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朝天子  午(下)

第761章 朝天子午(下)

(今儿写的还是那么回事儿了,杀气渐渐显出来了……)

……

……

这一段日子的南庆很和谐,宫里新生了位小皇子,此乃喜事,至于梅妃究竟是怎样死的, 完全没有人敢开口议论。那座宫殿里接产的稳婆,很自然地因为梅妃难产而死陪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眼下大庆朝廷正在北方用兵,国势紧张之时,一统天下定基之日,哪有人会狗胆包天,说那三两犯禁句子,莫不怕那些在黑暗里的内廷太监和苦修士来个报告?

不过数日,梅妃的事情便淡了, 京都重新化作了好一片朗月清风秋深地,一片清明。

北方战事依然在缠绵之中,冬雪渐至,南庆的攻势却没有减弱,一路直袭向北,快要接近北齐人布置了二十年的南京防线,只是很可惜,一直停留在宋国州城的上杉虎,在得到了北齐皇帝的全权信任之后, 异常冷漠地压兵不动,死死地锲在庆军行进道路的腰腹上, 令庆国军方无比忌惮。

史飞终究还是去了北方,因为战事吃紧的缘故,京都微感肃然,这位曾经单人收伏北大营的燕京旧将, 被陛下派到了北方,辅佐王志昆大帅, 负责北伐事宜,名将如红颜,想必史飞踏上旅途的时候,心中也是充满了豪情壮志。

史飞一去,京都守备师统领的职位又空缺了出来,不知吸引了多少军方青壮派实力人物的灼热眼光,然而陛下紧接着下来的旨意,顿时打熄了所有的奢望。

叶完正式从枢密院的参谋工作中脱身,除了武道太傅的职务外,兼领了京都守备师统领一职。关于这个任命,没有任何人敢于表示反对,哪怕连丝毫的意见也没有,因为叶完这一年里在帝国西方立下的丰功伟绩,实实在在地落在大臣百姓们的眼里,谁也无法压制他的出头。

数十年前,叶完的父亲叶重便是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出任了京都守备师统领一职,如今风水轮流转,又转到了他并不喜爱的儿子身上,但在外人眼中,所谓将门虎子,一府柱石,不过如此。

深秋的正午,清冷的阳光洒在叶完一身素色的轻甲上,这位年轻的将领眉头微皱,轻夹马腹,在京都正阳门外缓缓行走。他的眼睛微眯着,不停地从身旁经过的百姓身上拂过,就像是一只猎鹰,在茫茫的草原中,寻找自己的猎物。

其实这只是他下意识的内心真实情绪反应,他并不奢望能够在这里遇到那位小范大人,只是有些渴望能够见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虽然陛下严旨吩咐,若他看见范闲,一定要先退三步,然而叶完怎么甘心?

清旷的深秋天空里,清冷的阳光转换成成无数道或直或曲的光线,叶完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微黑的脸颊,眼角挤出了几丝与他年龄不相衬的皱纹,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那日在太极殿前与陛下的对话,心情异常复杂。

为什么选择在秋日进行北伐,难道不担心马上便要来到的绵延寒冬?这是北齐君臣们大为不解的问题,也是南庆臣子们的担忧,只是陛下严旨一下,整个天下为之起舞,战马奔腾踏上了侵伐北朝的道路,谁也不敢多问,最奇怪的是,明明知道此次大战选择的时机不对,可是叶重统属的枢密院,最知战事的庆国军方重臣们,没有一个人选择劝谏陛下。

“数千数万儿郎前赴后继,踏上不归之路,只是为了逼他现身。”叶完骑在马上,微微低头,似乎是想躲避那些并不炽烈的阳光,唇角泛起一丝微涩的笑容,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如此看重范闲,更不明白为了诱杀范闲,陛下让庆国儿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应该不应该。

