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第241章 斩蛇

第241章 斩蛇

穿着一身青袍在跑的正是老凉。

一柄横刀被他持在身前,忽然转身,使尽巨力劈力,当即便劈断了李三儿的胳膊。

但这次伏击还是比他预想中的不顺利,李三儿太过警觉了,否则在狭长的巷子里他就有可能得手。

老凉折了几个人手,心中有怒意,面沉如水,一刀之后马上又起一刀,誓要斩杀李三儿于当场。

自从他在伊洛河边撞见郭阿顺被灭口,他便意识到偃师县的水很深。不同于在长安,官员们行事都有顾忌,在偃师县,那些人是说动手就能动手杀人的。

因此,老凉干脆隐于暗处保护薛白,如此,可注意到只顾着蒙蔽姜亥而靠近薛白的刺客,他是斥候出身,做此事甚是得心应手。

他刚到偃师县时就露过面,之后久不露面,本有可能让有心人起疑。可惜没人留意到他这么一个不显眼的无名之辈,人们的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保护我!”

李三儿断臂,血流不止。剧痛之下无力反抗,只好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结果背上已又挨了一刀。

老凉全力挥了三刀,没能杀死李三儿,也不着急,转身去助薛崭。

两人合力砍杀了那些漕帮大汉,之后才踩着血迹去追李三儿。

拐回长廊,前方姜亥正在与数人搏杀,那些漕帮帮众眼看渠帅断臂而逃,当即乱了分寸,被姜亥劈死一人,另有两人冲向李三儿,有三人转身逃了。

姜亥也受了一些伤,犹不管不顾扑上去,连续砍杀了那两人。

李三儿见他们凶猛异常,捂着断臂,跑向旁边的小径,希望能捱到高崇派人来相救。

他拼命之下跑得反而很快,借着熟悉地形,往后罩院跑去。

暗宅看似只有一个出入口,其实有一条地道直接通往巷墙之外。此事只有极少数几人知道,郭元良、徐善德、高崇……

一路上,不时也有他的手下赶来相救,但他们先前被他派去包抄薛白,此时慌张过来,三三两两的,皆不是那两个军汉与薛崭的对手。

拐过一道仪门,忽有一道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

李三儿骇然色变,定睛一看,只见是薛白亲自候在那里。

他原本还有些奇怪,薛白是何时换作替身的,此时才知那汉子早就穿好一身衣物躲在暗宅等他上钩。

“咣啷。”

李三儿干脆把手里的刀丢到了地上。

他断了左手,右手又有残疾,只凭恃武力恐怕已出不去。

想来,薛白既然敢站在那,定是有所防备,旁边的暗处里还有人在保护。

“县尉杀了我也没用。”

“是吗?”

“虽然我是漕帮的渠帅,可事实上漕帮的事情……都是高县丞在管……我死了,换一个渠帅,他一样能对付你。”

“那你说怎么办?”薛白问道:“伱能帮我?”

“可以,就在巷子外,还有数十号我的人……”

薛白岔开话题问道:“你们走私的货物都有哪些?”

“郾城的铁石,郭家私铸的钱币,江南的绢匹……什么都走私,县尉有帐簿,应该知道的。”

“高崇这么大胆,背后是还有人?”

李三儿血流不止,愈发虚弱,应道:“便是我曾与县尉说的那位……与你很相像之人。”

“高尚?”

“是。”

“其实这架子是高尚搭起来的,高崇只是个看门的?”

“可以这般说……”李三儿痛苦地不能再继续答话,道:“我能帮县尉……县尉能否先救我?”

“你能如何帮我?”

“只要我活着,也能号召一部分漕帮。”李三儿说着,目光瞥去,薛白正在思忖。

他不再犹豫,倏地扑向薛白。

方才薛白有所防备,此时他已弃了刀,又用投诚的话语放松了薛白的警惕,反而是更好的时机。

他腰间还插着一柄匕首,正是杀郭阿顺时用的,此时可用来挟持薛白,让那些军汉投鼠忌器……

“噗。”

倏地扑上的李三儿直直撞上了一把单刀。

他低下头看去,原来薛白早有防备。

“虽说杀了你没用,但必须杀掉你,不然就是你杀我了,不是吗?”

