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橘青登要造反?【4500】

元治元年(1864),12月28日——

再过两日便是大年三十。

新年的到来稍微冲淡了战争的阴霾。

喜庆的氛围逐渐取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随着外出避灾的百姓们的陆续归来,烟火气重新降临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町。

商铺陆陆续续地开张。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市集里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镜饼、屠苏酒等过年必备的饮食被摆上货架。

稍有财力的家庭纷纷在自家门前摆上门松、注连饰,令人直观地感受到新年的到来。

“年味”在弥漫,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轨。

相比起前阵子的喊杀震天、血流漂橹的场面,当真是恍若隔世。

近日以来,唯一值得一提的大事,大概便是天皇宣告改元。

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各式各样的大事件接踵而来,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致于让人都快忘记“池田屋之变”、“京都夏之阵”、“长州征伐”、“第二次关原合战”、“江户笼城战”这一连串大事件,都发生在短短数月之内!

从夏天至冬天……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天下局势几经更变。

回望前不久的夏季,屡战屡败的长州已是奄奄一息。

是时,天下人都觉得长州完蛋了,不再具有争夺天下的能力与资格。

可到了冬天,长州竟联合法诛党,发动漂亮的反击,将幕府逼至绝境!

他们虽未成功攻陷江户,但他们确实是重创了幕府,逆转了原本必死的局面,将死棋给走活了!

紧接着,征长前线的诸藩的落井下石,给幕府的“伤口”撒了一把盐。

各方势力打了大半年,又回到原点——天下局势扑朔迷离,不知鹿死谁手!

如此戏剧性的事态变化,既残酷,又隐隐透出几分黑色幽默。

朝廷有感于今年是个多事之年,为讨个好兆头,故决定在过完新年后,放弃现有的年号“元治”,改元“庆应”。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值得一提的大事了。

江户的士民们都在为重建城町、欢度新年而奔走忙碌。

一切温和,一切平静。

……

……

日本桥,某处——

“小孩!走开!我这儿只要成年人!”

“我、我的力气不输成年人!求求你了!让我跟着你干活吧!”

“我还缺三个人!再来三个人!”

“我我我!选我!瞧呀!看看我这身板!我的力气可大了!”

“我不挑活儿!不管是筛沙子还是扛木头,我都能干!”

“嗯?你是武士?我们这儿不要武士!”

“武、武士就不能来搬木头吗?”

“想来搬木头的话,就先把你腰间的那家伙给解了!佩着把刀还怎么干活!”

“身为堂堂武士,岂能不佩刀!”

“不愿解刀的话就走开!去找别家去!”

……

此时此刻,无数工头在日本桥招揽苦力。

因为是“五街道”的起点,所以来江户打工、找营生的年轻人们,都会先在日本桥落脚。

正因如此,急缺劳力的工头们都盯上这片比肩叠迹的土地。

他们站在显眼的地方,朗声宣布自己要多少人、有什么限制,然后从蜂拥而至的人群里挑出看中的人。

在招够人手后,就直接带着新招募的劳力直奔工地,开始干活。

惨烈的战争给江户带来深远的伤害。

法奇联军的炮火摧毁了江户四成以上的地面建筑。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亟待修复的建筑、道路。

到处都是等着动工的工地。

到处都是商机!

沉寂许久的土木业重新红火起来。

江户的各家工头集体出动,接下一个个大单。

这“蛋糕”是如此诱人,以致于连外地的工头们也被吸引了。

外地的工头们相互联合,集合了一大批人手——这些家伙的身上大多是纹龙画凤的——气势汹汹地涌向江户,誓要分一杯羹。

凡是能干工程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这条真理,放至古今中外皆准。

不出意料,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连江户奉行所都惊动了。

奉行所派出大量差吏,制止斗争,并且居中斡旋,才终于把这骚乱弹压下去。

最终结果是,外地工头被悉数驱逐,江户本地的工头们得以独吞“战后重建”这块营养丰富的大蛋糕。

此等结果,实不为奇。

异乡人斗不过地头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怎样,江户的“战后重建”总算是提上日程,并且迅速动工。

