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6章 共鸣

谢迁不信任张苑,所以张苑来跟他要钱,他没轻易松口。

论办事能力,谢迁不一定有当初的刘健和李东阳强,但若是论执拗和倔强,朝中没人能跟他相提并论。

张苑对谢迁恨得牙痒痒,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失势一次后,再难让谢迁完全听从他,现在他跟谢迁于朝事多有博弈,二人乃是政敌,只是没有将矛盾公开化罢了。

张苑道:“是陛下要银子,又非咱家,谢阁老到底给还是不给?”

谢迁闭上眼,摇头道:“此事应由陛下来谈,而非张公公你……若是张公公对此有异议,那就请陛下将我等老臣召入宫中,当面跟他提出来。”

这下张苑没辙了,他明白自己不能将谢迁揍一顿,以往对付那些不听话中下层官员的手法不可能会用在谢迁身上。

而皇帝委派差事给他,若是谢迁这边不帮忙,张苑只能干瞪眼。

“皇命难违,陛下的话谢阁老也不听,这是要造反吗?”

张苑气得直跺脚,但无论他怎么发飙,在谢迁看来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行径,谢迁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当初面对皇帝时他都敢犯颜直谏,更何况只是个太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谢迁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随时改变,哪怕是陛下也要按照祖制行事,南巡劳民伤财,所以陛下最好是收回成命,若一意孤行,老夫没法阻拦成行,但经费之事老夫不可能相帮。不成规矩,无以方圆,老夫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

“说得好听……”

张苑知道再跟谢迁谈下去也属徒劳,马上想到,圣旨给谢迁或许无效,但若是拿去给杨一清却未必会遭致反对。

张苑板着脸道:“咱家必会到陛下面前告你一状,若是谢阁老觉得在朝太累,不妨早些辞官回乡,这样规矩也保全了,您谢阁老的名声也保全了,岂不两全其美?”

说完,不等谢迁回答,张苑摔门而去,故意给谢迁脸色看。

……

……

张苑亲自见过杨一清,将同样的意思跟表达清楚后,得到跟谢迁一样的反馈结果。

张苑没辙,只能回去想对策。

“这谢老头,肯定跟杨应宁打过招呼,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还真是有老的就有小的,怎么如今朝中占据高位的都是一群倔驴?”

张苑越想越不甘心。

关键时候张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看起来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对朝事拥有主导权,但关键问题是就算他在上奏朱批中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下面也未必会遵照执行,而朱厚照那边也不会追究,使得大明形成一种各自为政的状态。

虽然朱厚照很胡闹,但朝中大臣却循规蹈矩,连同谢迁和杨一清、杨廷和等人在内,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能臣,以至于就算没有张苑代天子朱批,朝中也不会出乱子,他张苑变成了印章般可有可无的人物。

甚至现在连用银之事,张苑搬出圣旨来,也一点作用都没有,该回绝还是被回绝,甚至惹了一肚子气。

“真是没见过此等不识相之人,这一百万两银子咱家去何处筹?真是难为我那大侄子了,他估摸也是知道很多事争也无用,干脆装作一无所知,被朝廷克扣建城和造船的银子,依然忍气吞声……他现在隐忍不发,陛下去看过发现情况不对后他该如何解释?难道那时候再告状?”

张苑不理解沈溪的所作所为,觉得是在挖坑准备埋人。

今天面临这种境况,张苑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去跟朱厚照回禀。

……

……

翌日一早,张苑再次出现在朱厚照跟前,好像是诉苦一般将昨日他在谢迁和杨廷和处受到的冷遇详细跟朱厚照说明。

但他说的事还是很片面,着眼点只局限于谢迁和杨廷和在听到他传达朱厚照拨款的口谕后,拒绝放款,却没提有关沈溪建造城池和船只费用被克扣的问题。

“……陛下,老奴已在两位大人面前好说歹说,却无济于事,他们说了,陛下您要出巡便是乱了祖宗规矩,只要是违背祖制的事情就算有皇命他们也不会遵从,还将老奴痛骂一顿,差点就把老奴说成祸国殃民之人,陛下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

说到最后,张苑几乎是声泪俱下,张苑许久没用这种手段表达情绪,毕竟最近皇帝对他也是爱搭不理。

朱厚照本在那里吃早饭,听了这些话很恼火:“谢阁老和杨尚书是什么人,难道你提前没预料到?银子如果轻轻松松就能要到的话,那当初朕御驾亲征也不会被这群人阻挠,甚至连军费都要沈尚书自己筹集!”

