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养士

时已六月,正当盛夏,繁星满天,十几座竹屋在主峰下的山林中矗立着,有的透着灯火,有的漆黑无人。

金无幻在蝉鸣声中,沿着竹廊走到竹屋前,轻轻推开,又将屋门关上,屋中一盏油灯在桌上吞吐着火苗,散发着光亮。

以前在界首山中,实在太过清幽了,日子安静得让人心慌,而这两日,芒砀山中也很安静,却非孤独到心里发慌的那种寂静,到了夜晚,是访友归来后、将一天的喧嚣关在门外的宁静。

这种静,更有家的感觉。

沈娘子斜倚在床塌边,懒散的靠着屋墙,女儿就趴在她臂弯里,睡得极是香甜。见自家夫君回来,轻声道:“这边虽说更南,夜里还是凉,比界首山还要凉。”

金无幻在门口脱去鞋,缓步走向塌边,双手枕在脑后,直接倒了下去:“有灵泉嘛,昨日你也见了。”

沈娘子嗔道:“轻点,韩子刚睡着!”想了想,问:“你说,将药圃移过来,长势应该会更好吧?”

金无幻霍然转头望向妻子:“你同意了?”

沈娘子道:“这两天,韩子一直在笑。头甲寨子那片大沙坑……”说着,忍不住露出笑容:“也不知谁想出来的,韩子那么喜欢,那些孩子都喜欢……每天滚得一身泥……”

金无幻道:“还是有玩伴的缘故吧,若是在界首山也挖一个,你看她玩不玩。”

沈娘子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所以,尽快回去,把药田收了吧。”

金无幻笑道:“照为夫的意思,干脆都不用回去,你那片药圃,就任其生长好了,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去看一眼,能长出来自然最好,若被外人闯入毁了去,也认了,本就没什么稀奇的品类,有那工夫,不如在这边新开一片的好,就算种不出来也无妨,为夫每年供奉十金、万钱,养着你和韩子便是!”

沈娘子也笑了:“夫君说得是,回头我在山中采摘移种一些灵药过来,其实也不比我那药田里栽种的差,这几天我也在左近山中转过……”

两口子又谈论起在何处选取土地,吴升答应赠他们夫妻一千亩土地,当然和界首山无法相比,但界首山的地盘,别人是不承认的,芒砀山这里,却有明确的地契。

一个相中了东侧的山麓,一个说西侧离国人寨子更近,但不管怎么选,距离灵泉洞都不远。

谈论时,又提到了月娘,金无幻叹息:“原以为月娘会留在这里……”

沈娘子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遭了那么大的挫折,越发执拗了,一心扑在重振家声上……除非有一天,叔叔强要了她,否则怕是难以安定下来,可叔叔那人,是用强的人么?”

金无幻摇头:“复什么国啊,真要我说,你们沈氏全搬来百越,寻一个无主的大山,自己举旗立国不就完了?”

沈娘子笑道:“那能一样?故土呢?臣民呢?会诸侯呢?朝天子呢?什么都没有,和山贼土匪有什么区别?就算这芒砀山,也有庸国国君的封敕,才能聚拢这许多国人。”

“回头为夫也弄一个封敕,做一个有食邑的大夫!”

“做不做大夫,都无所谓,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月娘要回平舆了,明日就走。”

“送送她吧。”

芒砀山北,新建了一座竹亭,这是分封地界的标识,亭内为大夫封邑,就算国君来、天子来,也不能擅闯,必须征得主人同意——带兵前来那就另说。

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名义上的,套用这个名义,也是为了方便诸侯、卿大夫们对天子提要求,说白了就是要天子履行责任,保护好土地和臣民,但天子真要享受权利,拿诸侯、卿大夫的土地当自己的土地,拿诸侯、卿大夫的家臣当自己的家臣,看怎么把你推翻!