当叶完将军心生唏嘘之意时,他不知道他一心想要扑杀的对象,庆帝在这片大陆上最担心的那个,已经通过了城门,回到了京都。只不过那两个人所走的城门,并不是正阳门。

正午的阳光,在西城门处也是那般的清漫,来往于京都的繁忙人流里,有两个极不易引人注意的身影,一人穿着普通的布衣,另一人却是戴着一顶笠帽。

进行了一些小易容的范闲,在踏入京都的这一刹那,下意识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五竹,那顶宽大的笠帽将五竹脸上的黑布全部挡在了阴影之中,应该没有人会发现蹊跷。

很多年前,叶轻眉带着一脸清稚的五竹,施施然像旅游一般来到庆国的京都,她走过叶重把守的京都城门,将叶重揍成了一个猪头,然后开始辅佐一个男人开始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今天,范闲带着一脸漠然的五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庆国京都,躲过叶完亲自把守的正阳门,像两个幽魂一样汇入了人流,准备开始结束那个男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由此起,由此结束,这似乎是一个很完美的循环。

……

……

范闲和五竹回到京都的时候,北方的战争还在继续,离梅妃之死却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他如今虽然是庆国的叛逆,被剥除了一切官职和权力,但他依然拥有自己极为强悍的情报渠道。在京都的一间客栈里,范闲闭着眼睛,思考着梅妃死亡的原因,分析着自己的成算,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范闲化装成京都里最常见的青衣小厮,游走于各府之间,街巷茶铺之中,没有去找任何自己认识的人,因为他并不想被万人喊打喊杀。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在寻找着一些什么。

他在寻找箱子,那个沉甸甸的箱子。那个风雪天行刺失败,被庆军围困于宫前广场之上,他听到了箱子响起的声音,也知道陛下险些死在那把重狙之下。

如果能够找回箱子,或许后面的事情会简单许多,只是箱子会在谁的手里呢?这个问题本来应该问五竹最为简单清楚,然而如今的五竹只是一张苍白漠然的纸,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关心,他只是下意识里跟随范闲离开了神庙,开始在这庙外的世界里倘徉游历感受体会……

在那几日里,为了家人的安全,为了和陛下之间的那种默契,范闲没有回范府,他在摘星楼附近找寻着痕迹,冥思苦想,谁会得到五竹叔最大的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然而他的思路陷入了误区,怎么也没有往那位女子的身上想,所以这种寻找显得是那样的徬徨,全无方向,直欲在深秋的京都街上呐喊一声。

毕竟他如今是整个南庆朝廷的共敌,在看似平和,没有战争味道,实则已经开始渗出肃然之气的京都,首要的任务是活下去,遮掩自己的踪迹。他连监察院的旧属都不敢联络,所以这种寻找显得有些徒劳。

如今的京都已经与一年前的京都不一样了,监察院已经成了二妈养的私生子,在凄风苦雨中摇摆,若不是陛下还没有完全老糊涂,只怕朝臣们早已建议陛下直接将监察院裁撤了事。

范闲以往一直以为,自己身怀三宝,便是天下都去得,所以无论重生以来遇到何等样的险厄,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丧失过信心,便是面对叶流云的剑,皇帝老子的手指时,他依然觉得自己才是世上最狠的那个人。

他的三宝是毒弩,毒匕,五竹叔,然而如今的五竹叔变成一个白痴模样,箱子又不见了,他能怎么办?

……

……

范府,柳国公府,靖王府,言府,和亲王府,天河道上的监察院,大理寺旁的一处衙门,城南的小宅,所有范闲有可能接触的地方都有朝廷的眼线,有好几次,范闲都险些与那些戴着笠帽的苦修士撞上,险之又险。

既然想不明白箱子在什么地方,那便不去想,如今的范闲便是这样狠厉的人,与之相较,确定皇帝陛下目前真实的身体情况与心理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有情报汇拢到他的手上,然而他并不是十分相信这些,因为宫里那位皇帝陛下,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隐忍欺诈诱杀,大东山如此,许多次都是如此,范闲不想犯错,因为他知道,皇帝陛下再也不会给他任何犯错的机会。

说来很是奇妙,皇帝与范闲二人其实对于彼此的情感情绪,都无法完全梳理清楚,然而一旦思及对方,心情便平静冷静下来,剩下的便只有一个杀字!

