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白昼核心

无穷无尽的光耀在伯洛戈的眼中急速放大,他看清了这炽白的风暴,每一道气流之上,都是一个个被拉扯、狂舞的幽魂,数以亿计的幽魂们环绕着风暴,沿着白昼的核心绕行不止。

现在伯洛戈也加入了这狂欢之中,缠结牵扯着伯洛戈,朝着白昼的核心坠去,一道道幽魂与伯洛戈擦肩而过,直到一头幽魂与伯洛戈迎面撞上。

两股灵魂交织、分离,接触的短暂间隙里,正如伯洛戈晋升祷信者时,所领略的诗人梦境一样,诡异的梦境再次降临。

眨眼的瞬间里,伯洛戈就已经历了他人的一生,只是这次伯洛戈尚未冷静、重整意志,他就在缠结的牵引下,继续向前。

一个又一个的幽魂如暴雨般打在伯洛戈的身上,随之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记忆,有男有女,有精彩有失落,数段人生连接在了一起,变成长达千百年的记忆。

伯洛戈的自我意识开始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消融,他几乎要失去自我,融入这疯狂心灵风暴内,可伯洛戈还是捍卫住了自己的意志。

极度的苦痛中,像是触发了某种心理防御一样,绝大部分的记忆都如同梦境一样,它们突如其来,又迅速消逝。

从以太界真实流动的时间来看,伯洛戈用了几十秒钟的时间坠向了风暴内部的白昼核心,但从伯洛戈的自我认知来看,他度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并且这段时间里,绝大部分的记忆已经蒸发。

这感觉糟糕透了,就像有人粗暴地将成吨的东西塞进你的脑袋里,又再次将它倒空。

伯洛戈痛苦地喘息着,他发觉和秘源靠的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试着斩断缠结,可无论怎么撕扯,这绷直了的丝线依旧紧缚着伯洛戈。

这会是所有灵魂的终点吗?

被秘源吞食?

伯洛戈搞不懂,这鬼地方有太多的事是搞不懂的了,他回忆起人类历史中的种种伟大发现,那些第一个攀登上高山、俯视全境的人们,第一个遇过群海、纵横世界的人们,第一个发觉秘源存在并创造炼金矩阵的人们。

还有……

还有第一个锻造出剑刃,割开另一个人喉咙的人们。

如今伯洛戈觉得自己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次”,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他,心情一阵恍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安与惶恐。

伯洛戈在缠结的拉扯下,只能朝着那白昼核心一路高歌猛进,直到伯洛戈彻底被炽白的光芒完全吞噬。

阴影们发出了阵阵不安焦躁的声响,形体变得扭曲,虚无的阴影像是具备了实体了般,剧烈地蠕动着,像是一团污浊的水,直到某一刻它打破了自身的水面张力,阴影完全溃败了下来,上千吨的黏腻焦油倾泻而下。

像是无数爬过冰原的漆黑毒虫,又像是涨起的焦油海潮,它们朝着炽白的风暴围困而来,翻涌中焦油凝聚成一道道姿态畸变怪异的模样,它们变幻莫测,成为怪诞的大军。

伯洛戈的心情已经逐渐麻木了下来,接下来发生什么怪事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可怖的噩梦尚未结束。

无数的脐带从逐渐沸腾的焦油里弹射而出,它们犹如暴雨般降下,穿透了一道道环绕于风暴之中的幽魂。

这万千的脐带如同伸出的臂膀,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伯洛戈麻木的内心再次悬起来,非要他选个死法的话,他宁愿被这炽白的风暴、被秘源烧成灰,也不愿投入那恶臭的焦油之中。

映亮黑暗的大火轰然升起。

炽白的风暴迅速扩张了起来,焰浪掠过焦油,掀起了一片片炽白的火海,阴影与炽白风暴,它们分别代表不同力量的投影,于冰原之上厮杀了起来。

那是伯洛戈未曾见过的战斗,像是雷霆与飓风搏斗,山火与洪流对峙,光与暗的交织下,宛如混沌的事象由无序走向定律,电弧与光轨绽放不止。

这超越认知内的力量碰撞,纯粹、直白、意象化、宛如气象错乱般的宏大对弈。

伯洛戈隐约地能感觉到,无论是阴影还是炽白风暴,它们都是无意识的,只是纯粹的力量。

“不……为什么会这样?”

