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第271章 不归

第271章 不归

长安,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这日本想打马球,窄袖长袍都换好了,忽然发现遇到了不方便的日子,难免有些扫兴。

明珠见她神色怏怏,忙去安排人熬了碗姜汤端过来。

“瑶娘,既不能打马球,可想玩骨牌?”

“懒得动那脑子。”

杨玉瑶坐在那端着杯酒在喝,下一刻酒杯便被明珠抢走,换上了姜汤,还念叨了她一句。

“这时候岂好饮酒的?瑶娘都快成酒鬼了。”

“有何打紧?”杨玉瑶还是重新拿了酒杯。

明珠张了张嘴,本想说“薛郎若是回来见了瑶娘这样”如何如何,但如今府中规矩是不能提薛白的。

就连薛白每次来信,杨玉瑶也都是不看,说“看它做甚”,只是明珠猜她私下里还是拆开看了的。

“奴婢昨日听人说,洛阳白马寺供奉的菩萨很灵,女儿家若是有身子骨不适,求求也许就好了。”见杨玉瑶不听劝,明珠犹豫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

“是吗?”

“嗯。”

杨玉瑶端着酒杯忘了饮,握在手里摩挲着,以指腹温柔地抚着那杯纹,像是在抚着某人的肌肤,末了,她秀眉一蹙。

明珠便知此事该是很难安排的,各方面都说不过去。

“让念奴过来唱支曲吧。”杨玉瑶轻轻一叹。

时隔大半年,她最喜欢听的曲子还没变。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咿咿呀呀的歌声如黄鹂鸣叫,婉转动人。

却有一婢子小跑过来,迈进门中,只见杨玉瑶还是那身男装打扮,正把念奴抱在怀里,姿态非常亲昵。

一个是酥美人,一个是玉娇娘,旁边服侍的则是一颗明珠,场面无比绮丽……奇怪的是,偏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瑶娘,有客求见,这是礼单。”

那礼单倒是很厚,但杨玉瑶心情不好,淡淡道:“不见。”

“对方说,此番前来拜访,与调薛郎回长安之事有关。”

“来者何人?”

“自称邢縡,户部侍郎邢璹之子。”

~~

邢縡正低着头坐在虢国夫人府的大堂上,听到花璧后有动静响起,他稍稍侧头,先是看见一双靴子,还以为是府中管事来了。

片刻间抬头一扫,他才发现原是个男装打扮的丽人,身材好生高挑。

畏于虢国夫人的权势,他连忙又低下头去,叉手行礼道:“见过虢国夫人。”

“没耐烦听你讲别个用的,说如何把我义弟调回长安,还有,是何官职?”

“万年县尉。”邢縡不敢怠慢,诚恳道:“李义年老很快就要致仕了,京城要职,想要的人很多,薛郎若要,该早些谋划。”

杨玉瑶这才点了点头,道:“看茶。”

万年县尉要出阙之事,她其实也听说过,但薛白那边一直反应不甚强烈。

而杨家虽富贵至极,可真到了关于朝政之事上,若无薛白出谋划策,总有点不知所措,杨銛、杨国忠显然绕不开李林甫来定夺官位,杨玉环则说她近来不宜给薛白请官。

倒没想到,有人主动找过来。

“直说,你有何门路?”

邢縡道:“实不相瞒,小人是御史大夫王公派来的,王大夫在吏部说话尚管用,只需国舅在中书门下省配合,可直接调动薛郎的官位。”

杨玉瑶就算再懒得动脑筋,也知道这是王鉷希望杨銛也出面一起对抗李林甫了。

这其实与薛白的主意算是相符的。

“有些事,想必薛郎并未告诉虢国夫人。”邢縡又道,“他在偃师,屡次遭遇刺杀。”

“什么?”

“据我所知,是李林甫密令安禄山遣范阳劲卒往偃师,纵火、下毒、刺杀,无所不用其极,誓要取薛郎性命。”

“他敢?!”杨玉瑶怒叱一声,须臾反应过来,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王公派人往偃师查骊山大案的详由,查到了安禄山。”邢縡道:“这些年来被李林甫怖杀者难道还少吗?今薛郎查到安禄山逆罪之证,岂不虑对方狗急跳墙。为他安危计,当将他调回长安了。”

邢縡还真是带着诚意来的,眼下杨党与王鉷合作是利益使然,联弱抗强,自然之理。

另外,王鉷深恨杨国忠这短视贪鄙之辈,认为其不足与谋,让杨玉瑶积极把薛白调回来,才能教人安心。

~~

明珠再次把姜汤递到杨玉瑶手边,只见她沉思着,端起喝了一口,喃喃道:“也该回来了。”

