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8章 大梦三千

姜望和吴询这场万众期待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吴询对势的绝对掌控,不允许姜望在这场战斗里拖延。

吴询是绝对的战斗大师,能够精准地掌控所有细节,并且一步步把战局推至他想要的结果。一旦陷进他的战斗节奏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一步步迎接最后的窒息时刻。

至少在“势争”上,绝对没有人能够在同境之内与他匹敌。

可以说姜望是凭借着确切高出一线的杀力,暴力破局。

但输的人还站着,赢的人却倒下了。

那俊逸非凡的仙龙法相,直接溃散在空中,无数的光线与声线,尖啸着穿梭在高穹,形成一片致死的空域。

场边观战、要见证姜望登顶的一众亲友,疯了般地往校场里涌。

叶青雨更是在冲向校场的同时,直接捏碎了一枚光丸,只传过去一道声音——“爹,救我!”

校场虽然广阔,在战斗结束,封镇放开之后,于神临强者也不过一步即越。

然而却有一尊身着冕服的身影,比所有人都更快地出现在场中。

大魏天子魏玄彻,冕服虽披着,平天冠却未戴,只是一拂袖,便将所有人都阻住。一边探手去触摸姜望的天灵,一边难掩惊悚地看着吴询:“你把他杀了?”

修行者彼此切磋,没个轻重,失手杀了人,不算是稀奇事。

可出事的岂能是姜望?

古今第一洞真,为天下武道宗师砺道,挨个约战立于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武修强者。在景国、在荆国、在天绝峰,全都获胜,全身而退。独独在你魏国出了事,你要说魏国没有问题,谁信?

谁能相信伱魏国没有违规动用绝巅的力量?

姜望要是在这里出事,魏国跳进长河也洗不清!

而后果也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姜望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人望?

几乎是当代人族的一面旗帜。

可以说负天下之望,肩万代之名。

他在天京城里逼囚陈算,强杀靖天六友,景国人都没有把他留下。你魏国把他留下了?

隔河北眺景国久了,把自己当中央帝国了?

总不能说你水位高一点,就真比景国高吧?

吴询半蹲在地上,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姜望检查,语气里颇有几分无辜:“陛下,我剑都没能拔出来,我怎么杀他?我差点被他杀了!”

姜望这登顶之路,是天下瞩目,多少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一刻。作为人族当代最耀眼的天骄,姜望履足绝巅,几乎是整个现世的盛事!

他在此与姜望切磋,是互相成就。他得失心疯到什么程度,才会突然狠下杀手,把姜望埋葬在这里?

师出无名,诛英雄而损国运。

而且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所有人都在等战斗结果呢。这边国势一放松,马上天下皆知。他吴询要做事,怎会选这么个时候?

魏玄彻十分忧郁:“你这么说,朕就这么信——但不知天下人,能不能信。”

“陛下,您也别说风凉话了。快看看他死了没。”吴询很直接地道:“他要是没死,就赶紧救醒他,他要是死了,咱们就得立刻准备战争。”

魏玄彻并两指在姜望的额头轻按一阵,皱眉道:“他的状态非常奇怪,非生非死,似醒似梦。”

“那就是没死。”吴询道:“但凡还有半口气在,他都不算是死在魏国。”

魏玄彻当然听得明白:“东王谷?”

重金把姜真人送出去救治,已是魏国人仁至义尽。至于医馆治不治得好……那就不关魏国人的事。

至于为什么把这口锅扣向东王谷而不是更近一些的仁心馆……那仁心馆不是跟景国有仇嘛。得保护!

君臣正紧急磋商间。

轰!轰!轰!

忽有恐怖的气爆声,一炸接一炸地滚过长空。

一尊白衣身影,遽然从天而降,怒声万里:“魏!玄!彻!”

魏玄彻抬眼往上一瞧,空中有一团正在缓缓散开的巨大的云朵,云中的那位凌霄阁主,已经穿透护国大阵,落至校场。

在这团炸开的巨云之后,还有一团接一团的云朵,延伸到云国方向。好像水道中间的石桩桥。

叶大阁主极轰烈的杀来魏地,一身杀气在看到自己完好无损的女儿时,散了大半。又看了看双眸噙泪的姜安安,确认她俩都没事,这才扭回头来,看到地上躺着的姜望。

一边观察,一边道:“大魏天子陛下,打扰了……近来安否?”

魏玄彻拿手点了点他:“许多年未至魏土,你这厮,还是这么无礼。”

“唉呀,原谅一个老父亲的心切吧!”