伯洛戈搞不懂,如果说秘源的投影,在自己身后的炽白风暴是无意识的,伯洛戈不会感到惊奇,毕竟人们对秘源的认知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可阴影们、魔鬼们的投影们,它们为何是这般模样?

没有任何意识,像一群完全依靠本能行事的野兽,不受控、肆意扩张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魔鬼的本质吧?”

伯洛戈忽然想到,喃喃自语着。

“魔鬼们只是力量的奴隶,而以太界内蕴藏的,是他们力量的本质?”

越想伯洛戈越是感到惊恐,像是有雷霆击打在身上,刺痛了他每一寸的神经,伯洛戈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因兴奋而紧张的不行。

“就像……就像灵魂一样!”

灵魂不止存在人类之中,它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内,当人类死亡时,灵魂会从物质界离开,全部返回以太界内。

那么魔鬼们呢?

在这以太界内,他们也具备着投影,是否说,魔鬼如灵魂般,不止存在于物质界内,而是同时存在于物质界与以太界内。

力量的奴隶。

魔鬼们一分为二,藏匿在以太界中的,是他们疯嚣邪异的权柄之力,存在于物质界的则是他们疯嚣的意志。

力量与意志至此分离。

伯洛戈剧烈挣扎了起来,这一刻他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求生欲,他要活下去,他要把这些情报带回去。

“宇航员!”

伯洛戈大吼着,他看到了那道砸断脐带的船锚,宇航员就在这,他难道要坐视自己被秘源吞食吗?

“带我离开!”

伯洛戈继续大吼着,声音回荡在广袤无垠的世界里,久久没有传来回音。

没有任何应答。

伯洛戈再次喊道,“我知道你在这!”

以太界以寂静回应他。

伯洛戈朝着白昼核心坠去,那里是平静的风暴眼。

炽白风暴比伯洛戈预计的还要庞大数倍不止,它的直径至少横跨了数千米,这是难以想象的宏伟造物,牵动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伯洛戈忍不住猜测,这样的力量一旦降临物质界,究竟会引起何等的灾难,恐怕那已经不是用超凡灾难可以形容的了,而是超凡末日。

四周的光流越发充盈了起来,它们填满了伯洛戈的视野,从身旁穿过,此刻伯洛戈像是置身于一处白色的通道内,再看向那些蠕动的焦油阴影们,它们处于通道的尽头,并且还在不断缩小。

一道道幽魂撞击在伯洛戈的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记忆的碎片,意志遭受重击,布满裂痕。

这些幽魂们没有自我意志,都只是一个个承载记忆的信息载体而已,这令伯洛戈想起了,完全变成湿件的现任局长,她的意志也如这些幽魂般一样吧,在无数意志的互相冲突下,彻底破碎、模糊,变成行尸走肉。

伯洛戈也将走上这样的结局,他只希望在彻底崩溃前,能支撑的更久一些,更久的一些……

不,还不能这样。

“呼唤一头魔鬼,首先,你要知道他的名字。”

伯洛戈看向无尽光芒后的漆黑焦油,他震声道。

“利维坦!”

声音缓缓地传到了那光怪陆离的纷争前线中,像是触发了某种力量般,悠远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其间掺杂着金属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漆黑之物突入风暴之内,轻易地越过了幽魂们汇聚而成的焰浪,模糊的黑影在炽白的光芒中不断放大,直到锈迹斑斑的船锚出现在了伯洛戈的眼中。

伯洛戈很不甘心借用魔鬼的力量,可这种时候,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沉重的船锚上挂满了黏腻的焦油,它们凝聚成了大片游弋的鱼群,它们与船锚的挺进一并巡游着,与光焰接触的瞬间,焦油鱼群尽数蒸发,以这牺牲铺路的办法,令船锚进一步地向前靠近。