霎时,一个个工地崛地而起。

“哗哗啦啦”的筛沙声、“乒乒乓乓”的磕碰声、“叮叮咚咚”的挥锤声……工地专有的各类声响,此起彼伏。

众所周知,土木工程总能促进当地的经济。

多亏了这些工人的卖力劳作,江户的民生得以快速恢复。

大量商家发现这宝贵的商机,争相恐后地奔向各个工地,摆下一座座饮食摊,专门赚工人们的钱。

就连一些平常不做生意的本分人,也纷纷挑起扁担,向工人们兜售茶水、糯米团子等简单的饮食。

有道是“食、色,性也”,所以不仅是餐饮业,就连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子们,也盯上这些工人的钱包。

“他们今天就要发工钱了,都打起精神来。”——最近总能在夜莺们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语。

【注·夜莺:在街头揽客的廉价娼妓,大多在本所、鲛河桥、浅草堂前出没。】

这一幕幕场景,恍若“明历重建”的重演。

在“振袖火势”烧毁三分之二的江户后,幕府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明历重建”。

此次重建的影响是那般深远,可谓是影响了江户的方方面面。

不夸张的说,其影响力直至现在都没有消除。

在修复建筑的同时,幕府对原有的城市规划做出大的调整,营建大量的专门用于防火的宽广道路,即广小路。

多亏了这一系列高明的新布局,江户从此再也没有发生严重的火灾,使江户的士民们得以远离祝融之威。

“明历重建”还让江户人拥有了更加健康、完善的饮食习惯。

为了适应繁重的土木作业,工人们自然是吃得更多、更好,这直接促进了江户饮食业的发展。

许多如今耳熟能详的食物、餐厅,都是在这段时期出现的。

不仅如此,江户人的饮食习惯亦发生巨大的改变,从原先的“一日两餐”变为如今常见的“一日三餐”。

从结果来看,“明历重建”不仅让江户获得新生,同时也让江户的士民们拥有了更加美好的生活。

有“明历重建”这个鲜明例子做参考,故而有许多江户人乐观地想着:这次的战争,说不定能成为江户的又一次“新生”的契机!

……

……

“小子们!跟我来!咱们的工作是修复桶町的桥梁!这活儿不难!相见既是有缘,我今晚请你们喝酒!权当作是给你们接风!”

工头的话音刚落,他身周立时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二十来名身强体壮的健壮小子围绕着这名工头,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离开日本桥,奔向桶町。

有了工头的这番激励,他们无不摩拳擦掌,振奋异常,迫不及待地要在工地上大显身手。

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喧闹。

虽然大家来自五湖四湖,谁也不认识谁,但不消片刻,他们就热烈地聊起天来。

“桶町……我记得大名鼎鼎的小千叶剑馆就在桶町吧?”

“没错!”

“太好了!那我们说不定能够碰见‘江户第一美人’千叶佐那子!我早就听说千叶佐那子是十年难得一遇的美人!若能跟她见上一面,等我日后回老家了,就可以跟乡亲们好好地吹嘘一番了!”

工头闻言,“呵”地冷笑一声,表情玩味地转头看向对方:

“想见千叶佐那子?你想得倒挺美!很可惜,你这想法注定落空!千叶佐那子早就嫁到外地去了!据说她现在连小孩都生了!”

“什么?千叶佐那子嫁人了?!是哪个混账这么走运!”

“‘仁王’橘青登。”

“喔……呃呃……抱歉……刚才是我口出狂言,不慎冲撞了仁王大人,你们可别乱传哦……”

工头爽朗一笑:

“放心!仁王大人跟其他老爷不一样!他很亲民,心胸非常开阔!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即使你方才的妄语传入其耳中,他肯定也只会一笑了之!”

谈到仁王,大伙儿统统来了精神。

男性中有两大话题是永恒的,是超越年龄、地域、种族的。

一是“色色”,二是“键政”。

他们刚刚已经聊过前者,是时候开始后者!

