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至圣像前,举子忧民

王之桢对他们再次叮嘱之后,又回到了宫内,到了朱常洛面前。

“南镇抚司那边,骆思恭把督商校尉选好了?”

“是。”

“一家一个,充作护卫,跟各家言明,此应有之举。你让骆思恭交待好他们,只看只听,不干预其行事。根在哪里,要记清楚。”

“臣明白。”

“一宿未睡,昨日京城官绅士子行状奏报,朕已经看过了。”朱常洛看了看他,“回去歇息吧,今日也大抵如此罢了。明日一众文臣回去后,再累一阵。后天朝会,只怕有得热闹。”

“臣不累。”

“退下吧,今日能歇息便好好歇息。”

“是,臣遵旨。”

锦衣卫将来可能转型为对内以南镇抚司为基础监督庞大的昌明号、对外再以北镇抚司为基础形成一支特别的能战之兵。

横在王之桢面前的,是完全不可捉摸但又可能极为辉煌的未来。

为此,他的宗族、整个晋地的大商已被绑过来。

王之桢不敢懈怠,锦衣卫的整肃还未完成。他的名单已经快拿出来了,但下一步可能要奉旨得罪很多人。

而昨夜后半夜才整理好的京城朝野行状奏报,也让王之桢心惊不已。

宗藩勋戚和商人都好对付,明天和后天,对皇帝来说才是硬仗。

朱常洛也很清楚,他现在就看着申时行今天送入宫中的密揭。

为了明天,当然还要做些准备。

邹义和刘若愚昨晚忙了一整晚,朱常洛从养心殿回来后,他们才睡醒。

“今天继续,朕来说,你们写。”

两个年轻小太监在和慈庆宫书房规制差不多的东暖阁里坐了下来,提起笔。

“首先是金花银由来……”

……

北京城安定门内,不远处便是成贤街北面的国子监及其隔壁的孔庙。

坐北朝南,左庙右学,这是规矩。

北京国子监前后三进,以辟雍殿为核。

自集贤门可进入国子监前院,院东有个持敬门可进入孔庙前院。

现在,有不少监生从持敬门进入孔庙,也有许多来京城赶考的举子是从孔庙最南面的先师门进去的。

先师门和孔庙核心区南面的大成门之间,这孔庙前院里主要是进士题名碑。

如今,这里已经有元代三座、明代六十一座进士题名碑。每一座题名碑上,都刻满了该科进士的姓名、籍贯、名次。

还没进大成门,这里的士子们自然都带着异样的心情瞻仰着前辈们的光荣,憧憬着明年金榜题名后自己的名字也能被刻在这里,与永远不会被动摇地位的孔庙一起长存下去。

今天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没有来凑这个热闹,但徐光启来了。

被同乡拉来的。

“子先兄,左右不宵禁。诸省举子齐聚至圣先师庙,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此等盛事难得一遇。何况衍圣公在此,或能一见!你怎的如此恍惚?”

“君一,我倒想着清净一下,学问上与你相去甚远……”

“我看子先兄是去见那利玛窦见多了。”比徐光启年轻一些的张以诚连连摇头,“莫让那些杂学乱了心神。上一科不中,今科我们一同登榜才是正理!”

“以贤弟之才,自然联捷无忧。”徐光启笑了笑,“罢了,先不想那些,去寻那丁未科的题名碑看一看吧。”

“小弟降生那年的戊辰科也不遑多让!”

两人兴致勃勃地去寻找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的进士题名碑。

那一年虽比不上宋代嘉佑二年的那一榜,但是金榜题名者,张居正、李春芳、杨继盛、王世贞、汪道昆、殷正茂……虽然尚有人在世,但大多已不在。其一生功业、品行德才,是可堪后人评述了。

张以诚说的戊辰科是隆庆二年,这一科距离更近,所出高官也极多:沈一贯、赵志皋、张位、王家屏、陈于陛,已经有五人做过阁臣或正在内阁;朱赓、于慎行……如今已位列九卿或已是三四品者更多。

还没资格把名字刻在这里的举子们议论纷纷,品评前辈和当世人物。

有人赞戊辰科更强,那是以官途功业论英雄;有人赞丁未科更好,因为不少人极有气节。

前面乱哄哄的景象之中,大成门有人出来了,庄肃地说:“大成至圣先师庙前,何人喧哗?若来敬拜,当守礼以祭!”

