就不影响大局,可以往后慢慢处理!”

但他又皱眉:“不对……”

静瞰棋盘的姜望已经开口:“如何能轻视七恨呢?既然吴斋雪已经侵染司马衡先生,说明您和司马衡的这局棋已经被注视,超脱者的目光落下来,你所有的谋划都会被影响——不,都已经被影响了。怎么还敢按部就班?”

对于七恨的恐怖,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姜望认知得更深刻。因为他已经视此不朽存在为人生大敌,和重玄胜研究了很久。

他现在都能背出吴斋雪的生辰八字,把吴斋雪所能找出来的历史议论都倒背如流!

“姜真君说得没错。”左丘吾道:“当吴斋雪睁眼,成就圣魔君。七恨必然会有反应。”

“在祂的注视下,我所有的落子都是不确定的。”

“但有一点,在吴斋雪成就圣魔君的时候,就已经不可改变。”

天下第一书院的院长,有几分恩仇得解的快意:“魔君归位,存在于魔祖归来的命运!祂以七恨之名,跳出了魔祖安排的命运。可是又以吴斋雪之名,跳进魔祖安排的命运里。”

“在所有针对七恨的结果里。这是最伤害祂的那一种。因为这关系到了祂的超脱根本,也必将动摇祂在魔族的所有布局!”

第2594章 岁穷月尽 挨年近晚

吴斋雪和圣魔残躯的纠缠已深,那塌陷的魔颅,重新被魔气填补。

左丘吾眸光一抬,自行将白色的【法无二门】锁链牵来。剧匮一松手,锁链陡然加速,哗啦啦绕至其身,竟如缠甲。

好一副残酷的锁子甲,儒雅的教书先生,竟有了几分沙场肃意。

“昔日镇河真君炼魔,系命于法家三宫。今日左某炼魔,系命于太虚阁诸位,此亦天下正道。诸位且视于我——”

他肃声道:“若有不协,当杀则杀!”

姜望虽然心中警惕,对七恨怀有最大的戒备,但也只能暂且观望。

因为关于这份司马衡当年存留在历史坟场里的吴斋雪投影……他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毁又毁不掉,丢又丢不开,若任其继续侵蚀司马衡,随时会酿成大祸,当此时刻,除了掌握历史窗口的左丘吾,还有谁能为司马衡剜疮?

更别说他还以此疮投敌,给七恨埋毒。

而且现在也的确是个好时机——

七恨已经在超脱共约上签字,不能轻易出手,毁约必伤其身。更是在去年被荆帝和青穹神尊联手所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回到巅峰。

事实上姜望都想在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当然不是直接去七恨面前找死,而是跟胜哥儿计划,要将其他魔君斩下来几个。

可惜那些魔君没有一个好相与,更兼警觉非常,完全不给机会。自神魔君惨遭重创,天魔都死了一尊后,再没有魔君于前线露头……他总不可能杀进万界荒墓里。

他甚至想到了老朋友鬼龙魔君敖馗,特地隐秘传信,叫这厮出来把酒言欢,一叙旧情……

但这条无情无义的老龙,连信都拒收。

饶是重玄胜智计通天,姜某人剑利且凶,面对深宫紧锁的魔君们,也是无从下手,空等了一秋。

现在却是左丘吾在对付七恨的路上,走到了前面。

众皆缄默,众意如一。

吴斋雪的投影,竟似一个铁块。

圣魔的残身,仿佛一摊烂泥。

前者轻易地嵌入了后者,圣魔此刻的嘶声尤其惨烈。

左丘吾一只手仍然掐住圣魔,按住圣魔面目的那只手,则慢慢放开。

这放手的过程,仿佛也剥掉了一张假面,先前那张儒生的脸,已经在魔的嘶叫声中被抹去。

在魔气氤氲中……吴斋雪的面目,逐渐在魔颅上显现。

左丘吾这时却高声:“南山书院有老儒,抱婴而归,言其孤儿也,流民遗山郊。取名斋雪,随姓为吴。”

“斋雪幼即卓异,读经自通,非书不枕,能梦中得字,人言‘天授’。”

“十三岁泛舟学海,流连忘返,曰‘吾为此醉’!乃大饮,倒卧其中……”

“……南山书院亡。吴披发恨血,乃提剑……”

他在诵读吴斋雪的“传”!

他所吐出的这些声音,这些文字,仿佛雕刻人物的刀,一字一痕,令他身前的吴斋雪如此生动。

吴斋雪的投影,正在向真正的吴斋雪靠拢。

七恨的超脱道路,将要和魔祖既定的命运,发生最直接的对抗。

左丘吾的准备不止如此。

那环绕囚室的竹简墙中,于此刻跃出一个个文字,衔尾相接,便如幼龙,腾飞在空中。龙吟于室,但见此句曰——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