所以,亭外便非家园,送别之时,至亭而止。

亭名长亭,吴升所取,为了符合其名,还特意将亭子加长了一倍,成为方形长亭。

吴升于亭中相送,赠之以酒:“以前分别,都不是我的地盘,如今是了,须得好生送别一次,你也见一回外,勉强受着。”

沈月娘抿嘴笑了笑,接酒饮了,凝望吴升。

吴升叹了口气:“芒砀山很好,将来会更好,也没有那么多烦愁之事……算了,劝了你,你也不听,总之这里随时对你敞开大门。”

沈月娘默然片刻,摇头道:“我知五哥心意,但正因为见了芒砀山的好,我才更念故国,五哥虽也为沈氏,却非宗枝,很难体会我们的心思,当真是魂牵梦绕。”

吴升点头:“我大概还是能明白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故土难复,想要复国,当寻敌势虚弱处,中原虽好,不可图之。回去之后一切小心,若听得风声不对,就来我这里。”

想要恢复故国,头一件事情就是积累财富,才能豢养众多门士、添置战守法器、打通各处关节,最后趁势而起。

因此,在沈月娘的请求下,吴升这几日炼制了三枚六味地黄丸,商定二十金一枚,下一次由沈月娘交回来,卖出去多少都是沈氏的。六味地黄丸的成本不到五金,三枚一共赚四十五金,毕竟那么大一座芒砀山,治下国人和野人加起来七百多,还要养士,吴升虽然豪富,也不能坐吃山空。

沈月娘走了,她出生时,沈国便已灭亡,对于封地封国的概念感受不深,见识了芒砀山的家园建设后,立刻体会到了沈氏长辈们的执念,于复国大业有了强烈的渴望,对此,吴升只能叹息。

回到自家大夫府邸,吴升立刻召集门客,宣布了自己的养士计划。

关于养士,吴升改变了过去的做法,施行薪俸制,是真正的供养了。

他将门客分为三档,头等是庸直、卢夋这两位死士,不仅修为最高,而且最是卖命,每年的薪俸定为六金。

次等是庸老叔、董大和丁冉,都是资深炼气士,后两者并不缺钱,但吴升依旧决定开工资,每年四金。

末等便是索老六和张小坑这样的普通炼气士门客,吴升开出的薪俸是每年两金。

无论一年两金、四金还是六金,收入都远高于普通国人,甚至普通门客——绝大多数门客都是没有固定收入概念的,有的旱涝保收,有的只能混吃等死,甚至许多还在倒贴主家。

因此,当吴升宣布了薪俸制后,就算是最不缺钱的丁冉,也深受触动,于他而言,能从家主手中拿到供奉,代表自己的付出获得了家主的认可,这是一种信任和尊重!

但好消息还没结束,吴升又宣布了第二项机制——封地采邑。

门客们顿时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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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7章 封地

名义上,天子拥有天下,是为共主;天子分封诸侯,是为国;诸侯分封卿大夫,是为家。由此构成家、国、天下之制。

再往下,士和国人也有私地,有些本就是自己的,有些是家主赏赐的,但要么自己种,要么委托给别人种,没有采邑之说。

吴升准备将封建制往下再贯彻一级,直接到士。头等门客,赐地两千亩,次等为一千五百亩,末等为一千亩,这些土地可以转让,且永久继承。

在拥有土地的基础上,吴升允许门客募民,换句话说,身为吴升的门客,他们允许招募家臣,但不允许从国人中招募,可以从野人、流民或者百越部民中选择——吴升愿意称之为国民。

国民与国人的区别,仅在于上庸是否承认,国民虽然没有上庸承认的国人身份,在芒砀山吴升的封地中却享受国人待遇,只不过效忠的对象是门客。

招募国民的户数,也做了限制:头等门客可募二十户,次等为十五户,末等十户。

当然,吴升也特意让卢芳帮忙设计了一套符合这个时代封君与封臣之间权利和义务的约定,比如额定征赋,比如战时征卒等等。

卢芳对这一套并不反对,只是很奇怪:“申大夫当真舍得?”把自己的土地再拿出去细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实在太败家了。

吴升无奈道:“芒砀山身处百越之地,要居安思危啊,如此才能更好的激励门客的士气,助我抵御外来威胁。”

因此,这么一套败家的做法,的确引起众门客的哗然,哪怕他们是受益者,也同样在劝吴升收回成命。

但吴升坚持,所以劝谏一通发现无效后,众门客便怀着憧憬接受了。

于是吴升宣布:“从明日起,选地,十日之后,将所选之地报与我知,我给你们发契。你们是最早跟随我的门客,我这人念旧,允许你们自行择地,过了时日还没选好的,我就直接给你们圈出来,是好是坏,都不能再换!”

