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阳春三月的北京,依然春寒料峭。

不过,今日阳光不错。

程千帆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老黄。

老黄突然说想要来红领巾公园逛逛。

“老黄你可真的命大。”程千帆微笑说道,“医生都说你差不多那几天就要去见马克思了,没想到你这眼瞅着又要活蹦乱跳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雀跃的,本来最坏的可能就是此次是见老黄最后一面了,没想到那天在病房里和老黄见面后,老黄的身体又奇迹般的好转了。

治疗了这两三个月,竟然能短暂外出了。

“马克思说了,让我不要那么着急过去见他老人家,让我再多活几天,多看看这红色的大好河山。”老黄说话还有些吃力,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的。

程千帆便弯着腰,贴在老伙计的耳边,眯着眼睛听他说话。

“真好,真好啊。”老黄嗫嚅着嘴巴,笑了说道。

程千帆顺着老黄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群春游的小学生正在欢快的野炊,小孩子们胸前那红领巾是那么的鲜艳,孩子的欢声笑语是那么的明亮。

“是啊,真好啊。”程千帆也笑了,“我们拼死拼活,还有那么多同志们前仆后继,为得不就是这一幕吗?”

老黄忽然嘟囔了一句,程千帆没有听清楚。

“什么?”他问道,“你说什么?”

“老赵,千帆,有赵探长的消息吗?”

程千帆这回听清楚了。

抗战胜利后,赵探长摇身一变加入了中统,大陆解放前,赵探长跟随国军跑到了海南岛,后来便没有他的消息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老赵的下落。”程千帆叹了口气,“一有他的消息,我就派人过去,后来证实只是捕风捉影。”

“能再见到老赵,见到老赵就好了。”老黄叹息着,说道。

程千帆沉默了,事实上,此次秘密回国前,浩子那边给他发来电报,说有人在洛杉矶唐人街疑似在十几年前见过老赵,他已经下令浩子立刻去洛杉矶调查了,只不过此前多次希望多次失望,为了避免空欢喜一场,他暂时没有告诉老黄。

程千帆推着轮椅,两人在一块草坪那里停下,程千帆坐在一个长椅上,与老黄低声说话。

两人聊了很多,聊得最多的就是在上海潜伏,在上海的法租界特别党支部的秘密岁月。

“千帆,还记得关少爷吗?”老黄忽然问道。

“何关?那小子现在在哪里?”程千帆闻言,神情激动,高兴问道。

“关少爷可了不得了,解放以后去了朝鲜,狠狠地揍了美国鬼子。”老黄说道,“他比咱们威风多了,就是可惜后来没在部队,没有授衔,为这事他一直懊悔呢。”

老黄眯着眼睛,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六三年的时候,关少爷回了北京,那次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就那么杀上门来。”

“他上来就吓唬我,说要逮捕我这个大特务。”老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小子还想要灌醉我,老黄我岂是浪得虚名,直接把那小子灌趴在桌子上了。”

“关少爷后来还提起你,他还嚷嚷着要解放宝岛,他亲自带兵杀过去,要亲自逮捕你,当着你的面质问你,为什么要背叛人民呢。”老黄咧嘴笑了,露出了漏风的缺牙嘴。

“大言不惭。”方既白笑道,“就凭他,不是我吹,也就是我的任务的潜伏,要是在部队上,阿拉可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优等生,带兵绝对碾他没得说。”

“这个我信。”老黄哈哈大笑,“你可是大名鼎鼎的肖勉将军呢。”

程千帆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也就在这个时候,侨办的那位领导急匆匆而来。

“程老。”侨办的领导小声说道,“您让我找的人找到了。”

“在哪里?”程千帆激动不已,立刻问道。

“在上海。”侨办的同志说道,“首长现在在上海,只是前些年病了一场,现在不太记得事情了。”

“去上海,我要……”程千帆说道,然后他看了看眯着眼睛似乎要睡着了的老黄,平复了一下情绪,“这事以后再说,麻烦你了。”

“应该的,程老。”侨办的领导看到程千帆递过来的眼神,悄悄退下。

“谁啊。”老黄忽然张开眼睛,问道。

“侨办的同志。”程千帆说道。

“‘火苗’同志,我没聋,没糊涂。”老黄没好气说道。

“是姐姐。”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说道,他的嘴唇都在颤抖着。

“程敏同志?”老黄也是激动不已,“找到她了?太好了,太好了,她可是不容易啊,唉。”

特殊时期,程敏同志因为有一个大特务的弟弟,日子并不好过,好在有翔舞同志保护,并未遭太多罪。

“去上海吧。”老黄忽而说道。

“不行。”程千帆摇摇头,“好你个老黄,咱俩这么多年没见了,你这就要赶我走?”

