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又见故人

出入潼关的商贩,如今都看着这一行骑兵,章越心想薛向与自己献殷情亦实在太明显了。

因为章越并没有向薛向通报自己的行程,只是快抵达前,会先让唐九到前路驿站打前站便是,自己一抵潼关,薛向即遣军相迎,说明自己的行踪了若指掌。

最要紧是章越此去京兆府是与薛向谈判的,你搞这一出,我到时候不是不好砍你的价。

章越对为首的将领言道:“本官微服而行,便是不欲惊扰地方,顺便沿途体察民情,故而对薛运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将领见章越不用他们扈从不由道:“章判官你这么说,末将怕是到时不好交待。”

章越笑道:“怎么?还要本官与你交待不成?”

说话间却听一旁传来一声大笑,但见一人策马而来笑道:“学士既欲微服体察民情,让下官一路作陪如何?不知可有这荣幸?”

章越见了来人,不由又惊又喜立即从邮亭上离座,降阶相迎。

对方也立即跳下马来。

二人相互搂臂,都是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

“蔡师兄!”

“三郎!”

此人正是蔡确。

数年不见蔡确,章越与对方都是早已是变了模样。

蔡确还不到三十岁,但鬓间已有几分霜白。

但见蔡确唏嘘言道:“三郎,当初太学一别时,未曾料到你我都有今日吧。你倒是一路平步青云,我如今却是一言难尽了。他日到了官场我这师兄是要自称下官了。”

章越一面感叹薛向却是厉害,故而让蔡确相迎,这样就令自己无从拒绝了。

同时章越与蔡确确实是多年不见了,他言道:“蔡师兄,说这些作什么,你我是青云紫陌之识,如今你我同朝为官,他日一路相互扶持,今日你我好好相叙,共谋一醉。”

蔡确长笑道:“三郎果真没变,其实我早备了关西的劲酒,你我今日当好好痛饮,一述衷肠”

章越道:“好,这让我想起昔日你我在太学把酒言欢的日子,今日试试你酒量如何,一别之后可有否长进?”

蔡确闻言大笑道:“论酒量,三郎你可是从未赢过我!”

于是章越与蔡确并骑入潼关,二人在太学时早有一较上下之心。蔡确虽是名次不如自己,但在处事精明干练之上,这实是蔡确之所长。

二人久别重逢,扬鞭策马正是得志意气奋发之时,二人一路说些别来之事。

言语间蔡确谈及自己近况,他已有一子出生,而蔡确的妻子正是他太学同窗常安民的妻姐。常安民十四岁考入太学,也是与蔡确一见如故,后被二人同时被孙家看重,成了连襟。

孙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日子却过得十分清贫,不仅对蔡确仕途上没有帮助,反而因家境窘迫向蔡确借钱,蔡确为官之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看着往来的商队,二人聊着聊着,章越便问起了宋朝与西夏的商贸。

蔡确道:“京兆府形胜之地,之前与西夏相攻,如今虽是议和但西夏人畏威不怀德,迟早还会东侵的。”

章越道:“朝中正有此议,司马君实提议取消边境和市,奏疏中言,西人从和市中虽不获岁赐之物,公私无乏,所以得偃蹇自肆,数年之间,似恭似慢,示不汲汲于事中国,由资用饶足。取消和市可削弱夏人之力,你看如何?”

和市就是榷市以外,西夏与宋朝的民间交易市场,买卖东西由朝廷限定。同时还有大量私市。

司马光主张要取消和市,严厉打击私市,让西北贸易都回到官方主导的榷市来。

蔡确摇头道:“此想当然之语也,庆历年间,朝廷禁止西夏青盐入镜,最后至依靠贩卖青盐而维持生活的沿边生户和熟户,也纷纷倒向西夏,使我朝大为窘迫。”

“若取消和市,打击私市,生户熟户再度倒向西夏。”

章越道:“果真觉知此事需躬行,司马学士的主张,得到了朝中不少大臣赞同,但一旦实施就麻烦了。”

