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贾珩:养寇自重?他何时有这个心思

大同府城,后宅厅堂

晨曦微露,正是阳春三月,春光旖旎烂漫的时节,庭院中的那月季花盛放其时,一朵朵花瓣暗香浮动,明艳生姿,馥郁的幽香向着屋内缓缓漂浮。

厢房之中,立着的一座书柜旁,贾珩看向书案之上铺就的一张舆图,沉凝目光在居庸关之上停留,思忖着先前锦衣府卫递送而来的情报。

谢鲸与蒋子宁在居庸关展开攻防已有旬日之久,但并无进展。

这并不奇怪,因为从宣化、怀来到居庸关,本来这段防线就是防的胡虏铁骑,但现在这城防工事却被女真反利用下来,想要绕袭过去。

除却女真留下看守的少量精锐,还有曾被谢再义击溃的汉军两旗残兵,大约七八千人,依托城池坚守,已经足以阻遏数万大军。

陈潇从一旁轻手轻脚地走将过来,少女身穿织绣精美的飞鱼服,手里拿着一盘大雪梨,已经削去了皮,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忍不住讥诮说道:“你最爱吃的雪梨。”

这是这几天和贾珩睡觉的时候,贾珩抱着雪梨啃着。

贾珩拿过一个梨子,说道:“这梨有些小了。”

陈潇:“???”

见那少年已经嘎嘣脆咬了一口,大快朵颐,一时间也懒得与贾珩打闹。

“兵马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陈潇问道。

贾珩道:“等会儿就过去,城外的女真兵马退了没?”

陈潇坐在贾珩身侧的椅子上,也拿起一个雪梨吃着,低声道:“已经退走了,刚才额哲说要追击。”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女真临走之前定然藏了几路伏兵,以我骑军战力,纵然加上额哲的兵马,也不宜再行追击。”

谢再义与庞师立、谢鲸三将前前后后带走不少骑军,此刻城内骑军只有两三万左右,想要掩杀于后,容易为女真哀兵所胜。

陈潇柔声说道:“北平方面的女真在听到皇太极殒命在平安州城下以,势必会全速撤军,现在可能有些追之不及了。”

因为整个北平城离关外较近,以快马几乎一日可达,而从大同赶至北平府,前后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

等贾珩赶到地方,整个北平的女真精锐已经出关遁逃。

贾珩点了点头,道:“北平方面的镇军不敢追击,谢再义已然领兵前往关口封堵,多少收一些战果罢,本来也不寄予什么希望。”

这也是大汉面对女真的窘态,战力不如女真,从贾珩领兵北上以来,每一次胜仗都是因为千载难逢的战机。

比如以多胜少,比如红夷大炮,很少有兵力相差无几的胜仗。

“其实大同城外的女真兵丁可以追击,不过不追也好。”陈潇点了点头,道。

贾珩道:“城中兵马不多……”

说着,就看向容貌清绝、幽丽的少女,神色幽幽地看向自己,心头不由微动。

陈潇柳叶细眉之下的清眸闪烁,直将贾珩看的不自在,凑至近前,在少年耳畔低声说道:“养寇自重。”

贾珩:“……”

养寇自重?他何时有这个心思?潇潇这是污蔑……

女真两白旗的精锐、汉军旗加上蒙古仆军,加起来四万人,又是一支哀兵,大同城中骑军的确没有把握,那干脆不追击。

而且,女真极为善于丝血反杀,正是哀兵的女真精锐,是有“七大恨”、“满万不可敌”、“归师勿遏”的Buff加成的。

万一弄个大败,原本胜的漂漂亮亮的战事就有了污点。

贾珩说着,伸手拉着身形窈窕纤丽的少女入怀,青春靓丽的气息伴随着淡淡清香,低声道:“整天都是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嗯,自从那天互相取悦之后,潇潇在他眼中也与小娇妻无疑了。

陈潇被贾珩抱在怀里,一张清丽白腻的玉颊顿时浮起浅浅红晕,轻轻抿了抿粉唇,柔声道:“你早晚也有君臣相疑的一天,唔~”

还未说完,少女就觉自家唇瓣一软,暗影欺近,丝丝缕缕温热的气息袭来,让人心慌意乱,难以自持。

须臾,贾珩轻轻抚着陈潇的脸颊,嗅着少女身上的清香,只觉心旷神怡,温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陈潇默然片刻,晶莹眸光盈盈如水,问道:“你去北平府城,是想重新在北平府构建蓟州和北平的防线?”

