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惜春:出家人不打诳语

宁国府

见秦可卿感慨,凤姐首先劝说着,其他几人也跟着劝说,也不再继续说着牛继宗家的事儿,众姊妹聚在一起重又说说笑笑。

秦可卿说话间,将盈盈如水的目光投向探春,笑问道:“三妹妹素来是个有见识的,觉得你哥哥多久才能回来?”

一众姊妹闻言,都停了说笑,看向探春。

湘云笑着拉过探春的小手,道:“三姐姐快说说,大家都等着呢。”

探春被周遭目光注视着,眉眼低垂,似有几分羞,而后抬眸看向秦可卿,道:“嫂子,这个也说不准的,珩哥哥他现在刚到洛阳,那下一步就是和贼人交手,瞧着珩哥哥的意思,是打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好比下围棋先将架势布好,再行厮杀一般,而且纵是击溃了贼寇,还有后续收尾一大堆的事儿。”

迎春听见下围棋,眼前微亮,若有所思。

探春道:“嫂子,刚才凤嫂子说的没错,珩哥哥向来谋而后动,不动则已,动则雷霆,嫂子不要太过担心了。”

她自始自终都知道珩哥哥此去必胜,而且是干脆利落的胜仗,纵稳扎稳打,也不妨碍兵贵神速。

宝钗深深看了一眼探春,抿了抿粉唇。

暗道,三妹妹随着他历练才具,见地倒是愈发深了。

凤姐笑了笑道:“你们都听听,三丫头现在真是了不得了,怪不得珩兄弟那天说要带着三丫头随军,还让老太太和我吓了一跳,也是,这身边儿哪能离了这样的一个女军师出谋划策。”

众人闻听这番打趣之言,都是轻笑起来。

探春脸颊腾地红了,英丽的眸子中带着嗔恼道:“是嫂子刚刚让我说,凤嫂子又偏来取笑于我。”

这些原也是前些时日珩哥哥推演局势时给她简单说过,而她这几天闲来无事思量河南的事儿,倒也琢磨出一些门道儿

湘云笑了笑道:“如是三姐姐过去,和那位咸宁姐姐正好一文一武,正是珩哥哥的左膀右臂。”

先前,咸宁公主与湘云在一块儿说话,说着自己通着武艺,倒将螂形鹤势的湘云听得心驰神摇,跃跃欲试。

一众女眷听到“咸宁公主”,脸上笑意不由凝了凝,都若有若无地看向秦可卿,有些事情纵然明面不说,也难免心头犯嘀咕。

天子的女儿跟着他去平乱,这难道没有旁的意思?

宝钗丰腻、白皙的脸蛋儿上,笑意也稍稍淡了些许,凝露晶莹的水润杏眸秋波流转,瞥了一眼那芙蓉玉面、雍美华艳的丽人。

那天他走的急,咸宁公主的事儿,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呢,或许……原就问都不能问,否则倒像是不能容人了。

甚至,她也不好寻秦姐姐商量此事,除非秦姐姐主动和她提及。

其实,这同样是秦可卿这几天与宝钗独处,几次犹豫过后,也没有提及咸宁公主之事的缘由。

倒不是「贾府就像一座黑暗森林,每个金钗都是带枪的猎人」那般猜疑链,也不是现代都市意识上,谁先冒头谁先出局。

而是这个时代对后宅妇人的道德规范,大家族出于宗族绵延子嗣的考量,根本不可能独宠一人,不广纳姬妾。

善妒为七出之条,与贤良淑德相悖,所以秦可卿也好,宝钗也罢,都没有想过“吃独食”。

当然,礼法也是公平的,在财产、子嗣继承权和地位层面,会对正妻给予充分的尊重。

可现在来了一位公主(宝钗眼中)。

公主代表天家,多半是是唯我独尊,如谋正妻之位,那么原配和小三都有出局的风险。

于是,在崇平十五年的二月,不管秦薛两人愿不愿承认,咸宁公主的出现,为圈地自萌的荣宁二府带来一股鲜丽春风的同时,也渐渐在秦薛两方造成了“姐妹修罗而外御其侮”的同仇敌忾。

凤姐岔开话题,转而看向秦可卿,道:“弟妹,你也别担心了,珩兄弟他什么时候让伱担心过,几次出征回来都顺顺利利的。”

秦可卿点了点头,轻笑了下,转而看向宝珠,说道:“吩咐蔡婶,将宫里赐来的绢帛,给几位姑娘和媳妇儿分分,天气暖和了,也好扯两身衣裳。”

“宝珠回来。”凤姐连忙唤住宝珠,看向秦可卿,轻笑道:“宫里也送府上不少锦缎,给她们做衣裳就够了,哪能还要赏赐给你的?”