此句出自《典论·论文》,讲的是文气。

现行的儒家三十六般文气,便由此发源。

此句一出,龙吟一起,那愈发生动的吴斋雪,如受雷笞,天灵处有白气飞出,一贯如虹。

左丘吾自己也随之变化,头顶疯狂地涌出白气,滚滚如大潮落。

这条文龙是一座古阵式的显化,乃左丘吾自一上古残篇得来,得时只有残纹,补完后远逾当年……其用处在于汲取文气,早就布置在书院的历史里。

左丘吾是自己奉送文气,吴斋雪是在尚未睁眼的这一刻,被强行纳取。

这是……属于史家名儒吴斋雪的文气,拔将出来,是动摇其作为史家修士干涉历史的能力。这些文气白虹在囚室之顶变化,聚成了一个“乾”字。

乾为上也,欲逃不得。

属于史家宗师左丘吾的文气,则似大潮扑下,滚滚于囚室之底,又凝为厚土,聚成了一个“坤”字。

坤为下也,托举万事。

乾天坤地,其势乃成。

左丘吾淡漠地背诵着吴斋雪的纪传,手背却冒起青筋,掐着圣魔的脖子,将其高举——

天地之间的文气交汇,交缠如炼,在这即将归位的圣魔君下方,结成了一座铸炉。

文火沸焰其间,时光流动于外。

“这是……”秦至臻眼皮微动。

孝之恒也有些动容,出声解释道:“此即十万载文气所铸,当初儒祖留下来的炼魔圣法……【天地时光炉】!只是左院长的铸法,有些不同。”

便见得左丘吾身后,一根根青简飞出来,投于炉中。

他竟以勤苦书院的历史篇章为柴薪!

刚开始就进入了破釜沉舟的状态,真有焚尽一切以炼魔的决心。

在这【天地时光炉】的炙烤下,那即将归位的圣魔君体内,又有一卷暗金色的竹简隐现,砰砰!砰砰!如魔胎将出!

姜望自是一眼就认出来《礼崩乐坏圣魔功》,抬手一招,便有天光暗涌,已布好天道封魔禁,随时可以激发。

同为魔功,它跟《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兽皮卷卖相,可是大不相同。若非诞生在圣魔君体内,说它是什么圣法神功,都有人信。

“待吴斋雪睁眼复归,跟七恨本尊便贯通。”左丘吾诵传不停,声音同时又在炉中响起:“届时七恨的超脱之路径,和魔祖回归的命运,就必定有一个不成立。”

“我要用超脱与超脱间的冲突,斥出这一份不朽之性。”

“然后再炼杀这部魔功!”

其声混于炉火,隐有轰隆:“我自己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做到,但若有姜真君的帮助,当能万无一失——镇河真君,能为天下助我乎?”

自魔祖身死,八大魔功传世,万古未绝。姜望是历史上第一个炼杀魔功的人!要说干这个活儿的经验,只有他有。

姜望面色不改,只道:“不朽之性若能斥出,这部魔功交给我就是。”

这是人族强者的责任,能做的他当然不会避让。

左丘吾这么多年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既有当场杀死圣魔君的选择,可以来拖延圣魔君归位的时间,让圣魔君在神霄之战里必然缺席。

也有机会叫超脱斥超脱于圣魔君,动摇七恨的超脱路。

同时还做好了彻底炼杀《礼崩乐坏圣魔功》的计划。

在当前的局势下,已证的七恨,是比未归的魔祖更大的威胁。

因为七恨才是魔界当前最强的力量,一旦击溃七恨,在神霄战争里抹掉其他魔君,就有了很大的可能性。阻止魔祖归来的最好办法从来就只有一个——将魔君的数量,控制在安全线下。甚至是出来一个就杀一个。

魔祖毕竟已经被消灭在过去,魔祖归来的传说,可以永远只是传说。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天地时光炉】上空,吴斋雪的五官完全明确,就连眉毛都清晰,已经灵秀尽显,儒质天成。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令人感到纯净的眼睛!

其间几乎没有杂质,映照的是一颗通透明亮的心。你很容易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交心,很难对这样的人生出戒备。

凉亭之顶,李一都微扬剑眉。

情况不对。

吴斋雪的确睁了眼,可他并没有与七恨本尊贯通,也就是说,七恨提前察觉到危险,隔绝了联系,甚至已经放弃了这个吴斋雪投影!

能让一尊超脱者有所避退,左丘吾足堪自傲。

可是这尊超脱者的提前割舍,也让左丘吾的布局无法推进。

左丘吾却面不改色,继续诵念:“……水有不尽谓之渊,山有不绝名之野。岁穷不逐,吴斋雪也!”

他还在读吴斋雪的传记,还在确认吴斋雪的存在。

他当然早就设想过,七恨切割这个吴斋雪投影的可能。以他和七恨之间的力量差距,也不可能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而他的应对,是让这个被放弃掉的吴斋雪投影,真正丰满、鲜活,真正成为吴斋雪,投入到圣魔君的宿命里去,去回应历史,完成当年帝魔君的布局。最终目的,还是让魔祖定下来的命运,来冲突七恨的超脱路——

堂堂七恨,敢不敢赌这个陷在魔祖命运里的、被祂割舍的吴斋雪,会在魔祖的安排下,牵扯到祂的本尊?

七恨的割舍,反倒叫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利用这具投影。

现在的冲突避免了,将来的冲突如何摆脱?

