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四品

厚重乌云一散而空,各色毒雨陡然消散。

方才的天地皆暗好似一场大梦,如今梦醒,污秽尽除。

天郎气清,远处夕阳半掩,有火烧云升腾,好似焚烧浊物的余烬。

经此异变,天地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香积国的民众收起了癫狂,此时浑身泥污混杂着血水,个个睁大了眼睛,迷茫的抬头看天,好似这青天白云,这红霞夕照是千年未见的绝景一般。

解开屏也从污泥地里爬了起来,还不忘拉好师弟独孤亢一把,“你爹死了。”

独孤亢也是茫然的很,他浑身沾满了湿泥土,被解开屏拉起来后,这才抬眼看向远处。

只见独孤盛身着烈火,竟成了粉尘,散落在泥污之中。

“没啥要说的?”解开屏一边扒拉着光头上湿泥土,一边随口问。

“他都没跟我说。”独孤亢也随手扒拉头上的湿泥,小声道:“我好像感受到,他在乌云之中藏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最后他掉落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到底是你爹嘛!”解开屏向来是会安慰人的,“他一辈子求武道之高,可惜走了歪路,临死前想到还有儿子,以后还能有孙……”

说到这里,解开屏才想起独孤亢也是光头秃驴,就换了说辞,“人生一场大梦,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如你爹这样的人简直是过江之鲫,看似天赋非凡,也不过比别的麦穗大了些。可麦子熟了几千次,他不过是庸庸碌碌一辈子罢了,比之割下麦秆还不耐烧。”

解开屏感慨了好一会儿,那彩羽衣早就凌乱散了架,倒是华服仍在,他抖了抖身上衣衫,“昨嫌紫蟒长,今怜破袄寒。”

他见独孤亢一个劲儿的发呆,也拿不准是顿悟了,还是死了爹的缘故。

“师兄说的是。”独孤亢这会儿终于悟了,“从茹毛饮血到百家争鸣,再到如今的儒释道合流,圣人不知出了多少,咱们这样的人,那也不过是随时倒伏下来的麦穗一般。”

独孤亢回过头,但见山谷中泥泞不堪,地上所生的草木尽数失了几分绿意,可见亦是被毒雨摧残。

而存活下来的香积之国百姓,却依旧迷茫:贵族们被癫狂的奴隶咬死完了,大祭司没了踪迹,座下的两个弟子更是被剥皮拆骨。

“没人管他们了。”解开屏摸了摸光头,自觉自己是没资格在香积之国说话的。

独孤亢也是光头秃驴,他也不知说些什么。

两人看向远处,只见孟渊盘膝而坐,正闭目调息。

旁边站着一人,怀中抱剑,正是明月。

另外的两个小光头踩着泥泞,走到明月身前,与明月低声商谈。

解开屏和独孤亢就瞧见明月朝自己二人招了招手。

“你跟她谁是姐?”解开屏小声问。

“她比我略大些。”独孤亢小声回。

两人巴巴的走上前,腿脚上沾了厚厚的湿泥土。以他二人的本领,本不该如此的,但是解开屏发愿苦行,独孤亢就以为解开屏是苦他人之苦,高明的很,就有样学样。

“斩杀妖邪,天人化生之火已得,孟飞元化龙在即,可喜可贺。”解开屏是个场面人,当即合十,朝盘膝闭目的孟渊行了一礼。

独孤亢也跟着行礼,“到头来,就我和社长最没出息。”

“明月施主有什么吩咐,小僧一定听命。”解开屏见孟渊不出声,反而身上气息不稳,知道他是刚化火入体,虽已破境,但还未能功成。

“去守着那幽潭。”明月当即下了令。

此时那幽潭之上依旧笼罩着厚重的毒雾,比之方才淡了许多,但是却已听不到水向生和甘无霖的呼喝之声,更不知斗法是否分出了胜负。

“照我看,俩老东西还没死呢!”解开屏十分的有主见,“我修真佛法,有人死的话,我第一个醒觉。不过就算没死,那也不用担心。狗咬狗,一嘴毛,有我孟贤弟在,不会出岔……”