秦可卿嫣然笑道:“家里原也不缺这些,前前后后赐的苏锦也有不少。”

凤姐笑道:“是呀,咱们家原也不缺,就是宫里赏赐着,终究是尊荣体面,嗯,听说是江南制造局供奉给宫里的上乘绢帛,想来放在外间,有钱也是买不到的。”

自从贾珩连续抄检如赖家这样的贾府恶仆馈给府中亏空,荣国府的财政状况无疑好上许多,现在不仅有财力合修园子,就连凤姐平时管家也省心了许多。

秦可卿闻言,倒没再坚持,转而吩咐着宝珠道:“四姑娘屋里送过去六匹,给她裁两身衣裳,她这个年岁,个头儿一天一个样儿。”

旋即,又补充一句道:“再拿四匹,凑够十匹,让岫烟姑娘裁剪两身衣裳。”

邢岫烟与迎春住在一起,但锦锻绢帛不送到迎春屋里,而是送到惜春屋里,自是另有深意。

凤姐凝了凝丹凤眼,情知原委,这是防备着她那位婆婆,但这话也没法点破,而是笑道:“岫烟妹妹看着挺文静的,我也喜欢她的品格。”

探春想起那个说话轻轻柔柔,笑起来安静的女孩子,道:“岫烟姐姐平时倒不见她出来顽。”

邢岫烟性情安静,平时不怎么往贾母的荣庆堂去着。

黛玉罥烟眉凝了凝,柔声道:“她时常到妙玉法师和四妹妹那边儿,上次,我到二姐姐那边儿时说过几次话。”

黛玉平时除了和湘云、探春顽闹外,三人也常到迎春、宝钗院里串门儿说话解闷儿,有时黛玉碰到岫烟,谈一会儿诗词。

秦可卿点了点头,柔声道:“她来妙玉这边儿论禅多一些,很朴素大方的一个女孩子。”

实在想不通夫君,家里这般多的女孩子,性情不一,她也不再拦阻着,非要家里不碰,寻着什么公主……让人提心吊胆的。

她倒还好,只是薛妹妹想来更为忐忑不安吧。

思量间,不由瞥了一眼宝钗,却见其笑意盈盈地看着黛玉和探春。

就在秦可卿与凤姐带领众金钗欢声笑语之时,妙玉所居的院落中,却冷冷清清,唯有木鱼轻轻敲起,在静夜笼罩的庭院中清晰传远。

“咚咚……”

佛龛下,妙玉一身月白僧袍,跪坐在蒲团上,少女身形纤丽玲珑,头戴未戴僧帽,如瀑青丝没有挽着发髻,而是垂于腰际,纤纤玉手拿着木锤,口中念诵有词。

左侧银白色的月光透雕花轩窗而过,与右侧高几烛台上的晕出的火红烛光辉映,将一张柳眉星眼、不施粉黛的姣好容颜一分为二,一白一红。

左边柔和圣洁,右边明艳谲丽,依稀有着几分糅合为一而界限清晰的意韵——宝相庄美的菩萨和妍态妖媚的魅魔。

“小姐。”这时,小丫头素素唤了一声,低声道:“前院宫里来了天使,说是珩大爷到了洛阳。”

妙玉手中木鱼一顿,佛经诵持之声停下,转过螓首看向素素时,挺直小巧的琼鼻和微微抿起樱唇,夜色暗影侵蚀而来,月光与烛光不见,唯有一双明亮熠熠的眸子,神色复杂。

自忠顺王府恭陵案发后,他是越发忙碌,也不常往这儿来了,她一个出家人,也不好去寻,说来还是前日从惜春口中得知,他领兵出征,只是,竟连过来道别都没有。

妙玉抿了抿唇,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而在这时,从外间传来一把娇俏的声音,“妙玉姐姐在里面吗?”

说话间,一只绣花鞋迈过门槛,惜春将提着的灯笼给了丫鬟入画,与一旁邢岫烟进得房中,绕过屏风,看向那跪在蒲团上的妙玉,关切问道:“妙玉姐姐吃过斋饭了没有?”

妙玉得身来,看向两人,清丽容颜上神色和缓几分,与邢岫烟目光相接一瞬,问道:“你们两个今日怎么得闲?”