“是,外放了大半年,且立了许多功劳,若不升迁,倒显得朝廷不公呢。”

明珠这般应着,倒显得她一介婢女也很懂朝廷大事一般。

杨玉瑶听了竟觉得很有道理,吩咐道:“备车,我去见见阿兄。”

虢国夫人府遂忙碌起来,除了备车马,一些房间开始收拾整理,婢子们搬出被褥到阳光下晒着。

……

杨銛府近年来愈发门庭若市,持着公文或礼物来拜会的官员来来回回。

杨玉瑶到了,竟也被安排在花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杨銛。

“阿兄好大的排场。”

“三娘见笑了。”杨銛气色看着还好,竟连原本有些灰白的发色也重新变黑了,他由婢女扶着缓缓坐下,道:“虽说我不是实权宰相,但总该多关心国事。”

如今掌权到这一步,他当然也很志得意满,飘然的喜色是能够让人感受到的。

杨玉瑶听得好笑,道:“那我就不多打搅阿兄治国了,直接问吧,打算何时把阿白调回来?”

“是哪边催伱了?”

不得不说,杨銛这气定神闲的一句问话,颇有种老谋深算的味道。

或许他的才能一开始不足以为相,但坐在这位置上久了,终究是有了宰相气场。

杨玉瑶道:“王鉷。”

“果然。”杨銛仿佛早有预料,“不急,官场上的事,对方愈急,我们就愈不能急。”

“我才不管官场上的事,只问如何把阿白调回来。如今有了王鉷配合,只需要阿兄一封批文。”

“我一批,那就是明面上与李林甫撕破脸了。”杨銛道,“如今先不必有所动作,且让李林甫与王鉷两虎相争,不能因一个小官职乱了分寸啊。短视、贪心乃成事的大忌……”

“我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只问问阿兄,他留在偃师是否会有危险?”

这问题杨銛就回答不了了,捻须不语。

杨玉瑶当即便发了火,道:“阿兄为了当宰相,却拿他的性命来权衡冒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本事当这宰相吗?!”

“三娘,你好不讲道理,这事其实是阿白……”

“讲什么道理?我不管,马上把阿白调回来!”

“咳咳咳。”杨銛咳嗽起来,连连摇手,道:“唉,为兄也不知如何与你说,如今你我之间的见识已差得太多……”

杨玉瑶一旦撒泼却也是十分难缠,径直起身把桌案推倒,杯盘咣啷地摔了一地,非要杨銛把薛白调回来。

杨銛是嗣子,从小就让着几个姐妹,对此毫无办法,只好闷声挨着她的骂,显得有些懦弱。

末了,他叹了口气,应道:“我难道不想让他回来吗?可真做得了主吗?”

其实他也累,世人都说杨家如今富贵至极,可他已愈发意识到往后的风险;他看似贵为宰相,实则尚无权力,谋划皆出自薛白;且随着势力愈大,服众、安抚人心都能让他耗费许多心神,如杨国忠想独揽太府之事,元载想揽榷盐之权,李林甫苦苦逼迫,王鉷若即若离。

任相以来,杨銛看似威严,可夜里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等疲倦感却不知与谁说。连最亲的兄弟姐妹几人,富贵之后能说心里话的机会反而更少了……

这日,杨銛思来想去,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杨玉瑶的态度,而在于王鉷已经开始使手段拉拢了。从这点来看,他的政治嗅觉已变得敏锐。

同时,此事也让他感到扛不住压力,于是当天便派了人往偃师去劝薛白回长安。

其实他也认为薛白回长安的时机已经到了。

~~

四月下旬,偃师县。

今年自开春以来,河南府就未下过几场雨,土地干涸,看起来硬梆梆的。

有经验的老农对此竟是有所预料的,古人千百年来凝炼的智慧便体现在一句句的农谚上。

薛白虽无这种智慧,但重视农人的意见,打算把偃师城郊的几条水渠延伸,形成一条完整地、能引洛河水灌溉大部分田地的中州渠。

这日到邙岭望了地势,下来时遇到几个担着水桶的老农。

薛白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从四里地外的井里提水过来的,这天气不算炎热,但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肩上走如此之久,其间辛苦非亲历者恐难以体会。

“县尉,如今我们还能担水来,就怕再晚些还不来水,庄稼可得旱死哩。”

“水渠已经在修了,当能有所缓解,大伙也尽些力,多保住收成,哪怕有损失,县里也会看着再减些税赋……”