哪有这个时间来祭拜的?

这时其中有一人上前作揖:“失礼了,学生蒙阴公鼐。今日诸省举子偶然相约在此以文会友,正该敬拜大成至圣先师。只是并非祭日,诸礼不备。不知衍圣公可否拔冗导引学生们入拜,略表崇仰向学之心,以励后进?”

“蒙阴公家子侄?”那人看了看公鼐,“诸位举子稍候,谨记再勿喧哗。”

不少人脸上有了兴奋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戏。

若能在会试之前由衍圣公亲自安排,临时拜一拜大成至圣先师,先不说灵不灵吧,说不定便有些善缘。

衍圣公何等人物?

若有大朝会,他可是站众文臣之首的,内阁首辅也得居次。

好像是因为恩免宵禁、诸省举子偶然齐聚孔庙进士题名碑,而后就变成了衍圣公孔尚贤亲自出面,带着众举子们拜了拜夫子,而后也勉励了他们一番好生备考,若能高中,要不忘圣贤教诲,修身齐家、治国安民。

孔尚贤既然露了面,顿时就有人着意想向他请教学问。

“明日还要入宫陛见,不急于今日。犬子也到了进学之年,我此番入京朝贺后,便要留居京师闭门读书、研思学问、以明明道。”

“那真是京师文教幸事!”公鼐连连称赞,躬身恭敬地说,“衍圣公明日要入宫陛见,学生们就不打扰了。素闻公袭爵时曾有誓:远不负祖训,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今日有缘一见,实乃学生们荣幸,必以公之誓为誓。”

“衍圣公!连年征战,生民多艰。明日御前,可否请得天恩普降,与民休息?”忽然有一个人又开了口。

“是啊,学生们见登极诏无一字言蠲免,今年刚有大旱……”

“援播加派……”

刚才在前院叫喧闹,此刻在大成殿前一时又沸腾了起来。

大成至圣先师的塑像前,忽然有许多举子忧国忧民。

人群之中的张以诚脸色微变,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肃静!”孔尚贤终于轻轻说了一下,等面前都安静了下来,他才说道,“你们既明圣贤教诲,忧国忧民自是理所应当。陛下受命为嗣君后便善政不断,何必心切?先师面前,不必喧哗了。会试将近,还是回去多精进学问吧。若能金榜题名,不负国恩、不负所学也不迟。”

陆续离开的人群中,听着他们议论衍圣公都说了陛下必定再有善政降恩于天下,张以诚和徐光启面面相觑。

他们并没有议论什么。

只不过同样出身松江府,成长于江南富庶之地的两人也不是不知道一些真实情况。

一个虚岁三十三,一个虚岁三十九,阅历也不算少。

今天的事有点奇怪。

从山东到京城来朝贺新皇登基的衍圣公其实不必露面来见这些偶然相聚于孔庙的举子。

若只是以文会友、拜一拜夫子,也不该在庄肃的孔庙里向没有实际官职的衍圣公恳请什么御前乞恩。

“……今日不该来的。”张以诚看着已经散走的人群,“不是说拜了夫子后,便在这成贤街茶肆酒楼中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吗?怎么都散了?”

(本章完)

第80章 物议不休,所为何来?