贾珩轻声说道:“李阁老虽然雷厉风行,但毕竟是文臣领军,对关隘、城池防务的理解还有些许偏差。”

这是文臣的天然局限性,不是说多么沈重干练可以弥补的。

陈潇玉容羞恼,打掉贾珩的手,原本平稳的声线已有几许颤抖,轻声说道:“北平以及蓟镇等关隘的兵马和主将是需要重新汰换,否则女真还会入寇掠境。”

贾珩面色凝重,低声道:“经过此战,以后不能再容许居庸关被攻破之事发生。”

先前,居庸关被攻破,就引起了京中舆论的哗然,如果不是先前大破济尔哈朗所领镶蓝旗一战,只怕京中物议沸腾。

现在,除了他拉高了大汉君臣的期待外,还有从国策战略出发,关防被破以后,大汉持续放血,而河北等地的百姓也会纷纷内迁。

陈潇转而将目光投向舆图,蹙了蹙秀眉,思忖片刻,轻声说道:“那需要重新梳理整个蓟镇、宣化以及山东、保定的防务兵力。”

陈汉对北平府城的定位经过了几次大的变化,在开国初期也是陈汉太祖、太宗巡幸至北的北方重镇,等到隆治年间辽东失陷以后,赵王坐镇北平府,而后就是蓟镇、北平都司,河北提督互相拱卫。

提督全称是提督军务总兵官,但在边镇才称总兵,可以说北平方面屯住了大量兵马。

贾珩道:“所以需我亲自过去一趟不可,此战之后,李阁老大概也会归京一段时间。”

一位内阁次辅不可能长期在外坐镇,这次战事以后,天子肯定要召其回京,平衡已经有些失衡的朝局。

陈潇道:“那北平怎么办?”

贾珩轻声道:“只能再择良将,所以要重新布置防线,而察哈尔蒙古内附以后,宣大两地可以说安若磐石,剩下的就是西北还有蓟镇。”

“西北?”陈潇眸光闪了闪。

贾珩道:“那里诸番胡杂居,原本有西宁郡王金家镇守,女真如果想要牵制我大汉,从那里滋事最为合适不过。”

可以说整个边事都是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女真经历此败以后,清国高层肯定痛定思痛。

幸在多铎已殒,硕讬被扣押在神京,女真的名将除了岳讬、阿济格、多尔衮、代善的几个儿子、孙子外,也没有多少名将了。

贾珩抱着陈潇稍稍腻了一阵,低头看向狭长清眸沁润着水雾的少女,笑了笑,柔声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了。”

陈潇“嗯”了一声,整理了下衣襟,然后起得身来,忍不住说道:“都是口水。”

贾珩:“……”

待两人整理了衣襟,出了厅堂。

这时,外间的锦衣府卫李述,禀告说道:“都督,军马已经准备好了。”

贾珩面色沉静,吩咐道:“大军启程。”

贾珩与陈潇领着万骑向着北平府驰去。

……

……

居庸关

隘口之前,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壕沟以及断裂的兵刃上,乌黑一团的泥土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燃烧城黑烟和大洞的旗帜此刻凌乱地裹在一团士卒身上。

军帐之中,谢鲸接过亲兵端来的清水,洗了把脸,然后拿着毛巾擦了擦脸,坐在一方漆木小桌前,开始用着早饭。

居庸关这座关城在汉军的手里如同纸糊一般,但在清军的手里,则充分发挥了险关难克,居高临下的优势。

这十多天,汉军多次仰攻,想要收复居庸关,但全无进展,后来伤亡实在太大,汉军只能暂且偃旗息鼓,与城中的清军对峙。

在这个时候,蒋子宁就提议从居庸关绕过燕山山脉,攻袭居庸关后方,旋即,领三千骑军而去。

蒋子宁刚刚离开,谢鲸也不着急进攻,而是围着居庸关城,打探其他关口的消息。

前日,随行的锦衣府卫飞鸽传书提及,贾珩在平安州大捷,并叮嘱谢鲸猛攻居庸关。

今日谢鲸正要整军猛攻居庸关,以此封堵入寇女真遁逃之路。

“将军,关城里好像空了。”这时,一个京营小校进入军帐,对着正在用着早饭的谢鲸,拱手说道。

谢鲸闻言,面色就是一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问道:“女真人走了?”