就这样,众人的话题流畅地从“江户第一美人”过渡到刚刚立下救国之功的“仁王”。

“仁王大人真了不起啊!”

“只可惜我有老母在家,不忍心离她而去,要不然我真想去大津投奔仁王大人!”

“仁王大人又立奇功,而且是拯救江户与幕府的大功!真不知道他这回儿又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奖赏?我看难!你没听过评书吗?旷世奇功最难赏!更何况仁王大人早就是赏无可赏!”

“没错!论封地,他是坐拥40万石领土的大大名;论官职,他是掌管幕府全部陆军力量的陆军总裁,幕府还能赏他什么?”

“‘陆军总裁’已经是因人设职了!再设新职的话,该设啥职呀?”

“‘海陆军大总管’?”

“傻瓜!怎么可能让一介臣子握有这么大的权力!”

“依我看呐,顶多就是多封一点土地给仁王大人,接着再联络朝廷,将他的官位再升一升。”

“这样的奖赏,未免太寒酸了吧!”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仁王的奖赏”,聊得好不投入,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就在这时,某个面容憨厚的家伙冷不防地插话进来:

“仁王大人拥有强悍的实力,又有这么高的民望,那他都可以自立为新的将军了吧?”

霎时,全场俱静……

此言一出,大伙儿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瞪圆双目,旋即不约而同地转过脑袋,朝那个嘴贱的家伙投去震愕、愤恨的目光。

同一时间,在前边领路的工头脸上轰然变色。

“这种话别乱说!”

他狠狠地用凶恶的眼神去剐对方。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对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不迭地低头认错:

“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诚意可嘉,然为时已晚!

“你给我滚!我不要你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

“欸?工头,我……”

“快滚!”

“我……”

“滚!”

眼见工头态度已决,此人不敢再作声,神情黯然地低下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亲眼看着对方跑远后,工头连喘数口粗气,心有余悸地左右扫视,观察周围的人群。

这一刻,旁人看来一片祥和的人群,在他眼里像极了阴森恐怖、仿佛潜藏着无数豺狼的黑暗森林!

俄而,他表情沉重地缓缓呢喃:

“尤其是在当前这种节骨眼里,更不要乱说这种话……”

……

……

那个嘴贱的家伙走了。

可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仍在。

就因他这一句话,大伙儿无心再聊天,默然无声地加紧赶路,逃也似的奔向桶町。

令人瞩目的是,从刚才起就有几人格外安静。

这几人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哪怕是在最喧闹、聊天氛围最热烈的时候,他们也不发一语。

突然间,其中的某人微微斜过眼珠,看向远方的江户城,眼神深邃……

……

……

12月28日……对于江户的绝大部分士民来说,这一天没啥特别的,只不过是大年三十的两日前。

这一天,没啥惊喜,也没啥惊吓,仿似“平静”一词的最佳注解。

然而……这份平静只持续到中午时分。

就在今日正午,一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打破了江户的安宁——幕府对外宣布,调新选组入“三十六见附”,拱卫江户城!

关于这份调令,幕府方面给出的理由是“战争过后,江户城的守备变得无比空虚,出于安全起见,才让新选组暂时驻守‘三十六见附’”。

从表面上看,这份理由无可挑剔。

前阵子的惨烈战争确实是让将军的亲卫队——大番组、小姓组与书院番组——死伤惨重。

是时,酒吞童子等人的猪突猛进令江户城变为“血城”……

无法在短时间之内填补亲卫队的损失,故调新选组来拱卫江户城——乍一看去,似乎无可厚非。

只不过……这虽是看起来没啥毛病的调令,但众人无不从中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调外军来顶替禁军——不管是在哪一时代、哪一国家,这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更何况,任谁都知道,新选组乃名义上的幕府军队,其本质是青登的私兵!

“三十六见附”是江户城的重要防线,谁掌控了“三十六见附”,谁就控制了江户城。

调新选组来驻防“三十六见附”……这等于是让青登掌控江户城!