叶凌霄同魏玄彻很熟的样子,提了提袖子,往前挤了挤,蹲在他和吴询之间,看着姜望道:“这什么情况啊,怎么切个磋还能弄成这样呢——还有气吗?”

魏玄彻也不说什么非生非死了,斩钉截铁:“有的。”

叶凌霄一边捻气为针,随手扎到姜望眉心,自己进行检查。一边转过视线,瞥了一眼吴询,见对方还未走上最后一步,便看向魏玄彻:“这小子虽然欠揍,您贵为天子,总不至于亲自动手吧?”

魏玄彻傲然道:“朕乃大魏之主,真要动手,也是明正典刑,宣于天下,岂行阴私?又岂会让他还留一口气在,半生不死。”

叶凌霄点了点头:“话说得难听,但是这个道理。”

吴询一直都在细致地查验姜望的状态,好一阵没有说话,这时候道:“他可能是天人状态出问题了——在最后的时刻,他本要以劫无空境杀我,却又自行中断,自折其臂。”

“无冤无仇,姜望不会杀你。若不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驱使得动他。”叶凌霄若有所思:“除非……主导那一剑的已经不是他。”

“我说是哪般!”魏玄彻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姿态:“那么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他受到天道强召,即将归于天道。无怪乎是这种非生非死、非梦非醒的状态。”

话里话外只有一句——跟魏国无关!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叶凌霄,也当为此见证。

归于天道是什么性质的事情,叶凌霄很清楚。

他忍不住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但迎着那期待的泪汪汪的眼睛,还是给了一个宽慰的眼神,又对姜安安笑了笑,叫她不必害怕。然后才回过头来:“姜望不是已经做出选择,封印了天人状态么?怎么又要归于天道了?吴将军功参造化,叫他封印也无功?”

人在你魏国出的事,你魏国得负责。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没办法也想点办法。

“我们交手的过程很短暂,没几合就结束了,场边都看得到。至于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太具体的细节,还有待探究。”吴询不说废话,只摆事实:“但他最后的表现,很接近天人状态。”

叶凌霄看着倒地不起的姜望,俊眉蹙起:“他的右臂是自己拗断的。”

“是的。”吴询道:“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抗拒天道,他不肯杀我。”

魏玄彻探指在姜望的脖颈,那里星光隐隐,凝神道:“封印没有问题,没有松动的痕迹,叶阁主不妨自己检查一下。朕倒是比较好奇——在这种被封印的状态下,他是如何沟通天道的?”

叶凌霄沉吟道:“他的天人状态是淮国公替他封住的,看来要请淮国公过来看一眼。”

“不是封印出了问题。”吴询笃定地道:“是他在天人状态被封印的情况下,二度成为天人。”

毕竟他才是最后与姜望交战的那个人,切身感受过姜望的状态。他的判断相对更有说服力。

魏玄彻讶色难掩:“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在天人状态之下,又有一重天人状态?两重天人?”

淮国公为姜望造了一间屋子,把天道隔绝在外。姜望自己也很配合,将天人相关的一切,都丢出门外,锁进另一个房间。

但是就在这间完全没有天道力量的屋子里,姜望再次进入了天人状态。

在天人状态已经被封印的情况下,又一次成为天人!

这……古今未有此事!

“应该不会有错,淮国公布下的封印堪称完美,其中的天道力量,仍然可以感知……”吴询道:“他目前的天人状态,与封印中的天人状态,已经无关,并且要更深入、天道感召也更强烈。在这种状态下,他尚且能够稍作对抗,阻止自己杀我。现在的昏迷,也不失为一种自我保护——如果现在解开他身上的封印,两重天人状态交叠,他顷刻便入天道,再不能挽回。”

“把这重天人状态再次封印呢?”叶凌霄问道。

吴询反问:“谁能做到?”

“姜望现在的实力,是当之无愧的洞真之极。能够将他的第一重天人状态封印,而不影响他的修行,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淮国公不愧是淮国公。”

“但想要穿越第一重封印,自外而内将他第二重天人状态也封住,我不认为淮国公做得到。放眼整个道历新启之后的历史,最擅长封印术的是旸国皇室。青帝的传人或许有机会做到这一点,但旸国也早已覆亡,姞姓皇族死得干净极了……”

魏国大将军很冷静地分析情况:“他自己不醒过来,就几乎没有希望。而已经到了现在这种状况,要靠他自己醒过来……难!”

