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长安不留爷,爷去投李明

“你们说,国舅……谋反?”

李治面无表情地看向下首。

立政殿的书房里群臣林立,都是举报长孙无忌的重臣,竟让宽敞的御书房也显得局促起来。

前来告状的大臣们都看向了一个方向,是李世民、李治两朝的密探头子,张亮。

“是的殿下。”

张亮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信誓旦旦地说:

“接多名阁僚举报,经密探彻查,查实发现长孙无忌与妖僧玄奘合谋,计划在下个月的清明祈福佛法大会上行刺殿下,自立为帝。”

李治张了张嘴,感觉每个字都充满了槽点。

是,他确实怀疑长孙无忌在挑战自己、架空自己,乃至与东北的某位节度使暗通款曲。

但你要说国舅已经快进到要另立门户了,李治觉得这还是太极端了。

先不说长孙无忌就不是当带头大哥的性格,也不说甥舅之间的亲情什么的。

单从客观证据来看,京城及周边的军队都没有出现异动,尤其是禁军都还好端端地窝在营里,在李治本人的严防死守下,没有和任何官员有过任何接触。

拳头都被牢牢绑着,长孙无忌怎么反?

真当造反是“秃驴一怒”就能搞定的儿戏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问一遍:

“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从妖僧玄奘之前挂单下榻的归元寺,我们搜出了他和长孙无忌串通的证据!”

这次说话的是李治的另一位心腹,“笑里藏刀”典故的来源,李义府。

“是一个金枕头!”

看着手下大臣们胸有成竹的表情,李治也不好当面驳他们的面子,耐着性子问:

“金枕头和谋反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是陛下御赐给长孙家的金枕。”李义府拖长了调子:

“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乃是嫡长公主、长乐公主的驸马。

“这个枕头出现在玄奘的下榻之处,就说明那妖僧与公主有染,说明妖僧与长孙无忌有勾连,他们必然是想造反!”

这番发言简直比张亮的推理还要逆天,已经属于每个字拼起来就看不懂的范畴了。

然而,对如此明显的问题言论,过来告状的群臣却言之凿凿地附议:

“是啊没错啊!”

“请殿下及早处置,以免生祸!”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殿下不可拘泥于甥舅情谊啊!”

“那妖僧必是西域的细作,应当腰斩!”

李治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能臣干吏说出的荒唐之言,一时不知有问题的是他们还是自己。

一个成语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指鹿为马!

李治这才苦涩地意识到,原来醉心于争权夺利的不仅是长孙无忌,还是长孙无忌以外的几乎所有重臣!

他们就像鲨鱼,嗅到了摄政有意限制国舅权力的气息,但要么错误地将摄政的意图扩大化,要么故意借题发挥。

总之,几拨人各怀鬼胎,共同炮制出了这场荒唐透顶的所谓“谋反案”。

李治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他本想借玄奘这个小题,小小地敲打敲打长孙无忌,点到即止即可。

没想到被其他大臣抓住了机会,狠狠地小题大做了一番。

事情闹到这份上,牵动了这么多大臣,已经超出了李治的控制。

“殿下,下决断吧!”群臣步步紧逼。

“我……”李治支支吾吾,迷茫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臣下。

他们有的是真心认为长孙无忌祸国殃民、自以为在配合摄政清除余毒,有意在翦除大司空及其党羽,还有的更是想借这个东风规训一下李治本人。

但是,望着台下的衮衮诸公,人人都是一张忧国忧民的悲愤脸,李治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啊!

不过他有一点是能拎得清的,那就是——

不管长孙无忌是不是真的造反,都不能遂了大臣们的愿把他给办了。

否则自己这个摄政,就要被臣下给骑到脖子上了!

“我……觉得此事应当再议。嗯,对,我自有安排,退下吧!”