不须对人言,不须昭告日月,杀死对方,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种精神支撑,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件比较悲哀的事情。

要想获得宫里最真切的情况,范闲在客栈里思琢许久之后,选择了叶府。叶府一门忠良,叶重乃枢密院正使,叶完乃京都守备师统领,陛下信任无以复加,自然不会再派眼线监视,

如今的天下,已经没有几个地方能够拦住范闲的潜入。所以当一脸愁思的叶灵儿,忽然看见一个青衣小厮像鬼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面色剧变。然而这位将门虎女,毕竟不是弱质女流,竟是没有出声唤人,而是面色一沉,直接从腰间拔出佩刀,毫不犹豫地砍了下去!

“是我。”范闲开口唤道,唇角泛起一丝疲惫的笑容。

“是你?”叶灵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许久说不出话来,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师傅居然还活着,居然真的能够从神庙活着回来。

一番谈话之后,范闲疲惫地低下了头,看来陛下的身体真的不行了,而且从梅妃之死中,从皇室对那位小皇子的安排中,他心头微动,异常准确地把握住了陛下的心意与心情。

那是一种淡淡的苍老意味,看来接连遭受了最亲近的儿子臣子沉重的打击,强大的皇帝陛下,不止肉身,连带精神,都已经陷入了他这一生最低沉的时期。

只是为什么陛下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始北伐?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要抓紧时间?

为将皇帝陛下打下神坛,范闲不惜用枪用剑用人心,极尽两生所修无耻心思,以天下为要胁,挟万民以自重,才终于成功地造就了眼下的局面。陛下老了,有感情了,自然也就虚弱了,这本是他一直最期待看到的局面,可为什么此时的范闲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情绪?

范闲不止不喜,反而更有些惘然,他坐在叶灵儿面前的椅中,双只脚踩在椅面上,双手抱着膝盖,脸贴着腿,沉默地进行着思考,给人的感觉异常疲惫。

叶灵儿看见他的这个姿式,眼睛微微一亮之后迅即化作了浓郁化不开的悲伤,因为她想起了某人,或许正是因为她想起了某人的缘故,所以她没有问范闲那另一个人现在在哪里。

……

……

太阳渐渐偏移向西,一片暮色映照在叶府之中。叶完沉着脸踏入了后园,不知道是因为北方战事紧张的缘故,还是整座京都都在防备着那人归来的缘故,宫里并没有严令他出京归营,反而陛下留了口谕,让他随衙视事。

父亲叶重应该还在枢密院里分析军报,拟定战略,只怕又要熬上整整一夜。叶完却没有丝毫羡慕与不忿,因为如今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北伐虽然已经爆发,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结束,因为此次北伐还有一个极重要的目的没有达到。

也正是因为叶重不在府中,所以叶完的脚步反而显得轻快了一些,他与父亲的关系向来极差,不然也不会在南诏一呆便是那么多年,甚至连京都人都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

不过叶完与叶灵儿的关系倒是极好,兄妹二人或许是很多年没有见面的缘故,反而显得格外亲近。

叶完准备去后园看一看妹妹,所以没有带任何部属护卫,然而一入后园,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妹妹的身影,却是一个青衣小厮。

那名青衣小厮佝偻着身子,谦卑地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

叶完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因为他入园的那一刹那,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出奇的青衣小厮,两只脚的方位有问题。

