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狂欢

李建昆这会也不知道啥心情。

害羞吧,不至于。

你说嘚瑟吧,也属实嘚瑟不起来。

这车开的……干嘛不干脆搞匹马呢?

他腿着都比这个快。

车斗后面锣鼓喧天,在荒野地带,它就开快点,诶!但凡出现村庄,立马减速,能有多慢就多慢。

的确吸引来不少人。

大伙一问啥事啊。

敢情县里出了个状元郎。

皆是与有荣焉。

恭贺话不绝于耳。

嗯,这货现在一点不饿,怀里全是从窗外投喂进来的吃食。

刚还有个大婶,一鸡蛋扔他脸上……我说谢谢你,感谢有你……

伱到底是恭喜我,还是攻击我啊。

所幸是熟的。

不过无论多么不自在,心头还是暖暖的。

真切感受到了父老乡亲的热情。

“建昆,建昆!”

窗外传来声音。

这货够头一瞅,淦!说什么来着?

小王那崽子,颠个自行车都追上他们了,即将实现反超。

“你等等啊,一起!”

“等啥,我先走,回去准备准备!”

大爷的,你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啊。

李建昆心说我这么浑的人,都搞得心里七上八下。

所幸高考是凭真本事考的,要说作弊,唯独一道作文题。

不然像有些小说里写的,主角能清晰记得所有试卷题目。

这会还真淡定不了。

惭愧啊。

——

石头矶镇。

王秉权这种人,消息自然快的很。

眼下正安排厂里工人,搜刮镇上的铺子,买炮仗。

今儿他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老王就是有点小钱,咋的?

凭正经本事赚的。

建昆这孩子可是他看着长大的。

你叫建昆自己说,除了自个家,从小到大在谁家待得最多?

他家啊!

讲句真心的,他一向拿建昆当半个儿子看,这孩子很像年轻时的他。

对胃口!

今儿就算豁一把,也得给孩子冲冲喜!

哎,终究小瞧了这孩子。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有个屁的文化,这恢复高考了吧,临时抱佛脚一下,豁!一飞冲天。

没准能整个全省状元回来。

这脑壳,牛逼啊!

当然他也打听过,自己的崽儿没考上。

无所谓了。

有个好爹,又有个好兄弟,这辈子总归不能太差。

镇街上,公社一众领导,打头等着。

消息慢慢扩散出去,汇聚的人越来越多。

大伙皆是喜不自禁。

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蓦然,镇西头那边,天仿佛黑下来,乌压压一片。

大伙踮脚一望,尼玛,不知道的还以为哗变了呢。

来这么多人干嘛?

这拨自然就是清溪甸大军。

全大队,除了行将就木的,在村小上课的外。

包括拄拐的、还没奶大的、二傻子……一窝蜂全来了。

傻子最欢,一个劲冲冲冲,大唱大笑。

没奶大的娃,被妇人抱在怀里。

妇人们眉开眼笑,互相攀谈,说一准得来,也让孩子沾沾状元郎的喜气。

没准将来也能考大学呢。

拄拐的,最激动。

老头子们尽管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栽倒,仍抢着脚往前走。

多半已是老泪纵横。

最神气的,自然要数贵飞懒汉。

这懒汉上回来石头矶,还是两年前,被绑来的。

但今儿,谁绑他一个试试?

走在人群最前面,甩胳膊抻腿儿,说不出的得意。

贵飞懒汉想通了,管臭小子是怎么考中的,事实摆在眼前就是硬道理!

诶~老子现在可是状元郎的爹了!

最没脸见人的,是李大壮和冯金兰。

也跟来了,怕人说闲话。

吊在大部队最后头。

“废物!一个劲说自个比建昆强强强的,我还真信了,强在哪儿?我看脸皮强一万倍!”

“你少说两句。”

“少说个屁!看回来我不揍死他,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这么多人涌上街,可怜路不过两丈的小街,瞬间瘫了。

公社领导一个脑袋两个大。

“贵义啊,怎么回事,来这些人?”

“领导,真没辙,拦都拦不住!”

清溪甸社员纷纷点头,气势如虹,没错,谁拦我们试试。

有啥理由拦?

咱接自个的娃还有错哩?