邢岫烟柔声道:“用罢晚饭后,在屋中看了会儿书,有些百无聊赖,过来寻着四妹妹看她作画。”

这几天,邢岫烟除却在迎春院落里陪着下棋,就是时常过来寻惜春和妙玉说话,也会去陪着秦可卿说话解闷儿。

后者,其实有邢氏的撺掇。

自贾赦和贾琏二人流放以后,府中又陆续发生贾政升任通政司通政之事,邢氏心态也渐渐转变了一些,听说自家侄女岫烟和东府的妙玉、惜春关系还不错,就让她过来多走动。

惜春进得屋里,说道:“宫里来了天使,说珩大哥那边儿到了洛阳,姐姐可曾知道?

然后,看向一旁的木鱼,好奇问道:“妙玉姐姐在诵经?”

这位小萝莉也渐渐习惯了唤妙玉为姐姐。

“饭后无事,寻了《无量寿佛经》诵读。”妙玉轻声说着,相邀两人坐下,转身给两人沏茶。

事实上,大致可以将荣宁两府姊妹划成一个个小圈子,这圈子并非泾渭分明,没有交集,也有重叠。

而妙、岫、惜三钗性情或因恬静自适、或因清冷傲娇、或因幽古孤僻,来往相较其他姊妹亲密繁多,是谓同圈子的闺中密友。

邢岫烟坐在绣墩上,双手接过妙玉递来的茶盅,道了一声谢。

少女着一身兰白色折梅衣裙,曲眉丰颊,神态恬静,青黛蛾眉下,眸子清澈、明亮的宛如水晶,柔声问道:“《无量寿佛经》多为祈福所诵,不知姐姐在为谁祷祝?”

虽有半师之谊,但两人年龄仿若,平常倒也以姐妹相称,倒也能开着一些玩笑。

妙玉手中的茶盅一顿,轻声道:“谁也不曾为,只是心有所感,诵读诵读罢。”

惜春端着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抬起峭丽的小脸,冷不丁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妙玉:“……”

惜春放下茶盅,清霜的小脸上,似找回几分这个年龄段儿少女的活波,只是笑意仍有些浅。

邢岫烟也轻笑了下,眉眼弯弯,淡雅自然。

她这次与妙玉师父故地重逢,明显看出她比之以前,开朗豁达了一些,否则,也不至于有意打着机锋。

当然,出家人……点到为止。

妙玉也没有深究,回复了神色,岔开话题,问道:“这几日在作画?”

“闲来无事,画着花鸟虫鱼什么的,想画一些建筑什么的,但又没有好景致。”惜春轻声解释说着,轻声道:“只怕要等园子起了。”

现在贾府阖府目光除了远在洛阳的贾珩,再一个就是正在修建的园子。

妙玉拿起茶盅,抿了一口,说道:“我瞧见园子修了些,占地广阔。”

惜春道:“姐姐没看图纸吗?很大的一座园子,对了,听平儿姐姐说,珩大哥特意吩咐着凤嫂子,留一座庵堂给妙玉姐姐,以供修行。”

妙玉:“……”

建一座庵堂,还是专门为着她留的?

不知为何,忽而想起了一个词……金屋藏娇?

念及此处,妙玉心头一跳,莹彻冰肌的清冷容颜上,悄然浮起淡淡红晕,低头之间,努力恢复平静,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许是那天,他陪着她追思母亲,就渐渐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儿,闭上眼,眼前都是他的影子。

可偏偏他……忽冷忽热一样,早前天天过来,最近一晃几天不见人影,嗯,许是太忙了吧。

其实,在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为了法会道场便利,往往都会在族中修建家庙庵堂。

所以……也有可能是为王夫人留着。

不过,贾珩的确是想着是给妙玉一个家……安身立命之所。

几个人正说着话。

“姑娘,嬷嬷过来说,送了两匹宫里的绢帛放到房里,给你裁剪衣裳。”就在这时,入画从外间而来,欢喜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岫烟,笑道:“岫烟姑娘也有,不过放到了四姑娘屋里了。”

邢岫烟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道:“上次已送了几匹,裁剪衣裳还没有用完呢。”

前不久,天气暖和,一众姊妹换着花花绿绿的春裳,唯有她还穿着过冬的袄子,衣裳也半新不旧,让珩嫂子瞧见,就令人量体裁衣,此外还吩咐嬷嬷送了两匹锦缎,放到二妹妹屋里。

惜春转眸看向对面的有些局促的少女,轻声道:“嫂子心疼姐姐,姐姐收着就是了,再说那几匹锦锻,原也是没落在姐姐手里的。”