还没说完,解开屏见明月目光不善,就赶紧止住。

独孤亢显然也有点怕明月,他已经低下了头,拉住解开屏袖子,俩人一道来到幽潭边,身上各自显现佛光,以防毒气侵染。

眼见两个泥巴光头走开,素心这才出声道:“了空师兄似有几分失落,看来即便是从小当和尚,也难免被人间亲情左右。”

素心合十,叹道:“幸好我打小是个孤儿。”

她说完话,就见素问戳了戳腰,素心还没明白过来,就道:“你有话就说,明月施主又不是外人。”

说了这话,素心才想起明月也打小没了爹妈。

此时明月怀中抱着剑,立在孟渊身侧护卫,根本没心思理会眼前这对小光头的话语。

自打今日对战独孤盛之初,明月就已笃定孟渊一定能胜。

武人有越阶杀敌的传统,而且孟渊自松河府之变到如今,可称哀兵。

如今山谷中狭路相逢,两者虽都为破境而来,可一方早已失了锐气,如同食腐之虫;一方携兰若寺大战之机,乃是斗志昂扬。

而且明月知道孟渊自在松河府之变后,见识到独孤盛的软弱之后,就从来没有把独孤盛当成真正的对手,而只当一个寻常仇敌罢了。

孟渊真正的敌手,真正的磨刀石是青光子。

此时孟渊坐定,明月也就心无旁骛起来,只是小心守卫。

“师兄没事吧?”素心这会儿才发问。

素问乃是医家传人,能看死生之气,能感生机之变。

此刻素问虽见孟渊衣衫破碎,头发散乱,浑身有无数血痕伤口,但若论生机,却比方才星火登天时还要强盛数倍,乃至十数倍。

方才一缕星火入天,数次奔袭,都被晦暗剑光压下,彼时素问就已觉出这位孟师兄当真越战越勇,伤势越是大,生气越是足,好似杀不死一般。

而那乌云之中的独孤盛则一直没能露面,素问也察觉不到其人,自然难以窥探他的生机。可是在独孤盛露面之后,素问就已发觉,独孤盛之势早已被孟渊遮掩,乃至于一击之下就已经生机凋零。

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好比黎明前黑夜的张狂。只要挺过去,就一切安好。

“师兄安好。”素问代明月回答,“他这会儿正在修养调息,将化生之火与自身相合。”

“孟师兄还真是了不得!”素心放心不少,她这会儿也有话讲,“天地皆暗,可火就是来照亮黑暗的。所以说,一饮一啄,岂非天定?师兄的胜局早就定好了。”

那幽潭边的独孤亢将素心的话听到耳中,就摇头低声道:“小尼姑牵强附会,若是来日遇了光明圣王,那火光再亮又该如何?”

“你小点声吧。”解开屏道。

素心自然没听到解开屏和独孤亢的废话,她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就见有香积之国的百姓上前来。

为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上着麻布短衫,浑身披着泥浆,其中还有伤口不时的渗出血来。

这老者卑微的很,眼中迷茫不知所措,浑身脏污,身后的白发和黑发掺杂,虽有泥浆挂着,但却打理的整齐。

“你们的贵族头领们死完了,是你们咬死的!”素心叉腰,大声道。

那老者根本不看素心,对素心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朝明月低了低头,恭敬询问道:“贵人,我们怎么办?”

素心见这奴隶老者对她视而不见,分明是嫌她没头发,就气的跺脚,“刚是师妹和我救治你们的!转眼雨一停,你们就不认了?”

按着香积之国的规矩,头发越长,身份越贵重。

如今场上的生人里,解开屏和独孤亢两个赖皮光头自不必说,素心和素问也是个小光头。

也就只有明月和明月有几分贵族的风姿。尤其是孟渊盘膝调养,明月抱剑而立,又兼气度不凡,被当成贵族那也寻常。

“师姐。”素问拉了拉素心,她看向那老者,道:“现今你们得了自由,也不用再听谁的命令过活了。”

“那怎么能行?”那奴隶老者本来迷茫无措的眼中露出了疑惑,对素问的话很是不屑,连带看素问的眼神都有些嫌弃,“没了上姓教导,我们怎么活?没了上姓引路,我们死了转生到哪里?”

这话一说,本来闭目的明月都不由得睁开了眼。

素心更是张大嘴巴,有心骂两句,可却不知从何骂起。

素问也迷茫了,她很不理解,既然贵族们都已经没了,那大祭司和甘无霖大半也活不了,明明没了上下之别的枷锁了,可为何还要来再寻个主子?