不大一会儿,随谢鲸一同前来的副将杜智与几个亲兵,进得军帐,禀告说道:“谢将军,关城上的兵马昨晚好像都撤走了。”

谢鲸皱了皱眉,面色倏变,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说道:“去看看。”

来到关城之前,果然见着关城之上,原本悬挂的一面龙旗空空如也,而坚守的兵丁也不见踪影。

“派人进关城看看。”谢鲸面色阴沉如铁,沉声吩咐道。

不大一会儿,进入城中的哨骑出来,朝着谢鲸拱手说道:“谢将军,女真人连夜撤走的,留下了不少东西。”

佟图赖和明安以及镶红旗的一个副都统,在收到代善已经撤走的消息之后,就不再耽搁,弃了关城,先向北平府城直奔,旋即折而向北。

谢鲸面色阴沉,沉声说道:“女真人此刻还未走远,来人,接管关城,速速追击!”

大将军在平安州取得大捷,女真军心动摇,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如今这些女真人收到了消息,已经开始撤离,煮熟的鸭子竟飞了!

待谢鲸领兵进驻居庸关城之时,可见随处丢弃着一些辎重和旗帜,而女真兵马不见人影。

谢鲸未及停留,派出一支哨骑追逐女真兵马的动向,然后领大军追击着女真骑军。

……

……

而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又是五六天过去,贾珩从大同领骑军出发,前往宣化,在过了宣化城以后,陆续收到了东线战场递送而来的军情塘报。

首先是居庸关的谢鲸的请罪军报,提到女真兵马自隘口撤离,未及察觉,还请大将军责罚。

然后是谢再义,勉强追赶上从关隘撤军满清两红旗和正蓝旗的精锐,在青龙关外与代善留下断后的清军精锐交手,双方匆匆战过一场,歼敌八百,目送女真远遁。

之后就是曹变蛟的军报,领兵追击两红旗至密云所在,与清国多罗郡王阿达礼交手,是役,阵斩阿达礼,击溃留下断后的三千女真兵马,斩敌一千三百,受此迟滞以后,晚到一步。

整个西线的战果大致就是如此。

与贾珩所料基本不差,不大不小。

而这次女真因为征讨察哈尔蒙古的入寇汉境,也在三月底,四月初,东西两线战场渐渐落下尾声。

因为皇太极的暴毙,原本可能迁延半年的战事,仅仅两个多月宣告无疾而终。

这一日,晴空万里,春光明媚。

贾珩率领的八千骑军也接近了北平府城,在视野所在方向,高立、巍峨的城墙遥遥在望,而斥候哨骑正在抵近城池,与城中的北平兵马接洽,商量相迎以及驻军事宜。

陈潇在一旁骑着马上,似乎一路而来的美景,让少女心情不错,山字无翼冠下的明丽玉容白里透红,香肌玉肤,语气轻快说道:“这场战事,女真虽然收复察哈尔蒙古,实力大增,但也损兵折将,镶蓝旗以及蒙古兵丁合计损兵七千,女真汉军两旗被击溃,损兵也有六千,如果加上皇太极率领正黄旗的五六千兵马,两红旗的两千兵马,前前后后,女真合蒙古、汉军,合计伤亡在近两万兵马。”

贾珩看向一旁的陈潇,有些少见地看到陈潇那张清丽玉容上的欣然笑意,也为其感染,轻声道:“伱这帐算得倒是一清二楚。”