问话的人哑然。

没屁放了。

颠自行车的王山河回来时,也是惊呆了,卧槽这还要他准备个球啊。

到家门口,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被他爹扯过去,推一板车,里头全是鞭炮。

“那啥,爸,我没考上。”

“搞得好像我跟你妈指望过一样。”

话不中听,却让小王心头暖暖的。

他可听说过些事,今儿也看到李坚强,人都蔫巴了。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自己的老爸老妈,好到没边。

——

大东风驶入石头矶镇。

耳边依旧锣鼓喧天,车外鞭炮齐鸣。

李建昆倏然红了眼。

这跟成熟与否,心态稳不稳,毫无关系。

任何人切身经历这些,都无法不被感动。

这一刻,仿佛整个镇子都停下来,乡亲们放下手头一切事,挤满机耕路两侧。

夹道欢迎。

车从人缝中穿过,大伙自觉让开路,有人噗通一声被挤进水田,仍然傻乐呵。

那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洋溢着热情而温暖的笑容。

这货,化了。

而当大东风开到街上,瞅见清溪甸的父老时,哪怕钢铁铸成的心框,也崩了。

车停下。

领导上前迎接。

但李建昆眼中,只有老母亲喜极而泣的身影,和姐姐欢天喜地的神情。

当然,还有李贵飞的嘚瑟。

“今儿这个逼,算是被他装到了。”

在老母亲那一声“昆儿”中,李建昆再也绷不住,洒出几滴猫尿,咧开嘴角。

重重应道:“诶!”

“来!年轻的,都跟我上,这不抬起来打个油啊!”

放完鞭炮的王山河,立马赶过来。

哭你妹哭,给老子笑!

一定要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呵呵,还是这帮年轻人闹腾啊。”

“这日子,该闹!”

“再年轻十岁,我也上。”

李建昆就这样被抛在空中,脚没动,逛了整条街。

望着碧波如洗的蓝天时,这货就想啊,以后要把这块地界锄一遍。

干啥?

干啥都行,只要让,每个人都富起来。

人总该有个归宿,有个精神寄托的地方,而这里,有他两辈子无法割舍的情怀。

他的,故乡。

“好啦好啦,把人放下来吧,再颠脑子颠坏了谁负责?”

公社邹书记打趣道。

“哎呀,那这个责任可没人负得起!”

“哈哈哈哈!”

满街大笑。

李建昆就这样,被降落在这位跟前。

“小李啊,公社备了点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让李支书带着你家里人,一起吧。”

这货挠挠脑壳,看了眼清溪甸阵营,道:“领导,这怎么好意思呢,太感谢了!不过,我还是想回家吃。”

“喔!”

欢呼响彻天际,清溪甸的社员们,像是打了场胜仗似的。

个个都颠了。

(本章完)

第42章 北大特录

70年代的人们有多淳朴呢?

这不临近过年么,但凡备了点山货海货,估摸着拿得出手的人家,排队样接李建昆去家里做客。

没人觉得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货是真心不想去啊,这年头谁家攒点年货都不容易。

他去吃了,人家过年吃啥?

能推就推,可有几户实在推不掉,比如他大伯李贵义家。

你不去他敢拿鞋底抽你。

胡吃海喝了几天。

这都还好,最让李建昆遭不住的是,他现在就像一道雷,走哪里都能劈出几道响。

“建昆哪,你以前不是读书光玩吗,怎么这回一下……豁!上天了!”

“伱这怕是要考到首都吧,念完不得至少是个县官?乖乖!指不定以后就是咱们的县老爷!”

“建昆,你高考前有啥稀奇动静没有?梦到哪位先人,摸脑壳啥的?”

但凡出去溜达一圈,必定筋疲力尽。

得,干脆装病,龟在家,跟贵飞懒汉对着卷。

期间公社领导来过一次,表示关怀慰问,拎了些粮油副食过来。

今儿天气大好,艳阳高照。

冬日的暖阳比吃肉还舒坦,李建昆搬个马扎,坐屋檐下,神情恍惚。

大队昨儿来过大檐帽,不是来看他的。

李坚强离家出走了。

搁县城时,写了封信寄回家,就一行字:

“爸妈,我不想种田,我要出去闯闯,哪怕是刀山火海!混好了就回来,勿找,勿念!”

这事显然跟他有关系。

重生回来后,首次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昨天见冯婶泣不成声,有些于心不忍。

如今回头一想,觉得功德一件。

毕竟对比李坚强的前世,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祝他好运吧。

“哎,这太阳有点毒啊,建昆,来,喝点水。”

贵飞懒汉屁颠屁颠端过来大茶缸子。

殷勤得让李建昆都不好意思喷他。

这几天家庭地位直线上升,连小猴子都望尘莫及。

“我不渴。”

见不得这种舔狗!

岸坡下传来他哥们的吠声,贵飞懒汉精神一震,又有礼收,抢着脚跑到院外。

一瞅,愣住了。

李贵义像个二鬼子似的,哈着腰领路,公社邹书记亲自陪同,为首的是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脑门。

“建昆建昆,来大领导了!”