这回答让张苑倍感意外,皇帝居然对臣子不遵守皇命不觉得意外,反而像是帮谢迁和杨一清开脱。

朱厚照再道:“总归朕给你十天时间,一百万两银子你得想办法凑足,若实在不行,你就用耍赖的方法,不给银子你就住到户部衙门去,要不就把事情闹大,让朝野上下都讨论一下,看看谢阁老他们做得对不对……朕想看看你办事的能力,别到朕这里来诉苦,朕不稀罕听。”

张苑一听焉了,心想:“陛下这是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让我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去朝廷六部衙门撒泼?若这件事闹得街知巷闻,那我还有何面子?”

就在张苑不知该如何应答时,突然从里面走出一人来,却是一身锦衣华服的沈亦儿。

沈亦儿前段时间感染风寒,宅在房里不出来,这两天身体好转,在交泰殿闷得发慌,早晨听说朱厚照在乾清宫后庑吃饭,便想过来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想知道自己平时的伙食跟朱厚照有多大差距。

“让一个太监撒泼耍浑,亏你还是做皇帝的……有这么安排做事的吗?”

沈亦儿远远瞥了饭桌一眼,发现上面没什么稀奇的,清粥小菜,朱厚照吃的居然不如沈家平日的早饭,至少沈家早餐会有酱牛肉或者熏鱼、腊肉之类的荤腥做配菜。

朱厚照见沈亦儿出来,不由起身笑呵呵相迎,道:“皇后过来了?来来,咱坐下一起吃。”

沈亦儿一脸鄙视的神色,道:“谁要跟你一起吃?本姑奶奶只是出来看看,这是什么早饭?人吃的吗?”

若是换作旁人说这话,张苑早就来一句“大胆”,不过眼前可是皇后说的,这位新皇后不但是他的亲侄女,还是皇帝目前最信任,甚至已宠信到没边的一个女人,张苑觉得自己的脑袋瓜有些不够用了。

张苑心道:“之前便听说和大侄女喜欢在陛下面前乱来,但这也太没分寸了吧?居然在陛下面前自称姑奶奶?”

朱厚照却丝毫没觉得尊严受损,反而上前去扶沈亦儿,被沈亦儿瞪一眼只能站在旁边悻悻然搓着手笑。

沈亦儿在桌前坐下,往中间最大的瓷坛里边看了一眼,道:“我道是你这个当皇帝的怎么吃粥呢,感情里面有佐料。”

朱厚照笑道:“那是当然,这可跟普通人家的清粥不同,里面有人参鹿茸这些大补之物,还添加了部分山珍海味,味道极其鲜美……来人啊,赶紧给皇后盛上一碗。”

“不用了。”

沈亦儿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张苑,嘟嘴道,“我不想大清早吃这些东西,免得气血上攻,虚不受补,稀里糊涂死了怎么办?这位应该是张公公吧?我觉得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势不小啊,怎么你过得那么憋屈啊?”

没等朱厚照说话,张苑便笑呵呵接腔:“娘娘真是好记性,老奴正是张苑,您入宫那天……”

他正要好好介绍一番自己,却被朱厚照恶狠狠瞪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

“有你什么事?皇后这是问朕呢。这狗奴才名叫张苑,做事很不靠谱,平时老喜欢给朕找麻烦……现在朕正在安排他做事,皇后别在意。张苑,你可以退下了。”

张苑正要领命告退,沈亦儿突然道:“对下人如此刻薄,你这当皇帝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公公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张苑这下不敢随便应答,不由看了朱厚照一眼,似在等朱厚照吩咐。

朱厚照没好气道:“皇后问你话,只管回答便是。”

“是是是。”

张苑道,“皇后娘娘您请问。”

沈亦儿道:“听说你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跟朝廷衙门对接,是吧?平时有什么事,都是你在处理吗?”

这问题问得很儿戏,让张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由看着朱厚照,希望朱厚照能给自己一定暗示。

朱厚照笑道:“皇后说对了,平时司礼监就是跟内阁和朝廷各衙门对接,朝廷有什么上奏都会从内阁送到司礼监,再由张苑帮朕朱批,再发往朝廷各衙门……所有朱批都会过朕的眼。”

沈亦儿皱眉道:“那他的权力很大啊,怎么会连银子都讨要不来?另外,我平时没见你处理那些上奏?”