其实,说来虽然有着几场大胜,但合计一下女真损失的兵马,似乎也并不多。

因为不管是济尔哈朗的草原之战,还是皇太极的平安州之战,在茫茫的草原上一旦四散奔逃,往往很难做到聚而歼之。

而女真的骑军在四散奔逃至草原以后,汉军不熟悉路途,就不敢贸然追击,说来还是深入大漠,追亡逐北的条件不成熟。

反而不如额哲这等草原上惯了的蒙古人,这想来也是额哲先前对追击皇太极本部精锐跃跃欲试的缘故。

但单凭额哲一部以及大同城中的京营骑军,其实很难动摇女真本部精锐。

陈潇说着,清声道:“北平府城的人来了。”

贾珩拿起望远镜举目眺望而去,只见高大巍峨的北平府城,武定门霍然大开,李瓒以及北平都司的大小官员,已经相迎出城。

此刻,李瓒看向那骑在马上的蟒服少年,目中涌起激动之色。

近得北平城前,贾珩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看向那蟒服玉带的内阁次辅,面上带着故人重逢的笑意。

如此谦恭,自然是防备为人指摘持军功而跋扈。

其实,当初他能以弱冠之身领军京营,除了平乱、练兵之功,还离不开李瓒这位内阁阁臣、兵部尚书的极力举荐。

“子钰。”李瓒目光激动地看向那蟒服少年,声音也有着熟稔。

“阁老。”贾珩也快行几步,朝着那黑须白面的官员行了一礼。

如果要配一首应景BGM,此刻就要响起:“每一次见到你,都是大风起,每次看到你,总是惊雷起~”

严格来说,他还真是狄仁杰本杰,从中原到江南,再到大同……

贾珩压下心底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快行几步,温声道:“自京中一别,两月未见,阁老清减了许多。”

此刻,李瓒身后的河北提督康鸿、山东提督陆琪以及北平都司诸将,都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那蟒服少年。

开国百年以来,少年武勋能有比肩者,无出其右。

可以说,一连串的战事已经证明了贾珩卓越的军事才华,柱国之臣,将帅之英,卫霍之姿……

毫无疑问,未来十年,二十年,对虏战事将由这位永宁侯操持,不,或许回京以后就要封公了。

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国公,不凭祖荫,这是何等的英雄豪杰。

而曹变蛟则是定定看向那少年,目光一瞬不移,心头生出崇敬之意。

在众将之侧站着的锦衣府指挥佥事仇良,紧紧盯着那蟒服少年,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自己从神京被发配到北平,背后肯定是这位永宁侯的手笔。

李瓒与贾珩寒暄而罢,看向一旁的河北诸将,介绍道:“这是经略副使邹靖,河北提督康鸿,山东提督陆琪……”

就这般一个个介绍而罢,众人也纷纷上来抱拳拱手行礼,贾珩一一与几人寒暄招呼着,浩浩荡荡进入身后的北平府城。

府城上下的军卒都以崇敬的目光看向军容严整、旌旗鲜明的京营骑军。

而北平府城中的地方官员和士绅,则是目不转睛地看向那骑在枣红色骏马之上,与李瓒并辔而行的贾珩。

永宁侯可真年轻……

这是北平府的地方都司兵马见到贾珩的第一印象。

北平都司官署

贾珩随着李瓒落座下来,并未坐在主位。

李瓒笑了笑,说道:“子钰,可曾带了那皇太极的首级?可否让我等一观奴酋首级?”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众将都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少年,面上满是期待。

作为受皇太极袭扰的一众河北将校,对女真高层的人物并不陌生。

贾珩道:“贾芳。”

其实也能察觉出李瓒的心思,为河北的将校重塑信心,女真再是骁勇又如何?奴酋皇太极的人头都留在了大汉。

“末将在。”一个小将从外间而来,拱手应命。

贾珩道:“去将皇太极的人头取来。”

贾芳闻言,抱拳应命,然后折身取着头颅去了。

(本章完)

第965章 李瓒:观此头颅,可下酒两斤!

北平府城,厅堂之中,众将列坐在一张张梨花木制椅子上,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皇太极的人头,谁不想看看?