作为随时可以踏出那一步的绝顶武夫,吴询的眼界不输于绝巅。

这个“难”字,几乎是结局的定语。

叶凌霄把长相思从姜望的手中解下了,感受着尚未散去的剑意,替他慢慢收回鞘中。一时没有说话。

要说见证,他也是看着姜望成长到今天的人。此时此刻此般境遇,心情难免复杂。

“请淮国公过来看看是应该的,也算为我大魏做个见证。”魏玄彻看一眼姜望还很年轻的面容,摇了摇头:“可惜是可惜,不过这事却也寻常。古来天人,无论愿与不愿,皆在天道中。”

当国雄主有自己的感慨,天空也有自己的风。

这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起先微弱,渐而清晰——

“还是……有例外的吧?”

叶凌霄、魏玄彻、吴询,齐齐转头,盯着地上的姜望。

但见那双紧闭的眸子里,赤金的光辉翻滚不休,仿佛正在进行什么翻江倒海的战斗,动静之激烈,连眼皮都不能完全隔住。

可确实是姜望在说话。

一霎之后,他眼睛里的光辉敛去了。

争斗好像瞬间发生,瞬间又结束。但在场的人都清楚,思想深处的战斗,是何等艰难,何其漫长。一念有万变,肉眼所看到的瞬息之间,或许已累月经年。

三人都看着他。

他的眼皮好似有千斤重。缓缓抬起来的过程,给人一种极度吃力的感受。但是当它彻底睁开,人们所看到的眼睛,却是宁和又平静的。

姜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静静感受了一下身体,然后抬起那只扭曲的胳膊,笑道:“没人帮我处理一下手臂吗?”

吴询有些发愣,大概没想到姜望能在这种状况下,自己清醒过来,亦不曾想到,姜望还能笑得出来。但还是立即伸手,帮他把胳膊复位,以气血之丝,将断裂的骨头暂时缝上。不太好意思地道:“刚刚……没太顾得上。”

姜望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幽幽地道:“可能也觉得不太有必要?”

人之将死,其臂何复?

吴询笑了笑,很有几分认真地道:“不管怎么样,你能醒过来是最好。不然就真的到了检阅魏武卒的时候了。”

他倒是很实在。

姜望对他拱了拱手:“吴宗师不愧当世武巅,方才一式大梦三千,潜意后发,打得我昏睡过去。姜某实在佩服!”

吴询何等人精,自然明白这是在对口风,都不必往校场外看一眼,顺着便道:“还从来没有人能从我的大梦三千里醒过来,姜真人你是第一次——真乃绝世之姿!此战输给你,吴某不冤!”

这段对话自然飞到了校场外,令场边几人悬着的心,都暂时放下来。

叶凌霄听着就皱眉头:“好你个姓姜的!平时装得本分,长得也还有个五官,假话你是张口就来,平时不知骗——骗了多少人!”

‘万古人间最豪杰’抬起老拳就打算赏姜望一记,但想了想,摸不清他现在的状态,怕又给打晕了,便顿在那里——“你现在怎么样?”

“欺天”之行,不是什么安稳的冒险,它是的的确确要以生死为筹的赌局。

欺天者,必受天谴。

古往今来,敢以此为号,还切实活蹦乱跳的,也只有妖界东极问道峰上的猕知本。那的确是个了不得的角色。

姜望只是在武道世界里看了一眼,便试图循路而走,委实是低估了天道。

他在与曹玉衔战斗时,被斩出“假天”,在与舒惟钧战斗时,险些收不住天道力量。其实都是欺天失败的预演。

但他一心借此登顶,想要成就古今未有之绝巅,成为一尊比无罪天人更自由的天人,忽略了脚下的万丈深渊。

最后在同吴询的战斗里,终于失控,引来了天道的反噬。

他最后那一剑“劫无空境”,行至半途,已经被天道所接掌。天道正是以他为载体,要完成早先在武道世界未能完成的那件事——阻止武道宗师登顶。

他的“假天之态”,变成了“真天人”。

淮国公所留下的封印,都被完全绕开了。因为是他自己开门在引天道玩耍,最终引火烧身,二证天人。

两重天人之态加身……如果说之前是天道在门外呼唤,现在就是天道掐着脖子让他“回家”。

姜望没有说自己是怎么艰难地苏醒过来,是如何以赤心为孤舟,逃出天道深海。

他只是轻叹一声:“恍如一梦!”

感谢书友“户口他爹”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7盟!