“看吧,这就是瘟疫。”解开屏在远处,他耳朵听得明明白白,“千年来的大瘟疫。我觉得,给香积之国立下上下之别,转世轮回的人,也是医家的人,但是等这个规矩深入人心之后,这个人却先老死了,是故没能来到上三品!”

“造一场瘟疫,那如何去一场瘟疫呢?”独孤亢迷茫来问,但随即又道:“上师有言,世人污浊,香积之国尤甚。这些人想要得解脱,唯有上师来光明烛照了。”

解开屏呵呵一声,道:“我看你才是蒙了尘!回头让孟飞元好好的烧一烧你!”

独孤亢闻言吓的往后靠了靠,却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此时天上晚霞红光,峡谷中披上了一层夕阳暖色,唯有幽潭之上毒雾依旧。

那奴隶老者带着许多人,对着明月行礼,其中有些人恭敬,有些人迷茫,但都没有方才身受毒雨时的癫狂。

甚至于,这会儿好多奴隶想起了方才的雨中之事,竟吓的面色惨白,甚至不敢抬头,连出声都不敢。

明月看着眼前的诸奴隶,以及远处更多的奴隶,道:“你们要让我来当新上姓?”

那奴隶老者犹豫了下,跟身后的几个老奴隶低声商量几句,这才回身道:“飞元真君降妖除魔,贵人是飞元真君的爱妾,曾在藏书塔中承欢,香积之国人尽皆知,贵人理该是主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下,明月气的拔出了剑。

“你们的大祭司水向生祈来毒雨,激发你们的怒火,这才过去多久,你们就没一点血性了?”明月气的很。

素心也帮腔,“真是扶不起来的烂泥巴!”

“师姐……”素问拉了拉素心,她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那边解开屏垫着脚跟看热闹,“这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千年的习俗,怎么能一时半刻就戒了?就跟孟飞元一样,你让他戒色,他一时能戒掉?”

“师兄说的对。”独孤亢很是赞同。

解开屏还想要再扯上几句,忽的心中一动,他看向盘膝而坐的孟渊。

独孤亢也发觉有异,同样将目光看向孟渊。

那边明月收了剑,素心和素问也都看向孟渊。

而那些奴隶却还不觉,分明是要明月给个答复,盼着能当新奴隶。

就在这时,明月等人发觉一道淡淡气息散开。

循迹而看,正是自孟渊身上荡出。

那气息柔和之极,好似平静湖面上的浅浅水波,只轻轻荡开,无有半分威势。

可这气息源源不绝,由近及远,生生不息。且这气息中有温润之意,好似能让枯树生春,能让沙地涌水。

诸人看的分明,很快就见孟渊身上有淡淡火光笼罩,继而那火光愈发的强盛。

明月等人立即退避开,可那火势竟丝毫没有减弱之势,反而慢慢的向四周蔓延。

火焰自孟渊身上落到地上,在毒雨肆虐的泥泞之地上缓缓蔓延,但地上的青草和矮树并未因火焰掠过就有颓丧之势,反而更为生机盎然。

明月也不再退,任由火焰及身,却没觉出焚灼之苦,反而身心舒畅。

其余人等,亦是有这般感触。

很快,那火焰竟然蔓延的越来越快,竟来到了幽潭旁。

火焰径直向幽潭而去,毒雾虽浓重,可只是稍稍一挡,竟然消散成尘。

不过数息之后,幽潭再见光明,上面的毒雾尽数不见。

但是却也没见大祭司水向生和甘无霖的身影,只是露出了峡谷尽头的山洞。

山洞幽深,内有毒雾涌出。火焰向洞中而去,毒雾好似方才的黑暗乌云,一扫之下就已无存。

天上晚霞照耀,继而愈发宏大,似有万里红光。

异象祥云之下,峡谷中火焰久久不息,似要灼尽万千秽物。

两者相映,天地间不见黑暗,反而有蓬勃生机之气升腾。

这一刻,诸人终于明白,孟渊当真已是武道四品的大高手了。

(本章完)

第359章 青光子

峡谷中无处不火。

毒雨留下的污秽尽数不存,人人身在火中,却无有焚灼之感。

那些香积之国的奴隶见此异象,先是慌乱四散,而后见火焰并不伤人,这才算是停住脚步,又纷纷来看布火之人。

也没人引导教导,这些奴隶叽叽喳喳的讨论了会儿,竟全都朝着孟渊跪伏下来,口中不知呢喃着什么佛经。

素心早就被这些香积之国的奴隶搞的没脾气了,见此情形,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拽住素问,道:“孟师兄要当王了,你可咋办呀?”