不大一会儿,贾芳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黑红桃木精制的锦盒,行走之间,虎虎生风,年轻朝气的脸上满是坚定之色。

厅堂中的诸将都不错眼珠地看向那锦盒,不知为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珩放下茶盅,看向贾芳,说道:“将锦盒打开。”

一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府卫,近前,帮着贾芳一同将锦盒打开,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逸散开来,厅堂中的诸将心头微惊,旋即都伸长了脖子看向那锦盒。

李瓒此刻心神也有几分激动,目光紧紧盯着那打开的锦盒。

贾珩道:“将奴酋的人头给诸位大人一观。”

贾芳应诺一声,然后捧着锦盒近前,一些北平府的文官面上就现出一抹惧色,而武将则是两眼发光,目光死死盯着那锦盒中的人头。

“是奴酋皇太极,我在蓟镇唐总兵手下为将时,远远见过一面,的确是此人!”这时,一个武将忽而激动开口道。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着,语气激动而欣喜。

奴酋人头,这皇太极说不好听话,大小是一国之君,如今却被硝制了头颅,供大家观赏,当真是平生快意之事。

李瓒此刻看向锦盒中的人头,脸上带着微笑,环顾左右说道:“奴酋虽皓首苍髯,但也不减英豪匪气,观此头颅,可下酒两斤!”

这句话就说的相当有水平,文雅中有着几许史书的厚重感。

倒也让贾珩多看了一眼。

而在场诸将传阅锦盒,近距离观着那头颅,口中啧啧称奇。

待众将看过皇太极的头颅,贾珩让贾芳将锦盒盖好,目光逡巡过不远处的一众军将,问道:“哪位是曹变蛟曹将军?”

此言一出,厅堂中的诸将面色微动,转眸看向一旁的年轻小将曹变蛟。

曹变蛟霍然起得身来,其人高有七尺,身形挺拔,昂首挺胸,拱手道:“末将曹变蛟,见过永宁侯。”

贾珩打量着青年小将,面带笑意,赞道:“曹将军密云一役,阵斩阿达礼,今日一见,果是豪杰气概。”

曹变蛟抱拳道:“永宁侯平安州大捷,轰毙皇太极,名震海内,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在场一众将校闻言都面色愕然,河北提督康鸿则有些担忧地看向曹变蛟。

因为此言颇有将自己与贾珩相比的道理,在场一众老油条,闻听此言,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官场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贾珩闻言,怔了片刻,却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曹将军,好志气。”

厅堂之中众将见此,面色微顿,旋即也随之笑了起来,气氛也变得渐渐轻快起来。

陈潇秀眉挑了挑,看向那曹变蛟,心道,倒也是一员良将。

这时,府卫来报,酒菜已经备好,算是为永宁侯以及京营将校接风洗尘。

李瓒手捻胡须,相邀道:“永宁侯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先用过午饭罢。”

贾珩点了点头,也伸手相邀,说道:“李阁老请。”

众将说着话,来到摆好酒菜的厅堂饮宴,推杯换盏,气氛喧闹。

待用罢午饭,已是午未之交,诸将纷纷返回营房歇息,而贾珩则与李瓒来到书房议事。

李瓒看向那蟒服少年,道:“永宁侯,大同方面的女真兵马已经撤退了吧。”

贾珩朗声说道:“自皇太极殒命以后,余下女真主力扶灵柩北返,这场战事差不多落幕了。”

李瓒点了点头,喟叹道:“北方烽火,至此才算熄灭。”

回顾这一战,实在不容易,北平攻防十余日,宣府也攻防半个多月,大同对峙也有近月,幸在捷音频传。

贾珩道:“此战虽胜,但暴露出来的错漏仍比较多,居庸关守将玩忽职守,致使关城为女真所破,兵马崩溃,敌寇至河北劫掠,一如往日,而山东方面驰援不力,导致平安州以后,未能及时追击女真入寇之兵,目送敌寇遁逃,诚为可惜,是故,蓟镇到宣府镇的兵力布防体系亟需梳理。”

李瓒点了点头,道:“居庸关守将谷元绍,这次玩忽职守,酿成大祸,是我识人不明,山东提督陆琪怠慢军令,也当有所责罚。”

这位内阁阁臣,也为先前的入寇主动揽下了责任。

贾珩道:“阁老不必自责,北平府将校原是旧有边将,积习难改,阁老以一人独镇,能报北平不失,已大为不易,而经此一战,也能挖掘出一些可堪一用的良将。”

李瓒道:“我正有意重新调整将校布防之意,永宁侯如是有好的意见,可否说出商酌一番?”