这个问题沈亦儿是问朱厚照的,就好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何这么昏庸无能连朝事都不处理”。

这下朱厚照有些尴尬了,虽然他自我感觉良好,但却也隐约知道自己并未做到勤勉克己,被沈亦儿质问居然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张苑在旁心惊胆寒,暗忖:“这世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朱厚照神色很是别扭:“朕这不平时很忙,没时间处理朝事么?”

沈亦儿不屑地瞥了朱厚照一眼:“忙着做什么?吃喝玩乐?”

这下乾清宫后庑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张苑站在那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心想:“小祖宗这是怎么了?陛下哪里开罪了她,居然故意找茬?但你别趁我在的时候找茬啊,你这不是害人吗?”

朱厚照勉强一笑:“朕平时做什么,难道皇后没看到?怎能算吃喝玩乐?朕之前还御驾亲征,将北方狄夷给平了。”

“那好像不是你干的吧?”

沈亦儿眼神中带着鄙夷,望着朱厚照说道。

朱厚照很尴尬,但更尴尬的却是张苑。

此时张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就算皇帝跟皇后间真有这种非常不客气的对话,也不该是他这个奴才应该旁听的,在张苑看来自己就应该退下,但现在皇帝和皇后没有命令,他只能站在那儿继续听。

朱厚照突然望着张苑,好似是在考验对方一般:“张公公,平时朕对朝事没有什么指点吗?”

张苑赶紧道:“回陛下的话,每天老奴都会将朝中发生的大事跟陛下呈奏,最重点的事情由陛下亲自裁断,至于那些零碎的小事就不劳陛下烦忧,交给老奴这样的庸才办便可,陛下乃是做大事之人。”

“嗯。”

朱厚照对张苑的回答很满意,这也是他之前在想却没有想到的回答。

朱厚照再看着沈亦儿:“皇后,听到了吗?朕平时也是有做事的,不然今日为何会让张公公来这里?朕很忙,这不一边吃早膳一边听他讲,还对他进行指点呢……”

“啧啧。”

沈亦儿仍旧带着鄙视的神色,“我来的时候就听到你让他去户部耍浑,这就是你所谓的指点?作为九五之尊,下出口谕后居然连银子都要不来,那你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劲儿?”

朱厚照苦着脸道:“皇后你不知,朝中有些老臣倚老卖老,非要跟朕作对,他们不管对错,只要朕觉得对的东西他们就会反对,每次都闹得不可开交,所以最后朕不跟他们计较,毕竟他们是老臣,朕需要他们来打理江山。”

张苑赶紧帮腔:“陛下宅心仁厚,乃是对朝中老臣的敬重,若是压迫过甚,臣子表面答应下来,但其实心中充满怨恨。”

“对,朕是不想失去宽仁之心。”

朱厚照跟着说了一句,他跟张苑一唱一和,好像早就商量好一样,在沈亦儿面前装模作样。

沈亦儿却非愚钝之人,她想问题很简单,却能将最重点的点给抓出来,问道:“办不了事情,就说是对大臣尊重,那就索性别做事,干脆将朝廷所有事情都交给那些老臣打理就行了,还要你这个皇帝做什么?”

本来朱厚照觉得自己在女人面前找回尊严,突然被沈亦儿如此质问,他又觉得自己好像丢了大脸。

沈亦儿继续气呼呼地道:“我听说你当皇帝,从来都是骄横跋扈,不听下面人的意见,你问过他们真的是反对你所有的举动,还是仅仅是反对你做错事?难道那些人疯了,你做什么都反对?还是说他们嫌弃自己的脑袋多了,没事就跟你犯拧,得罪后等着被砍头?”

这下朱厚照没法回答了,不过他也没跟沈亦儿吹胡子瞪眼,便在于朱厚照心里认可沈亦儿说的话,再加上他正在热烈追求沈亦儿,所以觉得沈亦儿放个屁都是香的,更何况现在沈亦儿说得句句在理。

而张苑听了更觉诧异,他不是没见过跟皇帝作对的,但能指着朱厚照鼻子骂的人,他还真没见过除沈亦儿外的第二个人。

张苑心道:“这小妮子看起来人不大,却伶牙俐齿,陛下平时说话那么利索,怎么在这个小妮子面前却显得如此愚拙,这都无言以对了?”