这是极其细微的地方,青衣小厮的两只脚看似随意,实际上叶完清楚,只需要此人后脚一运,整个人便能轻身而起。当然,这也是到了他们这个级数的高手,才能拥有的本事。

是自己太过警惕了?叶完眯着的双眼里寒光渐渐凝结,他看着擦身而过那名青衣小厮的后背,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青衣小厮的身影微微一怔,缓缓地停住了脚步,然后异常平静地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叶府的少主人,极有兴趣地问道:“叶完?这样也能被你看穿,虽然是我大意的缘故,但你果然……不错。”

……

……

当范闲在叶府里与叶完不期而遇时,与他一同入京的五竹,正戴着那顶大大的笠帽在京都闲逛。关于如今的五竹,范闲早已经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去形容自己挫败的感受。这位蒙着黑布,永远十五岁的少年绝世强者,不止失去了记忆,甚至连很多在世间生存的知识也忘记了。

范闲在京都呆了很多天,五竹便在客栈的窗边呆了多少天,虽然黑布遮住了他的眼,但范闲总觉得似乎能够看到他眼睛里的那抹渴望而好奇的目光。

五竹依然不说话,依然沉默,就像一个行走的苍白机器,只是下意识里跟随着范闲的脚步。好在范闲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与白痴儿童打交道,大宝被他哄的极好,五竹也不例外,这一路行来,没有出什么大的问题。

只是那个似乎失去灵魂的躯壳,总是让范闲止不住的心痛。所以后来他不再阻止五竹出客栈闲逛,实话说,他也无法阻止,只要五竹最后能记得回客栈的道路便好。范闲也没有担心过五竹的安全,因为在他看来,如今这天下,根本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

然而范闲似乎忘记了,现在的五竹,只是像个无知而好奇的孩子,而且更麻烦的是,五竹的大脑里根本没有伤害人类的丝毫可能。

所以蒙着黑布的五竹在京都里看似自在,实则危险的逛着。他不出手,不管事,只是隔着黑布看着,看着这座陌生却又熟悉的城池。

五竹行走于街巷行人之间,好奇地看着那些糖葫芦,听着茶铺里的人们,热烈地讨论着北方的战局。然而他走过了长巷,走过了天河道,来到了皇宫广场的边缘地带。

他好奇地偏了偏头,隔着黑布看着那座辉煌皇宫的正门,不知为何,冰冷的心里生起了一丝难以抑止的厌烦情绪。

啪!一块小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接着便是很多石头砸了过来,京都的顽童根本不知道这个戴着笠帽的人,是世间最危险的存在,拼命地用石头砸着。

“丢傻子!丢傻子!”

……

……

五竹稳丝不动,任由那些孩子丢着石头,他看着皇宫的正门,忽然间开口自言自语道:“这里好像叫午门,是用来杀人的。”

这是五竹离开神庙后说的第二句话,没有一个听众,他只记得这里曾经叫过午门,曾经很多人死在这里,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了。

(本章完)

第762章 朝天子  玻璃花

第762章 朝天子玻璃花

(我不想说什么了,有淡淡怅然开始袭来,小资吧我?)

……

……

叶府后园,叶完双瞳微缩,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青衣小厮, 他没有想到,被自己喊破了行藏后,对方居然有如此胆量,转过身来正面面对自己,而不是在第一时间内选择逾墙而出。

范闲平静地转过身来,眼眸里有的只有一片平静,却没有一丝其余的情绪,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将领,在第一时间内分辩出对方的身份。能够不经通传来到叶灵儿独居小园,只有叶家老少两个男人,对方既然不是叶重,那自然便是这一年里风生水起,得到了无数庆军将士敬仰的叶完将军。

放在一年前,或者更久以前,范闲与叶完,这两位南庆最强悍的年轻人之间,或许会生出一些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感觉。就像范闲当初和大皇子一样, 起始有怨,最后终究因为性情的缘故越走越近。

然而今天不可能了, 如今的范闲是南庆的叛逆,十恶不赦的罪人,叶完却是突兀崛起的将星, 陛下私下最信任的年轻一代人物。最关键的是,范闲经历了漫长的雪原旅程, 似乎竟将这世间的一切看淡了, 眸子有的只是平静与淡漠。