哎,想静静都不成。

来者是客,李建昆起身去迎,没想到来了个大熟人。

“老魏!”

“这孩子,领导搁这,这么喊合适吗,虽说咱们师生关系好。”

呃……也没那么好吧。

老魏不老实,都开始薅学生的羊毛。

得,40多岁还没混上个校领导,也不容易。

李建昆忙改口,上前一阵寒暄,就差没有勾肩搭背。

老魏特乐呵。

其他人且不提,为首的大脑门,来头不小。

市里的。

太阳正好,一伙人也没进屋,家里凳子全搬出来还不够,李贵义又张罗跟班去左邻右里家,借来几张马扎。

贵飞懒汉忙着泡茶,比较尴尬的是,缸子也不够,只能满足大领导。

茶叶还是前两天公社领导过来时,李贵义拿的。

贵飞懒汉特有骨气,一口没喝。

领导们和颜悦色,问东问西,关怀一阵后,切入正题。

“我们今天过来呢,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魏老师,你来吧。”

“好。”

老魏今儿的身份,是校方代表。

从怀里摸出一只黄信封,递到李建昆手上。

啥玩意?

李建昆当场拆开,里面有张折起来的白纸,挺厚,比高考试卷质量可好太多。

摊开一看。

“诶这?魏老师,不是说通知书要2月24号后统一发出吗?”

满以为要好一阵,过完元宵。

元宵节才21号。

“特殊情况,特殊安排嘛。”

魏东平笑呵呵道:“你先看完。”

李建昆低头打量,脸上的喜色,渐渐演变成诧异。

他没考取大学生。

但也没落榜。

“兹有浙省海州市望海县,望海中学李建昆,被我校经济系录取为研究生,请于3月1日前凭此通知书和考生证明,来我校报道。

“——北大招生办。

“1978年1月24日。”

热乎到烫手。

“研究生?”

“没错。”

魏东平点头道:“你的高考全省排名出来了,文科第一,呵呵,也就是文科状元,北大特录。”

姓邝的大脑门领导,补充道:

“小李啊,当前是特殊时期,国家亟需人才,以你的才智和文化水平,再和普通大学生一个起点,有点大材小用。

“研究生好啊,起点高,学问深,两三年就可以毕业,快速补充人才缺口。”

拔苗助长?

李建昆心情特复杂,可见这个国家对于人才的渴望,到了何种程度。

“行,我服从国家安排。”

虽然我没想过从政。

坦白讲,如果不是清楚时代脉搏,他也会选择政途。

多新鲜。

这年头有几人考大学,不是奔着当官去?

在后面的整个80年代,毫无疑问,也是当官的最有地位最受尊敬。

商人很难走上台面。

可是,少一个当官的,无伤大雅,有的是人顶上。

而整个80年代,本质上是搞钱的年代,全社会调足马力发展经济,太缺商业人才了。

恰好,他会干这个,时代也需要。

当仁不让。

“第二件事嘛,市里和县里做了沟通,对你家庭状况有所了解,今天一看大体实属,所以市人民助学基金决定:

“给你发放一等助学金,每月是17块5……”

旁边,贵飞懒汉眼神大亮。

这书还没读,就有钱拿,舒坦舒坦!

一月17块5,啧啧,顶半个城里的工人。

一年……乖乖,200多!

娶个媳妇都够了!

哪知耳边传来声音:

“领导,这不用,感谢县里和市里的关心,我家日子其实还好,这笔助学金,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全场皆怔。

好不好我们不会看吗?

这是什么精神?

“哗哗哗哗哗!”

片刻后,李贵义带头鼓掌。掌声响遍整个院子。

贵义老汉一脸欣慰,眼里满是赞赏。

好小子,不给国家添麻烦,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不愧是他清溪甸的娃!

这个家供不起,他来供。

他供不动,全大队一起。

偌大的清溪甸,还供不起一个大学生吗?!

贵飞懒汉懵了,恨不得把话头抓住,塞回儿子肚子里。

个臭小子,你是不是sa?

白给的钱都不要!

挨千刀的李贵义,瞎带个啥头,有你什么事!

“哎,惭愧啊,小小年纪,就有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

“嗯,这思想觉悟,值得我们很多干部好好学习!”

“好样的小李,年轻一辈如此优秀,伟大复兴,何愁无望!”

领导们你一嘴我一句,把李建昆八丈厚的脸皮,都夸红了。

他是为这个吗?

堂堂重生人士,去拿贫困补助……

那不跟日后家里几套房,还去薅廉租房羊毛的那撮货,一样不要碧莲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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