众门客从吴升的议事堂出来,面面相觑一番,庸老叔迟疑道:“选?还是不选?”

默然片刻,丁冉道:“要不等着大夫封赐吧?哪里有自己讨要的道理?”

董大点了点头,看向索老六和张小坑,这两位也跟着点头,索老六又补充一句:“要不要跟大夫提一句,我和小坑跟大郎一起自在惯了,大夫封赐时,能否将我等封在一处?”

正说时,庸直忽然转身又进了议事堂,向正要从后面离开的吴升拜倒:“下臣想休沐三日,请大夫恩准。”

吴升点头:“可。”

庸直起身,退出,向众门客拱了拱手,回自己住处牵马,沿着官道飞奔向北。

二百余里官道,甚是平整,驾车只需三日,快马一日便至。中间休息了几次马力,次日傍晚便赶到上庸,抢在城门关闭前冲了进去,直抵自家所在的街坊。

庸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自家斜对面的一户宅院,这是寡妇香七娘的家,每次自己离开,都是将女儿小环托付给香七娘照顾。

庸直站在门前,屏息凝神,倾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声音。

“……雨师答应了,将雨幡向下一招,大雨就落了下来。雷师却不愿相助,驾云离去……”

“七娘,为什么雷师不愿意?”

“因为雨师降雨,没有经过天帝的同意。”

“天帝那么坏……”

“可不能这么说,凡事当有天地之道,违背天地之道,这世间可不是就乱了?”

庸直脸上露出微笑,不觉将脸贴在了门上,默默听完故事,这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门开处,小环惊喜的跃上庸直的胸膛,死死趴在庸直身上:“爹爹回来了!”

庸直将小环托在肩上骑着,冲香七娘点了点头。

香七娘连忙起身:“还没用饭吧?我去做……”

几碗菜肴端上来,香七娘和小环就在院中陪着庸直吃饭,庸直埋头粗粗吃了一顿,擦干净嘴,向香七娘道:“大夫在芒砀山得了封地。”

香七娘点头:“你说过的。”

庸直又道:“大夫赐地与我了。”

香七娘顿时怔住了:“不错……”

“有两千亩。”

“很好啊……”

“我打算搬过去。”

小院中顿时沉默了,良久,香七娘咬着牙,强笑着点头,不停的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环忽然叫道:“爹爹,我不搬!我不去芒砀山!我不去——”

香七娘终于开口了,颤着声音劝小环:“傻丫头,应该去,去吧,跟爹爹在一起……”

小环哭道:“爹啊,你总骗我,骗我长大了去找娘亲,可我知道,娘亲找不到了,娘亲不在了……现在连七娘也要离开,我不想去芒砀山啊……呜……”

庸直忽然取出一支金钗,递到香七娘面前:“这金钗很好,大夫所赐。”

香七娘接在手中,定定看着这钗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总之小环离不开你,我想问,七娘愿不愿意去芒砀山?”

香七娘猛然抬头,咬着嘴唇,声音颤抖着问:“我……去做什么?”

“当小环的娘亲。”

香七娘捂着嘴,哽咽道:“我……是个寡妇……”

“你不愿意?”

“不是……我……”

“两千亩地,你来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招二十户家臣,你做主母!”

“我……”

“每年还有六金供奉,都交给你!”

“别说了,没有地、没有金,我也愿意。”

庸直松了口气:“时间太紧,只向大夫请了三日假,赶紧收拾,连夜出城。”

“城门关了……”

“我去说,他们会开的。快!大夫说了,土地自选,相中哪里就给哪里,去晚了,好地方都被别人挑走了!”

香七娘一听,慌得连忙起身,手足无措的进屋收拾,小环欢呼着跟了进去,又笑又跳,屋子里顿时欢闹得如同过节。

庸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却发现手心里攥着的汗水更多,一屁股坐了下来,只觉浑身无力,心里却极为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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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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