薛白这般说着,转动了手里的刀,绞着李三儿的心腹。

他等在这里,本还有许多话想要问,能利用李三儿的地方也有很多。

可惜其人垂死挣扎,太过危险,干脆直接杀了。

李三儿抬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想刺薛白,但他已失了力气。

“高郎君……会杀了你……替我报仇……”

薛白抬脚一踢,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实他觉得李三儿刚进院子时,大声喊叫的那些话没错,他一个县尉对付一个贼,不能一声令下就捉拿,要用到这种伏杀的手段,称不上光彩。

但偃师县这情形,用再光彩甚至完美的手段,能请出谁来做主?用王法来制裁对方?到头来还不是对方一刀劈过来。

倒不如先一刀劈过去。

在这满地的地头蛇当中,先斩一条。

“阿兄,李三儿的属下杀过来了。”薛崭跑来道:“老凉和姜亥在巷口拦着,让阿兄想办法先走。”

“不用走,把李三儿的头挂起来,灯笼照亮。”薛白抹了溅在脸上的血,道:“让这些人知道,偃师县还有王法。”

~~

李十二娘从黑暗中跑过,渐渐听得前方一阵喊杀。

她遂放慢脚步往那个方向过去,认出那是当时关押她的暗宅。

“渠帅和薛白在里面,杀过去。”

“别放过他……”

嘈杂中忽然响起了大吼,喝道:“围攻朝廷命官,你等要造反不成?!”

之后,一盏灯笼被竖了起来,照亮了旁边那个人头,人群当即哗然,有人叫嚷着要杀进去为渠帅报仇,有人则赶去向县丞禀报。

李十二娘隐在暗处听得薛白陷在里面被包围了,有心救他。

但就算是她的剑术,也绝对不可能杀进那个被重重包围的院子。

她只好暂时在街巷中躲起来,观察着局势。

~~

今夜整个偃师县发生了许多事,但入夜到此时,也只过了半个多时辰而已。

高崇还在驿馆外,亲自盯着捉拿妖贼的事宜。

他知道这些人手是薛白最大的凭仗,拿下他们,薛白在这县城里就只是一块任他宰割的鱼肉。

“县丞,县令让你过去,有重要之事要马上与你相商。”

这已是吕令皓第三次派人来请了。

高崇不耐道:“我知他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我行事自有主张。”

“毕竟是县令,是否给他一点面子?”

“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否则他到现在还能一点责都不担?”

高崇抬眼一看,只见漕工们已完成了对驿馆阁楼的包围,正在准备点火放烟,熏死那些负隅顽抗之徒。

“县丞!”

忽然一声惊呼,高崇转头狠狠瞪了那失态的心腹,叱道:“何事惊慌。”

“回县丞,李三儿被薛白杀了,人头挂在暗宅。”

“什么?”

高崇有些惊讶,却立即冷静下来,招过他新招来的班头孟午,吩咐他带人去先把暗宅围起来。

“全都按我说的做。”

说罢,高崇想了想,竟是返回县署,去见吕令皓。

留下的几个心腹全都一头雾水,纷纷嘀咕起来。

“县丞此前一直不去见县令,怎么此时去见了?”

“莫忘了县令才是一县之主,兵曹、城守营可都还在县令手上。”

“莫非渠帅这一死,还能有变数不成?”

“马上就除掉这些妖贼了,能有何变数,县丞行事素来稳当。”

“……”

今夜吕令皓没有再待在令廨,而是一直在中堂等候消息。

高崇一来,他脸色一沉,显得十分不高兴,开口也不寒暄,直接便呵斥道:“我让你停下,你为何不照做?”

“明府看来是还没明白,薛白就是一条毒蛇,今日不打死他,放任他贪了郭家,明日他便能吞了你我。有理由、有把握弄死,岂能罢休?”

“我都说了,把郭万金交代出去,万事大吉了!你莫忘了,薛白可是贵妃的义弟,你有再多理由,今夜杀了他,早晚也要害死你。”

高崇闻言微微有些讥意,讥笑吕令皓目光短浅,应道:“我自有主张,他的罪名确凿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吕令皓道,“他已找到王仪手上你那份罪证,送出偃师了。你若与薛白冰释前嫌,他便把你那份罪证送回来;若是他出了意外,那罪证便会……”

“能送到谁手上?”高崇反问道,“我怕吗?”