这些话其实是不宜说得太明白的,或可能影响农户的积极性。打打官腔反而会省去很多麻烦,但薛白有耐心,愿意多作解释。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薛白也求不来雨,但他肯到田地上来,肯关心他们的收成,就已经能给到农户许多信心。

他虽以血腥手段除掉了几家大户,这些农户却是一点儿也不怕他,围着他说各种农事。

远远地,一道身影从县城的方向跑来。

“县尉,京城来人了,是国舅派来的。”

老农们听了愈觉欣慰,认为县尉能耐大,还能与国舅有交情。

薛白反而有些许的忧虑,再次看了一眼农人们愁苦的脸,返回县里。

……

在县署等候的竟是元载。

元载素来沉得住气,今日风尘仆仆地坐在花厅里,竟有些坐立难安的模样。

好不容易一见薛白回来,他立即便起身行礼,笑道:“恭喜薛郎又立了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元载、杨国忠与薛白都算是长安官场中最上进的一批人。

彼此一见面,就能感觉到那股努力进取的热情,其实是让薛白很亲切的。

“元兄竟有空到偃师来?”

“正好有些公务。”元载道:“另外,朝中确有大事……”

“我暂时回不了长安。”

不等元载说完,薛白已给了明确的答复。

他眼下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一个个摊子已经铺开了,开荒、修渠、减税等等,一旦由旁人接手,如何能保证执行下去?

元载一愣,完全出乎了意料,问道:“为何?”

“时机未到。”薛白道:“我若调回去了,如何再以高崇兄弟的案子作为筹码?且岂非马上要被逼着表态?总而言之,我们坐壁上观,眼下戏还未开场,岂能被人请上台去?”

换作旁人也就信了,元载却了解他,道:“以薛郎之能,回了长安定能解决这些问题。立了功劳、熬了资历,你待在偃师已无必要,反而有可能被右相派御史除掉。”

薛白笑着摇手,表示不在意。

元载道:“何况,万年县尉一职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次,不知何年才能有阙额。官场上,一旦受挫就耽误一辈子的例子屡见不鲜啊。”

他很热切,因为换作是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升官,他认为薛白是同路人。

薛白确实也喜欢升官,但不爱做选择,他喜欢都要。既然敢拒绝这个万年县尉,他自是不怕没有阙额,因此一直显得很淡定。

元载见他这态度,不由疑惑问道:“薛郎到底是为何?”

“我在偃师县还有未竟之事。”

“何事?据我所知,王鉷已答应由你来推荐偃师官员。”

“对民生不放心。”

元载一瞬间似有些讶异,挑了挑眉。

薛白笑了笑,问道:“信吗?”

元载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我亦出身贫寒,如何不信?”

这态度倒是让薛白有些诧异。

他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意识到自己总是以千年后的眼光,将其看成一个大贪官、大奸臣。

其实今日的元载已显出些贪心、不择手段的特点来,但至少此时此刻,还未泯一颗经世济民之心?但不知还有多少。

元载竟没有再劝薛白,一路奔波而来,他亦是累了,在驿馆住下。

……

次日,两人一道往偃师城郊巡视,边走边谈。

“薛郎可知,杨国忠自从改了名,愈得圣人器重,尤其是打点太府之后,更是青云直上。”

薛白听了毫无羡慕。

在他看来,杨国忠以圣眷打点些财物的东西,他在地方上的收获亦不小。

“换作是你打点太府。”薛白问道:“能做到让圣人满意吗?”

元载沉吟着,应道:“应该是……能的。”

“我大概是不能。”

“实话与薛郎说。”元载道:“我很希望你能尽快回长安,除了应对朝中局势的变化,也是压一压国舅身边一些爱捣乱的人。”

可以看得出来,薛白离开长安之后,以杨銛略有些软弱的性子,杨党内部很快已经出现了矛盾。

元载这话,指的显然是杨国忠了。

“我会回去。”薛白道:“沉住气,等到入冬以后吧。”

“这样吧,等到新任的县丞颜春卿到了,薛郎若放心,则可早些谋划升官。”

“地里的庄稼却不能早些熟,总不能拔苗助长。”

元载转头看向远处正在修水渠的人们,注目良久。

他是懂怎么当官的,薛白若是想要政绩、或者说是收买人心,只要趁现在粮价还未涨,以官府的名义低价收了粮食,等今年若是旱情欠收,高价卖一批,再拿一批赈灾,如此,政绩与民心也就都有了。

薛白却大动干戈做这些事。

这趟来,元载本是有所期待的,助薛白谋划升官;联合王鉷扳倒右相;往后再压倒王鉷、杨国忠,十余年或二十余年间他们或能携手进入宰执之列。

此时他不免有些失望,薛白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县之地终究是太小了。”元载道,“国舅已有资格与王鉷、李林甫争宰执之权,到时能改变的远不仅是一县的民生。”

