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人心

战后第二天的邺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与汲郡父老竭诚欢迎朝廷大军相比,邺城百姓就是漠然以对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

四年前,王浚攻破邺城,鲜卑在此狂欢,死者逾万。

两年前,新蔡王司马腾入主邺城,百般盘剥,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一年前,汲桑攻破邺城,死者以万计。

今年,石勒再破邺城。还好,死的人不算多,石勒还是愿意约束军纪的。

另外,邺城或许也没多少人可死了吧。

石勒破城不过月余,邵勋又收复了这座被贼军放弃的城市。

四年之间,四次易手,死者不计其数,财货损失更是难以估算。

试问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这些来来回回的大兵们有好感吗?

如果你是邺城百姓,对洛阳朝廷还有几分忠心?

邵勋行走在宽阔笔直的街道上。

军士们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所有百姓被勒令紧闭门窗,不许探头探脑,违者以刺客论处。

甚至就连街道两侧的房顶上,都有牙门军的弓手攀爬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邵勋对此很不高兴,但所有人都坚持这么做。

对此他只能沉默。

是啊,他已经是一个冉冉升起的军政集团的核心了。

这个集团的武人们不在乎邺城百姓怎么想,甚至不在乎天子世家怎么想,他们只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希望看到集团分崩离析。

如果邵勋被人刺杀于邺城,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威望挑起大梁,继承领袖的位置。

广成泽武人集团,势必会解体。

“开门!”邵勋随意挑了一户百姓家,说道。

这是一个小院,兴许里面住了还不止一户人。

唐剑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敲门。

许久之后,才有一老者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院门。

如狼似虎的军士瞬间涌了进去,挤满了每一個角落,甚至还有人拿长枪戳刺角落里的一个柴堆。

老者何时见过这个场面,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

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勿忧,不是来索逃兵的。”

说罢,他径自走进了堂屋。

屋分三间,左边是卧室,可能是老两口住的,因为此时正有一个老太婆躲在屋内,眼怀恐惧地看着挤进来的铁甲武士。

他们一个个神色漠然,手抚在刀柄之上,目光扫视四周,落在她身上时,仿佛在看物件一般。

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回的老兵,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有时候甚至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堂屋右边同样是一间卧室,此时传来一阵惊叫。

邵勋走了进去,数名银枪军武士正要去掀榻上的被子。

被子下窝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已经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够了!”邵勋说道。

银枪军武士立刻退了回来,持械肃立着。

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声说道:“将军不可!将军不可啊!”

邵勋搀扶住了他,问道:“老丈怕甚?”

老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紧张地看着两位少女。

“这是你孙女?”邵勋问道。

“是。”

“令郎呢?”

提到这事老人眼圈一红。

他还没说什么,对面卧房里的老太婆却抽抽噎噎了起来,道:“我家本有三男,长男随成都王攻洛阳,再也没回来。二男为汲桑所征,都说他死在了东武阳。三男尚未长成,却暴病而亡。就连我家长男之妇,都受不了跑啦……”

说到这里,老太婆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老者以目示意,不断对老妇使眼色,担心她哭得太厉害,让这帮兵大爷们厌烦,直接一刀斩了。

邵勋走向榻边。

小小的薄被根本掩盖不住两位少女的身体,大半个肩膀露在外边。

老者欲上前阻止,直接被两名亲兵给按住了。

邵勋脱下披风,盖在少女肩上,转身问道:“日上三竿了,为何窝在榻上?”

老者一愣。

“君侯问你话呢。”唐剑提醒道。

“这……”老者嗫嚅了一会,方道:“成都王、南阳王、新蔡王、汲桑、和都督、石大胡来来去去,征派频繁,家中衣物多被征收。而今就两套衣物,谁出门谁穿。”

邵勋叹了口气,他早猜到了。

比起坞堡内的庄客部曲们,自耕农和城市居民尤其凄惨,因为没人庇护他们。

当然,如果战争深入进行,坞堡的生活也会急剧恶化,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拉过唐剑,吩咐了两句。

唐剑立刻照办。

片刻之后,有亲兵捧来了几匹绢帛、麻布,还有人搬了几袋粮食。

“布收下吧,给她们做几身衣裳。粮食藏好了,莫让人知道。”邵勋对老者说道。

老者大张着嘴巴,不敢置信。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首先要养活我的兵,让他们吃好喝好,然后才会考虑百姓过得好不好。”说到这里,邵勋拍了拍老者的肩膀,道:“但有些时候,我也会任性一番。”