(本章完)

第2289章 沧海横流亦从容

上一刻还连胜现世四大武道宗师,还在天下瞩目之中,一步步准备登顶古今未有的绝巅。

一剑之后,再入天人,险些溺死在天道深海。

这一场灵机突发的欺天之旅,实在是高起骤落。

人生祸福,在旦夕之间。

叶凌霄何等聪明,当然听得明白,这极轻的叹息里,是怎样的遗憾。

但他只是乜着眼道:“恍如一梦……是怎么个意思,抗揍还是不抗揍啊?”

“青雨!安安!”姜望一骨碌爬起来,径往校场外走去,脸上已是带着灿烂的笑:“吴宗师可真厉害啊!神倾武意,沉梦天人。我也不小心着了道!”

叶青雨看着他,一时没有话讲。

与姜望这样的人相处,提心吊胆的日子难道少了吗?

在妖界,在迷界,在太多的时刻……

她大喊父亲救命的时候,是真的吓得丢了魂。此刻仍然觉得身体有几分轻忽,好似到了元神出窍的时候。

姜安安则是绕着姜望转圈圈,手里拿个正刻经络、反刻星图的医盘到处晃照,捏捏这里捏捏那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望随手将她的医盘摘下来:“你还学上医了!身上怎么什么玩意都有?回头把你送到龙门书院,跟照师姐学得了。杂家都没你学得杂,伱一天天的。”

一顿不喘气的说完,把姜安安打发了,又对叶青雨笑道:“我真没事儿!”

姜安安咕哝道:“这不是咱家以后可以自己治伤嘛。”

叶青雨抿了抿唇,最后仍是露出了微笑:“不是要见证你登顶吗,姜真人?现在继续?”

姜望摇了摇头:“先前那条路走不通了。”

他语气轻松地笑起来:“但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

“那接下来去哪里?”叶青雨道:“咱们走呗。”

“喂!喂!”叶凌霄嚷嚷着就走了过来,大袖飘飘,生得一副仙人的模样,却走出混不吝的姿态:“我说你们也别太过分。都在外面晃荡多少天了?这元宵还没过,年都未出,总留我一个孤寡老人在山中,合适吗?”

他一手一个,拽着叶青雨和姜安安:“放野了还!跟我回去!”

也不管她们挣扎什么,御气便走。

姜望对着被拽得倒飞的叶青雨,笑着做了个写信的手势。又握起拳头,对姜安安表示自信。云中的凌霄阁三人,便已消失无踪。

那天海中的云桩,一团一团地被抹去。

白玉瑕有些担心地看过来。

姜望放下顿了一霎的拳头,摆摆手:“回吧!酒楼没个人不成,去帮我看着账。”

连玉婵张嘴欲言,姜望先道:“给你放个月假,好不容易神临了,回去看看家里人。衣锦还乡,耀武扬威什么的。”

褚幺跳将出来,高声道:“师父,没关系,还有我!我来见证您的登顶之路!您是最强的!”

白玉瑕一把将他的脖领提住,拖着就飞:“你还是好好见证你的轻身功夫,少浪费你师父的时间!”

褚幺被拎着飞,灌了满口的风,仍是扭过头来大喊:“师父!你就是天下第一!我等您的好消息!”

连玉婵看了看东家,终是身缠两气,同风而起。

满满当当一船人,顷刻又只剩姜望自己。

一个人一生中无论有多少人陪伴,无论有过多少喧嚣的时刻,在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候,也总是与自己相处。

孤独是人生的常态。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魏国的皇帝站在校场中央,看过来问。

他的面容映照在天光里,有一种模糊的威严。

姜望只道:“后会有期了,皇帝陛下。”

而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云空。

……

此时此刻,魏国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姜望的。

姜望倒是有一件事可以帮魏国——走快点,别万一出了事,溅血在这里,让魏国洗不清。

“你说他真的有路走吗?”魏玄彻背负双手,看着只剩流云的天空。

“我已经没办法判断他了。”吴询说道。

“看他的姿态,真不像是刚从超越古今的登顶过程里跌下来啊。”魏玄彻慨声道:“雄图伟业转头空,能从容是真英雄。”

“从容的人一般不是接受失败,而是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站起来。”吴询沉声道:“但愿他成功。”

这句话让魏玄彻想起他们的许多往事。

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时候,他们又何尝不是云淡风轻的往前走,直至于今日?