“争的哪是宰执之权?是圣眷。”

薛白笑了笑,心知那些人争的仅仅是一个给李隆基当狗腿子的机会。

一旦脱离了田亩人口这些最底层的东西,庙堂之争夺的权力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

元载最终还是没能劝说薛白尽快调回长安。

他在偃师待了两日,在一个清晨赶回长安,奔向一个他认为的能够迅速让他飞黄腾达的权力斗争当中去。

薛白反而慢了下来,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县官。

~~

元载赶回长安,才到家中,王韫秀便告诉他杨銛有急事相招,让他一回来立即过去。

待到他一到杨府,杨銛便问道:“阿白何时回来?”

“薛郎醉心于治理偃师,言最快也要待冬月归长安。”

“这如何来得及?!”杨銛不由着急,道:“朝中已有大事。”

“请国舅指教。”

“就在数日之前,丹州刺史赵奉璋列举李林甫二十余条罪状上告。”

元载眉头一动,莫名有些兴奋,他感到这是鹬蚌相争,已准备好渔翁得利。

杨銛又道:“奏状还未送入宫中,李林甫却得知消息,命人罗织罪名逮捕了赵奉璋,以妖言罪将其杖杀。”

“是王鉷指使的赵奉璋。”元载道,“必然如此。”

薛白不在,发生了如此大事,杨銛遂问道:“公辅可有高见?”

元载听了,忽然意识到其实薛白不回来于他未必是坏事。

他或可以成为杨党真正的智囊。

“李林甫有些力不从心了。”元载分析道,“换作是以往,他绝不会让事情闹到这般大的地步。可见王鉷出手确是凌厉,远不是东宫的实力可比。”

“可赵奉璋已被杖死了。”

“这是给圣人看的。”元载道:“看似李林甫赢了,可若是圣眷不在他,杖杀堂堂太守,反而是李林甫惹圣人不快的开始。”

杨銛悚然而惊,问道:“王鉷故意的?利用赵奉璋之死对付李林甫?”

元载点了点头,道:“当是如此。”

“我们该如何做?”

“国舅不急,静观其变即可。”元载沉吟着,又道:“但若想知事情进展,可向贵妃打探圣人对赵奉璋案的看法……”

仅过了三日,元载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赵奉璋案发生之后,圣人亲自下诏,贬谪了一些李林甫的心腹官员。

其中包括谏议大夫宋浑甚至还是名相宋璟之子,只因与李林甫亲善便被贬谪岭南。

再加上薛白从偃师送回的一些证据,直指逆罪案与安禄山有关。

如此种种,让人感到王鉷这次或许真能扳倒李林甫……

~~

五月初十,一名五旬年岁的老者骑着驴进了偃师县城。

他对此地十分好奇,也不先找住处,而是到处逛逛。

难得的是,这么小一个县城,茶馆里竟还有卖民报,甚至还有专门读报的人。

老者见那边热闹,于是也过去买了一壶茶汤,坐在那听人读报,一边喝茶。

这民报上刊的却是些离奇的故事,此时在说的这一个是《狸猫换太子》,讲的是海外有个小国……

老者正听得有趣,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坐下,问道:“敢问可是颜县丞?”

这是个女娃,一身男装打扮,手里拿着柄短刀,站没站像,坐没坐像,歪着脑袋看着老者,一脸得意。

“你是谁?”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偃师渠帅任木兰是也!”

“久仰,老夫颜春卿,渠帅如何知晓我是我?”

任木兰道:“我自然有一帮兄弟盯着,你一进城就认出你了……走吧,报纸也听好了,随我到县署去。”

颜春卿颇有闲情逸致开玩笑,抚须道:“有劳渠帅带路了。”

他这态度倒是让任木兰颇为欢喜,认为这个新来的县丞也不错。

……

到了县署,先是见过吕令皓,之后才去见薛白。

从这里,颜春卿就看出薛白虽无主官之名,却已有主官之实。

“薛县尉。”

“不敢。”薛白忙道:“我该称颜公为大伯。”

颜春卿也不推拒,笑道:“公堂上还是称官名,私下再称大伯不迟。”

他作为长辈,态度很谦和,隐隐地对薛白还有些敬畏。

“好。”薛白道:“大伯放心。”

两人落座,尚未开始叙旧,颜春卿已先开口道:“薛县尉可知老夫从何处调任来的?”

“何处?”

“丹州,云岩县。”

薛白马上反应过来,问道:“赵奉璋一案,可与你有关?”