“你怕不怕,本县都得提醒你一句,不可因一时之气,耽误了大事。”

吕令皓叹息一声,道:“当时杀王彦暹我便反对,你看,杀了一个病殃殃的,来了一个十倍难缠的,局面反而更坏了。”

高崇不愿听他啰嗦,本想冷笑离开,但他此时过来是为了稳住吕令皓,倒不好直接转身走了。

“我保证无论如何不牵连到明府,请明府不必再为薛白当说客,可好?”

吕令皓抚须道:“你手下那渠头可是死了?”

“那又如何?”

“如此一来,天亮前真能拿下薛白?若到时不能,任你编造千百罪过,可就收不了场了。”

“放心,最多再一个时辰便够了。”高崇道:“只要明府不插手。”

吕令皓与他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见他如此固执,点了点头。

高崇得了许诺,放下心来。

虽说李三儿死了让人十分意外,但只要稳住吕令皓,放眼整个偃师县还没有任何人有实力能与他抗衡。

这一整夜,薛白又是杀郭万金,又是杀李三儿,尽是在边边角角与商贾、草莽打转,殊不知这种棋子他随时可以换的。

……

眼看着高崇离开,郭涣不由咳了几声,他这位录事虽然官职卑微,实际打点着偃师各家高门大户的利益。

“明府,郭万金的家产可不在偃师。”

“我知道。”吕令皓抚须道,“洛阳由周县令来抄家,少不得我们的好处。”

“可长安呢?郭万金的大半家产可都在长安。”

吕令皓捻须思考,心想若是不与薛白合作,最后肯定是右相主持抄家,会给他一点功劳,却不会有大的分润。

但他心里也明白高崇说的有道理,薛白太过咄咄逼人,且高崇很快就要除掉他了,总不能在这时候使之功亏一篑。

“知足吧,我们不可学高崇贪心……”

下一刻,赵六鬼鬼祟祟地过来,探头往中堂看了一眼。

“何事?”吕令皓不悦,冷着脸问道。

赵六虽然只是杂吏门房,其实是县署的老人了,偷眼看了一圈,确定高崇不在了,这才开口道:“县尊,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姓杜,排行第五,有重要的物件要递呈……”

~~

暗宅。

薛白不理会那些想攻进来的漕帮帮众。

由老凉、姜亥带人守着狭长的巷子,那些乌合之众要攻进来,还需要时间。

薛白则趁这个机会,拿下了逃到这里来的徐八。

徐八只是个漕夫,奉了高崇之命,带那些人贩去到王彦暹的宅邸。

薛白推测他得这个差事,是因为去过那儿。

“你是否随李三儿一起杀了王彦暹?”

“是。”

“怎么杀的?”

“渠帅亲手将他勒死的……”

薛白盯着徐八的眼,忽然跳转了话题,问道:“高尚要造反,此事吕令皓知晓吗?”

徐八骇然色变,不知所措。

“果然,你也是反贼。”

“县尉饶命!小人知道的都愿意说……”

审讯人这一方面,薛白还算是擅长的,这一诈,就知道自己推测得没错。

他是反推的,知道安禄山要造反,而高尚如今是安禄山的心腹,李三儿那么崇拜高尚,有可能是个知情人,因此出言试探。

但这个情报似乎没有太大用处,仅凭推测寄望于往上层告状不行,王彦暹打算走的就是这条路,如今已死了。

薛白也是不想步他后尘,只好如今夜这般行不得已之手段。

眼下他已杀郭万金,勾得吕令皓动摇;再杀李三儿,削弱高崇的实力;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分化、拉拢。

把一个很强大的敌对势力拆分开,拉拢一半,打击一半,它也就没那么强大了。

让杜五郎去吓唬吕令皓是一个办法,可若是筹码不够的话,还得利用此时得到的这个看似没用的消息。

薛白也知道,眼下除掉的所谓巨富、渠帅都只是对方随时可以换的两个棋子。

好在夜还长,还有时间对付高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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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45.第242章 点燃

第242章 点燃

从县署出来,高崇脸色有些难看,对吕令皓有些不满意。

他虽然只是县丞,却自视甚高,有种未来公卿的心态。在偃师县,他是不太与吕令皓争权的,田亩、税赋几乎不管,仅盯着一条漕河,不容旁人插手。

简单而言,河北藩镇的走私商路上,他负责一个转运点。

他走私盐铁铜银等货物到范阳,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藩镇利用权职挣些钱财;往大了说,那就要看范阳节度使是怎么想的了。

