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以正合,以奇胜(上)

离别之际,全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乐岚姬有些忐忑。

大哥乐凯在南阳宛城与王如、侯脱妥协,奉上了大笔钱粮、牲畜,求得家族平安。

而且不仅宛城如此,乐氏起家的淯阳县那边,也被狠狠敲诈了一笔。

另外,三兄乐谟从顿丘撤退,坏了郎君的河北大业,也是一大错处。

综合这些,乐岚姬有些难受。

在这个世道中生存下来,真的太难了。即便是乐氏这样的南阳大族,依然步履维艰,更别说势单力孤的普通百姓甚至弱女子了。

她如果还是成都王妃,孤身住在洛阳,多半没什么下场,毕竟连公主家都被人抢得一干二净,还没法伸冤。

你让妇人怎么活?

“安心在家,勿要多想。”邵勋把长子金刀交到乐岚姬手里,道:“南阳乐氏如何,与你没关系。”

乐岚姬有些感动。

她不是小女孩,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郎君是名利场上的人,就注定了不可能多么单纯。或许他位高权重后,可以任性一些,但终究是有限度的。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不想让自己过于担心罢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本来就那么回事。

她经历过太弟妃的光彩荣耀,又经历过罪眷的彷徨无助,眼前这个男人愿意哄她,逗她开心,不愿意把负面的东西带回家里,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为此,就连他的一些小恶趣味,也不是不可以容忍。

他就这点乐趣了。

邵勋又从卢氏手里接过了二儿子獾郎。

大庭广众之下,獾郎居然呼呼大睡,旁若无人。

邵勋轻轻摸了摸儿子细嫩的脸颊,开心不已。

卢薰站在一旁,下意识伸出手,担心男人毛手毛脚,抱不稳孩子。

她这个年纪,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含在嘴里都怕化掉,终日“娇儿”、“娇儿”地唤個不停。

邵勋看到了都直皱眉头。

慈母多败儿。现在还好,将来若大了,岂不是要被养废?

而且,有了儿子后,卢氏现在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连夫妻之事都不是很热衷了。

卢氏还振振有词,说她本来对这些事就没太多兴趣。

对此,邵勋很是无语,瀑布盛景不知道还能看几次。

他现在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被这些女人“设计”了。

她们乱世之中想找个依靠,偏偏自己上钩了,被这些女人给俘获了。

“好好照料獾郎。”邵勋又把儿子递回卢氏手中,道:“等我回来。”

卢氏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

邵勋又走到父母面前,道:“听闻阿爷又拿起弓刀练了起来?”

邵父叹了口气,道:“丢下多少年的手艺了,一时间捡不起来。当年和吴人打仗的时候,便是睡觉也抱着弓梢,现在不行了,开一会弓就气力不济。”

邵勋笑了,道:“若连阿爷都要捉弓上阵,我离败亡也不远了。”

邵母在旁边啐了一声,道:“出征在即,说什么败不败的?”

儿子什么都好,就对这些忌讳一点不在乎。都要上阵打仗了,也不说点吉利的话。

“阿娘说得对。”邵勋乖乖点头应是。

连父亲都不敢和母亲对线,他还是算了吧,绝对说得你头昏脑涨受不了。

更何况,后宅的安宁还得靠母亲。

别看她没接受过什么教育,但有些人的情商是天生的,有母亲在,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爱好才能玩下去。

与家人一一告别之后,他便下令大军出发了。

他没有跟随部队一起走,而是避开众人视线后,偷偷去了一趟广成宫,与羊献容告别。

一路之上,他咬牙切齿地想着,改日就把羊皇后接回家,光明正大的抱着过夜,但他知道,这只是口嗨罢了,时机还不成熟。

就这样一路走遍之后,他又带着已经扩充到227人的亲兵队伍,连夜追赶大部队而去。

******

西边的太阳刚刚落下,深山中的某处谷地仿佛活了一样,立刻有了动静。

府兵部曲倒了大霉,他们既要伺候自家老爷,还要搭把手照顾义从军的那千把人。

尤其是那三百骑兵,算是陈侯手下唯一一支正儿八经的骑兵部队,偏偏和那些人还言语不通,十分麻烦——这些骑兵多为匈奴、乌桓、鲜卑俘虏。

陈有根就着天边最后一丝光线,默默看着地图。

他认字不多,看着十分吃力,因此不得不让随军文吏给他讲解。

文吏手中拿着几张丝绢,绢上写了一大堆蝇头小字,他眯着眼睛,看一段解释一段。

“昔年董卓擅朝,义军四起,孙坚由南阳进兵鲁阳,败卓军于阳人。”文吏说道:“督军,阳人是一个聚落,今已废弃,咱们路上经过的,在梁县西。”