说罢,看了一眼俩少女。

大一点的有些羞涩地转过了脸去,小一点大睁着眼睛,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君侯”。

邵勋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军士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跟在他身后,铁甲铿锵,鱼贯出门。

“缴获的财物,归属邺城百姓的,着即归还。其他的,好生收拾,运回梁县。”邵勋吩咐道。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着。

邺城缴获之财物,显然不全是在城中抢掠所得,还有大量来自周边诸郡的钱粮。

邵勋不是好人,他做不到分毫不取,但眼皮子底下看到的,他也不会装看不见。

就像进军关中的时候,他半激于义愤半出于其他目的,将烧杀抢掠的五千鲜卑骑兵闷死在城内一样,看不到就算了,他也有很多顾虑,不可能随心所欲,但看到了之后,他没法再无动于衷,没法像司马祐、戴渊、刘琨一样与鲜卑称兄道弟。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啊。

二十七日,邵勋又像在襄城时那样,收殓邺城及周边死难者尸骸,带着官员将士举行会葬。

与此同时,他认真思考起了班师之后,汲、魏、顿丘三郡的权力安排问题。

权力最厌恶真空,你不填补,自然有别人来填补。

汲郡已经有了老丈人庾琛,这几年内威望逐步蹿升,控制力还是很强的。

顿丘郡同样遭到了石勒洗劫,而今皆已退走,一支偏师就能占领。

魏郡太敏感,邺城又是朝廷紧盯着的地方,不可能给你。但邺城之外,却并非不可操作。

关键是人心。

人心向着你,你即便一时当不了刺史、太守,也可以实际控制这片土地。

人心不在,再没有大义,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野马冈之战,在都督、刺史完全缺位的情况下,邵勋独自击败了刘汉大军,他估摸着,人心还是有的。

如今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并等待消息逐步扩散、发酵。

他还需要继续留在邺城一段时间。

打完仗就撤,起码损失一半以上的好处,智者所不为也。

二十八日,报捷信使离开了邺城,奔往荥阳、洛阳。

野马冈之战的消息,也在河北大地上飞快地扩散着。

******

离开邺城后,石勒一路向北奔逃,沿途收拢了点残兵败将。

十月底的时候,仓皇抵达中丘。

此时一清点,身边只有骑千五、马两千七百,留守中丘、襄国两地的步卒汇拢过来,也不过两三千人罢了。

稍事休整一天后,听闻追兵已过邯郸,直奔襄国而来,又带着这不到四千步骑北上常山。

行至半路之时,甚至嫌步卒走路太慢,分派部将统带之后,又一路奔往井陉。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呢?石勒就是典型了——

十一月初五,刚刚抵达井陉的石大胡遇到了集结而来的幽州兵及常山、中山二郡兵数万人。

他完全没有抵抗的念头,丢下还在转运物资的部分人员,西窜回了河东。

好在幽州兵没和他较真,俘虏一批财货后,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这一仗,真是打得石勒欲哭无泪。

野马冈之战前,他在邺城指挥着六万二千余步骑,在赵郡、常山一带还有三万步卒在转运钱粮、牲畜。

如果算上中丘、襄国等地的少许留守兵马,兵众已近十万。

野马冈之战后,六万兵覆灭大半,转运物资的三万大军也被幽州人咬走了五六千。

被他亲自带回河东的不过一千五百骑兵罢了,其中至少一半还是王桑、刘灵的青州老贼,将来会不会被索要回去还不一定呢。

遗弃在山东的步卒最终能跑回来几千人了不得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能直接控制的不过就三万步骑罢了,绝大部分还是新兵。