王之桢虽然“奉旨”休息了一会,锦衣卫和东厂却没有闲着。

入睡前,朱常洛也知道了孔庙那边的事。

很自然的手法。

他并不用多在意这些事,也不必因此去查什么主使。

根本就不算闹起来了,如今只是酝酿期的道德绑架罢了。

有了此前“凌迫皇权”的一出戏,在朝文臣短时间内并不会正面去做什么,申时行用密揭苦口婆心地提醒就是一个证明。

这一回,要看哪些地方上借秋粮解运来闹事了。

一夜无话。

天亮后,像昨天一样,乾清门前人头攒动。

这次在这里的人,水平、权位、声望,都远不是昨天那些人可比。

今日有份来这里的,便是有资格参与廷推之人,再加上衍圣公孔尚贤。

流程也与昨天一样,皇帝先一一与他们聊一聊。

第一个就是衍圣公。

号称孔子嫡系后裔的他们,历朝历代都有着超然地位。

原因在于皇帝需要文臣辅助着治理一个大一统的天下,对孔家如何,就象征着会对天下官绅如何。

勋臣能不能与国同休激励着武将愿不愿意为皇帝卖命,衍圣公恩荣不衰也会影响士绅对当朝大老板的看法。

就连入主中原的蒙元也必须扶起这个象征,以至当年有了南北二孔并立。

至今,是所谓孔子六十四世孙孔尚贤坐在这个位置上。

说“所谓”,是因为朱常洛以前也看到过那些说基因检测的文章……

当然,现在还要对这“象征”笑脸相待:“早闻衍圣公昔年袭爵时,立誓远不负祖训,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今日一见,气度非凡。听闻衍圣公此次携了令郎入京?”

孔尚贤在朱常洛面前跪得恭顺,祖训有君君臣臣嘛。

“臣福薄,二子皆无嗣早去,如今以从弟之子胤植继为幼子,虚岁已有十。臣昔年幼时便是在京进学,如今臣也年近六十,惟愿此后留居京师,一面进学弘道,一面教养幼子,还请得陛下恩准。”

“那自无不可。”朱常洛点了点头,“那山东那边,诸事就托付给令弟孔尚坦了?”

“……是。”

听得皇帝既说出他当年的誓言,又十分清楚地点出弟弟的名字,孔尚贤心里有些意外。

这是用心准备过的皇帝。

朱常洛不痛不痒地跟他聊了几句,根本不见他提起昨天举子齐聚孔庙的事。

孔家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孔尚贤他爹孔贞干是李东阳的外孙,昔年臭名昭著的建昌候张延龄的女婿。

他孔尚贤自己的夫人,是严嵩的孙女。

凭超然地位总能联姻朝堂权贵,但形势不对又转变极快。

据说严嵩将要倒台时,去孔家求助,孔家让他坐在堂外板凳上却并不相见,这还留下了个冷板凳的典故。

后来倒向新朝又何等丝滑?

如今孔家在山东所占田土又何等之多?

孔尚贤之后,朱常洛又一一关心了一番三位阁臣,而后则是吏部、户部两位尚书,接着便轮到了朱国祚。

“听说,大宗伯好酒?”

朱国祚有些尴尬:“臣……确实喜美酒,但不敢误事……”

“以前不是大宗伯,也不算打紧。”朱常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登极诏颁告天下后,你所受非议也不少,要多注意一下。三位阁老年纪都不小了,六部尚书中,唯有卿是翰林出身。”

“臣明白了!臣谢陛下隆恩,必戒肃己身,须臾不误国事!”

朱常洛说的是实情,不算“自勉之”的画大饼。

对朱国祚,朱常洛也选点明了他知道登极诏中没提蠲免会产生的影响。

而后又是其他九卿、都察院的其他高官、六部侍郎和六科都给事中。

这些人里,朱常洛多和两个聊了聊。

一个是被擢迁回来的新任工部右侍郎贺盛瑞,一个是被官复原职的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

两个都算是直接蒙朱常洛恩典。

对贺盛瑞,朱常洛说道:“这回重修皇极门之后,三殿两门短时间内不会兴大工了。皇极门之后,朕对你另有重任。重修皇极门,于你而言是轻车熟路。在工部,这段时间内多熟悉一下河道事。”