李治勉强地挥退众臣。

面对群臣的集体意见,现在的他只能使出拖延战术,并没有能力强势拒绝。

大臣们离开后,李治一个人坐在静静的书房里发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自己小小的一次敲打,居然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且有愈演愈烈、不死不休之势。

虽说贞观群臣都是单纯为国尽忠而生的,但他们也不是白莲花,更不是随便李治使唤的提线木偶。

这些大臣随便挑一个放到其他朝代,都是能经世治国、独当一面的王佐之才。

同挤在一个朝堂之下,他们不内斗才是咄咄怪事,偶尔斗斗坐在龙榻上的那位也未尝不可。

虽然他们争权未必是出于私利,不少人是真的出自公心,真心认为“肉食者菜,放开让我来”。

但从结果上,他们都对皇权构成了不小的挑战。

要想管理好他们,需要一位有着绝对权威的领袖。

“我不是这块料啊……”

李治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不像父皇,能凭借军功和威望压服众臣。

他更不像李明,有能力也有勇气推倒重来、另起炉灶,从零建立起一套一杆子捅到底的行政体系,可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而李治虽然挂着“摄政”的名头,面对强势的大臣却处于下风。

因为在治理国家上,他对众臣的依赖颇多,反而有点被要挟的意思。

况且这些大臣背后都是根深蒂固的各大豪族,李治未必动得了他们。

他连李泰残党都一个也没有清洗掉,谈何控制?

和那两位杰出的榜样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刘阿斗,一介庸庸碌碌的守成之君而已。

而在面临一东一西、两个北方强敌之时,刘阿斗显然是支撑不久的。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长安波澜不惊,平静得就像台风眼一样。

官员们照例每天上朝,当面尊敬地称呼长孙无忌一句“大司空阁下”,在背后拼命向李治弹劾,巴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这让李治背负了巨大的压力,为了拖延执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和行政资源。

另一方面,从前线传来的情报也是一天比一天明朗了,让李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强度。

东北方向,李明按部就班地蚕食着中原。

在大河南岸站稳脚跟后,他并没有急着溯大河而上、进犯东都洛阳,与李治发生正面冲突。

而是奉行翦除周边的政策,继续向南,把触手伸到了淮水北岸的亳州一带,稳步而坚定地削弱着李治的统治基础。

西北方向,神秘的新突厥也没有闲着,一直把兵锋推到了凉州城下。

两边都旗帜鲜明地打出了旗号,一个是大唐正朔后继、死里逃生的监国,另一个是大唐正朔本朔、死里逃生的陛下。

两个外族占大头的政权,都不约而同地争起了大唐正统,让大唐的各位有一种刘渊在世的魔幻感。

与此同时,坊间也兴起了稀奇古怪的传闻,什么监国殿下被李泰杀死三天后复活啦,什么陛下重伤被野狼所救啦,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程虽然魔幻,但是这些传言的结果倒是很具有现实意义,那就是——

李明和李世民都还活着,而且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

类似稀奇古怪的消息满天飞,长安以及各地州府不论官方还是民间,都发生了极大的混乱。

两位贵人生死下落,看客们能吵上一整天。如果两位贵人还活着,是投还是不投,又能吵上一整晚。

李世民和李明虽然各有各的魅力,但是李治也不是没有拥趸。

毕竟李治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外部势力干涉的统治者。

至于他的其他竞争者,李泰勾结薛延陀,李世民统合突厥。

李明就不说了,他的手底下要么是左一句“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殿下一个太阳”、右一句“殿下的恩情还不完”的,性格有些轴的高句丽人。

要么是比异族还要可恶的“异端”河北人。

对他们来说,李治殿下是唯一的选择了。

而民间的混乱,自然也传导到了朝堂之上。

在平静的表面,各大家族关起门来打着自己的算盘。

…………

赵国公府,傍晚时分。

长孙无忌吃着小菜,酌着小酒,颇为怡然自得。

在被好外甥李治借一个秃驴的名义当头一棒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累了,毁灭吧。

摆烂一时爽,刹那天地宽。

这风雨飘摇的长安朝廷谁爱管谁管,我反正现在过得很爽。

就在长孙无忌有点开悟的时候,下人来报:

“夔州长史狄知逊求见。”

“夔州的长史?”长孙无忌有些惊讶,不亚于跨国公司董事长被公司里的扫地大爷求见。

文官之首和一个地方王府的僚属,级别差得有亿点大。

家仆看着主家发蒙的表情,机灵地接上一句:

“奴这就去回绝他。”

“不必。”长孙无忌摆摆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史怎么说也是“体制内”,不会无知到大晚上没事就去敲顶头上司家门。

有情况。

“请他进来吧。”

没让大司空多等,狄知逊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进了正堂。

在狄知逊的背后,跟着一位十来岁的少年,和长孙延差不多年纪,倒是昂首阔步,并不怯场。

长孙无忌更疑惑了。

他儿子?一个下下级不但大晚上拜访顶头上司,还带上了他儿子?