伯洛戈拼尽全力地伸出手,试着抓住船锚。

这两股力量的对撞引起了惊天的变化,骇人的力量肆虐扩散,与此同时传来越来越近了,就在伯洛戈快要触手可及之时,纯粹的流光包裹住了伯洛戈。

伯洛戈被抓到了。

高速的拉扯中,伯洛戈早已深入风暴眼中,触及了那白昼的核心。

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伯洛戈就失去了意识,思绪的最后,他看到的是无法触及的船锚,以及蒸发的躯壳。

视野陷入黑暗,意识凝滞。

……

混沌之中,一抹思绪正在缓慢地凝聚,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凝集了更多的思绪,直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识,又过了极为漫长的时光,终于,他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

他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破旧的木屋顶棚,横梁上布满了灰尘蛛网,男孩躺在床上,愣神了很久,迟迟没有起床,直到女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希尔!”

听到女人的呼唤声,男孩的眼中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当呼唤声再次响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希尔是自己的名字。

希尔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门,清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之时,女人就已经起床劳作了,她撸起袖子,在微凉的风中收拾着东西。

希尔来到她身旁,一言不发,女人看出了希尔眼中的异样,她问道,“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做了,但……但好像不算是噩梦。”

“嗯?”女人露出微笑,“和我讲讲看。”

“我梦见,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

希尔试着回忆那扑朔迷离的梦境,思考许久后,他才缓缓应答道,“一个叫伯洛戈的人,好像是这个名字。”

“然后呢?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人一边忙,一边对希尔问道,繁忙的一天中,清晨是少有清闲的时光,她想和希尔多相处些。

“一个……一个奇怪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希尔回忆着自己的梦境,他仿佛在梦里以伯洛戈的身份,度过了奇异的一生。

“他是个崇尚暴力的家伙,非常善于以暴制暴,我梦见他挥舞着锤子,砸爆了一个又一个坏人的脑袋,他看起来就像铁一样坚毅,但有时候他又显得很脆弱,常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希尔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起来。

“他最重要的朋友死掉了,他很伤心,难过极了。”

希尔觉得自己快要记起那个人的名字了,这时女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揉乱了他的头发。

“没什么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女人蹲了下来,一脸柔和地看着他,“晒晒太阳就好了。”

希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女人这柔和又带着隐隐憔悴的面容,他不愿让她再承担更多,希尔伸出手,用力地抱了一下女人。

他低声道,“我会做个好孩子的,母亲。”

女人亲昵地亲了亲希尔的脸颊,“希尔本就是好孩子。”

屋子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温馨,女人变得有些慌乱,她连看都没有看希尔,直接离开了他,快步走进了屋内,推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

希尔站在原地,他看着那道门,仿佛那道门后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他的目光直勾勾的,过了很久才移开视线。

他努力不去想门后的事,可门后的咳嗽声还是止不住地传来,里面像是藏了一位感染风寒的病人,他的咳嗽声变得越发响亮,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一样。

每一次咳嗽声,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希尔的胸口。

过了很久,女人才处理好屋内的事,当她出来时,她显得很疲惫,看到希尔时,她露出无奈且勉强的笑意。

希尔艰难地开口道,“父亲他还好吗?”

女人安慰道,“没事的,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工作的时间临近了,女人穿好了衣服,准备离家工作,希尔站在门口目送着女人的离去,女人离开前,对他再次嘱咐道。

女人说,“现在疫病流行,千万不要离开家,好吗?”

“嗯。”

希尔点点头,“伱也是,母亲,注意安全。”

女人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影疲惫消瘦,在她彻底消失在希尔的视线里前,希尔隐约地听到了远方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日升月起,周而复始。

希尔知道的,这段时间以来,疫病在村庄内流行,家里最先倒下的是父亲,他已经在屋子里躺上有一阵了,害怕传染,母亲从不让希尔去看望父亲,除了每天都能听到屋子里的咳嗽声外,希尔没有别的办法去判断父亲是否还活着。

为了给父亲治病,母亲冒着危险出门工作,往往要工作到深夜才能归来,到了家她还不能休息,要去照顾病重的父亲。

希尔经常做噩梦,梦里他推开了那道门,父亲早已病死,留在床上的,只是一具不断腐烂的尸体,接着是母亲……

希尔没有对母亲讲过噩梦的内容,他为那样的可能感到恐惧与绝望,渐渐的,希尔甚至开始畏惧夜晚,抗拒睡眠。

“伯洛戈……”希尔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伯洛戈·拉撒路。”