这种平静与淡漠代表的是强大的信心,而在叶完看来,则是浓烈的不屑,他心中那丝隐藏数日的不忿不甘与愤怒顿时占据了他的全身,偏生这种愤怒却没有让他的判断出现丝毫偏差,只是更加的冷静。

“范闲在此!”叶完一声暴喝,虽然他很希望与范闲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战,但他不会犯这种错误,对于南庆朝廷来说,范闲就像是一根怎么也吞不下去的鱼刺,能够捉住此人,或者杀死此人,才是叶完最想做的事情。

陛下曾经说过,此人不死,圣心难安,叶完身为人臣,必须压抑住自己的骄傲,所以当他一声暴喝通知园外亲兵之后,他第一时间内选择了退后,用这种示弱的姿态,拦住了范闲的退路,不惜以这种比较屈辱的方式,也要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要亲兵一至,京都示警之声大作,叶完不相信范闲还能逃走。范闲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当叶完冷漠地开口时,他已经扑了过去。

范闲就像一道烟一般扑了过去,虽然轻柔,但轻柔的影子里,却夹杂着令人心寒的霸气,撕裂了深秋的寒冷空气,也撕裂了这片园子里的天地宁静。

扑面而来的强悍霸道气势,令连退三步的叶完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感觉到面目前的劲风,像冰刀一般刺骨,他的内心震惊,然而面色依然平静不变,不及拔刀,双手在身前一错,左拳右掌相交,在极短的时间,极其强悍地搭了一个手桥,封在了前方。

手桥一出,仿似铁链横江,一股肃杀而强大的气息油然而生,生生拦在了范闲的那一拳之前,将那霸道的一拳直接衬的若江上飘来的浮木,去势虽凶猛,却根本生不出一丝可能击碎铁链的感觉。

范闲人在半空之中,眼睛却也已经眯了起来,他精修叶家大劈棺数年,对于叶家的家传功夫十分清楚,然而叶完今日连退三步,看似势弱,不料手桥一搭,空中竟横生生多了一堵厚墙出来。

这等浑厚而精妙的封手式,绝对不是大劈棺里的内容,难道是叶流云的散手?大宗师留下的绝艺,难道被这个年轻的将军学会了?

范闲心头微微一颤,手下却没有丝毫减慢,面前这方手桥所散发的气息太过强横,他知道自己这霸道一拳,不见得能冲破对方的防御,而流云散手的厉害便在于实势变幻无常,一旦对方手桥封住自己的这一桥,接下来变幻出的反击手法,只怕速度会压过自己。

而且更关键的是,流云散手的反击,宛似天畔浮云,谁也难以捉到真迹。范闲即便不惧,可若真被流云散手封绵住了,一时间只怕也无法退开,而叶完很明显为了捉住或者杀死他,一定不会介意拖住他,然后与他人联手合击。

……

……

嗖的一声,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一枝黑色的秀气弩箭突然间从范闲的袖中射了出来,超逾了他拳头的速度,笃的一声射到了叶完的手桥之上。

这一手很阴险,范闲一向就是个阴险的人,然而这笃的一声显得有问题,秀气的喂毒弩箭就像是射进了木头里一般,只在叶完那双满是老茧,却依然洁白的双手上留下了一个小红点,便颓颓然地堕了下来。

叶流云的散手修练到极致之后,可以挟住四顾剑暴戾无比的一剑,他的侄孙叶完很明显没有这种境界,但是面对着范闲阴险射出的弩箭,却显得异常强悍。

黑光之后是一道亮光,嗤的一声,范闲紧握着的拳头忽然间散开了,一把黑色的匕首狠狠地扎了下去。

叶完依然面色沉稳,一丝不动,一拳一掌相交的两只手,却在这黑色的匕首之前变得柔软起来,化成了天上的两团云,轻轻地贴附在了范闲的黑色匕首之旁,令范闲的万千霸道劲气,有若扎入了棉花泥沼之中,没有惊起半点波浪。

他强任他强,范闲第一次遇见了叶家真正的明月大江,清风山岗,竟是无法寸进!