皇帝不知该如何回答,张苑自然不会帮忙解释,这会儿张苑很识相,他心里在琢磨如何才能离开这“是非之地”。

静默半晌,最后还是朱厚照打破沉默,道:“皇后,朕不瞒你,以前你大哥在朝廷的时候,就有一群人喜欢跟他作对,朕跟你大哥……也就是国舅,从来都是站在一边的,若非沈尚书一直在背后撑着朕,朕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朝中那些领头唱反调的人,就是谢阁老,还有杨大学士和户部杨尚书他们……”

沈亦儿侧着头想了想,问道:“谢阁老,指的是那位提拔了我大哥的谢大人,是吗?”

“就是他。”

朱厚照好像在倒苦水一般,对沈亦儿道,“你大哥还娶了他孙女,你应该认识吧?正是这位谢阁老,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没事就喜欢在朕面前长篇大论,还仗着提拔过你大哥,平时老喜欢在一些事上给你大哥设置难题。”

沈亦儿叉着腰,好像很生气,倒不是她在替朱厚照不值,而是觉得沈溪被欺负她不甘心。

她嘴上嘟哝道:“不是说这个谢大人挺好的,是个慈祥的祖父吗?”

沈亦儿的话,让朱厚照始料未及,他没有想到,沈亦儿平时受到谢恒奴的一些耳濡目染,理所当然以为谢恒奴眼里的爷爷就是真实的谢迁,却不知谢迁在朝中跟在家里是两个样子,而且谢迁对谢恒奴的宠爱近乎溺爱,所以谢恒奴从来不会觉得谢迁不好。

谢恒奴在沈亦儿面前是长辈,她说的话,沈亦儿自小便觉得是真理,而现在朱厚照的话打破了她心中的一贯认知。

朱厚照道:“皇后啊,你年岁小,朕能跟你解释的就是,这人在家里和在朝廷是不一样的,你大哥也同样如此。”

沈亦儿有些不满:“谁说的?我大哥在家里就很严肃,平时没事就喜欢对我指指点点,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做那个,他在朝廷里教训人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朱厚照笑呵呵道:“那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你大哥是朕的先生,当初他教导朕学问时,也是喜欢指指点点的,那时候我觉得他很烦。”

朱厚照终于跟沈亦儿在某件事上达成共鸣,忽然觉得沈亦儿更亲切了,心中爱慕更重。

沈亦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在朝中总是给你和我大哥出难题,甚至百般刁难,是吧?”

“对!”

朱厚照很肯定地说道,“要不是他故意找麻烦的话,你大哥在朝中的建树肯定比现在更高,现在他在江南建造新城,准备跟倭寇开战,谢阁老也在拼命给你大哥找麻烦,甚至克扣军费!”

朱厚照的话没让沈亦儿感觉多意外,反而是张苑心头大骇。

张苑心想:“陛下这是随口乱说,还是说早就知道,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沈亦儿蹙眉,气鼓鼓地道:“没想到谢大人是这样的人,他居然这么……对待我大哥,那你还不帮帮我大哥?”

朱厚照道:“朕怎么没帮他?这次不就跟户部讨要一百万两银子,一方面方便咱巡幸江南,可以有银子打点一下,再者要用这笔钱来帮你大哥造船和建城么?你当朕平时不为你大哥着想?”

“那这银子必须要来……区区一百万两,对你个当皇帝的来说算什么事?”沈亦儿这下真着急了,站起身指着朱厚照便好像在发号施令。

眼前这一幕让人不敢直视,张苑只觉得自己心惊肉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朱厚照苦着脸道:“皇后莫要着急,有事咱坐下来慢慢谈……来,坐下来说。”

沈亦儿重新坐回椅子上后,朱厚照才道:“朝廷内的人,时不时给你大哥找麻烦,朕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不朕能想出的对策不多,只能让张公公去户部那边用一些非常规手段……除此之外朕也没什么好办法,难道真让朕把谢阁老给撤下来吗?”

沈亦儿叱道:“怎么不行?他不干人事,就该让他退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能贪恋权位?”

朱厚照听到后眼睛骨碌碌乱转,觉得沈亦儿这话说得有些过分。

沈亦儿也是一气之下说出这番话,稍微冷静后,她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嘴上嘟哝道:“好像不行,若是这事让小嫂子知道了,肯定会觉得是我在背后整幺蛾子,以后我回去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

想到这里,沈亦儿立即有了对策,道:“既然他不肯给银子,那就找他来商量,咱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如此甚好。”

朱厚照听了沈亦儿的话,不觉得多有道理,但就是要先将恭维送上,让眼前的沈亦儿认定他是个喜欢采纳别人意见的好皇帝。

张苑赶紧道:“陛下,此事不可。谢阁老来,肯定会……”

没等张苑说完,朱厚照便骂道:“朕跟皇后说话,有你这奴才什么事?回头就去把谢阁老给朕请来,朕要当面跟他好好理论一下,凭什么不给朕银子,凭什么要克扣沈尚书的军费?”