“哦。”陈有根点了点头:“离这有百余里了。”

“正是。”文吏说道:“自此谷向南五十里,可至三鸦道第二鸦鲁阳关。”

说罢,他又仔细解释了下这条路的由来。

三鸦道本名“三垭道”,以道路行经三座山垭得名。

从南向北,鲁阳关所在的位置是第二垭。

而在民间,又有乌鸦引路令刘秀逃命的故事,以谐音故,此路又称“三鸦道”——三鸦道的得名,还有北魏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亲征马圈,得乌鸦引路的说法,今从前者。

“鲁阳关由楼将军率部镇守,关南便是雉县地界了。”文吏又道。

简单来说,鲁阳关在鲁阳、雉县交界处,关北是鲁阳县境,关南为雉县,因关城在山岭北半部分,故此关属鲁阳——从名字就能看得出来。

此路地势险要,驿道从山上经过,不是很好走。

国朝张协曾有诗云:“朝登鲁阳关,峡路峭且深。流涧万余丈,围木数千寻。咆虎响穷山,鸣鹤聒空林。”

可见一斑。

旬日之前,曾有流民军一部北窜,试图经鲁阳关北上掳掠。

将军楼权其时只有两千屯田兵,接到命令后,拣选了一千五百人,抵达鲁阳关城戍守。

一番激战后,堪堪击退了贼军。

三鸦道附近多穷山僻壤,人烟稀少,贼军野无所掠,便撤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鲁阳百姓逃过一劫。

“咱们所在的山谷,便是三鸦道的第三鸦了,西南离鲁阳关五十里,东北距鲁阳县二十里。”文吏继续说道。

陈有根看了许久,最后叹服了:“这些都是君侯巡视鲁阳时,带人查探所得吧?朝廷的那些图,屁用没有。”

文吏也有些佩服,陈侯真是做大事的人,亲自走了好几遍三鸦道,还对朝廷的地图进行勘误,非常厉害。

他很清楚,地图是一种宝贵的资源,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的。

行军征战,不识交通地理、风土人情、气候物产,枉为大将。

在很多纸上谈兵的人眼里,仿佛就没有交通、地形一说,走哪里都一个样似的。

很多道路,先秦时期就开辟了,至今没有大的变化,就是因为地形。

春秋时期,楚国伐申灭邓,又破应国,将势力深入中原,彼时鲁阳就是应国国土。

楚文王在此修建包括鲁阳关在内的楚长城,并打算经此关入中原,可见当时人们就知道该怎么走。

但知识这种东西,在没有扩散开来之前,注定只属于少数人。

三鸦道这种驿道,除了附近的百姓、经常出远门的商人以及受过良好教育的士人之外,并不为太多人知晓。

古来行军征战,经常有人被敌军绕道偷袭,就是这个原因。

或者忽视了,或者他压根不知道还存在这么一条路。

侯脱贼军似乎是知道有这条路的,这就已经不错了,毕竟这不是南阳、洛阳之间的主要通道。

文吏又继续讲了很久,陈有根一边吃一边听着。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之后,便下令进兵。

他们这一路由一千府兵、一千府兵部曲及义从军千人组成,共约三千兵、马一千五百余匹。

出发之前,临时从广成泽加强了四千余匹骑乘马过来,以增强机动性。

每匹马都携带了大量煮熟的豆子、醋泡过的胡饼,几乎所有负重都用来驮载粮食了。

到鲁阳关的时候,他们会最后补给一次,随后便昼伏夜出,深入敌境——事实上,为了养成习惯,调整作息,在鲁阳县境内他们就开始这么做了。

这一路是奇兵,陈有根深知之。

(本章完)

第316章 以正合,以奇胜(下)