这算什么意思,托孤?

可看那狄知逊畏畏缩缩的窝囊样,也不像是这么不知分寸的家伙啊。

长孙无忌便没好气地问:

“狄上佐,你不在夔州辅佐郑王李元懿,来长安干什么?”

“呃,这……”

犬父狄知逊吞吞吐吐的,悄悄扯了扯虎子的衣袖:

“是你让我来的,你向大司空汇报。”

长孙无忌眉头皱得更紧了,把目光投向了下属的儿子身上。

那位少年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道:

“我是狄仁杰,曾与长孙延同拜在孔颖达先生的门下。”

李明的狐朋狗友……长孙无忌第一时间在心里给出了判断,不过对小伙子的观感倒是不差。

相比战战兢兢的犬父,狄仁杰落落大方得多。

跟着李明混的大小伙伴们,不管之前的性格如何,时间长了都会被同化成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而且狄仁杰的名字,长孙无忌也听好大孙长孙延念叨过好几遍,这位“杰哥”都是以智者的形象出现的。

是李明让他来的?想向我传达什么信息?

就在长孙无忌心里犯嘀咕的时候,狄仁杰开口了:

“大司空阁下,你怎么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不知道自己已经命悬一线了吗?”

长孙无忌:“?!”

…………

狄仁杰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各级官员向李治施压、要求李治严惩逆贼长孙无忌的事实。

长孙无忌专注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他也是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的,虽然未知事情全貌,但狄仁杰所透露的细节,和他所知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就为狄仁杰所说的真实性提供了一定的佐证。

至于这少年的情报从何而来,多问就不礼貌了,李明肯定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且肯定强大得多。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狄仁杰很有明氏特色地结了尾,便住了口,不多说一句话。

他的犬父狄知逊早已冷汗涔涔,讶异地看着自己的虎子,表情不像是装的。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缓缓地摸着下巴许久,开口问:

“是监国殿下让你告诉我的?”

狄仁杰摇头:

“信件往返要个把月,如果等明哥的消息,那时候你的坟头草都三尺长了。”

“咳咳!”狄知逊吓得拼命干咳。

长孙无忌的脸色愈发阴沉。

“不过。”狄仁杰满不在意地继续补充道:

“明哥确实特别交待过我,让我关注着大司空的情况。若摄政殿下要杀司空,让我给你提个醒。”

长孙无忌十分诧异:

“监国知道摄政要对我不利?”

狄仁杰点头:“是的。”

长孙无忌追问:“他是算命的?”

狄仁杰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嘶……长孙无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李明知道李治要杀长孙无忌,纯粹是因为历史上的唐高宗就是这么干的。

但是长孙无忌不知道这条发生在未来的历史小常识啊。

“难道李治早就表现出了要杀我的意思,被李明给发现了,所以早早就算到这一天?”

长孙无忌心里直打着鼓,思绪一团乱。

拿一个外来的和尚找当今国舅的茬,这小题大做的操作确实值得警惕。

历史上宫廷的知名大案,都是从一桩小事开始发酵的。

毕竟事情的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权者对臣下的敌意。

很明显,李治对他这个国舅的敌意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把他从核心一脚踹到了边缘。

加上最近朝堂政敌在背后对他的疯狂攻讦……

长孙无忌呆坐半晌,缓缓收拢了思绪,沉静地问狄仁杰:

“消息你带到了,接下去你,或者说李明,打算怎么做?”

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位同龄的官场老油子,而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

狄知逊舔了舔嘴,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狄仁杰早有预备:

“明哥还交待过我,若大司空想移居辽东,我可以从中协助。”

这回答虽然没有出乎长孙无忌的意料,但仍然让他感怀万千。

自己对亲外甥李承乾和李治扑心扑肝,结果换来的是一次次背刺。

而自己屡次刁难坑害的便宜外甥李明,却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问:

“监国殿下愿意帮助微臣,是因为长孙延的缘故吗?”

