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8.第1242章 陈矩

第1242章 陈矩

林延潮知道这一次回京以后,陈矩帮了自己两次忙,一次是之前许国在天子面前打自己小报告,是他私下提醒了自己,还有一次就是这一次汤显祖被抓,也是他给自己通风报信,并将郑贵妃叮嘱张诚不利自己的事,秘密禀告给天子。

对于乐新炉,汤显祖被抓,林延潮猜到必然是有人要将京中近来‘飞语’流传的罪名栽到自己头上,此事会直接影响天子对自己的看法。

所以陈矩连续两次保住了自己,维持了天子的信任。

此事令林延潮感叹,内廷有一个强援是多么的必要的事。

想到这里,林延潮有些羡慕起王家屏,王家屏担任首辅后,曾与自己说‘内不敢求知于宦官宫妾,外不敢得罪于贤士大夫’,就摆明了自己上下不靠的态度。

王家屏如此为官别人看起来很怂,但其实也是一等政治智慧,手里有什么牌,就打什么张。王家屏如此把官当简单了,不会有大功,也不会有大过,将来是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林延潮不是王家屏,他是要事功。

所以陈矩的态度对于林延潮而言,十分重要。

但是陈矩不收自己的礼,实在令林延潮十分不安。

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当初查抄张鲸家的时候,他于金银看都不看一眼,反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说他喜欢古玩字画。所以当陈矩第一次帮自己时,林延潮也是尝试着往这上面送,但是陈矩却没有收。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的忙比上一次的忙帮得更大,两次加在一起,这人情林延潮也没把握自己能还得了,所以还是探听清楚陈矩的意思为上。

当即林延潮向陈济川问明陈矩的住处,决定亲自前往。

得知此事陈济川吃了一惊,以林延潮今时今日的地位,前往去拜见一名太监是十分有失身份的。尽管陈矩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是有失身份就是有失身份。

官员结交官宦是读书人口中最不齿的行为之一。

“老爷,真要屈尊降贵去拜访陈矩吗?”

林延潮笑道:“怎么不行吗?”

陈济川道:“既然老爷心意已决,那么小人立即为老爷备马车就是。”

林延潮点点头,让陈济川去安排。

过了片刻后,陈济川带林延潮来到后院,原来陈济川给林延潮备了一辆普通马车。陈济川道:“老爷,就让我一人驾车带你,如此可以瞒过他人的耳目。”

林延潮见陈济川如此安排甚至欣赏,当即道:“有劳了。”

于是林延潮登上马车,然后随着陈济川出门。

走到京中大街上明显感觉不如从前繁华,因为京中近来闹时疫,所以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街道上有些空荡,林延潮坐在轿上深感民生之多艰。

去年北直隶的饥荒,因为屯垦番薯,玉米有所缓解,但今年京中又有疫情。这个时代老百姓的生活幸福指数,实在是不太高。

林延潮来到陈矩的住处名叫中官屯。

林延潮听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也没料到陈矩会住在这个地方。

现在中官屯这地方不如后世闻名,原来是宫里太监埋骨的地方,太监又称中官,久而久之就叫这个地名。

这里附近寺庙很多,大多都是宫里太监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于是就住在这些寺庙里养老,同时还要给已故的太监上坟。

据林延潮所知,这都是宫里中小级别太监没有去处,才在这里养老。似张鲸那样还是收了上百个干儿子,肯定看不上这。

而如陈矩这样的大珰奉承的人多的是,也不会来这里居住。住在这里的都是苦命太监,年老后相互扶持才找了这个地方。

马车行驶过,林延潮从车帘里看去,但见目光空洞洞的老人坐在一旁。这些人没钱养老,难免晚景凄凉,最后只有到此。

林延潮摇了摇头,然后陈济川道了句‘老爷到了’,然后马车即停了下来。

林延潮下了马车,一见陈矩的住处不由吃了一惊。

冯保,张鲸当年的府邸如何辉煌,他都可是见识过的。似陈矩这个级别的大珰住这个地方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即便如此,林延潮仍命陈济川拿着自己的帖子奉上。

这送帖子也很有讲究,据王世贞的小道消息,当年张居正给冯保投帖子时,自称晚生。此事据说太夸张,没人敢信。

但是一般而言,内阁大学士投贴秉笔太监,彼此口称侍生是经常有的事。

林延潮给陈矩投贴也是自称侍生。

给陈矩府上把门的不过是一个小太监,他拿了帖子看了一眼只道了一句‘你等着’,然后入内通禀。

过了一阵大门一开,但见是陈矩亲自出迎。

“大宗伯屈尊至此,实不敢当,快里面请。”