颜春卿缓缓道:“不仅是有关,而且赵太守所拟的二十余条罪证,证据皆在老夫手中。不过,老夫也并非有意沾惹此事,恰逢其会罢了。”

薛白马上明白过来,王鉷这是非要将他绑到同一条船上……

还有两天,我之后会调整一下作息~~

(本章完)

276.第272章 当归

第272章 当归

五月中旬,杨齐宣夫妇护送李腾空、李季兰到王屋山并拜会过玉真公主之后,再次回到了偃师县。

这时节冬小麦已快成熟,沿河的麦田呈现出一片金色,给人一种收获之感。

杨齐宣归心似箭,盼能早些办完差事回长安,一进城便到县署见薛白,这次薛白没让他等太久,通传之后立即便请他到花厅相见。

花厅中,发现薛白正与两个老者在其中谈话,几人都没穿官服,脸色都十分严肃。

“你们两个下去吧。”

杨齐宣当他们是吏员,随意地挥了挥手,要与薛白单独说话。没想到两个老者都不为所动,他不由皱了眉。

“听不到吗?让你们出去。”

其中一个老者便开口道:“老夫,新任偃师县丞颜春卿。”

“这就安排好了?”杨齐宣得意一笑,并不理会颜春卿,向薛白道:“看吧,你想让谁当县丞,右相府都能安排。”

一句话,花厅中的三人都没回答,皆嘴角微扬略带笑意,似觉得滑稽。

“还请颜县丞先出去,我与薛白有要事说。”杨齐宣看向另一名老者,道:“颜县丞的幕僚是吧?请。”

“老夫吏部侍郎苗晋卿。”

杨齐宣愣了愣,有些不信,因这三人之中,苗晋卿官位最高,但气场反而是最弱的,薛白、颜春卿,一个自有一股雍容气度,一个有名士风骨,反而苗晋卿眼神中有些市侩气。

为了不让杨齐宣再出更多丑,苗晋卿接着便道:“老夫是奉右相之意前来。”

“伱是奉右相之意?那我……”

“杨郎且坐。”

显然,事态的变化很快,已经不是杨齐宣这个废物能够把握的了,李林甫才会再派苗晋卿到偃师县来。

苗晋卿与薛白曾在潼关见过一面,当时他刚摆脱“拽白状元”的影响归京,薛白则准备赴任偃师,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他其实也只比杨齐宣早到不久,话题才刚刚开启。

“薛郎以一介官奴之身中进士、授官,多少也受过右相恩德,如今未免太忘恩负义了吧?”

杨齐宣听得茫然,但还是连连点头。

薛白道:“苗公何出此言?”

“你求官时答应过要彻查朝中奸佞,如今却勾结王鉷、赵奉璋等人污蔑右相,居心叵测。”

“……”

杨齐宣一直听了很久,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白向两边提条件,安排颜春卿为偃师县丞,结果颜春卿的上官赵奉璋便状告右相二十余条大罪。

那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在外人看来,王鉷、赵奉璋、颜春卿、薛白都像是合谋的。

“该死!”

杨齐宣听得义愤填膺,起身怒叱道:“薛白,你太过份了!”

面对这指责,薛白不以为意,既然李林甫只是派人来谈话,可知他没做太过份的事,否则便不会这般客气了。

“颜县丞的官职是王鉷安排的,赵奉璋状告之事亦出自于王鉷之手。其中一个目的便是造成我与他联手的假像,右相若是信了,便是上当。”

薛白不紧不慢地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杨齐宣一眼,道:“想必右相不会如此不智。”

杨齐宣原本还在作发怒状,想给薛白施压,闻言不由尴尬。

苗晋卿只好再次解围,道:“假像与否,当以证据说话。”

说着,他看向颜春卿。

“赵奉璋在诬告右相之前,曾伪造过几份证据,放在丹州府署的库房中,可当他被批捕时,这些伪证便不翼而飞了。当日,仅有颜县丞去向他辞行,不知是否知晓此事?”

颜春卿正要否认。

薛白已应道:“颜县丞会配合找。”

颜春卿有些惊讶,转头看向薛白,想要开口,但因薛白那坚决的神色、强大的气场,他终究是没有当面反对。

苗晋卿才来就能得到这样的表态,还算满意,又问道:“对了,骊山大案的源头?”

薛白摇手不谈,只道:“苗公与杨兄舟车劳顿,还是先歇一歇吧。”

……

送走了两个右相府派来的人,偃师县丞、县尉则继续在花厅中坐着。

颜春卿观察着薛白的表情,想到这年轻人是颜真卿的弟子、女婿,人品必定可信。

他遂问道:“何以要把赵太守留下的证据交出去?”