妙玉看了一眼惜春,心头闪过一抹欣然。

与原著不同,这位从小到大,甚少感受到亲情关怀的少女,现在是东府的大小姐,贾珩对其视若珍宝,秦可卿对其嘘寒问暖,原本冷心冷口的模样,也渐渐有了热乎气。

邢岫烟点了点头,柔声道:“等会儿我过去谢谢嫂子。”

……

……

就在神京城内因为贾珩的一封关于洛阳的奏报而牵肠挂肚时,洛阳城也在玉兔西落,金乌东升中,迎来新的一天。

晨光落在庭院中,贾珩在锦衣府亲卫的侍奉下,洗把脸,刚刚在小几畔落座,准备用着早饭,忽地就听到庭院中的动静。

“殿下,回来了?”贾珩打量着换回了飞鱼服,身形高挑的少女,问道:“吃过早饭没?”

“还没呢。”咸宁公主轻声说着,快步近得前来。

贾珩一边吩咐着夏侯莹再打一盆水让咸宁公主净手,一边拿起一双筷子,轻笑说道:“殿下还在担心我独自走了?”

咸宁公主净着手,拿着毛巾擦了擦,眉眼弯弯说道:“没有,就是想着别耽搁了大军开拔。”

其实她就是想和先生一起共用早饭。

贾珩笑了笑道:“殿下稍安勿躁,等会儿咱们去衙堂,安排一些军需辎重转运的事儿,然后就走了,到汜水关停一停,做一番部署。”

咸宁公主“嗯”地应了一声,拿起筷子用着饭菜。

两个人用完早饭,来到前衙官厅,此刻官厅中已黑压压聚集了果勇营的一众将校,等候着。

贾珩目光逡巡过果勇营众将,沉声道:“游击将军郁方国,领三千骑在洛阳,接应后续步卒,剩下骑卒全军开拔。”

“末将遵命。”郁方国拱手称是。

贾珩看向蔡权,吩咐道:“蔡游击领三千骑为先锋,派出哨骑、斥候。”

蔡权拱手道:“末将遵命。”

贾珩转而看向以孟锦文为首的河南府官吏,道:“孟府尹,此次托你以河南卫兵马严守洛阳城,转运粮秣,此外,韩国公府上将会组织一批军医、草药接治伤兵,河南府方面要做好协助。”

孟锦文拱手说道:“下官遵命。”

“节帅,兵马集结完毕,随时就可出发。”就在贾珩发布军令时,锦衣千户刘积贤按着绣春刀,进入官厅,抱拳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众将以及夏侯莹、咸宁公主脸上,沉声道:“大军开拔。”

于是,整装待发的京营两万余骑卒,浩浩荡荡开赴汜水关。

(本章完)

第564章 杀了黑面贼,节帅赏银万两,官升三

洛阳城以东,汜水关,古称虎牢关,此关南连嵩岳,北临黄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清晨时分,果勇营参将瞿光领着一队亲兵,沿着青条石方砖铺就的坡梯,登上关城,来往巡视着汜水关略有些破旧的城防,隔着城墙垛口,向着远处的平旷原野眺望。

正是三月季春之初,桃红柳绿,草木郁郁,晴空万里的碧洗苍穹上,不时有着一群群飞鸟飞过,落在远处的山麓林木间栖息、觅食。

“瞿将军,刚才令使策马来此,节帅将在今晨开拔。”游击将军康绍威,领着几个兵,神色匆匆地走上城门楼,对着眺望远处的瞿光禀告说道。

“依大军行进速度,也得晚上了。”瞿光点了点头,国字脸上见着思索之色,说着,看向周围修缮过后仍是有着几分残破的关城,叹道:“此战过后,这关城应该好好修葺修葺才是,怎么能荒废成这般模样?还有兵丁也只有几百老弱,如果不是我们及时领兵前来,只怕轻易就能落入贼寇手中,河洛大门敞开,河南府都要受到贼寇威胁。”

康绍威叹了一口气,说道:“开国以来,河南承平已久,关城也渐渐废弃,如果不是这次节帅果断以轻骑驰援,以河南府卫的懈怠玩忽,只怕还真要出乱子了。”

“是啊,如果当初敌寇不是袭取开封,而是洛阳,依本将看,洛阳卫和河南卫的兵马,未必挡得住。”瞿光摇了摇头,拍了拍城墙垛口,冷声道:“如洛阳有失,那就是天下震动了。”

经过京营整军经武,这位前果勇营参将对地方都司官军的战力与京营兵马两相对比,就能明显感觉出如今的河南府卫官军几乎不堪一击。

康绍威沉吟道:“如今开封府破,也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已是朝野震动,天子忧切,向使当初用节帅之计,也不至于今日了。”