方城山,自古有名。

国朝杜预注《左传》:“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

这里的南阳指的是整个南阳盆地,非南阳郡、南阳国,就像河东有时候指整个并州(与河西相对),而非河东郡一样。

春秋时期,楚国视桐柏、伏牛及其间诸多山脉为北疆。

在这条天然防线的中段,有一个缺口:方城隘口。

所以,楚国人开始在方城山以北筑城,使太子建居之,以通北方。

时至今日,近千年过去了,方城山仍然是南阳、洛阳间最主要的交通隘口,或者说唯一的险要之处。

十月初九,方城山两侧,大军云集,杀气凛然。

方城山以北属叶县,以南属堵阳——这两个县都是荆州南阳国属县。

叶县在九月份就被牙门军占领。

李重在舞阳、叶县连破李洪后,一路向南,将大营设在了方城隘口之上,俯瞰整個南阳盆地。

这么一个要害之地被官军占着,屯于宛城的侯脱顿觉如芒在背,十分难受。

但他一开始没精力料理此处,盖因南阳境内还有许多官军残余,需要一一清理。

再加上与地方士族豪强谈判需要时间,于是就耽误了下来,只是严令李洪率残余兵众反攻方城隘口,试图将其夺占下来。

李洪早已破胆,且实力大损,自然没有任何结果了。

直到差不多忙完之后,随着李洪连连叫苦,且官军大举南下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侯脱终于离开了宛城,率主力进抵堵阳,于方城山南扎营。

其实,他不想和邵勋打。但人家要来打他,他没有选择。

邵太白的名声还是很大的,侯脱不敢怠慢,帐下精兵强将尽出,决意一战定生死。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露水也有些重,方城山上的官军营地外,旌旗焉了吧唧的,有气无力地垂在那里。

或许是吉兆?侯脱暗暗想着。

突然之间,山中战鼓擂响,两百余骑驰出营垒,顺着缓坡下了隘口,在旷野中奔驰着。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威风凛凛。

身后跟着一将,左手持枪,右手拎着几股缰绳。

侯脱默默看着。

他知道,主将一般骑着最神骏的战马,身边的亲兵还会额外带几匹空跑的战马,供其阵中换乘驱驰。

最离谱的是,有的士人出身的大将,上阵时带过二十匹空马,也不知道为啥怕成这样——二十匹马,那不是为了打仗换马,多半是逃跑所用。

眼前这位金甲大将,看样子是正儿八经的武人。看他骑马的姿势,行进时规划的路线,中途停下来观察的地点,无一不是内行才做出的选择。

侯脱继续看着。

大营之中,已经有骑将带人冲出去了。

数百骑兵分两路,迂回包抄,气势汹汹。

营墙之上,更有人击鼓助威,大声叫喊。

侯脱感觉浑身热血都上来了。

这才是战场,男人肆意争斗、挥洒热血的地方。

金甲大将立刻收拢部众,向后退去。

己方骑军见状,大声呼喊,加快马速上前。

金甲大将不紧不慢,稍稍绕了半个圈,然后开始减速,拨转马首。

从右翼包抄的三百余骑追着追着,为一片小树林所阻,左翼两三百骑毫不停顿,继续追击。

侯脱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好。

果然,金甲大将率部拨转马首后,直接绕行外侧,手中弓弦连响。

跟在他身边的亲兵也连连施射。

他们不射人,专射马,而且箭术非常准,显然常年习练。

战场上一片人仰马翻,且稍稍阻碍了后续骑兵冲锋的路线,阵型稍稍有些混乱。

金甲大将收了骑弓,大手一挥,两百余骑加快速度,迎面冲了过来。

如同一柄尖刀,瞬间剖开了柔软的腹部,令其鲜血淋漓。

物理意义上的鲜血淋漓!

侯脱放眼望去,只见对方的骑军人手一套明光铠,大部分人手中拿着粗大的马槊,冲过来后,大槊或扫或挑,几无一合之敌。

左边一人,身材高大,体壮如牛。在他夸张的身材衬托下,并不算矮小的战马竟然如同驴一般,让人看了发笑。

但面对他的人就笑不出来了。

此人的马槊比一般人要粗,挥舞起来带着急促的破空声,每一下都要扫倒一两个人。

而被他扫落马下的骑兵,不少人口鼻溢血,显然受了重击。

马槊打出了木棓的效果,只能是天生神力了。

右边一人,怒目圆睁,冲锋而至之时,吼声如雷,夺人心魄。

有人在他面前一愣神,直接被马槊挑了起来,甩落泥地。

由这两人领头,对方的骑兵简直神勇难制,顷刻之间就冲垮了己方的左翼,然后绕至右翼后方,如法炮制,又冲一遍。

侯脱脸色难看得要死。

培养骑兵不容易。

他手下这数百骑,多为跟着他们来南阳讨饭的关中杂胡,底子并不差的,结果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他该说什么?