吴斋雪睁着剔透的眼睛,感受着无所不在的魔气,注视着掐住他脖颈将他高举的左丘吾,微微而笑:“我很好奇,这份传记,是何人为我作?”

“总不能是左先生你吧?”他笑道:“咱们可没有这般相熟……像是夜夜都听我墙角!”

一个在历史上没有著作流传的史家修士,一个超脱之前避于历史的人物,究竟是谁为他作的传?而又能这般翔实,如亲见亲闻!

左丘吾口中诵传不停,而腹鼓有书,发出回应:“还记得隗圣风吗?”

吴斋雪略有惘思:“我猜也是……”

左丘吾继续诵念:“世有岁寒三友,曰‘松、竹、梅’。世有岁穷三友,曰:‘吴斋雪,隗圣风,河关散人。’其以河关散人最年长,称为长兄。以斋雪最年幼,常受庇护。”

“所谓‘岁穷’,岁岁穷也!但还有个解释——‘岁穷月尽、挨年近晚’!”吴斋雪主动解释:“我们又称‘除夕三友’。实际上只不过是三个‘终年无成,年终无亲’的人。”

他感受着【天地时光炉】的炙烤,看着那跳动的焰光,怅声道:“这真像每年除夕我们都会坐在一起的篝火。”

终年无成,年终无亲……所以三人彼此为亲,互相鼓励,一起走过了很多艰难岁月。如今却只剩吴斋雪一人了,还只是个历史人物的投影,真正的“吴七”,已是七恨魔主。虽然还记得吴斋雪的一切,但跟曾经的吴斋雪,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将你庇护在勤苦书院,却导致了勤苦书院几千年的魔患,以至天下第一书院,迎来灭顶之灾!”左丘吾腹语回应,有几分恢弘,愤恨都做了雷响:“他为你而魔,因你而死。你真敢记得他吗?”

吴斋雪张了张嘴:“这部个人传记……”

“是他死前绝魂为笔,蘸血为墨,铺寿成纸,为你而作!”左丘吾死死地看着他:“正是为了确定你的存在,避免你逃离,让你回到你该回到的位置……将你拽下超脱!”

“这么……恨吗?”吴斋雪咕哝了一声,眼瞳只是一转,顷刻便如墨染。

其人气质就截然不同。

感受着那骤然沉坠在心间的压力,所有人都明白一个事实——

吴斋雪已经变成了七恨!

这应该是令人惊喜的结果。可是圣魔君还停在将成未成的那一步,这个吴斋雪也没有真正和七恨本尊贯通!超脱之路与超脱命运的碰撞,自然也就无法到来——

明明已在门外。

此门永远不开。

左丘吾呕心沥血的种种准备,在超脱者之前,似是可笑的!

“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七恨含笑问。

祂仍以被左丘吾掐住脖子高举的姿态,抬眼看向棋盘外的姜望,又以更恶劣的笑意问左丘吾:“我说了你就能够理解吗?”

祂的意志在吴斋雪身上体现,是巨大的威慑。彻底地否定了谋局者,理应击溃一切超脱之下的意志。

非超脱者甚至都不能够理解超脱者。

左丘吾在谋划一个他远不能企及的存在!

因而显得愚蠢,显得可悲。

姜望又何尝不是呢?

可……

“不如……”姜望巨大的身形,却是猛然倾近棋局,眸中剑意之烈,几乎已经撞进吴斋雪的眼中。他对话的不是吴斋雪,而是那个屡次谋他的……无上超脱者!

“您降临试试呢?”

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恶:“我来尝试理解!”

在棋格之中望棋外,姜望简直顶天立地,仙云环腰。

可在七恨的眼中,绝巅也是渺小的。

但这渺小的家伙,是敢对超脱者出剑的存在!

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等敌人,他弱小过失败过逃亡过,但没有拿不稳手中剑的时刻。

七恨的视线从这人身上移开,有些无趣地落回左丘吾身上:“第一,我早就割舍了吴斋雪。第二,吴斋雪受我控制。我这样说,你是否明白?”

左丘吾大概理解了:“现在这个史家吴斋雪,就好比是你的傀身。”

七恨笑了笑:“这是你能能够理解的方式——这么理解也可以。”

“但我不理解的是……”左丘吾仰眸道:“你又不敢真正降临,大费周章地体现这一点意志,能够改变什么呢?”

哔~剥!

竹简焚烧在【天地时光炉】里,发出细小的炸声。

当一根竹简焚尽,变作了焦炭,棋格中的左丘吾,便气势拔升。

回收了所有时身的左丘吾,已经是“道质浑成、堆质如山”,是真君层次里的绝对强者。

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要完成质变,推开“圣门”。

“绝巅的你,在这里毫无意义。超脱的你,过来就要迎接坠落的结局。”

“我明白超脱者是我无法理解的存在,但我更清楚我所把握的事件本质,世界真理——吴斋雪的圣魔君,和七恨的超脱,无法同时发生。”

“所以你来跟我演示一下吧!伟大的超脱者!”左丘吾抓举着吴斋雪,这一刻拔身如弓,将他整个掼进了【天地时光炉】中!

“演示你怎样再次跳出魔祖所定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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