贺盛瑞没想到皇帝对他竟这么看重,激动地回答道:“臣督修工程还好,只是河道事……臣恐难当大任。”

皇帝只差明说要让他去总理河道衙门了,总河一职确实都是署工部高官衔担任。

殊恩升为侍郎,已算进入朝堂重臣序列,而总河则更上一层楼。

“拿出你明实务、管理得力的干劲便好。朕知你贤,你便无忧。”

而王德完这科道“加特林”满血复活,对给了他恩典的朱常洛却不改本色,甚至更加来劲。

“陛下,三殿三门还是不能耽搁,此朝野众望仰祈之事。再有,登极诏颁告天下,臣等既感佩于陛下亲为表率、厉行节俭,又忧小民多艰……”

“……今日是赐宴,不议事。卿有事要奏,明日朝会上再议不迟。”

说是不议事,但像昨天赐宴之后一样,三位阁臣、九卿又被留了下来。

养心殿里,大家都呆在履仁斋。

这回,朱常洛很快到来。

众臣参拜之后,便是赐座。

朱常洛开宗明义:“昨日得申阁老密揭言朝野于登极诏不言蠲免事物议纷纷,适才已有一些臣工向朕面陈过。明日便是朝会,朕想先听听卿等怎么想的。”

沈一贯是首辅,他只是说道:“臣自当勉力安抚朝野,共体时艰。”

申时行叹了一口气:“臣肺腑之言,尽在密揭矣。”

王锡爵则拍板道:“多年来首次朝会,陛下初登大宝,朝会上可循旧例,只择要事数本呈奏。臣等议一议处置意见,陛下以为可,明日便依次奏对。陛下勿忧,明日朝会,定不能纷扰不休,有损朝仪!”

在英宗之前,由于朱元璋的勤勉、朱棣祖孙三人的水平都不错,朝会上其实议事很多。

英宗即位时年幼,才有了只选择几件事,内阁先票拟好教英宗对答的惯例。

这既是阁臣票拟权固定下来的开始,也是大明朝会渐渐趋于纯礼仪化、纯让百官能见见皇帝的开始。

三个阁臣说完了,其他人暂时都不开口。

朱常洛则说道:“朕素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而向来是堵不如疏。朕现在想知道,登极诏不提蠲免,朝野何以物议纷纷?沈阁老,何以要勉力安抚?”

沈一贯直接被点名,他只能看了看皇帝,而后说道:“其一,历来新君登极,概有恩赦蠲免,此君父施恩于天下,以示新朝必有仁政;其二,连年征战,两宫三殿大工,诸办征派,天灾兵患,此前税监为祸地方,诸省虽实情不一,然积欠均已不少;其三,献俘在即,三军待赏。大典连连,耗费巨万。转眼又是年底,边饷、官俸,哪一样都不能少了。登极诏不言蠲免,朝野自然担心朝廷财计艰难,甚或要加征赋税。”

朱常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司农,你掌户部。若是降恩蠲免诸多积欠,明后年财计将如何?”

陈蕖闻言站了起来,心里有点发虚:“臣实言回禀陛下,这要看蠲免哪一些。依往年来看,纵有诸多蠲免,赋税上也不致大有起伏,田赋反倒应该会多一些。只要再无战事急需粮饷,户部还是能想办法的。”

“有蠲免,田赋还会多一些?”

“……诸多府州,往年皆有积欠。每岁征解,部分填往年欠额,部分是今年实缴。若积欠有所蠲免,则实缴额就会多一些。”

“那是账目上的数字罢了。”朱常洛平静地说道,“抛开这些计入往年和当年的数目不谈,朝廷财计问题,在于蠲免与否吗?”

申时行脸色一变,站起来说道:“陛下,蠲免非为财计,实为民心。”

“若是为民,怎么从来没人奏请蠲免一些金花银?”

这话一出口,殿内许多大臣脸色骤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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