“谁说要赶你走了?”老黄摇摇头,他的眼睛看向上海的方向,“千帆,去上海吧,我们一起,我们回上海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又似乎是那么的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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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8

阳春三月的上海,午后太阳暖得人浑身发酥,微风轻轻扫过一个两层楼的小院。

梧桐刚抽出嫩得发亮的新叶,院墙脚下的迎春花一串嫩黄,淡淡的香气飘满整个院落。

院当中一张旧石桌,桌面已经被摩挲得溜滑,楚河汉界的红漆也磨得泛白。

桌角两只印着字的搪瓷茶缸,浓茶冒着细细的热气,茶香混着泥土青草味,茶杯上印着‘献给最可爱的人’的模糊字样。

“嗒。”

棋子轻轻落在石桌上。

“哎哟侬看侬,炮又缩勒后头阴笃笃等着,老毛病一辈子改不掉是伐。”方木恒皱了皱眉头,不满说道。

“侬还好意思讲我?瞧瞧侬只车马,才两步就急吼吼往前冲,冒里冒失的,跟朝鲜战场上一模一样,没记性额。”何关冷哼一声,说道,“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早就被美国人的炮弹炸死了。”

“去去去,嘴巴勿饶人,救了我一命,侬是不是要说一辈子。”方木恒笑着摆了摆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那辰光啥场面?炮弹炸得地皮都震,阵地丢得起吗?不冲上去顶,哪能办?哪能跟现在一样,晒晒太阳下下棋,脚底下都适意。”

何关摇了摇头,都说他关少爷是拼命三郎,到了战场上,这方大少爷那才是不要命的嘞。

“是啊,是啊。”他端起茶缸咪了口热茶,长长舒出口气,“朝鲜那冬天,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坑道里全是冰碴子,手指僵得棋子都捏不牢。拿炭块随便画个棋盘瞎下两步,天上飞机一嗡嗡,魂都要飞起来,哪有今朝这么定心。”

“可我觉着,那才是下棋啊。”方木恒叹了口气说道,“一晃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还真想念朝鲜的日子呢。”

“你啊,一个政工干部,比我这个军事主官还盼着打仗。”何关指了指方木恒,说道,“天下太平不好么?两个老骨头,现在在这三月里晒着太阳,跟侬东拉西扯下下棋,听听弄堂里的声音,这才真是福气。”

“好了好了,下棋。”方木恒将一枚小卒慢慢推过河,“吃我一招。”

“哟,还敢拱卒过来?”何关笑着回了一手,“当年跟敌人真刀真枪都没怕过,还怕侬这一步?尽管来。”

“侬就嘴硬,侬那点棋路,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来。”方木恒把炮悄悄挪了个位,“论打仗,我比你厉害,下棋你也不如我。”

“老了老了,你还吹上牛了。”何关嘲讽道。

他喝了口茶水,说道,“前几日去南京路转了圈,人多得来,商店里啥物事都有。想想当年拼那一场,换来现在这光景,值,太值了。”

“哎,是啊。”方木恒轻轻叹一声,“多少弟兄留在朝鲜了,咱们能活着回来,坐在这里安安稳稳下盘棋,已经是捡来的日子。”

春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一阵轻响,阳光在棋盘上慢慢移动,拉出细碎的光影。

“侬慢慢想,勿催侬,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正常。”方木恒挖苦道。

“晓得咯,勿要啰嗦,我又不是老糊涂。”何关捶了捶腰背,说道。

“将军!侬这下,没辙了吧!”他忽而哈哈大笑说道。

“啊?”方木恒皱眉,他低头一看,当场拍着石桌笑出声,“侬只老狐狸,居然偷偷摸摸将我一军,藏得介深,一点面子都勿给我啊!”

“跟敌人斗了那么多年,这点小把戏还能丢咯?”何关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一起,“输就输了,大不了再来一局,我陪侬慢慢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谁气了,输赢算个啥。”方木恒一边随手拢着棋子,一边摇头,“能跟侬坐在这里,晒晒太阳,喝口热茶,舒坦的嘞。”

“明天我去看望程大姐,侬啊去?”何关身体后仰,倚靠在藤椅椅背上,忽而问道。

“去吧。”方木恒愣了下,叹了口气,说道,“芍药受苦了啊。”

说着,他愤愤道,“都是程千帆那小子,跟着常光头跑去宝岛了,要是留在这边,在功德林转一圈也早就放出来了。”

“那是,在功德林,他和盛叔玉正好凑一对。”何关笑道。

“小程总那个人啊,走错了路啊,以他的能耐,要是跟着我们走,别的不说,你关少爷的本事就不如他。”方木恒说道。

“以辩证的眼光来看,千帆在抗日上是立了大功的。”何关摇摇头,说道,“我派人打听过他,人不在宝岛了,好像是躲在日本了,你说说,这算什么事情。”

“宫崎健太郎啊。”方木恒叹了口气,“别的不说,程千帆确实是能耐,耍的日本人和汪填海团团转。”

“那是,也不看看那是谁,想当年我也是佩服帆哥的。”何关随口道。

他突然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

“见什么?抗日有功我认,但是,他的手上沾了多少我们同志的鲜血。”方木恒冷哼一声。

“我难道不晓得,我就是感慨一下。”何关说道。

“感慨什么?感慨当年没有抓到他?”方木恒说道,“北平和平解放的时候,就该把他先逮住的,还让他跑掉了。”

“抓住了怎么办?枪毙?为我们的同志报仇?”何关摇摇头,说道。

“‘麦子’同志死的惨呐。”方木恒叹了口气,他的双目开始泛红。

两人却是忽然都闭口不说话了。

翌日。

武康路三十三号。

一辆红旗小汽车停在了门口。

副驾驶座位上,一名军人麻利地下车,打开了后排两侧的车门。

方木恒从左侧下车,何关从右侧下车。

司机也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拎出罐头糕点。

“走吧。”何关看了看日头,说道,“这个点程大姐应该在伺候她那些花花草草。”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车喇叭声音响起,几人扭头去看,就看到四辆车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来,车头插着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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