说话之间,章越但见一队商队牵着驮马和骆驼从东归去。

听蔡确言道,榷场里西夏除了青盐外,马匹与骆驼都是硬通货,最上等的要数西夏白骆驼,此外还有药材矿产等等。

薛向以盐钞与西夏人购马,还想以盐钞换青盐和骆驼,但被西夏人拒绝。

看来西夏人也没蠢到家。

不过章越心想一旦京兆府的分引所设立,实现盐钞与其他货物的自由兑现,那么西夏人下一步肯定会同意进一步扩大盐钞的使用范围。

同时盐钞还存在着通货膨胀,如此西夏人手中与盐钞与大宋百姓的盐钞一般都是慢慢贬值的。

钞可以为币,盐钞可以为信用钱币,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信用。这比后世石油美元的概念还提前了一千年。

章越又向蔡确问起了青盐。青盐又称青白盐。

青盐味道在解盐之上。

而解盐一斤在市面上三五十文左右波动,但青盐在榷市上只要十五文。

章越闻此大为吃惊。

说完正好潼关道关卡上,有一盐贩子运盐路经。

蔡确命官兵对盐贩子进行盘问。

那盐贩子求告了一番,蔡确问道:“你卖得何盐?”

盐贩子道:“我这是马城池盐。”

蔡确闻言冷笑一声,从关卡的官吏那取了一个插销模样的东西,朝着骡子背上的盐袋插入。

插销拔出后斗子里有些盐粒。蔡确取了盐末往嘴里一尝。

蔡确言道:“果真是马城池盐,此盐夹硝味苦,一斤不过二十文,三郎你尝尝。”

章越也拿了些许盐粒往嘴里尝去,果真有股浓重的硝味直欲吐出,也不知如何蔡确嚼得如此津津有味。

那盐贩子露出喜色道:“那么小人可以过关了吧,莫挡着后来的商贩。”

但蔡确顺着此人目光看了几眼,又指了指另一匹骡子。

在盐贩子的惊呼声,几名官兵卸下了盐袋,蔡确朝几个盐袋拨弄了一番,当即取过插销朝一盐袋插入。

那盐贩子不由大惊失色。

蔡确从斗子里取出盐末,看了盐贩一眼,然后尝也不尝拿至章越面前道:“这便是西夏的青盐。”

章越仔细辨认这青盐形块方棱,明莹而青黑,取了盐往嘴里一尝不由赞道:“甘而无杂味,真是好盐!”

左右官兵闻言当场将盐贩子拿下。对方耷拉着脑袋一副无可抵赖的样子。

章越对蔡确问道:“持正兄如何得知,这盐贩子夹带私盐?”

蔡确道:“马城池盐性劣,多只行盐于京西,哪值得往京东。更不值得取道潼关了。”

章越对蔡确真是无比佩服,果真还是当年那太学里精明能干的蔡师兄。

但见蔡确道:“其实我也不是为难他,正好为了与三郎讲讲青盐与解盐之别,故而算此人倒霉。”

“朝廷律令严禁青盐,仍禁不住这些小民铤而走险,如今三郎可知为政之难了吧!”

蔡确言语同时透着你章越虽读书好,但不知事故厉害,论政治办事能力还是我了得的意思。

不过章越没有在意,他记起当初宋夏大战时,宋朝严禁青盐入境,而以解盐充边。不过仍禁不住青盐私运。

章越对蔡确仍是佩服,对方确非池中之物,早晚是会出头的。

“听闻持正兄与蔡计相有宗族之契?”

蔡确点头:“我之曾祖与蔡计相之曾祖乃亲兄弟。不过疏远久矣,尚未联宗。”

蔡襄与蔡京,蔡卞都是同族平辈,这看名字的偏旁部首就知道了。

如此说来蔡确与蔡京,蔡卞也没出五服。

章越笑道:“我在京中多倚仗蔡计相的族亲元长,此番到了陕西就要倚仗持正兄你了。”

蔡确笑了笑,他颇有想通过章越结识蔡襄的打算,但转念一想如今薛向与蔡襄关系不佳,只能暂时罢了。

章越却想,没料到蔡京和蔡确却成为了自己交引监的左膀右臂。按照书上的话来讲,没料小小的交引所,居然可以同时收获卧龙与凤雏。

得一可以安天下,何况二者兼有。

当日章越在薛向安排的驿站下榻,章越,黄好义,蔡确三人把酒言欢,说得都是太学时之事。

蔡确谈及当年太学苦读亦十分感慨,大意就是你们见过凌晨四点的太学么?