羯众、乌桓七千骑最终能回去五千就不错了,甚至只有四千。

明年怎么打,该好好想想了。

在石勒撤回河东的同一时间,败报也传到了刘汉的国都蒲子县。

刘渊正带着人在山中打猎,看完之后,沉默许久,然后唤来了大鸿胪范隆。

范隆抵达之后,见到了刘宣、刘猛、刘和、刘聪、刘曜、刘欢乐等宗室,以及呼延翼之类的外戚。

除他们之外,只有一人比较特殊:氐人酋长、镇西将军单征。

他女儿单氏刚刚被立为皇后,与呼延皇后并列——是的,大汉现在有两位皇后,即呼延皇后、单皇后。

这个女人,范隆曾经见过一面,本为陛下侍妾,或许出于拉拢需要,被立为皇后。

对陛下的这种行为,范隆没有太多异议。

草创之时,为了拉拢人心,不得不如此,也是没有办法。

但这个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被很多人觊觎,其中甚至包括车骑将军刘聪。

红颜祸水,却是个隐患。

“朕早年识得邵勋,屡次相召,不来助我,惜哉。”刘渊说这话时,颇有些遗憾的表情,神色间更有些追忆,似乎在感慨逝去的时光。

“陛下,臣办事不力,以至于此,请责罚。”范隆上前,躬身一礼道。

“范卿何须如此?”刘渊反应了过来,连忙拉起范隆,叹道:“朕并未责怪范卿,只是感慨英才不为朕所用罢了。”

范隆直起身子,一脸感激之色。

“还是谈正事吧。”刘渊说道:“方才单卿建议朝廷向关中用兵,众不能决。忽又听闻河北之败,更是众议纷纷。范卿乃朕之股肱,可能建言?”

范隆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众人的脸色,思忖了下后,便道:“臣闻天无二日,人无二主。晋国骨肉相残,民不聊生。殿陛之上,乃亡国之暗夫,江湖之间,多无用之士人。如此孱弱之象,合该攻之。”

“哦?”刘渊笑了,道:“朕都不敢小瞧晋国君臣,范卿何轻之耶?野马冈之战,石勒六万大军土崩瓦解,鲁阳侯邵勋威震三台。晋国如此气象,何来亡国之说?”

“六万新附之卒,难挡二万悍勇之兵。”范隆回道:“大汉有劲兵二十万,却非邵勋所能抵挡。王师大举南下之日,便是邵勋投归明主之时。”

刘渊哈哈大笑。

范隆察言观色,在顺着他的意思说话,这不难看出来。

不过,他确实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还没下定决心罢了。

“卿再走一趟洛阳吧,为朕打探虚实。”刘渊吩咐道。

“臣遵旨。”范隆应道。

“河北之局,伱觉得该如何处理?”刘渊又问道。

“陛下当遣使安抚平晋王。”范隆回道。

既然河北不是朝廷的用兵方向,那么就需要好好安抚石勒了,至少要让他打起精神,继续为朝廷牵制晋国河北的人力、物力、兵力。

“传旨,授石勒安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应幕职,着即报来,有司当准其所请。”沉吟片刻后,刘渊做出了决定,下令道。

而这道旨意一出,匈奴下一个主攻方向基本明确了:不是洛阳便是关中,河北已经被排除在外。

“邵勋击败石勒的战法,诸位好好参详,说不定哪天就对上了。”刘渊又转过身去,看着刘和、刘聪、刘曜等一干人,道:“他这是奔着咱们大汉来的啊,银枪军亦堪称劲旅,将来遇到了,定要小心。”

“臣遵旨。”众人纷纷应道。

(本章完)