薛白很坦然,反问道:“证据有用吗?”

颜春卿道:“旁人提及丹州太守赵奉璋,都说他是王鉷的心腹,因这些年他追缴百姓积欠的租庸调手段过激,他亦对此良心不安,此次他认为有机会肃清吏治、重整朝纲,方才决定上书告状。证据确实是王鉷给的,关乎于这些年右相的贪墨记录,也只有王鉷才能有这些证据。”

“是,但我问的是有用吗?”

薛白的语气有些强势,他也有这个底气,毕竟是他给颜春卿举荐了官职,且他掌握着偃师县的权力。

借着应对一桩麻烦事,正是可以奠定两人之间相处模式的时候,薛白是一定要掌握主动权的。

颜春卿有傲骨,但一生受挫,并没有介意此事,沉吟道:“若这证据没用,哥奴便不会派一个吏部侍郎来偃师了吧?”

“吏部侍郎,而不是监察御史。”薛白道:“苗晋卿是冲我来的,李林甫要的是我的表态。”

这话很狂,颜春卿愣了一下,但并非不信。入仕以来,他只当过地方官,对朝堂这一层面的斗争确实不甚了解。

薛白道:“李林甫敢命人直接杖杀了赵奉璋,这是底气。他根本就不在乎王鉷给出的证据。既然没用,我们不如交出去。”

“可如此一来,便错失了对付奸相的良机啊。”颜春卿叹息道。

说这句话时,他不认为薛白能够有什么说辞可让他心服口服地交出赵奉璋留下的证据。

薛白不急着说服他,反而是沉思着,末了喃喃道:“对付了奸相,大唐就会更好吗?”

“自然是……”

“颜公以为,眼下这朝堂上换谁为宰相,能一扫这些弊政?”

颜春卿道:“正是因为贤良之士都被李林甫除掉了。”

“但眼下顺王鉷之意除掉李林甫,拜相的就是王鉷。”

颜春卿无言以对,但并非是因为被薛白说服了,而是心中突然有了困惑,开始思考一些原本从未想过的问题。

薛白道:“此事与正义无关,争权夺势而已,我们不必参与,把证据交出去,捉紧时间治理好偃师吧。”

颜春卿默然了许久,最后点点头,听从了薛白的安排。

对此,薛白颇欣慰,很快与他聊起正事。

“今年的年景不太好,秋后或许会有些灾情,但偃师县的义仓里的粮食早已被偷盗一空了……”

~~

次日,苗晋卿翻看了颜春卿交出来的簿册,便明白了薛白的态度。

他却犹不满足,问道:“薛郎以为,偃师几桩案子是否与转运使司有关?”

这还是想给王鉷栽一个谋逆的罪名。

薛白对此事始终不感兴趣,道:“我位卑官小,对此并无了解,但如今户部侍郎邢公就在洛阳,苗公或可去问问他?”

苗晋卿见他开始玩这些弯弯绕绕,反而直言不讳道:“这趟来,老夫要的很简单,把王鉷嫁祸于安禄山的罪名查清楚。”

薛白道:“我记得,当年苗公点张奭为状元,正是安禄山向圣人禀报张奭无才学,害得苗公被贬。”

苗晋卿抚须道:“由此可见,安禄山忠诚直谏。如何会指使高氏兄弟胡作非为?”

人若是没有私德,哪怕是再有名望,还是要让人轻视几分。薛白再看向苗晋卿,眼神便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鄙夷。

“但案子已经呈到御前了,再要更改,我说的不算,苗公说的只怕也不算。”

“右相只要结果。”

“那得有人证,将高氏兄弟的案子引到王鉷身上。”薛白沉吟着,缓缓道:“河南少尹令狐滔,分量当足够重?”

“令狐滔?”

薛白道:“令狐滔有个族兄弟名为令狐潮,其女儿与高尚私奔,高尚便是通过这个关系在河南府暗中为祸。”

苗晋卿问道:“卷宗里为何没有这些?”

“高尚是安禄山的人,各衙门不敢闹大,将这些消息都摁下去了,务求大事化小。”

这句话让苗晋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令狐滔作为河南少尹,哪怕不算是右相一系,至少也得听从右相的公文,但却隐瞒了这些。

薛白继续道:“苗公想要把谋反的证据栽赃到王鉷头上,与其让我来做,不如问问令狐滔,他的口供很关键。”

“口供?”苗晋卿道:“堂堂河南府少尹,既非犯人,何来的口供?”