贾珩想了想,说道:“北方诸省边镇、卫所、省军都需整饬,不仅是裁汰老弱,为国家节省粮饷,还要选用忠良之将,阁老署理兵部事务,你我可向圣上一同上疏。”

其实,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先前没有机会整饬,担心阻力太大,但这次大胜是一次难得机会。

挟大胜之威,对山河四省乃至陕甘的卫所、边镇的军将士卒,进行一次成体系的深度梳理,重新打造北方的边防警备体系。

李瓒闻言,知道贾珩之意,眼前一亮,说道:“我也正有此意,裁汰老弱,选拔锐士,凭敢战之骁勇将校,御敌于国门之外,但往日掣肘重重,如今的确是一个机会。”

陈汉的兵制,从南北诸省再到京营,数百万在籍兵丁已然成为巨大的财政包袱。

在过去一二年,贾珩主要整饬的是京营,对河南镇军借中原之乱也多有整饬,兵员战力大为提升,江南江北大营的风气也在慢慢扭转。

但放眼望去,不论是西北,还是西南,抑或是北方边镇,大环境没有变。

哪怕李瓒亲镇北平,但受制于武事不振的大环境,也不可能大范围的整人、罢人。

而现在两位军机大臣趁着北方战事大胜,对山河四省(除河南),以及陕甘两地的边军、省军进行整饬,无疑能极大提升北方防线的防守质量。

至于全国,这个工程量就比较大,而且牵涉到地方的军头势力,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李阁老,此事姑且就如此定下,对了,那位曹变蛟可以破格提拔。”

提及曹变蛟,李瓒笑了笑道:“我已向朝廷书写了请功的奏疏,不过具体职事还在酌定,可将其用于北方防线调整的人事迁转中。”

贾珩道:“如以我之见,此战过后,曹变蛟升任一镇副总兵应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可以其人镇守一关。”

李瓒点了点头,说道:“初署山海关副总兵之职。”

蓟镇总兵统帅兵马相对较多,而一个小将哪怕刚刚立下大功,一下子骤然统帅十万大军,也有些不切实际。

贾珩不动声色地问道:“现任山海关总兵是何人?”

李瓒道:“吴襄,先前席间那位红脸膛的就是。”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此人不宜为山海关总兵,可调任山东都司担任都指挥同知,以曹变蛟以副总兵代掌总兵印,与蓟镇总兵协守边务。”

李瓒道:“蓟镇总兵这次动作迟缓,未曾守好墙子关,我打算另外拣选良将,永宁侯以为何人可继任?”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戚建辉沈重干练,可至蓟镇,品阶上也合适。”

李瓒诧异道:“襄阳侯戚家的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其人现为京营团营都督,如今在平安州镇守。”

蓟镇总兵的官阶不小,属于从一品的总兵,而团营都督也是正二品,品阶上升一级倒也合适。

李瓒思量了下,说道:“那就调此人来蓟镇戍守。”

李瓒沉吟片刻,问道:“宣府、大同两地,永宁侯打算如何调整戍将人选?”

两人同为军机,未必没有人事权的争执,但贾珩在西线大胜,正是威信隆重之时,在边事的话语权就要隐隐重上许多。

贾珩想了想,说道:“宣府总兵人选,王子腾在宣府独石口镇戍多日,倒也算勤勉,阁老可以考虑考虑。”

王子腾毕竟是担任过京营检校副使的人物,以其担任宣府总兵,品阶上并无问题,甚至还算是降阶任用。

李瓒沉吟片刻,说道:“宣化以老成持重之将统帅,倒也合适,大同总兵蒋子宁既被革职留用,永宁侯觉得以何人接掌大同最为合适?”