林延潮也知门外不是说话地方,当即随陈矩入内。

二人在正屋坐下,陈矩亲自给林延潮奉茶道:“寒舍简陋,让大宗伯见笑了。”

林延潮笑道:“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斯是陋室,唯主人家德馨啊。”

陈矩闻言笑着道:“不敢当,不敢当。”

林延潮也见过不少京官装清贫,在京里的住宅甚至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但实际上老家的房子都盖了几十亩地了。他原以为陈矩也是如此,但今日看来陈矩是真清贫。

林延潮道:“公公清贫,林某实在佩服,难怪朝中大臣对公公都是交口称赞。”

陈矩笑道:“我也不是故作如此,只是我平日向佛,住在这里可以日日闻晨钟暮鼓,不是很好。再过个几年,我从宫里退下来,就到寺庙里袈裟一披,了此余生就好了。至于死后我也如一个僧人下葬。”

林延潮叹道:“公公了断外物,实在令林某佩服。也正是因为公公慈悲为怀之心,两度帮林某化解了大难,林某心中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陈矩笑了笑道:“大宗伯,此来一定是心底不安为何咱家屡次三番的帮你,故而前来相问吧!”

“其实当年咱们查抄张鲸家宅时,咱们与骆金吾已是一条船上。所以大宗伯不必介意的。”

林延潮心道,这话谁信啊。

林延潮道:“话虽如此,但公公屡次三番帮忙,林某也实不知有什么可以报答的。”

陈矩闻言笑容敛去,然后问道:“大宗伯,你知道你与其他官员都不同的一点是什么吗?”

“这……林某愚昧。”

陈矩道:“你是能办事的。这一次你拜礼部尚书回京之后第一次廷议,你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林延潮目光一亮一下子把握到关键。

“可是河漕?”

陈矩点点头道:“当年这河漕之策,你与咱家第一次见面时,你与我说要革除河漕积弊,必须用海运,这与咱家不谋而合。后来咱家又专门留心于此事,并且买了很多书,参考了你这海运之略,发觉正是一条着实可行的路子。”

“当时大宗伯不过是归德的一名同知,却能想到天下的积弊,着实令陈某没有料到。不过当时并不以为意。但后来你去临海拜访前河漕总督王宗沐,然后又在廷议上提出了你的海运之略,我方越来越欣赏大宗伯你了。”

林延潮想到这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公公也打算支持海运?”

陈矩道:“咱家支持得不是海运。咱家支持的是大宗伯你。咱家是佩服大宗伯的才干,所以咱家想要为皇上,想要为江山社稷留下大宗伯如此的栋梁之才,有大宗伯在朝堂上,皇上可以安枕无忧,咱家也算为了国家做了一点事了。”

原来如此。

林延潮恍然明白了。

“公公全然为江山社稷之心,林某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林某怕自己不能胜任,辜负了公公的期望。”

陈矩笑了笑道:“有什么好辜负的,其实咱家最期望的,还是大宗伯入阁拜相的一日,当年张江陵不是说了?能安天下者,唯有大宗伯你一人。所以咱家很想看看张江陵说的话对不对,他看人的眼光准不准。”

林延潮自嘲地道:“这话恐怕当不得真,我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但公公放心,林某既蒙公公如此看重,必然竭尽所能,不敢说保住这江山社稷,但为朝廷为天下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此吾不甘于人后。”

陈矩点点头道:“听大宗伯这么说,咱家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林延潮道:“林某多谢公公了,公公以后能有什么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林某就是。”

陈矩闻言笑着道:“大宗伯还是没有明白咱家的意思,咱家帮大宗伯不求回报。只求将来大宗伯能将朝廷社稷的办好,如此咱家也就能跟着沾点光了。”

说到最后陈矩感慨道:“你不知道咱家这样六根不全之人,此生早已没有了指望。至于最后的一点执念,就是能够留一点薄名于后世吧,就如同先监怀恩那样。所以只要大宗伯你能帮我完成此愿,反过来还要是咱家感激你帮了这个大忙才是。”

林延潮听这话不由诧异,陈矩这话说得十分诚恳,似肺腑之言,难道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本章完)