狄仁杰下意识地想点头。

但他想起了李明的交代,硬是把脑袋掰了回去,露出一个“你懂的”微笑:

“不,是因为明哥认为大司空有经纬天下的才干,若就此陨落着实可惜。”

经纬天下……远离政治核心已久的长孙无忌,不禁有些恍惚。

他当然能听明白这其中的潜台词——

李明不但要捞他出来,还要委以重任!

是继续留在长安被边缘化,担惊受怕哪天铡刀落在头上。

还是出奔辽东,重回核心决策层。

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吗?

长孙无忌没有片刻思索,郑重地向狄仁杰躬身作揖。

“谢过狄家小郎君,为我这老朽指了条明路。”

被大领导拜谢,狄知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的虎子。

狄仁杰也明显地松了口气。

“不过——”长孙无忌又说道“。

“有一人因我无端受了牵连,希望小郎君也能助他脱困。”

(本章完)

第280章 李治:我也投了

长安,弘福寺。

玄奘听着宵禁的鼓声,静心做着晚课。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门口。

弘福寺的方丈来了,向他双手合十:

“法师,有客人求见。”

在宵禁的时候,由方丈亲自引见么……玄奘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回一句:

“请。”

不一会,一位少年安静地进来了,向玄奘法师静静地行佛礼,开口便是一句:

“大师将有血光之灾,请速速随我离开长安,去辽东避难。”

突然冲进来一个陌生人朝自己喊“你快屎了”,也就修为高深的玄奘能绷得住。

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淡淡地说:

“一切皆是虚妄,佛法也好,世事也罢……”

他还没普法完,从少年狄仁杰身后又站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玄奘认识,正是那天将他引见至皇宫的贵人,赵国公长孙无忌。

国公开口便是一句,说得比少年还要惊悚:

“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儿媳通歼,意图颠覆朝廷,计划在下个月的清明祈福法会上行刺摄政?”

终于,连远赴西天取经的高僧也绷不住了:

“???”

…………

马车乘着夜色,向东北城门疾驰而去。

打更人对这辆违反宵禁的马车视而不见,还在那儿兀自敲着梆子:

“夜晚宵禁,无有病灾不得擅自出坊!”

车内,长孙无忌有些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狄仁杰。

“监国殿下对长安治安的渗透,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

他长孙无忌还没出头,就能一路绿灯护送到通化门下,李明对长安的远程掌控力真的有这么离谱?

“那倒没有。”狄仁杰沉静地摇摇头:

“只是这一条路的打更人都‘恰好’是当初聚集在西市的难民,受过明哥的恩惠而已。”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坐在一旁的玄奘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对待底层人民,高僧很是随和健谈。而对待有身份的贵人,他就会像现在这样高冷。

贵人就吃这一套。

狄仁杰瞥了一眼说着风凉话的秃驴,忍不住小声问长孙无忌:

“大司空,您为何把他也捎上了?”

“当然是因为他是无辜受我牵连的,如果我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他一定会被朝廷的虫豸腰斩,这就是造业。”长孙无忌说得大义凛然。

狄仁杰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突然变得“热心肠”的官场老油条。

长孙无忌这才不情愿地加上一句:

“我想唤起监国殿下的佛性,以防他反悔……”

“……”狄仁杰被大司空清奇的思路给哽住了,半晌才说:

“有长孙延在,您还怕明哥食言?”

谁知道呢,我到了辽东不就任人宰割了么……长孙无忌没有说话,只是落寞地望向车窗外。

虽然有坊墙的阻隔,但还是遮掩不住墙内的点点灯光。

看着万家灯火,长孙无忌心中泛起了莫名的悲凉感。

为老李家劳心一生,最后却落得个仓皇夜奔的收场……

马车缓缓停下,长安城东北门,通化门到了。

长安城的看门将军也是由监门卫负责的,而不出长孙无忌意料,城门也很干脆利落地开了。

门口早有护卫留守,却是赵国公府自己的家丁。

长孙无忌大骇:

“你们已经把手伸到了我的府上了吗?!”

狄仁杰古怪地看着他。

“只是顺道通知了您府上的家丁,让他们提前在这里会合护送您北上罢了。

“还是说,您不打算要护卫,只身穿过兵荒马乱的中原?”

说着,狄仁杰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下了车。

长孙无忌有些吃惊:

“你们不打算监视我?就不怕我中途变卦反悔吗?”