贾珩道:“大同为晋代之门户,蒋子宁镇守大同,虽有一些错漏,但大抵能镇守一方,倒可继续留任。”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亲信比如蔡权以及谢再义,安插在边镇之上,因为这样会影响他对京营的掌控力。

如谢再义回京以后,大概率要封爵,而且独立执掌一营,至于蔡权可继续掌控果勇营。

这样整个京营体系,他就有两营嫡系在手,再多就要引起朝臣和天子的警惕,起码现在不合适。

可如果留下蒋子宁继续镇守大同,仍会导致将门势力尾大不掉,此事有利有弊。

至于平安州,会撤去节度使之称,则以参将谢鲸升授为正三品的镇守使,率兵马坐镇。

太原镇的总兵人选,还需再拣选良将。

什么贾家小将,还差得远,尚不足以顶起大梁。

李瓒想了想,说道:“如此一来,北方边镇几位主将大抵定下,剩下的就是核定经制兵额,精练兵丁,经过这番改动,唯望北方边镇气象蔚然一新。”

两位军机大臣三言两语之间,就将整个北方边务镇守的将校选定,至于南安郡王,没有参与北方大战,自然没有话语权。

贾珩道:“是这个意思,不过宣大二地因为察哈尔蒙古归附,当为屏藩,以后的防守重点还在蓟镇与北平都司。”

李瓒点了点头,说道:“宣大两地的防守压力以后要轻一些。”

这次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宣大两地一个女真入境的都没有,而他负责的东线,居庸关、墙子关相继被攻破,女真兵临城下。

贾珩与李瓒议完事,倒也没有多留,而是返回用来招待的官署。

这是原北平一位商贾的宅邸,被临时改建而成,作为贾珩这位平虏大将军驻节之地。

贾珩进入厅堂,看向那一袭锦衣飞鱼服的少女,问道:“潇潇。”

陈潇凝睇而望,清眸波光潋滟,问道:“谈好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对边事将校布置大致敲定了下人选,剩下的就是对北平都司以及蓟镇兵马的整饬、裁汰。”

陈潇想了想,柔声道:“这不是一日之功。”

贾珩道:“等过几天,可能先班师回京,将兵马带回去以后,再整饬九边边务和诸省省军。”

估计,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奴酋皇太极的人头。

陈潇清眸中现出思忖之色,问道:“你之前不是想以水师绕袭女真国内,可是想撤换掉山东提督,重整登莱水师以及山东兵马?”

贾珩点了点头,道:“但陆琪毕竟是一省提督,如果撤换,需要寻个由头,这次的驰援不力,贻误战机,原本也是个罪名。”

“陆琪在山东倒是有不少把柄,朝中有着人撑腰,地方上根基也不浅。”陈潇解释道。

贾珩转眸看向陈潇,问道:“难道与白莲教有关?”

陈潇摇了摇头,说道:“陆琪其人背后是齐党,与山东曲阜的衍生公也是姻亲关系。”

贾珩眉头皱了皱,面色冷意涌动,说道:“衍圣公?据闻孔家良田万顷,在地方鱼肉乡里,欺男霸女。”

顶着孔圣后人的曲阜孔家,可以说犹如王朝的寄生虫,自本朝以来,同样无功而封着公爵。

而按着平行时空的历史,清军入关,孔家带头剃发易服,这都不用说八大晋商之中也有孔家,妥妥的带路党。

这样国之寄生虫,如果有机会自要一网打尽。

陈潇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如冰雪融化,明澈清冷,道:“他们还收拢匪盗,阴相为用,当地官府纵然知晓,也皆不敢拿捕。”

作为在白莲教的圣女,在山东混迹经年,对孔家的一些勾当自然知之甚深。

贾珩目光冷色涌动,道:“孔家不事生产,虚受封爵,却不思报效社稷,为祸乡里,诚是我大汉一毒瘤。”

陈潇低声提醒道:“孔家得天下士林景仰,几视神圣,不宜妄动。”

贾珩道:“现在还未到解决孔家之时,寻找一个契机,再作计较。”

陈潇道:“刚刚飞鸽传书来报,曲朗已经令人查办了在太原府城集聚的八大晋商,正要询问如何处置。”