章越与黄好义都没见过。

但蔡确见过。

后来三人都是喝得酩酊大醉,蔡确忍不住谈及生平一件恨事。

原来蔡确之父蔡黄裳当年因得罪了宰相陈执中而被革退,令蔡家一下子生活陷入了困顿。从此蔡确父子恨上陈执中。

蔡确一杯酒下肚,眼眶红了道:“先父临终时拉着我的手道他日一定要为我蔡家报此大仇。”

“此话我一直记在心底,发奋读书以备他日有报仇之机,可陈执中这老匹夫却已于我中进士那年去死了,此恨实在难消!”

“三郎,你说我是不是不孝之极。”

说完蔡确连喝了好几口酒。

见蔡确一直说自己不孝,章越却记得历史上蔡确却报复成功了。

章越宽慰蔡确道:“持正,你心底太多仇恨,如此也你过得不快活,算了吧。”

蔡确摆了摆手。

当夜众人大醉。

次日,章越蔡确等人该坐马车前往京兆府。

章越向蔡确打听,原来这正是京兆府解试的日子,如今苏轼与章惇二人都在长安内出任考官呢。

章越心道,这一次自己来得真巧,一下子将所有人都见了。

(本章完)

第433章 酒量

过了潼关道后,前面就是长安了,也就是如今的京兆府。安史之乱后,关中凋敝。

如今的陕西路,又称为陕西转运使路,治所正在京兆府。

转运司被称作漕司,经略安抚使被称作是帅司,此外路一级的行政单位还有宪司,仓司。

那么漕司大,还是帅司大?

因为帅司的设立,就是为了肘制漕司的权力,免得对方有一路最高长官之实。

其实路一级的四监司本就互不统属。

而如今陕西转运使路下,庆历二年为了应对西夏进攻,又分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经略安抚使路。

故而陕西一路,一个转运使,四个经略使,说到底还是薛向权力最大。

蔡确请章越到了京兆府地头,进了驿站略一歇息,次日薛向正好行部返回京兆府。

章越即去参见。

到了转运使司时,已有不少官员拿着脚色手本,仕官历子在廊下等候。

转运司在各路行部,一回到路治后当地官员及新到任的官员都要上前禀告。

左右官员看到章越都目光一凛,如此年轻,又由转运使面前的红人蔡确亲自领路的官员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见蔡确引着章越抵至堂前稍候,随即一名紫袍大员带着一色幕僚出中门迎接。

但见这位紫袍官员满脸笑容,印堂发量,精气神皆是绝佳,正是转运使薛向。

章越上前见礼,薛向今年四十多岁,言语间可谓中气充足,一见章越即笑着道:“为了等度之亲至,本官可谓是望穿秋水。”

章越听说薛向刚从秦州回来,本还要再巡一处州县的,但如今却提前到此。

“听持正说,度之是好酒量。今日来了秦地,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薛向说话中气十足,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模样。

薛向对旁僚道:“下马宴备好了么?”

“备好了。”

薛向看向章越作了个请的手势。如今人已经到了地头,那只有客随主便了。

章越笑得拱了拱手,二人谦让一番,便走进了宴厅。

薛向坐在主位上,而自己则坐在客位。而宴厅的左右两廊都是坐着属吏。

章越一看自己的酒杯比平日所用的要阔了不少。

章越主位上薛向目光正略带玩味的看着自己。

但见薛向言道:“我是荫补出身,平日最佩服的就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而章学士乃进士第一人,我更敬佩不已,这一杯酒我先敬你。”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素闻漕帅治理陕西一路有方,不仅威望如山,连蕃部与西夏都仰仗于漕帅的恩德,这一杯酒应该我先敬才对。”

章越与薛向对饮一杯,满堂都是轰然叫好。

章越觉得此酒甚劲,又是大盏。

这时一名幕僚起身道:“在下听闻…”

宴厅里官员陆陆续续都朝章越敬酒,章越来者不拒,一盏一盏地喝进肚子,且面不改色。

众官员尝过此酒,酒量浅些的三盏即醉,但章越一口气连喝七八盏,都是佩服不已。

蔡确怕章越多饮伤身言道:“度之,我替你喝此盏!”