素问根本没空儿理会这些,她身为医家传人,此时此刻看着峡谷中遍布的火光,就觉得这火似有奇异。

此时火势虽遍及山谷之中,可其势并不汹涌,也不伤人,反而温润的很,甚至于还有清心静神之效。

素问看向孟渊,她只觉得此时的孟师兄命火冲天而起,澎湃汹涌,简直灼照四方。

“你社友这一步迈出去,下一步就该是斩神证道了。”解开屏浑身黏着脏兮兮泥土,他已然觉出孟渊的气机之变,但是这火中没有武人该有的霸道和凌厉,反而温润非常,好似方才刀斩独孤盛的是另有他人。

伸手捞起一缕火焰,解开屏便见这火焰细微,成了点点星火,可始终不灭。

细细感受这点点火星,解开屏就觉出这星火有不死不灭,生生不息之感,若是来日风起,星火成焚城之势时,不知又会如何狂暴。

而且心中清明,好似与星火交感之后,心中无有窒碍,诸般乱念、邪念都已不存,好似被焚灼而去。

念及此处,解开屏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独孤亢。

独孤亢也是顶着破烂脏污的衣衫,光头上还抹着泥巴,这会儿身上的淡淡佛光不见,脚下火焰缭绕,双手捧着一缕星火,眼中都是茫然。

“师弟?”解开屏摸着光头,正想要着机点拨两句,就见独孤亢面目忽的扭曲,似在承受极大苦楚。

解开屏见识多的很,他赶紧退开几步,然后又一退再退,“两位师姐小心!”

他退到素心和素问身后,犹嫌不足,然后退到了孟渊身后。

“他到底是开始发癫了?”素心护在素问身前,皱眉看向幽潭旁的独孤亢,就十分肯定道:“臭老鼠调教过的人,肯定是古怪的!”

说完话,素心还不忘瞥一眼解开屏,鄙夷道:“你怕什么?刚你俩还勾肩搭背呢,这会儿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解开屏使劲儿摇了摇头,道:“我嗅到了上师的气息。”

“什么上师下……”素心还没说完,恍然明白上师是何人了,她吓了一跳,拽着素问也站到了孟渊身后,浑然没了方才指摘解开屏的气度。

明月抱着剑,她见孟渊依旧盘膝闭目,便站在诸人身前。

一众人全神贯注,各自防备,紧紧的盯着独孤亢。

只见独孤亢一张胖脸扭曲怪异,似在承受极大苦楚,面容不时显出几分獐头鼠目。

独孤亢浑身沾染了孟渊所布的火焰,那火焰与别处不同,竟一个劲儿的往独孤亢体内钻,而后独孤亢体内似藏着什么,于是火焰与那寄居之物以独孤亢为战场,正在争抢领地。

“师妹,能不能救一救他?”素心就来问。

“我……这不是病。”

素问看的分明,那独孤亢身上命火似有变动,生机虽盛大,其中却似藏了一缕青光。

隐隐之间,素问就觉得那青光像是杜鹃在别家寄居的鸟蛋。

“那是被青光子操控了?”素心茫然问。

“这是上师体恤下位者的援护之法,此法非是寻常的种念之法,而是耗费心神,先以大光明荡涤他人所思所想,而后取下一缕念头在其心中,这一向是得意弟子才有资格被上师如此看重的。”解开屏是当过青光子徒弟的,他显然有经验的很,“若是遇了变故,上师就能有所觉,在千里之外也能看上一眼,甚至于能再借某种器物显现出几分威能。”

解开屏缩了缩身子,往孟渊身边靠了靠,道:“我估摸着是孟飞元的化生之火有异,想要将上师的意志从我师弟心中驱散,这才被上师所觉。”

“你是说青光子真要降临这里?”素心皱眉,她抬头看了看天,但见晚霞万里,山谷中火焰依旧,并无半分异动。

“上师才破境,不会为这种事来这里的。”解开屏很有信心,“但是亲自看上一看,那也是有的。”