其实,这也是如今京营参与这次演训,最终领兵勘乱的官军的真实想法,如是早一些,也不会落得现在这般贼寇聚众十万,声势浩大,局势糜烂的地步。

“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瞿光摆了摆手,眉头紧皱,叮嘱道:“朝堂上的事儿,自有节帅这等军机枢臣操持,我等只管领兵厮杀就是。”

妄议朝政,这是犯忌讳之事。

康绍威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说着话,瞿光面色怔了下,忽而问道:“什么声音,你们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见康绍威迷惑不解,转而又问着一旁的亲兵。

借着清晨曦光所视,身旁亲兵那张清隽的面容,陷入一丝思忖,摇了摇头道:“将军,卑职并未听到什么声音。”

这是贾族的族人,素来有“廊下二爷”之称的贾芸,如今官居总旗之职,现在果勇营参将瞿光帐下做亲兵,同时也学习兵事。

不仅仅是贾芸,贾家的其他族人也在军中,或是为营佥书这等文吏,或是为低阶军官,还未成长为高阶将校。

瞿光眺望着远处的山林,皱了皱眉,沉声说道:“这是大地轻微震动的声音!有大批骑兵过境,贾芸,你下去寻水缸听听。”

这个时候骑兵近前,想来不是节帅的援兵,只能是贼寇之骑!

“这……”贾芸愣了下,旋即下了城门楼,过了一会儿,一路小跑上得城楼,抱拳说道:“将军,是马蹄急奔而来。”

经过在郑县稍作休整后,快马奔袭,打算出其不意攻破洛阳的高岳,亲率麾下骑卒终于赶到两百里之外的汜水关。

原本想着趁着子夜赶来,但高岳明显乐观估计了手下的行军效率,中间歇息休整,一直拖到了清晨。

“多半是开封的贼寇来了,离得不远了!”瞿光面色凝重,冷声说道。

游击将军康绍威皱眉道:“也不知多少人,贼寇领着骑兵,如是裹挟百姓大举而来,以关城如今情况,只怕不好守御。”

“等哨骑赶来,就知道了。”瞿光虎目穿越重重山林,似要望见即将赶来的骑卒,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果然说话的空档,就从汜水关外的官道上飞快来了几骑,正是派往汜水关外的暗哨、斥候。

斥候高声而简短的声音在城墙下响起,道:“瞿将军,敌骑来袭,大约三千余骑。”

能在京营中充当斥候、哨骑者,往往都是骑术精湛、耳聪目明、头脑灵活的军中骁锐。

“三千骑?”康绍威面色阴沉,道:“怪不得开封府落在贼手,猝然偷袭,开封府决然的挡不住。”

瞿光道:“河南都司中人将河南都一多半的军马扔在汝宁,这些贼寇得了军马,自然如虎添翼。”

河南都司剿寇,这些兵油子,自然不想在地上奔走,不管是不是骑卒,调动了不少骏马,然后都落在了高岳手下。

“将军,敌骑来袭,未见裹挟百姓,我们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城关?”康绍威问道。

“主动出击。”瞿光沉吟片刻。

康绍威迟疑说道:“可节帅让我们严守关防,将军出击,不说有失,如是打草惊蛇,该当如何?”

瞿光摇了摇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节帅之意是如洛阳未得后续援兵,贼寇恰举数万之众而来,我军当依托关城固守,如今贼寇只率轻骑三千,分明是要以迅雷之势攻破关城,抢占汜水关,贼寇长途奔袭,原就疲惫不堪,我等驻扎一日,正好以逸待劳,况且待其洞察我军虚实,知后续大军相援,也是要领轻骑退回开封,打草惊蛇更是无从谈起了,至于封锁围堵,如果打败,康将军分兵三千骑,速速奔向延津,组织丁壮,防止贼寇遁逃,也不算坏了节帅的布置,而本将就在此固守待援一日,关在人在,关丢人亡!”

这是一名老将的随机应变之能,否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失,高岳同样会迟疑,然后退缩回开封府,反而将真正主力掩藏在裹挟的百姓中。

康绍威思量了下,也觉得在理,只是心头还有几分迟疑,道:“谢将军那边儿?”