(本章完)

第2497章 第二五〇〇章 老臣遵旨

朱厚照对沈亦儿的建议言听计从,这让张苑心里很不对味。

张苑当然明白有个能左右皇帝意见的人存在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他往乾清宫外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刚走了个大侄子,现在莫非又要多个大侄女跟咱家争权?这叫什么事儿……难道大侄女也想左右朝局?这不会是我那大侄子精心安排的吧?沈家人可真是能人辈出!”

出了乾清门,张苑还没找到人传召谢迁进宫见驾,就见小拧子匆忙而来。

张苑很清楚,现在小拧子晚上基本不会留在乾清宫伴驾,很多时候可以自行出宫或者是留在值班房过夜。

朱厚照不去豹房,最多只是在宫市闲逛,找乐子,小拧子在皇帝跟前的地位随之直线降低。

“张公公?”

小拧子见到张苑有些意外,这段时间张苑面圣比谁都积极,让小拧子觉得自己正在把手头权力拱手相让。

张苑对小拧子抱有一定期望,笑着打起了招呼:“哟,这位不是拧公公吗?这是出宫去了吗?”

小拧子面色稍微沉下来:“陛下有事吩咐办理,咱家刚从宫外回来。”

张苑以为小拧子这话是在糊弄他。

皇帝不可能会有什么事一清早便让小拧子出宫,而小拧子急匆匆的模样在张苑看来也是急于去面圣侍奉左右。

张苑一把将小拧子拦住:“拧公公,这会儿陛下正在跟皇后娘娘用早膳,你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了。”

“嗯?”

小拧子面色带着几分不解,这跟以前朱厚照与沈亦儿貌合神离,从来不在一起吃饭有关,听张苑这么一说,小拧子觉得应该是皇帝跟皇后间的关系有所进益。

张苑道:“怎么,你不信咱家的话?这不咱家刚得陛下御旨,要去传谢阁老进宫面圣,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在这件事上,张苑没有任何欺瞒的意思,故意把真相告知小拧子,要给对方添堵。

小拧子皱眉:“有此等事?”

张苑笑道:“咱家马上就要派人去传谢阁老入宫,事情是否有,你接下来便会看到。你是不知道,皇后娘娘可是能耐得紧,在陛下面前……直言不讳,从今往后陛下可能连朝事都要听从于皇后,到时候你跟咱家……”

张苑的脸色突然变得阴冷下来,想恐吓小拧子跟他站在一线。

小拧子却见怪不怪,道:“陛下平时听皇后娘娘的地方多着呢……咱家没时间跟张公公你瞎扯淡,陛下交待的差事得赶紧前去复命,就此别过!”

小拧子说完,匆忙往里面去了,这次张苑再阻拦不得。

目送小拧子进入乾清宫正殿大门后,张苑心里琢磨开了:“这小子,说得就跟真的一样,不会真是一早他便去办什么皇差吧?陛下对朝中很多事都明白,我这边许多事情都隐瞒不报,陛下却清楚得紧,说明他有别的消息渠道……会不会便是这小东西捣鬼?”

……

……

很多事,张苑来不及多想,眼前他得赶紧派人去传谢迁进宫。

谢迁突然得知自己被传召面圣,多少有些意外。

之前谢迁的确非常想见朱厚照,但机会就在眼前,他却不知自己面圣后该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见驾的思想准备。

入宫在即,来不及找人商议,谢迁只能边走边想。

昨夜他住在长安街小院,距离宫门虽然不远,但走一趟乾清宫对他来说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谢迁仔细琢磨:“定是为调拨银两南巡之事……张苑可能在陛下跟前将事情抖露出来,不过怪不得他,他领皇命办事,我没答应,陛下怎能不过问?”

本来谢迁稍微安定的心思,突然焦躁起来,“见了陛下,我能说什么?难道跟陛下进谏说南巡劳民伤财?陛下能听得进去?”