狄仁杰砰地替他关上了车门,扭头就走,留下一句:

“辽东来去自由。”

长孙无忌呆愣半晌。

“那位监国殿下,倒是有些禅意。”玄奘正襟危坐,双手合十。

长孙无忌看看那个说着风凉话的和尚。

“高僧到底在天竺求得了什么经文?为何要对摄政殿下藏私,以至于也落魄到这般田地呢?”

玄奘转过头看了看有些埋怨之色的国舅,面不改色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没有藏私,真的没有取到真经。”

长孙无忌:“是您没有到达天竺,还是返程途中遗失了经文?抑或是天竺的佛寺经文都被毁了?”

玄奘摇头:“都不是,贫僧没有将那里的经书取回来罢了。”

长孙无忌的疑惑越来越浓:

“不为了求取真经,那高僧远行万里是为了什么?”。

玄奘叹了口气,慢慢抬头,深邃的视线仿佛穿过车厢,望向了天空。

“天底下哪有什么真经?”

…………

次日,李治又是在刚起床用早膳的时候,得到了爆炸性的新闻。

“我舅舅跑了?”

李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就在报信的内侍越来越不安的时候,李治又突然动了,神态自若地往嘴里扒拉着鹿肉羹。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那个,殿下……”

“没事,先下去吧。”

李治轻描淡写地挥退了局促不安的宦官。

当日的朝会,自然是热闹非凡。

群臣都知道了大司空“畏罪潜逃”的消息,无不捶胸顿足,义愤填膺。

本来只是一场借题发挥的政治攻讦,没想到大司空真的跑路了,我们实在太防微杜渐了,他果然有问题!

连长孙无忌的师生朋党也立马转变了立场,怒斥那厮临阵投敌。

而率先掀起这波政治风暴的黄门侍郎刘洎,更是头顶青天,恨铁不成钢地对年轻的摄政发动“你看看”攻势:

“唉,殿下太优柔寡断了!若能及早听取众臣的意见,果断处置,也不至于放走那逆贼啊!

“应该立刻亡羊补牢,发兵追捕!”

面对群臣沸腾,李治却一改之前虚心纳谏、或假装虚心纳谏的态度,而是颇为洒脱地一摆手:

“天要下雨,随他去吧。”

这般豁达的态度,反而把大家都给整不会了。

刘洎愣了一会儿,不依不饶地大声进言道:

“万一长孙无忌与北方恶势力合流,这该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不少人纷纷附议。

长孙无忌的人品暂放一边,他的能力是没人能够质疑的。

否则也不可能在英明神武的陛下手下,当这么长时间的文官首席。

那就更不能让他逃亡北方了!

这会让北方恶势力如虎添翼,率领奇奇怪怪的高句丽人或者突厥人入关(潼关)的!

简直是天道沦丧啊!

“唉,随便吧。”

李治却仍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要奏报吗?没有的话就退朝吧。”

没有给手下人反驳的机会,李治干脆利落地宣布退朝。

大臣们哪有这么听话,还赖在大殿里不走,一副死谏到底的样子。

李治见这帮人赶都赶不走,索性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龙榻,在众目睽睽之下,先一步背着手离开了。

扔下了面面相觑的群臣。

按照礼仪规定,群臣应该离开在主君之前。

否则把空荡荡的龙榻留给大臣们,这算什么意思,欢迎来坐坐吗?

众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层意思,深感自己“被动”僭越了,一哄而散。

…………

回到立政殿的李治,神清气爽。

原来躺平摆烂是如此的让人感到畅快。

国舅跑路是压垮李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让他意识到,别说和李明、父皇同场竞技了,他连自己的两派手下都管不住。

一派人要弹劾国舅,他无法约束;而国舅连夜跑路,他更是不知情。

他这个摄政当的,连太极宫里的事情都摆不平,应该如何平定天下?

“就这衰样子,还痴心妄想当皇帝呢……”

李治自嘲地笑笑,随手拿起了一封信。

是西州刺史郭孝恪寄来的那封、怒斥他谋逆不孝、劝他悬崖勒马的檄文。

“我还是很听劝的。勒马,我这就勒!”