“以谢护军之能,此刻多半已至汝宁地界,不是今晚,就是明日,拿下汝宁,贼寇相援不及,况且贼寇纵被我骑卒所败,岂会轻易放弃声势浩大的开封府,而远遁他处?”瞿光沉声道。

说到最后,掷地有声道:“纵节帅在此,也会如我同等决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正是歼灭其大部的机会。”

瞿光想了想,低声说道:“如果本将没有猜错,此次领兵而来的恐怕就是匪首,三千骑多半也是贼寇能调度的所有精锐兵力,我军以逸待劳,击溃这股兵马。”

不是骑上马就叫骑兵,高岳从手下五六千人东拼西凑,才凑出三千能跟着行军的骑卒,而且为何在途中休整?就是在等掉队的骑卒跟上。

贾芸在一旁听着,面现思索。

“康副将,你领千骑,藏于东北方向的树林,待我领骑兵与敌交手后,自丘后向贼寇背后杀出。”瞿光低声说道。

此事对他的压力也很大,如是贼寇弃开封而走,转战他地,或许不少封堵,可在城关相守,敌寇就没有防备了吗?

“末将遵命。”康绍威低声说着,然后领骑兵开始布置。

瞿光又沉声唤道:“贾芸。”

“卑职在。”

瞿光冷哼道:“伱领着剩下老弱打开关隘,以老军麻痹贼寇,本将领剩余骑卒出城在东南山坡,等候敌寇。”

如是骑卒主动邀战,就不可能在城关中龟缩,而是要提前准备,借助地利冲锋。

贾芸拱手道:“卑职遵命。”

待贾芸走后,瞿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中精芒闪烁。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年轻时骁勇善战,拣选入京营,近十年浑浑噩噩,年过四旬,如今得遇节帅,京营强兵气象已显,能不能获得与谢、蔡等人齐平的信重,来日封爵,关要就在此战!

大约半个时辰,因为连夜奔波,再加上将临城关,高岳领着三千骑卒以一种不太快的马速逐渐接近关城,行至近前。

高岳目力极佳,隔着里许外眺望前方巍峨起伏山岭之间的的关城,只见关门大开,城门楼上方、城门洞下方都有几个老卒在设卡的桌子后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因是早饭点儿,还有几个着低阶将校服的小校,手里拿着馒头和碗筷。

“关城大开,长驱直入,真天助我。”高岳心头微喜,浓眉下虎目精芒四射,咄咄逼人。

只要拿下关城,随后裹挟乱民席卷河洛,那么洛阳就是他囊中之物,彼时,陈汉朝廷都要晃上三晃。

“大哥,我觉得有些不寻常。”马亮眉头紧皱,死死盯着前方的关城。

“什么不对劲?”高岳怔了下,闻言说道。

马亮道:“我也说不出来。”

如果邵英臣在此,应该就能看出一些反常,比如山林上空盘旋不落的飞鸟,城门楼上有些密集的旗帜之类的一些小细节。

但高岳此刻多少还是被开封府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况且自诩率轻骑奔袭,纵是朝廷有防备,又能如何,他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赖海元和卫伯川两将对视一眼,说道:“没什么不寻常吧。”

这时候,正在领兵的黎自敏,从后面打马而来,唤道:“大哥,怎么不走了?”

这时,魏嵩笑了笑道:“大哥,这就是朝廷的官军,这种懒散懈怠,就是隔着几里,我都能瞧见!兄弟们还没吃早饭,先进了城再说,再拖延下去,他们关了城门,嗯,他们发现了?”

却见城门的老军,似乎发现了远处旗帜、号服不明的骑卒,慌乱地向着城门跑去,一副匆忙禀告上官的样子,城门也缓缓要关上,一副仓皇失措的模样。

这一切正是贾芸临场发挥而来,反而是此举真正打消了高岳的疑虑。

高岳见此,终于不再怀疑,急声催促道:“快,入城!”

如果等关了城门,虽然对上一帮老弱病残,反掌可破,但难保多增伤亡。

高岳呼喝催促着,一马当先,赖海元和魏嵩两将一左一右领着部卒跟随,浩浩荡荡的贼寇骑卒向着关城迅速抵近。

马亮眉头皱了皱,也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作为高岳身旁的亲卫统领,只能随着大批部队驱马向前冲去。

说来,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工夫,高岳领着大批骑卒逐渐接近关城。

然而,就在这时,从东南方向的坡丘背后,忽然传来战蹄踏落在土坡上的“踏踏”之音,继而就在这时,城门楼下的士卒吹起号角。

“呜呜……”

苍凉悠远的号角声惊起天空的飞鸟,继而是四面八方的地动声。

城门楼上,“咚咚……”

鼓声擂起,贾芸领着一众亲兵敲打着战鼓,鼓声隆隆,震撼人心。

高岳面色一顿,猛然意识到不对,瞥见侧翼方向出现的骑兵,大声惊呼道:“不好,中计了!”