谢迁进言次数多了,发现朱厚照听不进人劝,或者是听不进他这样的忠直老臣劝谏之后,他便觉得进言根本是自取其辱,还不如采取一些相对变通的方法,但可惜他的脑筋瓜不如沈溪那么灵活。

“现在跟之厚闹了点别扭,以至于不能去问他的意见,若是换作当年先皇时遇到什么疑难,找他一下子便解决了。这小子把心思全用在对付我,以及如何应付新皇身上,眼看路子走偏了啊……”

本来对跟沈溪闹翻还有些许懊恼,但转眼谢迁便找到正义的基点,把沈溪归在“走歪路”的年轻人上。

谢迁快步过了奉天门,只见张苑已在丹陛下等候,没等谢迁靠前那边张苑已主动迎过来。

“谢阁老,这可是陛下传您来的,不是咱家。”张苑仿佛先打预防针一般,把这次事情的原委跟谢迁说清楚,“皇后娘娘听说谢阁老您一口回绝陛下调拨银两的御旨,便对陛下提出建议,要跟你当面理论。”

张苑生怕旁人不知沈亦儿干政,故意在谢迁面前强调这件事是新皇后的主意。

谢迁对张苑的话缺乏基本的信任,心里琢磨开了:“沈家小女不过是个稚子,能懂什么?张苑这栽赃陷害的手法并不高明。”

谢迁冷声道:“无论何时,老夫的意见都是如此,陛下南巡本就是劳民伤财,会给大明江山社稷带来不安定因素,老夫绝对不同意陛下南巡。”

张苑笑道:“谢阁老这是气恼咱家将此事告知陛下……不过没办法,咱家被催得紧,事情办不成只能跟陛下如实汇报,若谢阁老同意此事,何至于此?谢阁老反对的话莫要对咱家讲,只管去跟陛下提出来,或许陛下对谢阁老的意见会赞同,取消南下的计划呢?”

谢迁轻哼一声,对张苑的态度极为冷漠,但他不着急走,想要从张苑这里探知皇帝跟前的一些事。

张苑再道:“以前咱家不明白为何沈大人应允自家妹子入宫,现在终于醒悟了……就算沈大人不在,也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言,让陛下时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谢阁老,咱家不拦着您,您老请吧。”

……

……

本来谢迁的心情没那么糟糕,在跟张苑一番对话后,发现自己心境乱了。

张苑最后那番话对他触动很大,沈溪不在京城,却让自己的妹妹进言,这跟后宫干政没什么区别,这也是历来王朝最忌讳之事,谢迁当然怕沈亦儿年岁小没人规范,将来会胡作非为。

谢迁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进入乾清宫,往四下看了看,除了皇帝坐在案桌后外,只有小拧子侍立御座旁,不见沈皇后的身影。

“老臣见过陛下。”谢迁拱手行礼。

朱厚照一摆手:“谢阁老多礼了,多日不见,身体还好吧?”

谢迁没有抬头,恭敬地说道:“老臣身体还好,劳陛下挂心了。”

朱厚照道:“谢阁老,有话便直说,朕跟户部提出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南巡费用,还有沈尚书的军费,听说你那边直接回绝了,可有此事?”

皇帝一上来问话就很直接,让谢迁稍微有些不适应,稍微迟疑之后才道:“老臣对于户部之事不太了解。”

虽然现在朝中包括皇帝在内都知道谢迁左右朝局,但有些事谢迁自己却不能承认,他作为内阁首辅实质上只是皇帝的顾问和秘书,如今却僭越管理朝政,让朝中大臣都听从他的吩咐办事,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宰相,这是违背大明祖制之事。

朱厚照道:“就当你不了解,朕问你,现在朕要跟你要一百万两银子,谢阁老给还是不给?”

此话依然问得非常直接,谢迁镇定自若地回答:“陛下,您离开京师,难免会造成朝廷乱局,实非上上之选。”

朱厚照语气显得有几分不善:“正面回答问题吧。”

说话时,朱厚照侧目往远处一处屏风后看,显然那边有什么文章,谢迁虽然留意到这点,却不认为此时有谁会站在屏风后,并未多想,直接道:“老臣没有资格决定户部是否要调动府库银子,不过想来年初预算和年底结算时,早就将银两归了用途,不能轻易挪用。即便此时有富余,现在调动了,年底时也会在某些方面出现亏空。”

朱厚照显得有几分不耐烦,拿起桌上的账本一摔,瞪着谢迁道:“这是今年户部府库存银情况,足足有一千六百多万两银子……若是没人跟朕说,朕都不知原来朝廷如此富裕。”

“陛下……”

谢迁没料到深居皇宫平时不问朝事的朱厚照,此时如此“睿智”,居然把户部府库的账册都找来了。

朱厚照道:“朕不想听谢阁老解释,朕也知道,这批银子是这两年朝廷跟佛郎机人做买卖,还有便是盐茶铁改革带来的收益……这其实都是沈尚书的功劳。”

“现在沈尚书在江南准备跟倭寇作战,可惜手头经费不足,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江南徒劳无功?朕作为皇帝,又是朕亲自委派他去平靖海疆,若不做点事情,那朕枉为人君。此事便如此定了,不得再议!”