只要不去猜范阳节度使的心思,其实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吕令皓就有一种掩耳盗铃的心态,有时还觉得是他给高崇方便,还觉得高崇不争县里的权力,是因为他这个县令有能耐。

实则,高崇看不上这一亩三分地而已,他是做大事的人。

以前没出事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个薛白,他便嫌吕令皓不够豁得出去,对此很不高兴。这心情又不好宣泄于口,只好摆出刻薄的脸色。

高崇因此没有留意到在县署大门处,门房赵六正在鬼鬼祟祟地打量着他。

“县丞。”

似没听到这一声唤,高崇径直雷厉风行地走开,重新赶向驿馆,没看到赵六等他走后,带着杜五郎去找了县令。

驿馆,柴已经快堆好了,正准备点火。

“慢着。”高崇反而先喝令了一声,道:“先列阵围好。”

他手下有差役十八人,久在县署,早已油滑,只管吆喝助威,拿贼时装模作样,既怕碰到公孙大娘这等宫中供奉,又怕张家娘子是真的;漕夫陆续聚集了近百人,大多数用的是哨棒,倒不是没刀,而是不想在城中亮出来,也没想到需要用到刀;郭家家丁还在场的大概剩下二十余人,手里是有刀的,万一,真若出了变故,这些人就是顶罪的。

除此之外,还有六人,是专门跟在高崇身边保护的,只看气势,这六人抵得过前面的一百数十号人。

若还需要更多人手,给高崇时间,上千人手也能调动得出来。可对付一个刚到任还不满一个月的县尉以及几个骗子,需要多少人手?一开始,高崇只打算用差役拿人,因担心差役故意放人,他才带了漕夫来。

还有个不得不说的事实,人数若再多,高崇根本指挥不了,差役油滑、漕夫蠢笨、郭家家丁不属于他,反而还不如边镇的兵马好指挥。

那种边军奉命唯谨,他义弟高尚能指挥一两千人如臂使指,他自信也能做到。

今夜说白了还是斗殴,能指挥百余人围攻数十人,命令能传递、得到执行,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了。

“放烟熏之前,给我先确保他们不会逃脱!”

“你们十人守住大门;你带一队人点火;你带人扇烟;剩下的给我列队。”

“还有,伱们马上去说一声,让所有兄弟都不要睡,随时听我命令,直到我为你们的渠头报仇。”

“把水、沙土都给我准备好,随时要能灭火,绝不可烧到别处!”

“……”

如此安排妥当,高崇又亲自上前,对着楼阁上大喊。

“公孙大娘,或许你也是被这伙妖贼给骗了,带着你的弟子下来,到县衙说清楚,你们会没事的。否则待我等放烟熏贼,你们便要无辜受牵连了。”

对付敌人要分化、拉拢,他深知此理。但等了好一会儿,公孙大娘也没有回应。

“堵门!”

很快,漕夫们搬来大缸,把门堵住,开始点火。

“呼——”

木柴上被泼上火油,火把一点就燃,火顺着火油很快蔓延到整个柴堆,一下窜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烟气也登时腾起。

大扇子一扇,烟气腾进楼阁中,火焰在砖石上烤着,点燃了窗子。

……

“咳咳咳。”

阁楼大堂,地上还躺着一些伤者,摆着三五具尸体。

双方虽说都是卖命的,但这年头大多数心狠的汉子都去当募兵了,剩下的说白了只能说是好勇斗狠。

丰味楼的伙计在此的一共是三十八人,其中二十人是从难民里挑出来的,反而比原来十八个赌场的打手还豁得出去些,斗殴时一言不合就动刀,砍杀的敌人也多,这边伤的也多。

这些人的家人都是东家养着,且过得很不错,对自己的命反而看得很贱。此时被烟一熏,自觉逃不掉了,便叫同伴给自己个痛快。

“来……熏死太难受了……”

“急什么,刚烧呢。”

情况很乱,施仲也指挥不了,连忙让人打水,用湿布捂住口鼻,他则匆匆跑上阁楼,向杜妗请示。

“咳咳咳……二娘,怎么办?!”