通往绝巅的道路,风光无限。其中煎熬只自知。

他转身道:“朕便先回安邑,坐镇龙枢,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将军。”

吴询握拳在胸,就欲半跪行礼,却被魏玄彻一把拽住,只得略略低头,以为敬服:“臣,领命!”

魏玄彻拍了拍他的臂膀:“朕有将军,方有河山之重。若无将军,虽万疆不能自安。万事小心。”

那仿佛容纳日月的袍袖一卷,他便消失了身形。

而立在校场中央的吴询,只是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他抬头,就如山峰矗立的过程。漫长时光的累聚,都堆叠在这清晰的瞬间里。

偌大的校场,此时只有这一尊顶盔掼甲的身影,右手拄青铜长戈,左手按住大邺剑柄。那高悬天穹与旭日并举的虎符,缓缓沉落他面前,释放着厚重如山的威严,等待着他的军令。

“击鼓,聚兵。”他开口道。

这声音并不高亢,但下一刻,便得到山呼海啸的应声——“武!”

咚!

咚!

咚!

力士击鼓,声传万里。

整个晚桑军寨,营门尽开。甲叶撞甲叶,哗啦啦叠声如潮。步声叠步声,发出沉重的回响。所有寨中武卒,都迅速向校场聚拢。

而在整个魏国范围,亦不断地有军寨升起战旗、推开大门,一队队武卒集结起来,凝聚兵煞,跃如惊龙,径投此地。

若有人以魏地为沙盘,居高而瞰之。当能见得尘烟滚滚,血气如炽。

四面八方,群龙聚首。天下武卒,尽赴晚桑!

万军相会,正是兵家的舞台。

吴询独立在校场中央,在这时只是仰头,静静看着天空。

他是当代“兵形势”的代表人物,他是当世绝顶的武道宗师,他默数时间的流逝,感受兵势的累聚,而后在某一个时刻,抬起他的军靴。

天穹骤暗,日月不光。

他一抬脚,便遮云蔽日。一落足,已至天尽处。

登顶武道绝巅的这一步,竟然如此轻松。

作为诸天万界的中心,现世之极遥不可触,他却已经走到极限高处。

轰隆隆!

魏国高穹万里滚雷。

咚咚咚咚咚咚!

膀大腰圆的军中壮汉,裸露上身,握槌击鼓,鼓声愈促。

哪里分得清雷声鼓声?

或许它们本就是一声。

长河亦在咆哮,天边云海翻涌。

又哪里分得清是现世为新成的绝巅而颤鸣,还是吴询的军令,唤醒了山河?

大魏武卒只知晓,他们的大将军,正击鼓聚兵。

在吴询登顶超凡绝巅的这一刻,他抬起左手,翻掌一压——

于是鼓声止,雷声停。

偌大的校场,已经是满满当当,长戈如林。

整个晚桑军寨,三个五万人校场,全都填满了武装到牙齿的武卒。在军寨之外的空地,还有大批的武卒列阵。

聚兵鼓响,千军万军赴将旗。聚兵鼓停,原地结寨,就势成阵。

在魏国,以“武”为名的军队,传说中的“魏武卒”,究竟有多少人?长期以来,它的真实数字,都是魏国的最高军事机密。

人们只知道魏国朝廷每年海量的投入,尽在此军,三十年如一日,以至有“国库乃武卒私库”之怨名。

今日的晚桑军寨,大概是一次宣演。

举魏国之力,三十年经营,通过层层选拔,一次次淘汰,能够留下来,享受国家最高军俸待遇,举家受荣,而得称名“武卒”者——计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武卒,今日聚在晚桑。

血气在高穹汇成了海。

晚桑军寨最高的两座瞭望楼,东西遥对,竖起了两杆大旗。一杆曰“魏”,一杆曰“大将军吴”。

劲风吹,大旗展。

吴询立在空中,身姿挺拔。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点将台。

“这个地方叫‘晚桑’。日出于东隅,日落于桑榆,当落日的余光洒落在桑榆之间,女人在房间里升起炊烟,垂髫童子光着屁股回家吃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扛着锄头,踩着田埂,从远处走来——晚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二十万魏武卒都静默着,军寨上方只有一个声音,大将军吴询的声音。竟然十分祥和。

但在下一刻,这种祥和就被撕裂了。

他说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也就是八年前,在晚桑镇,也就是我们脚下所踩着的这片土地。有一个名为张临川的邪教教主,血屠了这里。杀尽此地三万六千三百七十七名晚桑镇镇民——我大魏百姓。日落桑榆,再也没有炊烟升起。”