原本八大晋商不是都聚集在太原府,因为朝廷征购后勤军需,几位家主后来渐渐集聚太原府。

就在贾珩在北平整边务以后之时,据北平府城数百里之外的松州以南的广袤草原上,风吹草浪,绿意惹目。

而大批打着旌旗的军卒抵近松州,在傍晚时分于草地扎营,一座座军帐被支将起来,星罗棋布一般。

代善以及岳讬父子,也与率领正蓝旗的豪格,暂时驻扎在一顶较大的营帐中,一边派使者向大同的多尔衮报信,一边等候着断后军兵阿达礼以及佟图赖和明安等人的到来。

这时,就在军帐之中愁云惨淡之时,一个佐领进入帐篷中,抱拳道:“礼亲王,阿达礼郡王手下的军将大败回来了。”

代善闻言,面色就是倏变,旋即看向一旁的岳讬,苍老的眼眸中满是惊异。

以阿达礼的勇猛,汉军的畏怯,按说不该落败才是。

豪格冷哼一声,道:“汉军还真敢出城追击?”

岳讬虎目目光锐利地盯着那报信的信使,喝问道:“将人引领过来。”

不多时,随着阿达礼一同断后的副都统,与一位参领、三位佐领,合计五位将校进入军帐,看向代善,行礼参见说道:“奴才见过礼亲王,肃亲王。”

岳讬皱了皱眉,喝问道:“阿达礼呢?”

阿达礼是萨哈璘的儿子,也就是岳讬的侄子,袭封着萨哈璘的爵位。

那副都统面容悲戚,声音低沉,说道:“回郡王,北平城中的汉军一青年小将领军出击,王爷与之交手,武艺不敌为其所斩,事发仓促,末将等想救也来之不及,后来与汉军血战至傍晚,末将等人才领兵脱离战场。”

豪格闻言,目中戾气丛生,面容已经阴沉如铁,冷喝道:“主将被斩,你们还有脸回来?来人啊,将这几个败军之将,推出去砍了!”

那副都统脸色煞白,但却不敢叫饶,身后四将也都不敢叫饶。

就在镶蓝旗的卫士出来,准备押着那副都统的胳膊,就听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道:“慢!”

原本正按着几将的卫士不由一愣,看向那出声之人,正是代善。

豪格皱了皱眉,拱手道:“伯父,阿达礼侄子丧命乱军之中,都是这些饭桶贪生怕死,我大清不要这样的贪生怕死之徒。”

代善苍老面容上现出悲怆之色,声音低沉,强压住心头的悲伤,说道:“阿达礼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既是与汉将争斗,丢掉性命也是他武艺不精,这几将虽有罪过,但能将兵马带回,罪过可抵。”

如今大清已经折损了不少兵将,从能征善战的多铎再到他的儿子硕讬,一死一囚,如今阿达礼也战死在军中,如果再祭起屠刀对着自己人自杀自灭,没有这样的道理。

豪格目光闪了闪,傲然面容上现出一抹崇敬之色,拱手说道:“伯父宽宏气度,侄儿佩服。”

这时,岳讬目光冷冷地看向那副都统,沉喝道:“尔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他们抽三十鞭子,留下军前听用。”

那副都统闻言,叩首再拜,道:“多谢王爷,多谢郡王,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报王爷和郡王的饶命之恩。”

而身后的其他几位将校也都千恩万谢,叩头不止。

待一众将校离去,代善脸上见着悲愤,苍老眼眸中泪光闪烁,怒道:“这一仗,我大清损兵折将,堪为国耻!”

不是国耻又是什么?就连清国皇帝都葬命在平安州上,尸首异处,可以说整个清国如丧考妣,愁云惨淡。

豪格目光闪了闪,拉过代善的胳膊劝慰道:“伯父,还需往前看才是。”

等回到盛京,那把椅子还有争夺,而伯父与岳讬兄弟领两红旗,再加上他的正蓝旗,对上那多尔衮的两白旗要占着上风。

岳讬出言宽慰道:“父王,待再重整旗鼓,入主中原,将那汉之永宁侯的头颅祭奠皇上就是了。”

代善重重叹了一口气,苍老眼眸中的眼泪打着转儿,心头已是惆怅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个佐领大步进入军帐,抱拳道:“王爷,睿亲王的使者到了。”

经过多日的急行军,多尔衮收拢着皇太极的尸身,也领兵抵达松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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