杜妗目光还在看着远处。

此处离县署隔得不算太远,站在高处能看到县署的动静……她已经看到杜五郎给的信号了。

“再等等。”

“可这烟熏火燎的,马上就要烧死了。”

“看信号,快来了。”

“好。”施仲问道:“我让大伙准备突围?”

“不是突围。”

“咳咳咳……”

外面的火已缠绕而上,烧掉了楼阁中的纸窗。

施仲已经睁不开眼,却不知杜妗到底还在等什么。

眼下杀出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这么等着,岂不是等死吗?

时间其实很短,但让人觉得很慢,县署终于有了一队人执着火把出来,杜妗这才松了一口气,道:“终于。”

而火势越来越大,檐角已有梁木着了火,风吹来助长火势带着灰烬、火星乱飞,最远的飞到了南边的县学上方才暗下去。

可惜没烧到县学,杜妗却已恢复了平静,闭上眼淡淡道:“出去吧。”

“什……什么?”

“无妨,已经可以出去了。”

~~

“做好准备,他们要杀出来了!来一个就给我杀一个!”

高崇紧盯着那大门,只等着对方杀出来。

烟也吹到他这里,熏得他差点流出泪来,眼前的火光也是烫人。

忽然。

“上柱国的女儿你们也敢烧?”

“老妇公孙氏,御前供奉,愿到县署问话!”

高崇眯起了眼,抬手揉了两下,对此不明所以,还有种一拳击空之感。

感觉很荒谬,这些人若肯投降,一开始又何必负隅顽抗?既不是胆小懦弱之辈,哪怕此时激烈相博也好,都不至如此荒谬。

他还是不知薛白为何敢让他们冒充皇亲,但可以拿人证把事情作成一个谋反大案。

“让他们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放下兵器!一个个抱头出来!”

“咳咳咳……别杀我!”

很快,最怕死的一批人便冲了出来,确实是没带兵器。

外面的漕夫、家丁,尤其是差役们也是大松一口气,连忙用备好的绳索上去捆人。

高崇嘱咐身边的人保护好自己,嘱咐好那些郭家家丁持刀准备,随时杀人。

公孙大娘还未出来,倒是有一个四十多岁、圆脸无须的老男子灰头土脸地出来,正是此前所谓的张家管事。

“拿下!”高崇需要这人主事人来指证薛白,作为事后的解释。

“别动!”

几个差役也是激动万分,一齐冲上,抢着摁住施仲。

“老夫……”

“你便是主谋吧,压实了。”

然而,恰在此时,众人身后有大喝声响起。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把火灭了?!”

众人转头看去,吕令皓、郭涣等人被簇拥着过来。

说是簇拥,因吕令皓身边也是带了不少护卫的,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卫兵披着轻甲。

如今大唐名义上还是府兵制,府兵由县兵构成,县兵由编户中的适龄男子组成,平时为农,每年训练两月,偃师县兵额是一千,轮流到京师宿卫或出征作战,由十六卫将军衙门专事天下兵马……但这些,全都是纸面上的东西。

府兵久不打仗,加之均田崩坏,已是名存实亡。边镇多是募兵,由节度使掌兵权;地方上刺史以卫兵来维持安定。

县里也是一样的道理,吕令皓掌着户籍,与河南府将军衙门一起吃着虚额、挂籍的好处,只偶尔雇些闲汉来应付巡查,一整个县的武备就只有县令手下的卫兵。

吕令皓已经算是心里有数的,知道这漕运之地还是要有武备,到他这让卫兵留了五十个兵额,手底下再含糊一下,实际有三十八人,平时只负责城门、城濠守备、收些孝敬,彰显县令的威严。

此时,这位县令脸上就很不高兴。

“快,灭火!不怕把整个县城烧了?”

“哎哟,高县丞你……岂不知水火无情?这满县城的民宅皆是木制,火势一旦起来,可是要把整个县城都烧光。”

随着吕令皓来的还有两个豪绅,乃是博陵崔氏、荥阳郑氏在偃师的分支族人,崔晙、郑辩。

高崇有些疑惑,为何这两个人会这么快就赶来?目光再一扫,落在了崔晙身后的一人身上,那是寿安县尉崔祐甫。

他差点忘了这一人,因为这个邻县县尉上任也没几个月,其实没有多少威望。可此时才想起来,崔祐甫世家子弟的身份,在特定时候是极有用的。

“高县丞!你应句话啊!”