太不寻常了……特别是在市井间正流传“橘青登要造反”这一消息的这个时候,就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在议论:橘青登是当世的安禄山、明智光秀,他马上就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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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迫近的幕府内战!【4400】

江户,某居酒屋——

“喂,你有听说那事儿吗?”

“什么事儿?”

“就、就是……呃……”

“干嘛吞吞吐吐的!有话就快说啊!”

“咳、咳咳,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很惊悚,你可要注意一点儿,别瞎叫唤。”

“快说吧,别吊我胃口!”

“据说……真的只是据说而已,仁王大人准备举兵造反。”

“什么?!造……”

“嘘!别叫,我不是都提醒你了嘛!”

“抱、抱歉……真的假的?仁王大人要造反?”

“唉,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肯定是假的!多半又是哪个嫉恨仁王大人的家伙在编造这些无聊的谣言!”

“我也希望是假的……唉唉……我与内子才刚回到江户,实在是不想再躲兵灾了……”

……

……

江户,某茶屋——

“大树公昏迷不醒,正是篡权夺位的大好时机。如果仁王大人真的有心变节,那现在正是下手的最佳时候。”

“喂,你们都把脑袋凑过来,快快。我听说呀,大树公早就死了,仁王大人隐瞒了大树公的死讯,秘不发丧,伪装出大树公仍活着的假象,蒙骗世人,他好趁机调兵遣将,为夺权做准备。”

“我不相信!仁王大人忠义无双!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呵,你太天真了!白乐天的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啊、对,‘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人的野心是会变化、滋长的。在‘本能寺之变’发生之前,谁能想到明智光秀会叛变?”

“我还是不敢相信……仁王大人享尽富贵荣华,要钱有钱,要封地有封地,他何苦去造反呢?”

“唉,谁会嫌自己的权力太小?像仁王大人这样的英杰,早就不在乎什么钱财、封地。”

……

……

江户,某澡堂——

“这搞不好又是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

“此话怎讲?仁王大人爱上谁了吗?”

“还能是谁,当然是天璋院殿下了!相传仁王大人十分爱慕天璋院殿下,怎奈何他是臣子,对方是大御台所,二人永远不可能结合。于是仁王大人暗自憋了一口气,时刻准备着将天璋院殿下抢到手。只要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没人能阻止他娶天璋院殿下。”

“那个天璋院有这么美吗?竟值得仁王大人铤而走险……”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天璋院殿下主动勾引仁王大人,她年纪轻轻就守寡,有那方面的欲望是很正常的。”

……

……

江户,某户人家——

“老婆!快收拾一下行李!”

“怎么了?干嘛这么匆忙?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仁王大人可能要造反,搞不好又要打仗了。”

“啊?又要打仗?这不是才刚打完一仗吗?”

“不一样,上一场仗是打长州人,是外战。这一回儿的仗是幕府内部的争斗,是内战。”

“唉唉……谁掌权都无所谓,快让我们过上安定的日子吧……”

“总之先快点收拾行李吧!做好随时可以出逃的准备!没打仗便罢,若是又打仗了,我们好尽快离开江户!”

……

……

“仁王大人要造反”、“仁王大人将开创‘橘幕府’”、“仁王大人是为了天璋院殿下才起兵”……就像是雨后的春笋,这一则则传言蓦地冒出!令人始料不及!

人言籍籍,众说纷纭。

真假难辨的流言在飞速传播。

惶恐不安的情绪在广泛蔓延。

事实上,这些流言并不全都针对青登。

近乎就在风传“仁王将要造反”的同一时间,另一种流言冒了出来:“要造反的人不是橘青登,而是一桥庆喜!”

怎奈何……尽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其传播度远远不及前者。

其具体缘由并不复杂,非常简单——民众对一桥庆喜根本就不熟!

截至今日为止,一桥庆喜隐居太久了,久得足以让民众遗忘他。

今年又恰好是个多灾多难的年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一件接着一件,令人目不暇接,人们更加无暇去关注一桥庆喜。

其实,哪怕是在他隐居之前,其知名度也远不如青登。

谈起“一桥庆喜”这一名字,民众的印象基本都是“噢,他好像是‘副将军’来着,没啥印象啊”。

这般一来,其传播度天然就弱了一大截。

相比起没啥知名度的一桥庆喜,大伙儿更乐意去讨论仁王!