薛白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思忖着。

苗晋卿渐渐不耐,道:“要让令狐滔出面指证王鉷,便是等同于让他认罪,如何有可能?”

薛白道:“偃师县令吕令皓转卖义仓粮食,此事令狐滔显然也知晓,甚至于,令狐滔还转卖了洛阳府的义仓。”

“何意?”

“苗公若想逼一逼令狐滔,可查一查河南府官员转卖义仓粮食一事……”

在偃师县,乃至于整个河南府,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苗晋卿分明是因为权力斗争来的,却不知为何,反而出面助薛白查起义仓之事来。

~~

到了六月,薛白还在偃师县,耐心地治理着。

已到了夏天,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河南府今年依旧少雨,虽不算大旱,但对收成显然会有不小的影响。

修渠、打井,薛白尽可能地组织起一县之力,让百姓多保住一些收成。

此外,他还借着苗晋卿的威风,查义仓存粮被转卖一事,以准备一旦出现灾年,该有足够的粮食赈济百姓。

而在长安,党争还在愈演愈烈……

~~

四更不到,元载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一共也没睡两个时辰,却是毫无困意,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尽可能地不惊动还在熟睡的王韫秀。

一路走到书房,书房的桌案上摆着几本名册。

名册是王鉷让人交给元载的,里面记载的是右相一系的心腹名单,包括这些人的家世、官职,以及更多的情报。

这名册当然非常重要,既可用来瓦解右相势力,又能用来拉拢人才。

元载已经能够想到若是李林甫被扳倒,他将辅佐着杨銛为宰相,同时借此机会积蓄资历,早晚,他也将宰执大唐。

有了这念头,他脑子里莫名地兴奋,睡梦中都在钻研着这些。

正忙着,屋门被人推开,王韫秀披衣而来,道:“你已连着好几夜没睡好,何必如此劳碌?”

“心有大志,辗转难眠啊。”

元载踌躇满志,虽是叹息的语调,实则带着奋发进取的昂扬。

王韫秀却不理解丈夫的野心,道:“如今我们已有了奢侈宅院,以你的年纪,官居六品,身兼多职,手握重权,还有何不满足的?宁肯夜里不睡,也不怕伤了身子。”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元载道,“李林甫、王鉷之争,避是避不开的,倒不如趁此机会博一个大富贵。”

王韫秀还想劝他,他却又补了一句。

“你不懂的,不懂我能做到何等地步。”

书房中烛火通明,王韫秀看着元载,只见他的一双眼睛因为疲惫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偏眼神里还满带着兴奋。

他从一介微寒举子走到今天,所有的经验都让他感觉到,人生会越来越好,那这次就是他换上红袍的机会。

……

天明,元载整理仪容,早早便赶往了杨銛府邸。

此时长安城的晨鼓才响,杨府门外就已经站满了候见的官员,都不知他们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宵禁时就在这里等了一夜?

元载是不用等的,径直被带到议事堂。

“国舅,我连夜看了名单,认为只消再拉拢几个重臣,足可扳倒李林甫。”

杨銛却摇摇手,道:“阿白最新的信到了,说是不该急着掺和进去。”

“形势不由人了。”元载应道。

他认为掺和也好,不掺和也罢,考虑的都有道理,出于不同选择而已。唯独不该优柔寡断,既做了选择就该贯彻到底。

“薛郎举荐颜春卿一事被王鉷所利用,牵连到了赵奉璋案,不少人已认定我们与王鉷联盟、一道对付李林甫。此时若退缩,国舅威望何在?往后还有何人愿为国舅效力?”

“薛郎不在长安,对形势的把握难免有所偏差。但事有轻重缓急,偃师一县之事务本就不宜与国舅之大事相提并论……”

元载侃侃而谈,末了,说服了杨銛由他去拉拢名册上的官员。

如此,他以杨党之名拜会朝中官员,许诺前途,赠送厚礼,数日之间便声望大涨。

他也终于渐渐能代表杨党一部分的态度。

~~

六月十八日,王韫秀在家中招待闺中好友。

“说到这事我就来气,我分明就没去过洛阳,却因此事许多人都在说我跑去与他幽会,平白坏了名声,往后还如何能嫁?”

“放心,以张家的门第,想求娶你的人能从长安排到洛阳。”

“你看,连你也说他们求娶我是因张家的门第。”

王韫秀才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从小就在边塞长大,性情像是个男子。还真是不擅于女子相处时所需要的种种小心思。

“张……”

王韫秀正要开口,忽然,院中一片嘈杂。

她有些不高兴,起身往外看去,竟惊讶地见到一队官差大步赶进来。

“奉命查抄元载府邸!”