即便这次朱厚照听了沈亦儿的,要对谢迁有耐心,但是他着急蛮横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记得,只知道用自己皇帝的身份去压谢迁。

谢迁老成持重,还是朱厚照老爹的老师,大明有尊师重道的传统,但这不是朱厚照的风格。

谢迁面对皇帝如此压力不为所动,道:“陛下做任何事当以守规矩为先,若规矩不立,如何能立国?”

朱厚照这边对谢迁没辙,谢迁也无法规劝说皇帝,二人只能互相想办法消磨对方锐气。

朱厚照怒道:“朕是皇帝,难道决定有关社稷之事,还要听从你这个臣子的?”

或许是太过气愤,朱厚照从御座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谢迁,就差冲下去掐架了。

便在此时,只听“砰”一声闷响,却是屏风后丢出只凤头女屐来。朱厚照一怔,随即坐回椅子上。

谢迁听到一声怪响,不由侧头瞥了一眼,发现不远处那只凤头鞋时,脸色一变,心里开始琢磨开来:“莫非真是沈家小女在里面?”

朱厚照一下子没了脾气,等他再次从御座上站起来时,神色变得异常平静。他走下御阶,看样子是想到近前跟谢迁理论。

谢迁心里有些不安,但作为臣子只能低着头。

不想朱厚照并未径直到谢迁跟前,而是折道往屏风后去了,随即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可惜因为距离有些远,谢迁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甚至具体是什么人谢迁都不好去下定论。

“这是怎么回事?”

谢迁非常费解,以前每次跟皇帝谈话都没这么麻烦,不过基本是以不欢而散收场,好像这次起了冲突后,朱厚照未像以前那样直接丢下句话便甩袖而去,这次耐心比以往强多了。

过了半晌,朱厚照从屏风后出来,在小拧子的搀扶下坐回龙椅上。

朱厚照道:“谢阁老,一百万两银子,就当是朕借你的,回头还到户部账上,你看如何?”

谢迁听到这话不由大跌眼镜。

皇帝用威严逼迫不得,居然提出借钱,这也算是开创历史先河,若皇帝只是跟臣子借或许不算什么,现在是跟户部借钱,等于说天下之主要跟他的臣子商量从自己府库拿银子不得,只能跟臣子商量从府库借钱。

从这点上,谢迁便感觉朱厚照态度的转变,虽说听起来很荒唐,但谢迁的执拗显然不如之前强烈。

谢迁心想:“难道说对皇帝和沈之厚来说,这一百万两银子太过重要,要到非借不可的地步?”

朱厚照见谢迁不回答,以为谢迁不会同意,只好耐着性子将从屏风后讨来的“绝招”继续用下去,道:“若是谢阁老怕朕不还的话,那朕就先以内府明年的开销作为抵押,朕还可以给你打欠条,保证明年今天之前将银子全都归还户部。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谢迁黑着脸道:“陛下身为九五之尊,何必如此?”

朱厚照也有些气恼:“谢阁老,若是你肯痛快答应调拨银子的话,朕何至于如此?现在谁都知道户部有钱,而朕现在南巡还有沈尚书出兵平息倭寇都需要银子,沈尚书那边甚至还要造大海船,这没银子能打赢这场仗吗?”

“朕难道是用来挥霍无度的吗?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朕现在跟你商量,若是你不同意的话,朕就开朝议商量,若是朝议也不同意的话,朕就去跟京师的士绅借,以朕的名誉作为担保,就不信他们不借!”

面对皇帝如此蛮横的态度,谢迁感到很无语。

谢迁当了多年首辅,根本就不怕朱厚照跟他发脾气,最多互不干涉,而朱厚照又没那么大的耐心管理朝事,最后很多事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发展,就算偶尔有执拗不过的,谢迁也会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连对鞑靼之战,朝廷都没调拨太多银两,最后反而有赚。

不过现在朱厚照来耍浑这套,谢迁就有点招架不了。

谢迁心想:“陛下若跑去跟士绅借钱,朝野知道因为我僭越阻碍户部调拨银子而拖欠沈之厚军费,让陛下非要到向外借钱的地步,臣僚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胡闹,还是觉得我这个首辅大臣一门心思跟陛下作对?”