当然,他看得出来。之所以出现这个结果,不仅仅是双方战力方面的差距,对方主将在战场上的感觉太好了,仿佛天生知道如何选择交战地点,捕捉交战的时机,运用合理的战术。

他是个天生骑将,或许是禁军将校世家出身。

侯脱突然之间很想干掉他。但在看到己方骑兵纷纷溃退回来之时,他又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看法。

“守好营垒,今日不战了。”侯脱气哼哼地下达了命令。

“遵命。”部将们纷纷应道。

士气小挫,今日确实不宜再战,得稍稍调整一番,恢复士气后再说。

而在对面,那位金甲大将还没走。

时而策马奔驰,时而下马观察,并与身边之人指指点点,十分嚣张。

众人只当没看见,眼不见心不烦了。

这仗,确实不好打。面前这帮人,似乎比荆州军难对付多了。

******

邵勋回到营中后,李重等人立刻围拢了过来。

“午后遣人攻打贼军营垒。”邵勋将马鞭一扔,道:“襄城丁壮先上,辅兵接着冲,牙门军最后再攻打。”

“君侯,贼众不下万人,士气虽有小挫,但固守营垒不成问题。如此猛冲猛打,伤亡恐怕不小。”李重谏道。

金正看了他一眼,眼中微有讥嘲。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丁壮、辅兵之流,战力羸弱,死多少都不心疼。

李重如此婆婆妈妈,还打什么仗?

“你也不是第一次当方面大将了。”邵勋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与你野战的,早晚会遇到啃硬骨头的事情。李洪在你手里吃了两次亏,侯脱心中惊惧,必然会谨慎从事。先打一打,看看贼众战意如何。”

“诺。”李重立刻派人准备去了。

邵勋坐了下来,看着众人。

他手底下这些将领,基本都是从底层上来的。

受限于资质、天赋,有的人升到一定程度,就升不上去了,会慢慢掉队。

有的人学习能力不差,天赋也还行,可以跟着不掉队。但他们还没怎么习惯当大将,没习惯只把士兵的命当数字看。

平时爱兵如子,真正厮杀时冷酷无情,做到这一点才算合格。

我不要数字,我只要XX,这才是战争的真实写照。

“方才我收到消息,两日前山简遣兵北上,在义阳境内为王如所败。严嶷趁势率兵进逼,山季伦畏惧,已放弃襄阳,南屯夏口。这厮跑得倒挺快,却将汉、沔之地尽皆丢弃,任由王如掳掠。”邵勋说道。

唐剑已往墙上挂地图。

邵勋指着地图,又道:“匈奴随时可能南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快速平定荆州动乱,还师北上。”

众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南阳已为侯脱占据。

顺阳仅剩郡城还在。

义阳在王如手里。

如今襄阳又被王如、严嶷占领。看山简、王澄那副衰样,南郡、江夏也未必顶得住,荆州动乱有扩大的趋势。

目前,已经有蛮人蠢蠢欲动了,似要响应关西流民,再度作乱,攻占城邑,如同当初张昌起事一般。

“侯脱既奉王如为主,定然已向其求救。王如会不会北上,谁都不好说。”邵勋说道:“如果久拖不决,匈奴大军一至,必然遣将分兵攻入豫州,呼应王如。如此,我则腹背受敌,恐不美也。”

“我不想在南阳浪费太多时日,速战速决乃此战之要。李重!”

“末将在。”

“下午你亲自督战,若有逡巡不进者,立斩无赦。”

“遵命。”

“唐剑。”

“末将在。”

“你找几个腿脚灵便之辈,带着乐家向导,间道前往南阳、淯阳,将这封信送到乐凯手里。”

“遵命。”

“金正。”

“末将在。”

“下午你领六幢银枪军,于贼寨外列阵,以防贼军杀出。”

“遵命。”

“领命之后,就各自准备吧,不要让我失望。”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诸将纷纷散去。

君侯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拖得越久,形势越复杂。

此次南征平乱,他们只利速战,不利久持。

可惜了荆州军,若他们还能战,自襄阳北上,与我军南北对进的话,平灭贼众易如反掌。但他们先丢宛城,再弃襄阳,汉沔之地尽失,让人大失所望。

这一仗,只能靠他们单独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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