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方明华当说客

方明华在电信局门口,竟然看到了BP机的广告:

“有事您呼我!”

果然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啊。

方明华心里感叹,在西京他还没注意到BP机的业务,或许已经开展但受众很少吧。

再往远走点,拐进滨海大道,方明华记得去年年初来这里还是一片农田,但现在已经是建筑工地,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更多则是被圈起来但还没开开发的荒地。

海南的一场房地产的饕餮盛宴即将拉开序幕。

逛了一大圈,方明华行驶在海口最繁华的海府路上,突然听到路边一个报亭里传来录制的喇叭声音: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海南纪实》即将停刊,现在最后一期将是绝版!大家赶紧购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海南纪实》停刊了?!

这不是去年年初韩少工来海南创办的一份杂志吗?怎么这么快就停刊了?

方明华靠边停车后,下来到报亭买了一份。

果然,报纸上有一则告别通告,包括韩少工在内20名报刊工作人员向广大读者告别,并向在过去的日子里关心、帮助、体谅我们的作者和协作者致以诚挚的谢意

方明华看完叹了口气。

韩少工的海南梦破碎了。

方明华拿着那张报纸回到车上,返回酒店。

在酒店看了会电视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后,在酒店房间里拨通舒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我是舒斌,你哪位?”话筒里传出带着浓浓湘音的普通话。

“你好,舒主任,我是秦省作协方明华。”

“方主席。”舒斌的语气明显变得热情起来:“你来海南了?”

“对,我现在就住在海口望海楼,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想单独请你吃个饭,就在望海楼。”

约我一个人?

舒斌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那好吧,下班后我过来。”

“好的,等我订好包间再打电话给你,再见!”

放下电话,方明华翘起二郎腿,又拿起昨晚在报亭买的那本《海南纪实》杂志。

《苏联政治改革纪要》

《燕京五月,机场少了红地毯》

光这标题也吸引人眼球。

难怪杂志被停刊,用后世的话说,有的内容是在404边缘疯狂试探啊。

方明华摇摇头,放下报纸拿起茶几上自己泡好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龙井茶,很悠闲喝起来。

而在海南出版社,舒斌坐在自己办公桌边,思考着刚才方明华打来的电话。

虽然在电话里方明华只是说吃饭叙旧。

可是两人只见过一面,以前也从未联系有啥好叙的?

舒斌隐隐已经猜到方明华来意。

据听说方明华和那个盛世图书出版公司的赵红军关系匪浅,去年年初,赵红军在望海楼请客,就有方明华作陪。

而且,两個月前赵红军还专门找过他一次。

他想了想,打开抽屉拿起一本繁体字书《论语别裁》——南怀瑾的著作,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或许用得着。

九月份的海口还是挺热的,而且听说马上就要来台风,所以方明华也没乱跑,就在房间里呆着,看看电视什么的。

转到央视台,没想到竟然看到穿着西装革履的赵红军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谈就是去甘省白音板凳村捐资修学校的事。

大谈企业社会责任云云,当然不会忘记宣传刚刚成立的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希望工程的情况。号召全社会有责任心的企业家们踊跃捐资。

最后还引用了这个时代非常流行的一个口号。

“再穷也不能穷教育,再苦也不能苦孩子!”

形象不错,有企业家的派头。

方明华看着电视里的赵红军露出一丝微笑。

还有,于龙海他们为了宣传希望工程也是拼了,竟然动用了央视!

当然效果肯定不错。

又乱看了一阵,方明华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五分,于是就离开房间来到二楼已经预定好的包间。

过了十多分钟,传来敲门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舒斌。

“舒主任。”

“方主席。”

两人握手之后,就落座。

菜已经准备好,就两个人也不需要太多,但很精致,和乐蟹、椰子鸡还有一份湘菜——毛氏红烧肉。

酒直接就是茅台。

两人边吃边聊。

“方主席,听说你辞去了《延河》主编的职位?”舒斌问道。

“对,合同到期我也没续聘,想逍遥一阵写点东西。”方明华笑着,给对方倒了一杯酒。

“我昨天在街头上看到,韩主席办的《海南纪实》停刊了?”

“是啊.有些事情真让人无奈。”舒斌语气中带着遗憾:“现在少工和你一样,准备重新回到书桌旁写东西。”

“哦现在做事的确不容易。”

“是不容易,我原以为海南是经济特区,政策要比内地活,能干一番事业,其实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舒斌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呵呵,舒主任,换个地方或许更好,俗话说的好树挪死,人挪活嘛。”方明华边说边给对斟满杯。

这话?