郑辩非常生气,须知这驿馆南边紧邻的就是县学,正是他出资建的,县学的先生、弟子,不少都是他家中亲族。

“你身为县官,公然纵大火烧楼,火屑随风而飞,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若依唐律,纵火损失满十匹绢者,处绞刑!处绞刑!”

“快,灭火!”

一群家丁大喊着涌起来,冲乱了漕夫们的列队,将手中木盆里的水泼向阁楼。

崔晙也冲上前破口大骂,口水喷了高崇一脸。

崔家在县学以南的南市有许多铺面,西边的宅院也是他的产业。

“疯了吗?火是乱放的吗?玩火自焚的道理你一个县丞不懂?!”

“我告诉你,这楼要是烧塌了,火势不能控制,你全家绞刑都担不起!”

高崇差点抬起手给这些老东西一巴掌,但他忍住了。

外来的县尉、供奉,他敢杀,杀了人之后,如何对七百里外的长安朝廷解释,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混淆是非,在薛白面前,他是地头蛇;但在这些士绅面前,他只是个外来户。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一句又一句,没完没了,好一会儿,高崇才有解释的机会。其实,他敢放火,就有灭火的准备。

“几位放心,烧不到……”

“你说烧不到就烧不到?!一盏灯笼就有可能烧掉整个县城!”

高崇才擦干净的脸又被喷了一脸口水,心中杀意顿起,决定等今晚之事风声过去,慢慢药死崔晙这老东西。

“本官在办案!”

“高县丞。”吕令皓道:“办什么案子,要对崔公这般喊叫?”

“谋逆大案。”高崇道,“骊山刺驾案的凶手就在这里面。崔公、郑公担得起吗?”

几个世绅不明所以,倒是被他吓了一跳。

吕令皓的态度也有些软了。

反而是崔祐甫忽然问了一句,道:“公孙大娘是刺驾案的凶手?”

高崇一愣。

若细想,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

偃师县虽然没有王法,任高崇走私、暗杀、控制漕河,却还有众目睽睽。世绅们可以不管别的,纵火与谋逆案却不得不过问,高崇若真回答了,就是公然指证公孙大娘。

“是假冒张家的……”

“不是!”

施仲忽然大喝起来,道:“我没有假冒,我就是张家管事!我家主乃圣人表亲,银青光禄大夫、太仆卿、上柱国张府君!”

“事到如今,你还敢胡言?!”

“我主家住长安颁政坊,先夫人乃燕国夫人窦氏,圣人养母!”

施仲才说到这里,郑辩已吓得退后一步。

“府君夫人章义县主窦氏,有六子三女,长子曰清,官任都水使,娶大宁县主为妻;次子曰潜,史部常选,娶延和县主为妻;长女嫁赵郡李氏嫡支,次女嫁当朝太子,唯第三女犹待字闺中。”

施仲没有一句话是在证明自己是真的张家管事,但他说每一个字时的态度都展现了长安权贵应有的风采。

曾经,他的身份比张家管事还要高。

在武惠妃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寿王府的小管事了,那时候就是当朝高官也要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要说跋扈,当时长安的奴婢当中,没有多少人能比他更跋扈。

后来,寿王失势,心性大变,差点把他打死,是达奚盈盈救了他,说替寿王敛财,需要人手。之后,时长日久见不到十王宅的寿王,再加上他也想与寿王划清界限,就成了达奚盈盈的管事。

倒没想到,过去的张扬,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府君诞生德门,今年五十又六,犹可开弓六钧有余,饮酒至一石而不醉。景云初,以左卫率参军从龙;开元初封禅扈从;开元中,出使匈奴,特赐紫金鱼袋,以极绂冕之宠饰也!天子之至亲,圣人之心腹……尔等敢拿我,反也?反也!”

吕令皓、郭涣、崔晙、郑辩以及场上许多人都是脸色大变。

他们已经顾不得思索这是不是真的张家管事,满脑子都是那些词汇。

高崇大怒,抬手一指便喝令道:“贼子还敢狡辩,杀了!”

“住手!”

“狗县丞,你是反贼吧?张家人你都敢杀?!县令都来了,你还要如何?!”

“杀了他!”