“三品的光明圣王……”明月想起无生罗汉显现的威能,只觉三品罗汉威能似海,其实力里奔涌出一个浪头,就绝非诸人能够抵挡的。

当然,此时此地有刚进阶四品境界的孟渊,是能与其它途径的三品强者一战的。

很快,诸人便见独孤亢似再不能忍受痛楚,整个人跪伏在地,两手撑在地上,面上各色异光变幻不停。

又等片刻,独孤亢站起身,沾满泥浆的两手合十,远远的朝明月诸人看去。

只见独孤亢双眼中没了先前的怂包模样,也少了神采,却显露几分俯视之意,几分悲悯之意,几分癫狂之意。

乃至于,几分天地上下,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意。

此时此刻,明月等人已然明白,这不是独孤亢,而是青光子,甚至是真身降临。

独孤亢双目似能映照天地,乃至将此间种种的丑恶,种种的不堪,以至于将众人心中的诸般不谐都映照出来。

那些奴隶茫然之极,似被操控了心志,全都朝着独孤亢跪伏,继而全都五体投地,脸都埋进了泥浆里。

解开屏本来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和独孤亢对视。但这会儿他已经觉出独孤亢在看自己,一时间如芒在背。

“师父。”解开屏向来不在乎脸面,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您老人来了啊,我……”

他再没了平时的自得和从容,汗水滋滋滋的流,身子发颤不停。

脑子本来停滞的想不起说什么了,解开屏忽然发觉那能穿透所有的目光移离了自己,而自己好似在无有阴影可藏的大光明之下脱离。

见目光移开,解开屏依旧一动不敢动的跪在地上,两手按在泥浆中,不敢大口喘气,他甚至连眼都不敢抬。

素心嫌弃的看了眼解开屏,心里嘀咕骂道:“丢咱们光头的脸。”

心中骂完,素心就见独孤亢微微移动目光,看向了自己。

一时间,素心只觉心中无有隐藏,什么都被看了个干净,甚至于在云山寺偷看师姐们传阅的山下禁书之事也被知晓了。

待素心羞耻脸红的不敢抬头时,素问拉住素心的手,皱眉看向独孤亢。

素问是医家传人,又自幼修习佛经,养心修禅之能不同凡响,可这会儿依旧与素心一般,只觉心中种种都被看尽,且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想的清楚明白。

“……”素问茫然无措,双目中没了神采,她也是脸红羞愧,看了眼还在盘膝闭目的孟师兄,而后就羞愧难言,多年修的佛法都被丢完了,甚至于丢了佛门的大脸面。

可惜借独孤亢之身降临的光明圣王对素心和素问这对师姐妹并未关注太多,对那曾经的爱徒也不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素心和素问跪伏了下来,好像伏法领罪。

“青光子?”明月拔出剑,皱眉看向独孤亢。

独孤亢双目中似能看破一切虚幻,一切所思所想,乃至于诸般之人之事的过去和未来。

明月问出话后,就觉得那独孤亢已然换了面孔,变得无比高大,双目中有窥破万法的从容和自在,以至于自己所有过往都被看清,所有未来都被勘定。

解开屏整个人趴在地上,成五体投地之状,他先见素心和素问这两个小光头跪地,又听明月出了声,就知道明月也差不多要跪下来了。

今日再亲见上师的气息,解开屏就觉得上师比之在兰若寺见的那无生罗汉还要霸道。

果然,明月手中虽有剑,可却觉得不该手中执剑,而是该在青灯古佛之下,日夜忏悔,敲破千万木鱼,颂念万千真经,这才能得以解脱。

正要丢下剑伏地,明月却觉得有人按在了自己肩上。

解开屏跪伏在地,他修寂灭相,不似素问和素心那般迷了心智,只知一味的羞愧,他则清醒的很,只是单纯的害怕罢了。

此时此刻,解开屏五体投地,只觉此间地上火焰遍布,比之方才还要盛大几分。

解开屏大着胆子抬头,只见孟渊已经站起了身,浑身浴火,一手按在明月肩上。

一时之间,解开屏就觉得孟渊和明月还怪般配,但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孟渊和红斗篷狼狈为奸的过往,“人家是姐妹啊……”