话里有话?

舒斌明显感觉出来,不过他没有接话。

两人天南地北谈了一阵,一瓶茅台大半也落肚,方明华这才说道。

“苏主任,我这次来海口,是受我朋友委托,就是赵红军,想必你也认识。”

“认识,前两个月赵总和我一起还喝过酒。”苏斌笑着回答。

“我听红军说过这事,他邀请担任海口盛世图书出版公司经理一职,伱拒绝了。”

“对,我能力不足,无法担任。”

“舒主任,咱们也是朋友,也就不绕弯了,你拒绝这个职位当然不是能力不足,我们都清楚,你还是想在出版界干一番事业。”方明华笑着说道。

“可是今年,国内形势发生巨大变化,国家政策将会逐步收紧,按照你原来的想法,要在海南出版社闯出一番事业,我感觉比较难。”

听了方明华的话,舒斌脸上露出一丝痛苦色。

“但盛世图书可以,如果你担任这个职务,有很大的权力,赵总的重心还是在西京,这里你说了算,而且你放心,我们不会重蹈《海南纪实》的覆辙。”

“为什么?你们可是民营的,连书号都没有!”

舒斌的话有点咄咄逼人,方明华听了却淡淡一笑。

“书号问题你根本不用操心,即便没有海南出版社,我们还会找到别的出版社和我们合作,最重要的是我们不沾政治。”

方明华的话意味深长,舒斌何尝听不出来。

《海南纪事》不就是犯了这个错误?

“可是,你们只会出版《女带家》《鬼吹灯》以及言情武打这些毫无文学价值的书!”舒斌的语气中略带讽刺。

卧槽!

这话扎心啊。

不过,方明华并没生气。

“舒主任,你这话有失偏颇,我们不是出版了《平凡的世界》以及《挪威的森林》等这样有文学价值同时又有经济效益的书吗?”

这一点,舒斌也不能否认。

真没想到,一个民营出版社竟然有这样的眼光!

这也是他比较佩服的地方。

舒斌端着酒杯,陷入沉思当中。

方明华也不着急,慢悠悠吃着菜。

(本章完)

第495章 再见,乌托邦

过了会,舒斌突然抬起头看着方明华,问道:

“方主席,你是受赵总委托而来,是否能全权做主?”

“当然。”方明华笑了笑:“因为这个盛世图书,是我和赵红军两人合伙开的。”

原来如此!

舒斌恍然大悟。

“那好,方主席。”舒斌说着突然拿起放在边上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本书递给方明华。

“《论语别裁》?南怀瑾的?”方明华看到这本繁体书书的封面不由得问道:“这本书好像在大陆还没出版吧?你从香江那边买的?”

“我在湘潭大学上研究生的时候有个同学叫史蒂芬,是美国人来留学的,去年通过他我认识了在香江居住的南怀瑾先生。”

舒斌解释道:“我现在想问的是,方主席,你觉得这本书能在内地出版吗?”

方明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呢,你认为呢?”

“我认为可以,这是一本关于《论语》的讲演录,但并不显得艰涩反而妙趣横生,体现了中国文化的精华与价值,这个类型的书在国内市场几乎还是空白,估计读者会喜欢,有一定的销路。”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讲现在国内没有此类的书,所以销路到底如何?我也没十分把握,现在国内更多流行是西方的,像培根的《谈读书》柏拉图《理想国》之类,不过这类书也已经饱和。”

舒斌说完,目光炯炯看着对方。

方明华不慌不忙,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说道:“如果你担任经理这個职务,你就可以出版。”

“真的?!”

“对,这事我可以说了算!”

“那好!我干!”

“那好,来,我们干一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举起酒杯。

舒斌决定加入盛世图书,说话很明显主动起来,他说道:“方主席,马上进入九十年代,我预计,随着经济、科技的发展,读者的口味会发生转变,并不仅仅局限于文学小说,同样,出版的图书也要迎合这种转变,扩大视野。”

“譬如像你说的南怀瑾的这本书?”方明华说道。

“对,国学传统是一类,另外应该是经济金融、和新兴科技如计算机领域等——当然不是专业书籍而是科普类的东西,读者肯定感兴趣。”

“有道理,海口公司里有个叫戴嘉利的姑娘,是燕京外院毕业的,现在是公司办公室主任,她的想法和伱很相似。”

“是吗?等后面我找她谈谈。”

这场饭局,两人相谈甚欢。

当然,这只是初步达成协议,至于舒斌过来以后的待遇、以及海口和西京两家盛世图书之间的关系调整,还需要后面详谈。

不过方明华不想参与这些,说服舒斌加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就是作为总经理赵红军所要考虑的事。

当天晚上在酒店里,方明华就分别给赵红军和宋棠棠打了电话简单说明这边的情况。

“红军,舒斌已经答应,剩下就是你的事了,我明天或者后天就准备回来,你过来和他好好谈谈,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一个人。”

“为什么你不和他继续谈?”