谢迁突然觉得这招很阴损,朱厚照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立场上,让他下不来台。

谢迁再一想:“就算臣僚会站在我这边,百姓会怎么想老夫还有满朝大臣?那时候怕是没人觉得皇帝是在胡闹,反而觉得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臣子逼迫太甚,带头违背三纲五常……”

因为被皇帝借钱的举动震慑,谢迁半晌没说出话,一句拒绝的话都没法出口。

而朱厚照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听了沈亦儿借钱的建议,为了哄沈亦儿开心,才到谢迁面前低声下气说话。

若非沈亦儿在旁,他才没耐心跟大臣借钱,当然朱厚照会觉得借钱是“馊主意”,哪里有皇帝跟臣子借钱的?

这得多掉价?

所以朱厚照不知道这一招对谢迁的冲击是有多大,朱厚照自己也带着几分不解:“谢阁老这是怎么了?他不想借就明说,连话都不说,这是准备对朕无声抗议?”

朱厚照实在等得不耐烦,道:“谢阁老若是不借就算了。”

这下等于是让谢迁再没有任何退路,谢迁苦着脸道:“陛下,若您是实在需要这一百万两银子,也并非不可……”

“嗯?”

朱厚照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怎么回事,你不同意给银子,我说要跟你借,你不用我借了,要直接给我?

这算什么意思?

谢迁道:“若这一百万两白银是用在军费以及必要用度上,老臣认为有必要,但就怕有人会私下挪用这批银子。”

朱厚照听到这话后不由觉得谢迁有几分通情达理。

连固执的谢老头都妥协了,朱厚照也是个明理之人,自然不会再用强硬的态度去跟谢迁说话,笑着道:“这是当然,朕都打算借银子了,怎会胡乱花钱?所有钱都用在必要的开支上。”

朱厚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琢磨:“什么是必要开支?朕给人打赏个几百两银子算不算?”

谢迁并不知皇帝只是糊弄他,继续道:“若陛下取消南巡之事,户部可以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军费。”

谢迁已感觉到阻碍朱厚照调拨一百万两银子不太可能,所以尽可能通过答应这件事来交换更多条件,而最优先的当然是阻止朱厚照离开京城。

朱厚照一摆手:“这个可不行。朕已准备好南巡之事,取消的话太过突然,也会让人觉得朕言而无信,定好的事岂能说取消就取消?不过朕可以答应谢阁老,南下途中绝对不会有任何铺张浪费和扰民的情况出现,至于银子用度,户部可以找专人陪同南下,监督这批银子的使用情况。”

谢迁本来看不起朱厚照,但听了这番话后,却发现朱厚照说话条理有度,很多事考虑周全,并非是他印象中一个胡闹昏君应该有的形象。

朱厚照再道:“若谢阁老实在不放心,可以一同南下,不过以朕想来,京城应该有能替朕做主之人主持大局,朕准备带司礼监掌印张苑一同南下,而谢阁老可以留在朝中,全权处理天下事务!”

又是一个让谢迁觉得没法拒绝的条件。

之前皇帝御驾亲征,谢迁被调到三边当苦役,什么事要先送到宣府交给张苑和朱厚照处理,造成了张苑一手遮天的情况,以致后来战局陷入被动。

当时谢迁便在想,若是一切事务都交给他来处理,朝中事务不至于发生混乱,或许中原灾祸也不会蔓延。

现在朱厚照提出南下,仍旧要带张苑同行,却让他留在京城处理所有事务,等于说谢迁变相成为监国,如此一来谢迁基本不用再受司礼监和皇帝牵制,谢迁处理起朝事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现在就好像让谢迁做一个选择,花原本属于朱厚照的一百万两银子,完成一场对家国有利的战事,还能换到自己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朝政管辖权限,让朝廷一切政策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

谢迁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就算谢迁此时被说动,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想交换更多的条件。

但就在谢迁准备开口时,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是否同意,谢阁老请给个痛快话吧?再多说也无益。”

这下谢迁反而陷入被动,难得皇帝转性跟他商议,过了这村没这店,谢迁不再拒绝,直接行礼:“老臣遵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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