“都给我住手!”吕令皓终于发怒了,冲高崇吼道:“他们都束手就擒了,还有什么事是查不出的……”

“县令,他们若无阴谋,为何一开始要顽抗?”

施仲吼道:“是谁先动刀的?!我侍奉天子近亲,能让你杀人吗?我侍奉天子近亲,县令来了,我有何不敢放下刀。”

“听到了吗?”吕令皓吼道:“全给我放下刀!灭火,放下刀,本县来断!谁敢再动手,谁就是反贼!”

高崇大怒,终究不能当着众目睽瞪动手,无奈下令道:“放下刀。”

反正已经拿到人了。

“快灭火!”

因县令吩咐,漕工们也纷纷帮忙灭火,火势渐渐被灭下来,躲在里面的公孙大娘才领着弟子出来,确实都放下了武器。

此时所有人才刚刚放下兵器,郭家家丁也预感到不好,悄悄往边缘的黑暗处退了几步,免得落入县令眼中。

只有差役还在有条不紊地押人,都以为要到县署去,通过商谈、问讯来解决问题。

打手都被绑起来,要绑公孙大娘时,却是起了争执。

吕令皓听郭元良说过公孙大娘是真的,挥手让人不必绑了,目光一扫,见女子们都是穿着红衣的舞剑女弟子。

他是见过张三娘的,不由道:“怎么没有张三娘子?”

“还在里面。”

“快请出来,别熏坏了。”

红衣女弟子中却忽然有三人拿出短剑,一挥。

“小娘子快跑!他们要杀你!”

“小娘子快跑!”施仲也大喊道:“偃师县只有薛县尉能信得过……”

“别动手!”吕令皓惊呼不已,“都别动手。”

他方才没来得及细看,总之是没见到张三娘在其中,想必是忽略了,也没让人盯着。

此时众人只顾着往阁楼里看,场面一乱,那两个高挑的红衣女弟子已护着一个娇小的冲了出去。

高崇才反应过来,只见她们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这般,之后很快就明白过来,可见张三娘就是假的,经不住审……必须捉住她们。

“县令,派人去找到她们总可以吧?”

“本县自会派人去找。”

“好。”

高崇看似听了吕令皓的话,但认为无非是由他亲自来陪这些县官、世绅一起审案罢了,偃师县城里,还是由他的人手在控制。

吕令皓这一来,只是多了一道审讯的流程罢了,假冒的不可能变成真的。

等县官、世绅转身走向县署了,高崇停下脚步。

他身边还有六个真正能做事的心腹,那肃杀的气场与这个县城里别的乌合之众格格不入。

“万一真是张家女……你们两个,去做最坏的准备。”

“喏。”

有两人会意,一个直接往码头,一个直接往武库而去。

万一事情不利,他们得做好给漕夫披甲执刀的准备。正常而言,高崇绝不敢走这条路,因为走私案其实被查出来也不会怎么样,漕夫造反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这只是一个威慑,吓唬吕令皓的手段罢了。张家女就算是真的,他今夜也得让吕令皓审成假的。

“羊十四、石重,暗宅有一条秘道,薛白不知道,你去把他杀了。”

他手下的老兵也只有六人,河北也不可能在这一个小小的码头派更多人来了。此时分散出去四个,他也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危,有心想唤回一个。想到薛白身边也有好手,咬咬牙,还是让两个都去……

~~

“高崇进县署了。”杜妗一袭红衣,从夜色中跑过,“走,去崔家。”

她与薛白算过,杜五郎肯定能请出吕令皓来保护“张三娘”以及“公孙大娘”,毕竟,指责他们是假的,只是高崇的一面之词。

倒没想到县署离得那么近,吕令皓还差点来得迟了。

好在,一把大火惊动了那些偃师世绅。在世绅眼里,她的人全被捉了,押往县牢,薛白除了身边几个护卫,再没有更多武力了。

偃师县城里,只有高崇控制漕工数千,走私也就罢了,药杀官员也罢了,今夜还公然杀人、纵火,冲击圣人表亲,捉拿宫中供奉,追杀新来的县尉……几乎只手遮天了。

高崇是因为他们顽抗而不得不放火,在世绅们的眼里,却只看到张家投降,张三娘害怕被捉,连县令都不相信了。

如此,局面算是点燃。火点起来容易,就问高崇灭得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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