章越笑着摆了摆手。

见一名官员欲起身向章越敬酒,章越亲自把盏到薛向面前,见此一幕官员都愣住了。

章越笑道:“在三司时候久仰薛运使大名,如今见了格外亲切,我再敬薛运使一盏如何?”

薛向笑道:“也好。”

章越与薛向同饮一盏然后道了句:“下官先去更衣。”

说完章越走到如厕之处,用手一扣嗓子眼,将肚里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然后章越又振作精神回到了宴厅里。薛向见章越神色如常心道,此子也是狠人。

薛向见这一幕也不再催酒,笑着与章越道:“章学士果真是好酒量。我一向佩服酒量好的人,胆气足,能豁的出去,干大事不惜身。”

“你在三司甫上任不过半年,便办得交引监。这份胆气和魄力着实了得。”

章越道:“交引监也是三司与陕西运司所合办,如今下官不过暂管着罢了,也不知能干到哪,或许明日朝廷一道诏令将监司裁撤掉,这也说不准呢。”

薛向听了笑容不减道:“我看当朝诸公对此事都甚为赞同,介甫还与我来信说要大举襄助。”

“章学士你看咱们京兆府的交引所是如何个局面?”

章越道:“与西京的一般,汴京交引所投五十万贯在此。分引所与汴京交引所一样兑换金银交引,只是略有不同。”

“怎么说?”

章越道:“汴京交引所一旬一休,也就是十日里有九日可兑交引。”

“但京兆与西京的分引所,两日择一人竞价交易,且只兑半日。京兆府兑单日,西京兑双日,京兆府兑价后将今日之钞价连夜派人骑驿马走崤道禀至西京,一路换马不换人。次日西京分引所再以昨日京兆报价兑钞。最后再禀至汴京。”

“如此可以确保京兆,西京,汴京三地钞价一致,不使其上下起伏,东西一体。”

薛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甚妙!甚妙!”

章越道:“如今汴京一日兑钞不过七八千席,而京兆与西京分引所开办后,最少各有三四千席之数,京兆府或许更多。紧按五百文之手续费而论,每月可入三万贯上下你,至于其他…更是不论。”

章越说完喝了一口茶,左右官员听到这数目都是大吃一惊,一番交头接耳纷纷点头。至于薛向也是露出动心之色。

薛向的陕西运司是交引监最大股东,对于章越所报的账目再清楚不过了。

他知道章越所言非虚。

薛向道:“章学士是后起之秀,我对你的手腕魄力佩服不已。对于京兆分引所,本官自是赞成,不过章学士从汴京来对咱们陕西的地情不熟。”

“咱们这京兆分引所还是用咱们本乡本土的人,如此办事方才放心。至于钱好说,咱们陕西运司可以出值五十贯的盐钞或金银,这股份咱们亲兄弟分家一人得一半,你看如何?”

章越心道,股份好商量,但人事权却一步不让。

在场众人都屏息静气,此事也是薛向与三司一直相持不下之处。

章越对薛向道:“漕帅在此事上,咱们再争议下去,也是于事无补。答允了你,整个三司,蔡公我都交代不了,咱们不如如此,我拿一个办法,助运司每年平添几十万贯,如此分引所之事一切听我主张如何?”

薛向听了疑惑地问道:“学士莫不是在说笑?”

但见章越起身上前在薛向耳边低语数句。

薛向听完后脸色一变,微一寻思拍腿道:“若此法可行,分引所之事一切听学士作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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