“你是总经理,我不是。”方明华懒洋洋的回答。

方明华确实想赶回去,那本《天行者》初稿才写了一半多,得加紧进度。

不过离开海口之前,方明华还想见一个人。

韩少工。

《海南纪实》关停,编辑部大部分成员都回了原籍。韩少功留了下来,帮助筹备琼省作协。

在省政府大院的后面三层楼房的三楼,方明华找到韩少工。

“方主席,你怎么来海口了?”韩少工看到方明华很惊讶。

“一点私事,办完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来,坐,坐。”韩少工赶忙招呼:“比较乱,条件也艰苦,别笑话啊。”

条件确实很艰苦,只有十几个平米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堆放着各种资料。

韩少工还是从隔壁拿来一把椅子,又给他倒了杯茶。

“你们作协筹备的怎么样了?”方明华关心问道。

“正在抓紧时间筹备中,估计明年就可以正式挂牌,到时候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挂牌仪式。”

“好。”方明华很痛快的答应。

两人又闲聊几句,方明华试探问道:“韩主席,我在街头报亭看到你办的那份《海南纪实》停刊了?”

“是啊,上面的意思,不得不听。”

韩少工的语气中多少有点遗憾。

“其实也好,放下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办杂志是很累的,尤其是像你这种。”方明华安慰道。“我也辞掉了《延河》杂志社主编的职务。”

听到这个消息,韩少工有些惊讶。

“你不当主编了?《延河》不是挺受欢迎的嘛。”

“累,身累心更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担心出什么事。”

“是啊.”韩少工也颇有感受:“国内大环境稍有风吹草动,首先倒霉的就是文学界。说实在,我也感到累,准备重新拿起笔写点东西。”

“不过,韩主席,我看了办的一期《海南纪实》办的挺有特色的。”方明华又说道。

提起《海南纪实》,韩少工情绪明显高涨。

“不瞒你说,去年年10月,《海南纪实》第一期正式出版,你知道发行量多少?60万份!”

60万?

这个数字也让方明华感到吃惊。

自己当主编的时候,《延河》最高的发行量也只有60万份,人家第一期就达到了。

“我们没拿国家一分钱,却在一年时间里为国家赚了几百万利税和固定资产。”说到这里,韩少工颇为自豪。

“确实能赚钱。”方明华听来了笑道。

“是啊,但太赚钱也未必是件好事。”韩少工语锋突然一转:“钱多导致人们的两种走向:有些人会更加把钱当成回事,有些人则更加有理由把钱看破。”

“韩主席,你属于后者。”

“算是吧,相对文学就显得单纯许多,选择文学实际上就是选择一种精神方向,选择一种生存方式和态度———这与一个人能否成为作家,能否成为名作家实在没有关系方主席,你说对不对?”

方明华听了点点头:“不过,马上就要进入九十年代,九十年代写作环境和八十年代估计会有很大的不同。”

“是啊.时代马上就要变了。”韩少工感慨道。

开车从作协返回望海楼,方明华想着刚才和韩少工的谈话,他又想到前不久去银川和张先亮的接触。

两人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身上都带有商业化色彩,只不过张先亮更彻底更具有市场化,具有商人敏锐的洞察力,所以创办了西部影视城,成为一代文人土豪。

而韩少工的身上更多有一种乌托邦色彩,他参考联合国人权宣言,欧洲人在开往美洲的“五月花”船上签订的《红五月公约》,瑞典的社会主义福利制度等,起草了一份既有共产主义理想色彩,又有资本主义管理规则,又带有行帮习气的大杂烩式的《海南纪实杂志社公约》,创办了《海南纪实》杂志。

但即将到来九十年代不需要这些,滚滚而来是横扫一切市场经济大潮。

“起风了。”

方明华看着街道边椰子树开始摇摆,感慨了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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