赖海元、卫伯川两将,同样面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坡丘上的大批朝廷骑兵,那一柄柄闪亮的马刀,在清晨日光的照耀下,炫人眼眸,令几将都眯了眯眼。

落后一些的马亮也高声大喊道:“是朝廷的骑兵!”

瞿光此刻端坐马上,身后领着大队骑兵,自坡丘上冲下,向着高岳所率领的骑卒冲杀而去,居高临下的动能以及马匹的力量,恍若汹涌澎湃的黑色潮水倾天而来,向着高岳身后长达里许的骑寇冲去。

利剑穿刺,猛虎下山。

一时间,贼寇登时大乱,马匹和人都在躁动,张大了嘴巴,甚至在短暂的时间内惊慌失措。

轰……

朝廷骑兵倾泻而下,刹那之间就淹没了贼寇,恍若下雨天的泥泞的土路被洪流冲出纵横交错的沟壑,高岳身后部卒几是首尾不能相顾,在官军一柄柄马刀和长矛、弩箭的收割下,大批贼寇首先中得三轮箭雨,发出声声闷哼,从马上栽下,而后淹没在狼奔豕突的马蹄下,碾成肉泥。

这支由高岳手下三十六骑、七八百老营拼凑而起的骑卒,其实严格说来,不能称之为骑兵,因为根本就没有大规模骑兵战阵相互冲锋、绞杀的经验。

如果用骑兵战术来给东虏、汉军和贼寇排序,那么东虏无疑是头一档,而汉军在第二档,在太祖、太宗朝甚至还跃至第一档,至于这伙贼寇,除却高岳的核心三十六骑,有一些往来如风,如臂使指的意味,再剔除七八百骑,其他大多都是骑在马上的步兵。

换而言之,如果高岳领着七八百骑过来,还能反应得更为灵活机动,但这次带得人多,机动性受制,反而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

整军经武、裁汰老弱后的京营骑卒,在这一刻以逸待劳、居高临下,在没有多久将高岳这支贼寇军队截杀数十段,横冲直撞,挡者披靡,然后翻身回来,再次冲锋。

如是三番,纵是铁军也架不住这样的穿刺,何况是一群只凭个人血气武勇,堪称乌合之众的贼寇。

瞿光此刻手持长矛,在亲兵的扈从下,率领轻骑杀穿贼寇的队列,长枪过去扫下一片,好似下饺子一般。

在这一刻,这位将军似乎体会到了建奴击穿汉军的感触,纵横驰骋,如屠猪狗!

放眼望去,贼寇骑兵完全受制,如没头的苍蝇,前后被分割成数十股,个人武勇在这种人借马势的冲锋下,根本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浪花,惨叫之声响起,不少贼寇扫落马下,被马匹践踏而死,其中不乏高岳的三十六骑。

如果从高空看去,可见排上里许长龙,头发皆以红色布巾相包的骑卒,被甲胄齐全的官军斜斜冲杀得七零八落。

高岳心头已是焦急到极致,双眼充血,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急呼道:“马亮,带人过来,冲,带人冲出去。”

马亮高声应着,领着十几个亲卫向高岳聚集。

在这一刻,高岳个人的武勇和决断发挥了一定作用,很快组织了约莫二三十人的亲卫,在面对着官军的数次冲阵后,始终不散,而高岳往来支援同伴,身边儿最终聚拢了二百余人,至于其他贼寇不是被杀,就是被冲下马后,被马蹄践踏至死。

直到最后,剩下千余兵马被分割成数十股,马力衰竭的官军三五围拢,有组织地进行绞杀。

“大哥,冲出去吧,完了,完了!”马亮以及魏嵩两人脸上、身子都是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朝着高岳嘶喊道。

高岳脸色黑如锅底,瞥了一眼整个战场,目次欲裂,只觉心头都在滴血。

自起兵以来,虽有大败,可也不曾有这么惨,而且好不容易积攒下这么一些家底,一下子损失殆尽。

就在这时,忽而瞥见那举着长枪,领兵冲杀的朝廷将领,只觉一股烈烈杀意在胸腔沸腾如火,灼得说不出话来,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金丝虎头大刀,咬牙切齿,怒吼道:“兄弟们,跟我冲!”

如斩将夺旗,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瞿光此刻也注意到了在众人围拢下的高岳,面色冷硬,嘴角却噙起一丝冷笑,也不畏惧,领着亲卫迎了上去。

“铛”……

双马交错而过,火花四溅。

瞿光冷哼一声,只觉握着铁枪的胳膊酸痛发沉,心口有些发闷,双腿紧紧夹住马匹才得站稳,惊讶地看向身形魁梧的黑面大汉。

这黑厮好大的力气!