1259.第1243章 正气

第1243章 正气

陈矩这一番话,倒不能真正让林延潮心安,毕竟官场上还是习惯利益交换来得令人踏实。

从陈矩府上离开,林延潮虽说平白抱得一大腿的,但心底之不安仍是未去。

要么利益交换,要么就是有彼此把柄。陈矩没有明显的弱点,又对天子极为忠心,这让林延潮如何放心。

不过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现在海运之事内廷有了陈矩的支持,林延潮当即也与他说了,将梅家兄弟二人引荐给天子之事,陈矩说找个时机。

林延潮返回府里,当即命陈济川打听近来漕运上有什么大事。

哪知一打听漕运那边即出了大事。

却说自林延潮在廷议上提及海运之事后,倒是有一二名官员上疏支持。

地方官员对此多是不情愿,认为漕运实行多年,平白改为海运多出很多事来。这个时候的漕运总督正是刚上任不久的付知远。

付知远为官清廉能干,上任后意图革除积弊,于是严查沿河官吏盘剥百姓,船丁之事。

付知远亲自驻在淮安,以往漕船过淮安时,都要经过官吏的刁难比如米色不好,不给票据拖延漕期等等。

但付知远坐镇这里后,严查这些积弊,勒令官吏不许盘剥,甚至还严办了二十几名收受贿赂的官吏,给予流放革职。此举令沿河的民夫,船夫无不交口称赞付知远治吏有方。

但此举有些水至清则无鱼,引起了许多官吏的不满。

此刻淮安,漕运河道衙门所在之地。

此衙门下不设官员,朝廷只给二十名书吏。

但是坐镇此衙门的,却是总督河道漕运事,同时还兼凤阳巡抚的漕河总督,这是大明第一实权总督,也是第一肥缺。

现在付知远着二品绯色官袍坐在公堂上。

别看付知远年事已高,但却是一身正气,又兼二品总督的威压,陪坐下首的三名武官无不战战兢兢。

一名武官伸手拭汗,然后拿起茶盅喝茶,但端茶的双手却一直在发颤。

坐在此端茶武官上首的魁梧武官不由横了他一眼。

“督运参将回话!”

这名魁梧武官正是漕运督运参将,他回答道:“回禀军门,末将在。”

“你的手下余把总上个月授意运船冲撞民船一艘,以耽误漕期的名义以此勒索钱财,此事可是真的?”

那名端茶武将即是余把总,他闻此脸色剧变。

督运参将想了想道:“此事末将已是狠狠责罚过了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付知远闻言抬了抬头又问道:“本月初三,余把总以通关的名义向十余艘的运船,每船收了十两银子,但是本督早已命人革此陋规,这最后银子的去处经人通报却给余把总给私自吞没,此事可有?”

督运参将道:“此事我已是警告过他,将钱都送了回去。”

付知远道:“那么本月初八,运丁李五两夫妻二人被杀,又是否余把总所为?”

余把总闻言惊慌道:“回禀军门,此事不是小人干的,冤枉啊。”

付知远道:“本督为官三十年从未判过一件冤案,你得知是李五两告发你贪墨通关银,故而半夜带人闯入了他的家中,将这夫妻二人绑进麻袋里捆石沉水溺死。但是跟随你的有运兵张大和,卢初七,周大驴三人都已是在押,你还不招吗?”

余把总闻言噗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军门饶命,军门饶命!”

付知远道:“李五两夫妻平日素来恩爱,二人成婚以来相濡以沫,但是你却看上他的妻子,数度**不成。故而这一次又扣押李五两一两五钱的出船银,要他们就范。这夫妻二人家徒四壁,没有出船银安家,他的妻子就要饿死家中,李五两走投无路这才告发了你。但是你恼羞成怒,居然溺杀这夫妻二人,此事可谓人神公愤!”

闻声督运参将出席道:“军门,这余把总跟随末将多年,还请你看在末将的一点薄面上,饶过他这一次,末将可以保证他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

付知远道:“不是本督不饶他,而是国法也不饶他。”

那督运参将道:“军门此案另有隐情,还请军门暂且将余把总收押,等案子清楚后再作决断。”

付知远道:“此案已是清楚,本督再以三令五申,不许尔等剥削百姓,船夫,此人知法犯法不说,还杀了举报人的一家,此事影响极恶。若不杀他,以正国法,天理难容!”