……

……

范闲的右脚重重地跺在二人间的石板地上,石板啪的一声如蛛网般碎开!他面色不变,右手食指却是极巧妙的一勾,小手段疾出,黑色的匕首顺着他的指尖画了一道极为凄厉的亮弧。

此时二人已经近在咫尺,叶完无路可退,范闲必须破路而出,谁都已经在瞬息间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最巅峰的境界。

那挟着凄厉劲道的黑色匕首一割,叶完的双手忽然变成了两株老树,无叶的树枝根根绽开,当当当当与黑色的匕首迅疾碰触数十下,但那些枯槁的手指上,竟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在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刻,范闲的唇角翘了起来,微微一笑,笑容里只有平静与这平静所代表的自信,以及这份自信所昭示的强大。指尖的黑色匕首连斩数十下,全部被挡回,他却借势将匕首收了回来,一直平静垂在腰侧的左手,紧握成拳,没有赋予任何精妙的角度,也没有挟杂任何一位大宗师所传授的技巧,只是狠狠地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闷响,范闲的左拳狠狠地砸在了叶完在刹那间重新布好的手桥之上!

两位强大的年轻人之间,已经进展到武道修为根基的较量,范闲舍弃了一应外在的情绪与技巧,浑不讲理,十分强硬地与叶完进行着体内真气的搏击。

拳与手掌毫无滞碍的碰触在了一起。

叶完的面色微微一黑,瞬息间变白,左脚踩在后方,双手拦在身前,整个人的身体形成了一个漂亮至极的箭字身形,后脚如同一根死死钉在岩石里的椿,两只手就像是一块铁板,拦住了扑面而来的任何攻击。

范闲的身体却依然是那般的轻松随意,就像他在愤怒之下,很没有头脑地打出了一拳,他的两只脚依然不丁不八,他的身体依然没个正形儿。

一股强大的波动,从园中二人的身体处向外播散,呼的一声秋风大作,不知震起了多少碎石与落叶。

范闲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近在咫尺叶完那张微黑肃杀的脸,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叶完体内的真气竟然强横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连续封了自己的两次暗手之后,还能抵挡住自己蓄势已久的霸道一拳。

叶完体内如此雄浑坚实的真气,究竟是怎样练出来的?难道当年此人被流放在南诏的时候,竟是不息不眠地在锤炼自己的精神与意志?一念及此,范闲竟隐隐觉得有些佩服对方,然而园外已有脚步声传来,范闲不想再拖延时间了。

范闲微微惊愕,他却不知道对面的叶完心中的震惊更是难以言表,叶完知道自己的实力是多么的强横,但……面对着范闲这看似随意的一拳,他竟生出了手桥将被冲毁的不吉念头,之所以生出这种念头,纯粹是因为叶完身处场内,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比传说中更加强横霸道的范闲的实力!

在这一刻,叶完终于明白小范大人这四个字的名声终于是从哪里来的,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陛下吩咐自己,若一旦看见范闲便要先退三步。

若先前叶完不是先退三步,抢先搭好了手桥,不然以范闲的应机之变,实力之强,出手之狠,只怕会在瞬息间,就连环三击冲毁自己的心神,根本不给自己施展出流云散手的机会!

自己真的不如他吗?叶完的表情虽然依然沉稳平静,但心里却是充满了强烈的冲动,要与对方进行最后的拼杀!