第233章 太傅有福气啊

荥阳最近十分“繁荣”。

首先是太傅幕府的搬迁,令本地涌来了大几十名领有幕职的士人。

他们有家人,有仆婢,并带着少量部曲宾客。

幕府僚佐之外,还有大量低级吏员,以及受他们驱使的、轮番征发值役的帮闲。

光这一项,林林总总就六七千人了。

这还没完,一些商徒跟着幕府搬来搬去做买卖,这又不少人。

还有工匠、乐人……

可以说,幕府搬到哪里,哪里就十分繁荣——如果他们每次消费都给钱的话。

消费只是促进经济繁荣的一个手段。除此之外,还有投资。

在过去半年内,幕府主导的投资项目主要有三大类。

其一是修缮驿道。

其二是维护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陂池及灌溉渠网。

其三是疏浚、拓宽河道,以利漕运。

公允地说,幕府还是干了点人事的。但诡异的是,这些人事多集中于过去几个月内,以前不是没有,但真的很少。

究其原因,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太傅想改善形象,让人少骂两句。

最后一件给荥阳带来“繁荣”的事情就是河北流民的大举南下了。

这有好有坏。

好的一方面在于地太多,人不够。流民的南下,可以大量耕作撂荒土地,多产粮食。

坏的方面在于土客之争,治安恶化。

这种情形在荆州、豫州已经有苗头了。

荆州北部的南阳、襄阳一带,关中流民数量极多,且每年都在持续流入——走武关方向入南阳。

流民聚集成坞,少的数百家,多的千余家、数千家。且因为人在异乡,非常抱团,一方有难,四方赴援,当地土著对其较为敌视,矛盾不少——朝廷谓之“居民”、“流民”之争。

豫州一带主要是王弥之乱所带来的后续影响。

王弥巅峰时兵众十余万,最终到达洛阳城下的不过七万余人罢了。剩下的七八万人里面,有的被官军剿灭,有的则散落地方,聚集自保,伐木建寨,耕作田地。

他们耕作的田,很显然名义上都属于世家大族、坞堡帅,甚至还侵占了大量自耕农的土地,并将其裹挟入伙,成为定居“流民”。

这同样是一种“居民”、“流民”之争,在豫州诸郡并不鲜见,矛盾也不少。

总之,现在荥阳乱糟糟的,人头杂乱,官民不堪其扰。

各种犄角旮旯里,坞堡一座接一座立起。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李矩、郭诵这对舅甥建立的堡壁,一开始只有平阳来的数百家,吸纳河北流民后,渐至千余家。

这一日,司马越在幕府内召见了李矩,多番抚慰。

李矩很激动。

权倾朝野的太傅对他赞誉有加,天可怜见,十几年来第一次有这么大的官看重他。

司马越也很满意。

他现在对州郡兵乃至禁军都没什么信心了,觉得他们战斗力太差。于是把目光放到乞活军、坞堡帅、流民帅、世家部曲身上,多方延揽,意欲收为己用。

幕僚们提供了一份名单,李矩就是其中之一。

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李矩果然忠心耿耿,不由得感慨万分:司马氏享国数十年,终究还是有忠臣的。

舒爽之下,赏赐颇多,并留李矩在府中用饭。

席间谈笑之声不断,直到一封捷报传来……

主簿郭象游玩聚会去了,因此今日乃另一位主簿卞敦当直。他不是傻子,实在不想在太傅高兴的时候触霉头,但没办法,谁让太傅叮嘱过,河北战事的消息要第一时间通禀呢?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太傅在听闻野马冈之战的结果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李矩有些疑惑。

传闻邵勋乃太傅爱将,每次相召,必出师以从。此番刘汉七将寇河北,裴豫州丢下大军逃走,王车骑屯于东燕,按兵不动,唯邵勋深入河北,大破贼人,一举收复名城。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为太傅增色吗?

怎么太傅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好在司马越知道席间有客,暗暗平抑住翻腾的心绪后,强笑道:“邵——太——全忠果然有本事,不负吾之厚望。先前在汲郡破王桑、刘灵,便已初露峥嵘。此番再败石勒,河北无忧矣。好事,大好事啊!”

卞敦凑趣笑了一声。

李矩则十分神往:“鲁阳侯不待援军齐至,便锐意北上,数破敌军。如此豪情,真乃大丈夫也,恨不能相见。”

卞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对李矩使眼色,十分纠结。

司马越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同时感到一阵阵头晕。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不过这几年愈发严重,有时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力——就好像头脑“窒息”了一样。

在这间歇性的大脑窒息中,邵勋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一个符号,对他的病症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野马冈之战,呵呵,野马冈之战,你为什么不败呢?

“太傅。”李矩还在兴头上,继续说道:“鲁阳侯这一仗赢得干脆利落,大振河北军民士气,便如当年苟道将迭破公师藩、汲桑一般,神勇盖世。太傅得鲁阳侯,幸矣。”

卞敦差点扶额哀叹。

李矩你搞不清楚情况,就少说两句行不行?