突发惊变,王韫秀眉头一蹙,却还保持着镇定,走上前去,喝道:“此处是盐铁转运使判官……”

“查抄的就是元载,将她带回去问话!”

“谁敢动我?!”

王韫秀虽是女子,却颇为刚烈,拿出王忠嗣之女的风范来,喝得那些官差不敢上前。

然而,待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她才意识到,朝廷这次来查元载,还真不是冤枉了他。

只说他们如今居住的这间宅院,那确实就是杨銛所赠送的;而近日以来,元载不断结交朝中官员,馈赠厚礼,已被其中一些人检举了。

证据确凿,一个出身贫寒的官员如此行事,若说没有拿不义之财,谁能相信?

但其实,王韫秀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感,元载太聪明了,聪明到认为凡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愈是这样,愈容易栽跟头……

~~

消息传到偃师时已是七月,薛白担心农户收成,常常带着颜春卿一道到田间去。

他被晒得黑了许多。

既不是在长安那种总是需要攀附裙带关系的时候,黑些也是不要紧的。

“少府,长安消息到了。”

“说。”

“元载被贬了往黔中了。”

薛白对此并无同情,道:“他该得一个教训。”

其实如此一来,杨党原本一直在不停上涨的声望也就受了挫,但薛白认为不要紧,等到李林甫与王鉷斗到更加激烈的地步时,自然会给出更多好的条件。

“少府,虢国夫人与国舅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回长安,万年县尉的位置还保留着,眼下国舅已没有了能替他做决择的谋士……”

薛白再次看向了田野。

相比之前,若如今离开,他已放心了许多。但秋天还未到,他最担心的还是税收的一环,若不定下个章程,他心中不安……

~~

杨銛近来更是心中不安。

元载的贬谪,让他感受到了李林甫的强势。

不得不说,王鉷还是比不过李林甫,至少在最初的交锋中,各种手段都被李林甫狠狠地回击了。

经此一事,杨銛才算是完全理解了薛白的计划,决定由此开始韬光养晦一段时间,等待时机。

他前阵子因为元载的怂恿而情绪过于亢奋,此时一旦松懈下来,顿觉疲惫。

这日原本已不打算见任何官员,杨国忠却是来了,还是带着质问的语气。

或者说是一来就以兴师问罪的态度压了杨銛的气势。

“阿兄可否告诉我,元载为何如此行事?!”

“此事还有何好说的?”杨銛道:“人都已经贬谪了。”

“元载贪心,中了王鉷的诡计。”杨国忠道:“但阿兄何不早告诉我?”

此事确实是杨銛理亏。

杨国忠虽说地位不如他,但如今替圣人打点内帑,正是最得圣眷的官员之一,也是杨党如今的核心干将。

元载确实就是存了压一压杨国忠的心思,杨銛也明白,之所以还是答应元载,还不告诉杨国忠,为的就是平衡手底下的人。

“好了,事已过去了。”

“阿兄说得轻巧,却不知已误了我们多少大事!还得我极力挽回。”

杨国忠咧了咧嘴,在他兄长面前显然比从前要傲得多。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右相今日招我过去议事了,他许诺我太府少卿一职,如此我操持太府,才名正言顺。”

“何意?”

“我大概是明白薛白的计划了。无非是静观其变,卡要好处,如今时机已到,我既得了授官,可助右相除掉王鉷,如此,方能弥补元载造成的损失。”

“不可!”

杨銛再不聪明也完全明白了,杨国忠所谓的好处,是他一人的好处,他得了一个太府少卿之职,但杨党其它人呢?或者说对形势有何改善。

“眼下时机还未到,我等继续作壁上观,不可再轻易给出立场。”

“阿兄这又是何意?!”杨国忠道,“元载要助王鉷对付右相,用的还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反而是轮到我了,阿兄却要阻我前途?!”

“咳咳咳。”杨銛气得咳起来,好不容易才道:“不同,他是联弱……”

杨国忠势在必得,却不是来与杨銛商量的,道:“今日来,是为了告知阿兄一声,我已决意接受右相给的官职。”

说罢,他径直甩手而去。

“你……”

见此情形,杨銛大怒,有心怒叱杨国忠短视、贪婪,但一开始咳就停不下来。

许久,他才把捂在口上的手帕拿下,用颤抖的手缓缓打开来看了一眼。

帕子里有一滩鲜血。

看着看着,杨銛的一双老眼渐渐混沌无光,之后浮出不甘之色来。

他叹息了一声,招过心腹吩咐道:“再去一趟偃师,告诉薛白,不论如何该回长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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