……

……

范闲没有给叶完这个机会。虽然不可能在一招之间杀死对方,但他决定给对方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为这场注定要流传到后世的二人初遇,留下一个对自己来说很圆满的结果。

所以范闲的眼睛越来越亮,身上的衣衫在秋风中开始簌簌颤抖,一抹极其微淡,却又源源不绝的天地元气,顺着秋风,顺着衣衫上的空洞,顺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开始不停地灌入他的体内。

范闲双眼一闭,遮住了眼中浑异常人的明亮光芒,闷哼一声,左臂暴涨,去势已尽的拳头,在这一刻劲力全吐!

……

……

被沙石砌成的大坝,堵住了数千里的浩荡江水,然而江水越来越高,水势越来越大,忽然间,天公不作美,大作雨,无数万倾的雨水撒入了大江之中,瞬息间,将那座大坝冲出了一个溃口。

一座将垮的大殿,被无数根粗直的圆木顶在下方,勉强支撑着这座宫殿的存在,然而,大地却开始震动起来,一股本来没有,却突然出现在世间的能量,撼动了大地,摇动了那些圆木的根基,让圆木根根倒下。大殿失了支撑,轰然垮塌。

从一开始便以不变应万变,以叶家流云散手,以封手势搭手桥,成功地封住了范闲连环三击。叶完并没有任何骄傲之情,哪怕他面对的是强大的范闲,那是因为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有多强大。然而此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两只手所搭的桥被冲毁了,自己身体这座大殿要垮塌了……

原来范闲的强大,还在传说之上,还在自己的判断之上!

一阵秋风拂过,那些被二人劲气震的四处飘拂的枯叶,又开始飞舞起来。在飞舞的落叶中,范闲异常稳定的那一个拳头,摧枯拉朽一般破开了叶家流云散手里的手桥一式,狠狠地击打在了叶完的右胸之上!

秋风再起,落叶再飞,叶家的后园里已经没有了范闲的踪影,只剩下面色苍白的叶完,捂着自己的胸口,强行吞下了涌到唇边的那口鲜血。

亲兵卫们这个时候终于冲到了园内,然而他们没有看到敌人的踪迹,只看到了一向战无不胜的小叶将军,竟似乎是败了!

从叶完看到青衣小厮,再到这些亲兵冲入园中,其实只不过是十来秒钟的时间,就在这十来秒内,日后影响南庆将来的两位重要大人物,进行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相逢,并且分出了胜负。

叶完捂着胸口,强行平伏下体内快要沸腾的真气,双眸里迅即回复肃杀,寒声说道:“通知宫中,范闲回来了。”

此言一出,亲兵们终于知道被己等视若杀神的将军是败在了谁的手里,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叶完缓缓地转过身去,负着手眯着眼睛看着先前范闲跃出去的高墙,心情异常复杂,那是一种愤怒与不甘交织的情绪。在先前一战之中,他身为人臣,第一想法便是要留住对方,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便采的是守势,气势便落在了下风,所以他心中不甘,如果换一个场景,或许会好很多吧?

范闲最后的那一拳,能够轻松地突破了自己的手桥!虽然范闲霸道真气冲破了流云散手之后,也不可能再余下太多的杀伤力,可是被对方击败击伤,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尤其是那个拳头里最后涌出来的强大真气,更是令叶完明白了一个事实,如今的自己,确实不是范闲的对手。

叶完从来不会低估自己的敌人,尤其是对于范闲这样声名远播的人物,但他依然没有想到,今日范闲所表现出来的实力,竟比传说中,比军方情报中,比自己的预判更为强大!

咳嗽声响起,叶完用袖角抹去了唇边的鲜血,双眸冰冷,异常愤怒,他愤怒的原因便在于人生为何是这样的不公?他自幼行于黄沙南蛮之间,修练之勤当世不作二人想,才有了如今九品上的超强实力,然而却似乎不够范闲看的!

这不可能!范闲并不比自己多活几年,为什么他能够修行到如此的境界?天才?难道拥有天才,便能胜过自己的勤奋?