“来人,请王命旗牌!”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一并大惊失色。

“饶命!”

“军门饶命啊!”

余把总此刻可谓声泪俱下。

付知远面无表情,当即旗牌官捧着王命旗牌来到公堂上。

这王命旗牌,旗与牌各四件,旗用蓝缯制作,牌用椴木涂以金漆。

付知远朝北方磕头行礼之后,然后回到公案上签署手令道:“来人,将此獠推出辕门枭首示众!”

话音刚落,余把总瘫倒在地。

而也在此时,突然公堂外有人道:“圣旨到!”

付知远闻言吃了一惊,当即走出公堂迎旨。

来宣旨的是行人司的行人,但见他道:“接旨之人可是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的总督大人?”

“正是。”

这名行人道:“在下奉王命前来宣旨。”

付知远当即跪拜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卿任漕督以来,山东屡闹民变,前日乱民攻至临清附近焚烧了二十余艘漕船……”

堂中之人明白,付知远因漕船被焚之事当了一个失责的罪名。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山东闹民变,那是当地官员治理不力,至于乱民焚烧漕船应该追究是地方官员的责任。

但是有人却将此事的锅让付知远背上,认为是他治漕无方导致此事。

最后天子亲自过问,将付知远停职,并令他立即来京师禀告此事。

圣旨一下,付知远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本以为鞠躬尽瘁,为国家朝廷治理漕运的积弊,就算背负上官员的骂名,但至少皇上还是理解他的,但是从圣旨上看出切责之意明显,给付知远出任漕运总督近一年来,给出了一个办事不力的评语。

这将当初被天子一道诏书而连升三级的付知远一下子打到了谷底。

圣旨宣读完之际,督运参将已是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余把总问道:“将爷,这圣旨说得是什么?怎么这付铁面黑着脸就如同哭丧一样。”

督运参将道:“平日叫你多读书,连圣旨都听不懂。告诉你,你的这个脑袋保住了,因为这付铁面要滚蛋了。”

“真的?末将的命是保住了?”

那参将冷笑道:“那是当然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付铁面就算是堂堂二品总督又如何?我们运河上下的官吏没有八千也有一万,都指着这条河吃饭,他敢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砸他的饭碗。”

“二品总督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滚蛋!”

那督运参将闻言笑了起来道:“幸好,幸好,这一次老子不是大难不死,出去后定要好好庆贺一下,不过要先将他李五两的兄弟也一起做了,让他们一起上路作伴,叫他们敢伸冤。”

此刻付知远捧过圣旨,行人也道:“督宪一片忠心,皇上是知道的,只是京师与淮安有千里之遥,有些事还是面君说得清楚就好。只要皇上释去了疑惑,督宪立即就可以回来复任了。”

“也好!本督即刻进京,来人将本督印信与王命旗牌交给这位行人。”

当即付知远的从人将印信交给对方,这位行人道了一句不敢然后收下印信。

此刻那三名武官已是面露笑意,站在一旁。

付知远道:“圣旨上道老夫接旨之时卸下漕督之任,那么接旨前下得令算不算数?”

付知远说完,三名武将同时色变。

这名行人不知付知远的意思,当即道:“当然算数,这也是皇上交代的。”

付知远点点头道:“那么还等什么,来人,将这余把总就地正法!”

“我看谁敢,”督运参将跳了出来拔出刀子道,“付军门,你安心上京就好了,为何造此杀孽。”

“你们不要造次,军门已是上京,但老子可仍是督运参将,你们敢动余把总就是与老子过不去!谁敢再上来,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几名漕运衙门的军丁当即犹豫不敢上前。

哪知付知远来到那督运参将面前,面对他的刀子毫不退让地道:“怎么你还敢拿刀杀了本督不成吗?”

对方面对付知远一步一步走来,当即退后了三步,他知道对方现在已是卸任,但对方身上那股凛然正气却是压着他不敢造次。

但见付知远毫不退让,他不得不将刀子放入了刀鞘道:“末将不敢!”

“量你也不敢!否则本督上京面圣参你一个持刀胁迫本督之罪!”

督运参将闻此大骇,当即跪拜在地上。

付知远看向余把总喝道:“还等什么!将此贼拿下在此正法!”

几名军丁立即将余把总当场拿下,身旁的一名军丁当即拔出刀来一刀斩下。

顿时鲜血从台阶流下。

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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