魏国大将军的声音始终不高,他就像是很平常地在跟你们讲一段历史,很平常地感怀,很平常地难过,而这样说道:“张临川已经伏诛,无生教也已经覆灭。晚桑镇三万六千三百七十七人的骸骨,早就入殓。晚桑镇也被推平,建成了现在这座军寨。但是——”

吴询的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静默的武卒:“但是他们的魂魄,被张临川作为祭礼,献给了邪神。他们的死因,是灵魂被生拔出来。无论男女老幼,每一个都死得非常痛苦。”

“已经八年过去了。许多人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但魏国人记得魏国人。”

他的声音终于抬高了一些:“我大魏武卒,魏国的战士们!我吴询,想要带你们杀入幽冥,寻回晚桑镇游魂,迎那三万多名魏国的野鬼归家——”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才有了愤怒,才激起雷霆:“如何?!”

“战!”

“战!”

“战!!!”

整个晚桑军寨,二十万武卒,没有一句杂声。

战意磅礴,杀上云霄。

吴询遂高握青铜长戈,往前一撞,在虚无之中,轰开了一扇古老的鬼首青铜大门——

传说中的地狱被打开了。

这是许多神话故事都浓墨重彩的极幽之地,说是万恶不赦者,才永堕此间。

但见磅礴军势如洪涌,顷刻奔入其中。其间本有鬼哭神嚎,阴风阵阵,一霎都死寂。

仿佛烈阳过长夜,是气血灼死灰。

是日也。

吴询证道,举魏武卒二十万,攻入幽冥!

鬼挡戮鬼,神挡杀神!

……

……

姜望离开魏国晚桑军寨,自往南奔,身后响起的壮鼓,也似为他送行。此去山长水远,此去千难万难。

但行至半途,眼前便是一晃,先见得飘扬而又垂落的大楚国公服,再见得淮国公的脸。

大魏国势稍一放开,晚桑军寨那边的战斗结果,就已经遍传天下。

一如姜望先前的三场挑战。

而左嚣是亲自为姜望布下的天人封印,又身在南域,又密切关注这一战,自然知道姜望的状况不太对——

这小子本该在这一战之后,登顶绝巅,成就超凡顶点的那一尊。且是以古今第一洞真的姿态,强证衍道。

此后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平视任何一个人。此后再无尊序,因为自身为至尊,乃修行之“君”。

但姜望没有走出那一步,却是又往楚国来。

左嚣当然就知道出事了。因此第一时间迎出。

在人生大起大落的时刻,看到亲近的人,即便是姜望这种坚韧的性格,也不免内心柔软。他停住身形,笑了笑:“又劳左爷爷费心了。”

左嚣看他一眼:“你倒笑得出来。”

一眼之后,皱起眉来:“你这是?”

姜望摊了摊手,笑道:“不小心又证了天人。”

左嚣弹出一缕道力,游进姜望体内,也颇觉棘手:“多少人求之不得,无门而入。你证了又证。这还真是跟天道有莫大的缘分。”

姜望笑得很开心:“人生至此近二十九年,第一次感觉自己运气很好,被天道垂怜!”

左嚣再次看了他一眼,一拂袖,空间遽转,两人已经出现在大楚淮国公府的书房中。

仍然是最初见面的那一张书桌。

左嚣在书桌后,姜望在书桌前。

淮国公在椅子上坐定,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地说道:“我的封印术造诣,已经不足以解决这件事。虞国公在这方面有些见解,我已传信于他,你坐在这里等一等。”

姜望站了一会,笑嘻嘻道:“可别让光殊和长公主殿下知道了。”

左嚣不知从那里翻出一本厚厚的书,瞧封面是《混世八印详解》。一手托着,抵在桌缘摊开了,慢慢地看,头都不抬:“老夫却也不用你教。”

姜望这才笑模笑样地坐下来,掌中又团起阎浮剑狱的光球,在那里推演起剑术。

左嚣从那繁复的咒印中抬起头来,瞥他一眼:“你倒不担心?”

老公爷当然是不希望姜某太过忧心,希望年轻人能够放平心态,面对人生关隘。但是他宽心太过,也不免叫老人家不忿——怎么可以弄出这么一团烂摊子,让自己陷入如此困境,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

简直不知错嘛!

“我只是知道担心没有用。”姜望的微笑十分坦然:“我做我能做的事情。比如找您求救,比如等虞国公来援手……比如修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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