……

……

范闲不知道身后叶府中那位年轻将领的愤怒,就算他知道了,只怕他也不会了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绝对不是武道修行的天才,只不过自己的运气不错,而且自己比谁都要刻苦与勤奋。

说到底,他与叶完走的是同一条道路。只不过范闲从生下来就开始修行霸道功诀,他从活着的第一天就开始在畏惧死亡,这等压力,这等感触,世间无人能比,所以才会造就了他如今古怪的境界。

击败了叶完,却无法杀死对方,范闲的心里没有一丝骄傲得意的情绪,因为他如今强大实力为基础的自信,已经让他超脱了某种范畴,今日一战,最后单以实势破之,看似简单,却是返朴归真,极为美妙的选择。

他低着头,摆脱了京都里渐渐起伏的骚动,沉默地回到了客栈,然后他看到了沉默的五竹叔,今天没有在窗边看风景,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而五竹如果开始思考了,谁会发笑?范闲轻轻咳了两声,咳出了先前被叶完手桥反震而伤引出的血痰,看着五竹叔说道:“他知道我回来了,我今天晚上就要入宫。”

虽然明知道说这些话没有太多意义,但不知道为什么,范闲还是习惯向五竹叔交代自己做的一切事情。就像在雪庙之前那一日一夜的咳血谈话一般。

五竹果然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低着头。

范闲的头也渐渐低了下来。

夜色渐渐深了,客栈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火,只是一片黑暗,两个人。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客栈的房间已经变得空无一人,没有点燃的蜡烛依旧保持着清秀的模样,没有流下粘稠的泪来提前祭奠马上便要开始的复仇与结束。

刚过子夜不久,范闲便换上了一身太监的衣服,遁入了京都的夜色之中,在离开客栈之前,他最后深沉地看了五竹叔一眼,而没有试着唤醒对方,邀请对方加入人类情感的冲突事件。

五竹似乎也没有在意他的离去,只是一个人等到了天亮。便在天光亮起的一瞬间,深秋冬初的京都,便飘下了雨来,冰冷的雨水啪啪啪啪击打着透明的玻璃窗,在上面绽成了一朵一朵的花。

是雨不是雪,却反而显得格外寒冷。冷雨一直没有变大,只是丝丝地下着,击打在京都的民宅瓦背上,青石小巷中,小桥流水方,响着极富节奏,缓慢而优美的旋律。

京都所有沐浴在小小寒雨中的民宅,都有窗户,自从内库复兴之后,国朝内的玻璃价格大跌,这些窗户大部分都是用玻璃做的。

所以,所有的冷雨落在人间,便会在玻璃上绽出大小不同的花来。

蒙着黑布的五竹,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玻璃窗上绽出来的雨花,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玻璃上,似乎是想要碰触窗外那朵美丽的花朵,却有些无奈地被玻璃隔在了这方。

“这是玻璃。”五竹忽然打破了沉默,一个人望着窗外,毫无一丝情绪说道:“是我做的。”

五竹又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沉默地看着窗外,似乎想起这时候已经是自己去逛街的时间,所以他转身推门出房,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客栈之外,走到了冰冷的雨水之中。

他的身上布衣有很多脏点儿,那是昨天下午在一个巷口被京都顽童砸出来的痕迹,而整整一夜,范闲心情沉重,竟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没有人会在雨中逛街,或许有情侣喜欢玩情调,撑着雨伞行走于雨中,但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这种。士子撑着伞在雨中狂嚎破诗,那是痴劲儿,蒙着黑布,一身布衣的五竹在雨中行走,却不知引来了多少避雨的人们惊奇目光。

冰冷的雨打湿了五竹的布衣,也吞没了那些有些脏的泥点,他一个人沉默而孤独在雨中行走着,走过京都的大街小巷,任由雨水打湿了他永远乌黑亮丽的头发,也打湿了那蒙着千万年风霜的黑布。

雨水顺着黑布的边缘滴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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