一桥庆喜有什么好聊的!疑似跟天璋院殿下有奸情的仁王大人才更有讲头!

如此,便出现了“明明双方都有可能造反,可民众只讨论青登”的咄咄怪事。

在当下这个流言四起的节骨眼里,民众的情绪本就非常紧张。

幕府于今日正午宣布的“调新选组驻守‘三十六见附’”,更是加重了这份紧张情绪。

甭管是用多么华丽的辞藻去粉饰,也无法回避这一事实:掌管“三十六见附”的青登,已然控制整个江户城!

只要他有那个意愿,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在江户城本丸跟天璋院过夜!淫乱后宫!

尽管时事多艰,但日子还是要过。

民众照常工作,置办年货,准备过节。

一批批的镜饼、屠苏酒被买走。

一捆捆的门松、注连饰被摆至家门口。

乍一看去,一切如常。

可在这浓郁的“年味”之下,是汹涌澎湃的暗流!

……

……

12月28日,深夜——

江户,江户城,三之丸——

江户城的三之丸曾是第5代将军德川纲吉在元服前的住所,所以三之丸除防御工事之外,还建有不少宜居的卧室。

此时此刻,三之丸的某条走廊上,陡然出现一道人影——胜麟太郎提着烛灯,步履匆匆,径直向前。

他没有携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了一扇房门前。

他没有出声打招呼,就这么直接伸手拽门。

随着门扉的缓缓敞开,他见到了在此久候多时的青登。

俯首于案前的青登扬起视线,看向胜麟太郎。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做了个无声的寒暄。

胜麟太郎毫不客气地移步至青登案前,盘腿坐下,直截了当地说道:

“青登,你的部队悉已入驻‘三十六见附’的各个要点,过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青登轻轻颔首,轻声道:

“麟太郎,辛苦你了。”

胜麟太郎摆了摆手:

“不客气,这不算什么。”

说罢,他“唉”地长叹一声,眉间蹙出惆怅的褶皱。

“要是能够就此吓退‘一桥派’就好了……”

青登淡淡地回应道:

“希望如此。”

打从好几天起,青登就一直住在江户城的三之丸——当然,这事儿是隐秘不发的,没让外界知晓。

知道青登当前住处的人,就只有天璋院、胜麟太郎等极少数人。

江户城是征夷大将军及其亲属的居城,按照规矩,除仆从之外的一切外人,都不可住在江户城。

若让外人知晓青登在江户城里过夜,而且还连住了好几天,那青登想必会多出“当世董卓”的称号。

青登不惜冒着被世人辱骂的风险,也要钉死在江户城不挪窝,自然不是为了夜宿“龙床”。

他这般做的理由,既纯粹又沉重——防止政变!

一桥庆喜是否会发动叛乱——对此,青登、天璋院与胜麟太郎展开了隐秘的会谈。

“南纪派”虽有成员无数,其中不乏忠义之人,但天璋院能够真正信任的对象,就只有青登与胜麟太郎。

在经过简单的探讨后,他们仨做出了相同的判断:“一桥派”若欲争夺天下,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时机了!

首先,德川家茂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正是下手杀他的最好时候。

在杀死德川家茂后,大可将其死因推给“重伤不愈”,即使世人有疑心,也难以提出异议。

其次,当前同样也是杀死青登的最好时机!

论威望,论综合实力,青登俨然已是“南纪派”的灵魂人物。

“一桥派”要想夺权的话,光杀死德川家茂是不行的,必须要将他与青登一块儿杀了!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瓦解“南纪派”的反抗能力。

只杀死德川家茂,却不除掉青登的话,反而会让后者拿到正当的出兵理由。

届时,青登喊出“诛庆喜,清君侧”,提兵东上,试问“一桥派”如何抵挡?