心头暗道,这等相貌还有身形,定是那贼首高黑塔!

这等武力,只怕他挡不下十几个回合,就要落败。

瞿光眉头紧皱,枪指高岳,福灵心至,首先喊出了以后京营众将面对敌方将领勇猛难敌时争先喊出的话语,喝道:“诸军听令,杀了黑面贼,节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赏银万两,如能擒其匪首,纵是十万两,朝廷也愿意出!

至于官升三级,千户以下,他都能做这个主!

这时候,其他亲兵卫士扈从已经向瞿光聚拢过来,而一些百户、千户闻听参将瞿光所言,已经抽出马刀、长矛,领着亲卫向高岳杀去。

赏银万两,官升三级,值了!

此刻的高岳也被敌将一大枪砸得清醒过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对面面容方阔的中年将领,暗道,朝廷怎么还会有着等武将人物!

这时候,马亮和魏嵩对视一眼,提着马刀,正要驱马向着高岳相援。

然后,就在这时,又听到一阵“哒哒”之音,藏在山林中潜伏多时的游击将军康绍威,领着千骑从山林中席卷而来,恍若黑色潮流,从侧翼包夹。

先前,康绍威一直等着官军冲锋几次,见其顺利,蛰伏不出,直到双方陷入僵局,这才领兵冲锋。

此刻,官军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恍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一伙伙刚刚因为打蒙还在抵抗不休的贼寇彻底打醒过来,众贼寇几是亡魂丧胆,心头惊惧,仓皇四散,开始向着平原亡命狂奔。

然而这种落单骑卒,根本就逃不远就会被随后的官军追上,化为刀下亡魂。

见得这大势已去一幕,高岳几乎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口气喘不过来。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盘桓不停,三千骑卒,一战尽殁!

一战尽殁!

马亮也愣怔片刻,急声道:“大哥,大哥,事急,走!”

此刻,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官军骑兵,围拢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当然以高岳个人武勇,如果想杀出去,当然能带领一部人杀出一条血路。

高岳脸色变幻,也不犹豫,喊道:“马亮,魏嵩,随我杀出去!”

然而,忽听到耳畔惊呼声四起,此刻一个百户斜刺里杀来,狞笑着,将一把马刀向着高岳脖颈儿砍去!

“鼠辈敢尔!”高岳猛喝一声,将手中大刀横地斩出,只听“铛”地一声,那百户手中马刀当即脱手而出,一张狰狞的面容现出惊恐,盖因手臂都有些发麻。

心头暗骂一声,瞿将军特娘的坑人……

然后,还未等躲闪,忽见寒光一闪,只觉脖颈儿一疼,就陷入无尽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一众官军军卒手中长矛也“嗖嗖”不停滴刺将过去,然而“蹭蹭”……伴随着白蜡杆所制的长矛被削断的声音,惨叫声随后响起,三个军卒当即倒下马来。

瞿光见着这一幕,面色铁青,他方才之举原就是为了消耗这黑厮的体力。

果然,高岳虽然骁勇善战,可终究架不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和马刀,不大一会儿,动作迟缓了几分。

见此,瞿光也没有闲着,端着一把缤铁打造的长枪,奋力向着高岳开天辟地砸去。

“铛……”

伴随着火花四溅,刺耳的尖鸣,马亮在一旁架起双刀,在马上晃动了下,趴伏在马脖子上,当场吐出一大口鲜血,浸染着马匹鬃毛上都是。

“大哥,快走!”

高岳见此,心头大急,挥刀杀散兵丁,不顾肋骨的伤势,驰援向马亮,而身旁的魏嵩,卫伯川二将,则也向着高岳护卫而来,挡住了瞿光。

恰在这时,黎自敏也领着四五手下,杀出官军包围,与高岳汇合一起。

魏嵩此刻肩头战袍鲜血淋漓,血肉翻起,嘶喊说道:“大哥快走,我来断后!”

高岳也不是扭捏之人,在黎自敏、卫伯川、马亮、赖海元的拼死护持下,领着十余骑,向着东南方向逃遁。

魏嵩则领着两个兵丁,手提马刀,道:“狗官,过来啊……”

然而,没有多大一会儿就在源源不断的官军攻击下,栽落马下,乱刀砍杀而死。

瞿光此刻看着周方的亲卫,冷喝道:“随本将斩杀黑面贼,得其尸首者,赏白银万两,官升三级!”

与副将康绍威打了个招呼,就领着百余骑兵,风风火火地追杀高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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