他立刻铺开信纸,刷刷动笔写了起来。

将内乱的经纬、没有及时与父皇取得联系的原因、与李泰的分分合合、自己的心路历程、自己治国能力的严重不足,全部诉诸笔端。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一个清脆的声音将他喊醒:

“雉奴哥哥?”

李治猛然抬头,这才发现已是夕阳西下,而自己也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张纸。

“雉奴哥哥,你怎么了?”

李明达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搭搭李治的额头。

当一直假笑的哥哥,某一天突然自然流露出久违的真心微笑,像中邪了一样疯狂码字的时候。

作为妹妹当然会担心。

李治停下了笔,微笑地看着妹妹:

“你终于叫我乳名了。”

李明达脸上泛起一层绯红,别扭地嘟起嘴,夸张地福了福身子:

“是小女子失礼了,冒犯了摄政……”

“我不是摄政了。”李治满脸的轻松。

李明达大惊。

没等她问,李治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郭孝恪说的是真的,那不久以后,我们应该就能和父皇他们团聚了……”

…………

大唐西北,西州。

李世民、李承乾与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郭孝恪等“新突厥”核心成员暂时离开了草原,齐聚西州州府,共同商讨下一步的战略方针。

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展开地图,熟练地为众人介绍目前的形势:

“我们已经收拢了原属西突厥南北庭的诸部落。原东突厥诸部则分散在薛延陀汗国故土上,现在正在被东北的高句丽和北伐的李世绩部瓜分。

“大唐方向,从最西北的庭州开始,一共有西州、伊州等六个州响应了我方号召,归顺与我,与李世绩在凉州方向对峙,双方已经发生了摩擦。”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上首的李世民。

新突厥发展到这地步,已经和大唐的正规力量迎面相撞了。

该如何处理与大唐的关系?

不论是战是和,对李世民一方来说都很尴尬。

战吧,陛下为何谋反?

不战吧,李世绩乃是李治的核心心腹。

如果李治是反贼,那李世绩也必定是反贼。

如何与敌我不明的唐军接触,这种涉及大方向的问题,必须由皇帝陛下亲自定夺。

“嗯。”

然而,李世民陛下只是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他眼睛半睁半闭,表情也有些迷离。

契苾何力小声问:

“陛下怎么又变成这副样子了?在草原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是这个问题,一离开草原,父皇就意识模糊了。”李承乾小声回答。

在座所有人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又很快打消。

不会吧不会吧,大唐天子不至于在大唐境内水土不服吧……

“咳咳。”阿史那社尔干咳一声:

“不管怎么说,与李世绩军的正面接触已经不可避免了。就算我们不打过去,他们也会打过来。

“是战是和,如何应对?”

兹事体大,几人面面相觑,难以定夺。

唯一的领袖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失能,决策的压力平等地给到了每一个人。

“我觉得有点奇怪……”上柱国、安西都护郭孝恪率先发言:

“诸位为什么认为,李世绩会背叛陛下?战场上他虽是一员猛将,但战场下他更是一位有分寸、知进退之人啊。”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直接与李世绩摊牌,由他接引回长安。

李承乾立刻反对:

“李世绩大总管与叛王李治是一条船上的,在官兵面前,他固然不敢当众背叛陛下,但难保他不会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比如下毒或者刺杀。

“知人知面不知心,郭使君难道一定能保证李世绩没有问题吗?”

他的一番话,让郭孝恪也犯起了嘀咕。

他又不是李世绩肚子里的蛔虫,谁能保证任何人、任何事百分之一百不出问题?

而万一有闪失,后果绝不是他和他的九族所能承受的。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事关陛下安危,确实不能不查……”郭孝恪让步了。

契苾何力看看小李,又看看老郭。

“不与李世绩和,那难道要和他战?”

阿史那社尔几乎立刻否决:

“他手下的数万精兵俱是大唐精锐,良家子弟,死一个都是损失!”

“况且手下的突厥人也打不过他们,吃了败仗还会让我们聚拢来的部落作鸟兽散。”郭孝恪幽幽地补充一句。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失去了主心骨的众人争论了起来,可辩了大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战则双输,和则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可疑之人手里,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就在一群人吵不出个结果的时候。

李世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推开地图上的文件杂物,左手食指指向一个点。

众人一静,循着手指望去。

“蠢。”李世民口齿不清地说:

“大非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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