但凡是有点智商的人,都不会想跟青登及其麾下的新选组硬碰硬。

寻常时候,青登都住在大津,不仅拥有无双武力,而且还常年待在自家的大本营,想杀他难如登天。

而现在,青登就在江户,就在“一桥派”的眼皮底子下!

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尚未痊愈,其身上的层层麻布仍厚如砖块,实力大减!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若欲杀死青登,就只能趁现在!

一口气杀死青登与德川家茂的宝贵机会就在眼前……试问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青登扪心自问:换做是他的话,也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

总而言之,不论是从哪一角度来评判,“一桥派”都有十足的动机、理由在当下发动叛乱!

既然可能性奇高,就只能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青登等人并不愿在这个时候跟“一桥派”爆发全面战争。

他们刚刚才打完了一系列恶战,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在连口气都没缓过来的这般情况下,跟“一桥派”打内战。

再者,他们实在不忍心让江户的士民们又承受新的战乱。

“南纪派”与“一桥派”的全面战争……天知道这场战争将会打多久、死多少人。

青登等人最乐见的结果,自然便是“一桥派”主动打消叛乱的消息。

为达这一目的,他们做了许多准备,其中最主要的措施有二——

其一就是青登偷偷住在三之丸,防患于未然。

其二便是调新选组入驻“三十六见附”,拱卫江户城——之所以如此,便是为了变相地警告“一桥派”:你们别乱来!强启战端,你们可没有必胜的把握!

所谓的“政变”,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

细究历史上的成功政变——比如“高平陵之变”、“诸吕之变”——都有那么几个共通点。

武库、政治中枢、禁军……只要抓好这几个关键点,就能让政变成功。

江户的各大武库都集中在江户城中。

“南纪派”的政治中枢,也就是青登、德川家茂与天璋院这仨首脑,也都在江户城里。

也就是说,抢夺武库也好,占据政治至高点也罢,“一桥派”都只有一条路可走:攻占江户城!

一言以蔽之,江户城是重中之重。

青登等人大可什么都不顾,只要守住江户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反之,若让“一桥派”夺下江户城,那就完蛋了。

青登现在能够自由调动的部队并不多。

八王子千人同心早就残了,丧失作战能力。

“三番组”、先手弓组、先手铁炮组等常备军也在先前的战斗中损伤惨重。

到头来,他能够依仗的部队,就只有当前驻扎在江户的新选组七、十番队。

要不然,他也不会只调新选组来保卫江户城。

如此,便引申出一个后果:双方的实力差距并不大!

七、十番队都是骑兵队,并不擅长步战,而且兵力太少,总数不足千人。

这样的战力,并不足以使江户城变为“不落的城塞”,进而也就没法保证让“一桥派”知难而退。

“一桥派”是否会发动叛乱,是否会铤而走险……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青登与胜麟太郎相顾无言。

约莫十秒钟后,胜麟太郎主动打破沉默:

“你密谋篡逆的流言,现在真是越传越广了。”

青登闻言,“呵”地嗤笑一声: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啊……若无‘一桥派’从中作梗,那我就一辈子不碰剑。”

胜麟太郎轻轻点头,以示赞同。

民众怀疑青登会变节——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

这些流言如果只在小范围内流传,那还在情理之中。

可传播得这么快、这么广,那就着实不正常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些兴风作浪的家伙会是谁……自不必明说。

正如青登方才所言,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一桥派”贼心不死!他们仍在渴求夺权!在为他们的夺权造势!

青登是他们政变路上最大的障碍。

先把青登批倒、批臭,将能大大降低“诛杀仁王”的舆论压力。

早在好几天前,青登等人就意识到了“一桥派”在做舆论动员,故立刻展开反击——“真正的反叛者是一桥庆喜”这一流言就是他们散布出去的。

只可惜……一桥庆喜的低存在感害他们的舆论攻势不见成效。

这时,在沉思片刻后,青登缓缓转过脑袋,看向不远处的窗外的夜空,眼望天际:

“……麟太郎,做好准备。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直觉,但幕府的命运、将军大人与天璋院殿下的命运,以及你我的命运,都将在几天后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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