一下子提了苟晞、邵勋两個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俩可都是太傅曾经十分信重,逢人就夸勇武盖世、韬略满腹,后来又都闹翻了的“爱将”啊。

虽然卞敦也不太清楚为何太傅总和有本事的人闹翻,但闹翻已是事实,你还这么夸,真是想死啊……

你完了。

果然,司马越越听越难受,眼前甚至有发黑的感觉。

回想过往,未尝没有后悔过,也不是没想过如何修复关系。

就在上个月,他还思考过能不能与苟晞和解,重归于好。

幕府之中,也有一些人这么劝他,毕竟苟晞拥兵甚众,又很能打,乃乱世中的绝大助力。

但想到最后,总是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尤其是苟晞还曾经写信质问他为何言而无信,还质问他为何压下他给将士请功的奏疏?言辞之间非常激烈,态度很不恭敬。

司马越越想越气,于是彻底断了与苟晞和解的念头。

邵勋这个人,老实说他明面上比苟晞恭敬多了。每次召唤都出兵,甚至连私人部曲都带上了,不了解内情的人看了,哪个不夸赞?

太傅你有福气啊……

太傅得邵材官,天下定矣……

鲁阳侯可翼护太傅家门两代人……

太白星精降世,为太傅折服,太傅头上隐有黄云紫气焉……

诸如此类。

被这些人一说,司马越有时候也难免动摇,觉得是不是该与邵勋和解?

但还是与苟晞同样的情况,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而且,邵勋与苟晞一样,居然不主动伏低做小,低头认罪,不给他台阶下。

你这样端着,让我怎么原谅你?

司马越其实知道,这叫“心胸狭窄”,不是为人主者该有的品质。

但我就是心中狭窄了,伱待怎地?

最近一年,他更是听到了妻子与邵勋的种种传闻。

以前他不信,认为这是捕风捉影。但听得多了,有时候就忍不住往这方面想,难道真有这回事?

想得多了,心中更是嫉恨交加,更不可能原谅邵勋了。

“嘭!”司马越重重拍了下案几。

“太傅,这……”李矩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卞敦。

卞敦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笑道:“太傅醉矣。世回若有事,可速去。”

李矩尴尬地起身行礼,然后告辞。

离开之时,心中暗叹:河南人生地不熟,消息闭塞,却不知做错了哪件事。莫非,太傅与邵勋之间多有龃龉?

叹息过后,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积蓄实力,操练兵马,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为朝廷尽忠。

李矩离开后,司马越慢慢缓过来了。

良久之后,只听他问道:“仲仁,你说洛京之中,是不是人人都对孤阳奉阴违?”

卞敦心下一跳,道:“太傅何忧也?京中有王司徒坐镇,幕府诸令从无推诿、拖延,一切井井有条,何人敢违背太傅之命?”

“王夷甫……”司马越轻哼了声,没说什么。

卞敦察言观色,暗自思忖或可给王司徒写封信。

“孤该回趟洛阳了。”司马越站起身,说道:“过完年,待荥阳、陈留、河南三郡的驿道、陂池、沟渠整饬完毕后,孤就回京。”

“诺。”卞敦应道。

“河北之事,你怎么看?”司马越问道。

“仆只是主簿,不敢妄言。”卞敦回道。

“让你说就说。”司马越不满道。

“仆以为,可召鲁阳侯班师。”

“班师后呢?”

“厚其名爵,夺其实利。”

“怎么做?”

“可晋其爵,县公、郡侯皆可,但不准插手河北之事。”

“河北交给谁?”

“丁绍可也。”卞敦答道。

丁绍以前是广平太守,在河北深耕多年。曾救过南阳王司马模之命,模为其立碑。

汲桑之乱时,率军追杀残兵,获得了一些功劳。

战后叙功,南阳王为其说话,升任冀州刺史。

这样一个人,其实比和郁那种闻敌而逃之辈强多了,至少他敢带兵打仗,在河北也有些人望。

“那就以绍为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镇邺城。”司马越说道:“刺史——孤再想想。”

卞敦垂首不语。

其实,他知道太傅心中早就有都督、刺史的人选了,也知道太傅的心思,所以甫一提议以丁绍为冀州都督,太傅就一口应下了。

丁绍转任都督后,刺史一职多半会由一个河北出身的人担任,且最好有军略,会打仗,对太傅忠心。

这么挑选的话,人选已经呼之欲出了:幕府左司马王斌。

丁绍在河北多年,从太守干起,人望不低,又会领兵打仗。

王斌曾为成都王司马颖帐中大将,后投靠太傅。王弥之乱时,率五千甲士入援洛阳,参与过最后的决战。

用这俩人,目的也很明了,卞敦深知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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