正胡思乱想,解开屏就见孟渊上前一步,手中按刀,站在了明月身前,也站到了诸人身前。

很快,解开屏就见孟渊身上火焰更增,四下之地亦是火势熊熊。

解开屏当即觉出这化生之火似隔绝了上师那如炬的目光,好似在无尽的光明照耀之下,也有光明无法顾及之地。

如此之下,解开屏只觉身上轻松许多,心中更是清明无碍,而那素问和素心两位光头同道已经站起了身,正气势汹汹的怒视着独孤亢。

解开屏不似素问和素心那般迷了心智,他其实只是单纯的怕而已,此时见诸人都已起身,他依旧趴在地上,磨叽了一下,这才爬起了身,却依旧弯着腰,不敢抬头。

“不想今日才有幸亲见阁下。”孟渊手中执刀,看向正虔诚合十的独孤亢。

那独孤亢目光已经久久注目着孟渊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天人合一,布火万里,其势已成。”

只见独孤亢目光如炬,有睥睨天地,舍我其谁之势,“向我佛叩首,可得罗汉果位。”

解开屏弯着腰,偷偷瞧了眼孟渊的后背,他方才就知道,上师降临怕是见了这化生之火后,又有了爱才之意。

只是解开屏跟孟渊也算熟识,知道这孟飞元心志坚定,百折不挠,除了君子好色外,当真坚刚不可夺其志。

果然,解开屏就听孟渊说道:“罗汉果位太小,不知杀佛能得什么果位?”

这话一说,独孤亢面上表情不变,他身下有火,却不能及身,“世间之火,欲要烛照四方,也该在我大光明之下。”

独孤亢双目坚定,道:“唯我光明。”

孟渊根本不理会青光子的话语,只是执刀上前,一步又一步,浑身布火,脚下四周之地更是火势升腾,乃至于山谷之中皆是火焰汹涌。

待来到近前,与独孤亢相距不过十步。

解开屏这时才敢直起腰,抹了把光头上的汗水泥污,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两人相距十步,孟渊身上浴火,独孤亢浑身有光明之相。

一个唯我光明,斥世间污浊黑暗;一个布火万里,欲以星火焚灼污秽。

解开屏也拿不准降临的上师有多少能耐,但总是心中难安。

就在思索之时,解开屏就见孟渊忽的向前,随即人竟化为漫天星火之光,随即将独孤亢尽数遮掩。

独孤亢本来身有光明之象,可在无尽的星火压下之时,光明也有了阴影,以至于光明之象坍塌不见。

独孤亢的双目更为明亮,面上更是露出慈悲笑容,“本尊总会亲手接引你这迷途之火的。”

说着话,独孤亢身上的万千星火竟涌入了他体内,随后佛光消散,面上各色变幻,随即一道青光消散无踪,化为一缕青烟。

独孤亢好似被抽去了气力一般,又跪倒在地上。

星火万千,随后缓缓凝聚落下,孟渊现出了身形。

峡谷之中遍布的火光尽数收敛,全都汇聚在孟渊身上,随即不见踪影。

“被打跑了?”素心呆呆的问了句,见孟渊并不作答,她就回头拍了下解开屏的光头,道:“问你呢!”

“上师不过是借一借师弟臭皮囊,那也不算被打跑了。”解开屏到底是讲究人,这会儿也不奉承孟渊,反而有啥说啥。

素心听了这话,放心不少,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素问上前,想要检验独孤亢伤势。

“不用。”孟渊伸手拦住素问。

素问听话的很,只是脸一红,低着头站在孟渊身旁。

明月皱眉看了眼素问,她到底没出声。

诸人上前来看,只见独孤亢跪伏在地上,喉咙中似藏了什么,正痛苦的呕吐。

很快,独孤亢把隔夜饭都喷出来了,最后浑身似被抽干了气力,终于吐出了一处。

那竟是一截佛骨,似是手指,却格外的细长些,着淡淡青色。

“是上师的手段。”解开屏见识极多,“师弟已无大碍。”

孟渊摊手,一缕星火弹出,落在佛骨之上,随即佛骨成灰。

“了空小师傅。”孟渊蹲下来,笑着拍了拍独孤亢的肩。

独孤亢还跪在地上,他两手按着地,大口的喘着气,面上却有轻松之色,“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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