希尔羡慕那个名为伯洛戈的人,他虽然有着悲惨的经历,但他有着反抗的力量,如今的希尔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注视着母亲一天天地衰弱,家庭逐渐分崩离析。

日复一日。

自那一夜后,希尔就再也没梦到过关于伯洛戈的事,同样的,他也没有再做噩梦了,这段时间里,希尔的精神头很不错,但母亲却变得虚弱了许多。

接连的劳作令母亲变得疲惫不堪,父亲的病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希尔知道的,再这样下去,母亲被彻底拖垮也只是时间问题,可他没有任何办法扭转这一切,他甚至因母亲的禁令,不能去照顾父亲。

希尔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他难以想象父亲现在该是以一种何等丑陋的姿态躺在床上。

“母亲,你该休息了。”

深夜,希尔难过地祈求着女人,可女人依旧固执地推开门,要迈入黑暗之中。

希尔抱住了她的腰,女人低下头,声音柔和道,“希尔乖一些,父亲需要照顾。”

“那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希尔不解道,“看看你自己,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女人沉默了下来,过了几秒后,她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像是在强忍着啜泣。

“可,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希尔。”

那时的希尔还不明白女人的话,只见她强硬地挣脱开了希尔的拥抱,转身走入了门后。

就这样,许多天后,母亲也病了,她的脸色发白,浑身虚弱无力,也如父亲一样,时不时低声咳嗽了起来。

希尔听说,村镇里已经有许多人因为疫病去世了。

希尔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止父亲会离开,母亲也要撑不住了。

每当深夜时,希尔便开始痛苦,他想改变这一切,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然后希尔见到了他,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像是整个世界都要倾倒了般,狂风侵袭着屋子,暴雨淋漓,滚滚雷声中,房屋摇摇欲坠,像是要彻底崩塌了般。

希尔蜷缩在被子里,他呼唤着母亲,可屋子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像是陷入了深睡,又像是离开了。

阵阵敲门声清晰地传入了希尔的耳中,这微弱的声响掩盖了风雨。

希尔起初不想理会,可那声音很是固执,反复地敲击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努力鼓起勇气,希尔卷起被子,他想推开其它的门,试图寻找母亲,可那些门就像浇铸了铁水般,纹丝不动。

到最后希尔只能自己独自面对,他朝着大门走去,与此同时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不要开门。”

有个声音这样警告道。

“不要开门!”

声音高亢了起来,像是在对希尔怒吼一样。

希尔停不下来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支配了般,不受控制的走向大门处,抓住门把手,像是要拉开一道巨石般,用尽全身的力气。

冰冷的风雨从缝隙里涌入,漆黑的身影站在大门前,他对着希尔问好。

“晚上好啊,希尔。”

希尔呆滞地站在原地。

许多年后,他依旧会回忆起这一天,他黑暗命运的开端。

同样。

希尔也会欣喜,黑暗的尽头,将是曙光的升腾。

(本章完)

第703章 厄运之日

突兀降临的风雨雷电里,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希尔的门前,叩响了厄运。

希尔清晰地察觉到,眼前此人的诡异与莫测,某种浑浊不堪的、充满污秽的东西存在于他体内的黑暗里。

浓稠的阴影包裹住了来者,一道雷霆划过天际,惨白的光芒映亮了他的身体,这时希尔才勉强看清了他的身姿。

宽大的黑袍笼罩住了来者的身体,孢子使用了特殊材料编织,雨水打在上面,就迅速地滑落了下去,没能浸湿分毫……也可能是来者具备着拒绝万物的力量,任谁也无法侵扰。

他的存在是如此突兀,像是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雷光击碎了来者身上笼罩的黑雾,他的面容逐渐清晰了起来,希尔看到了一张英俊的脸庞,他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孢子下是华丽贵重的服饰,手中握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手杖。

“希尔,可以让我进去避雨吗?”

男人张口说话了,带着风雨的声响,雷音轰隆,令希尔想起了神话故事中的人们。

希尔不懂男人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本能地感到恐惧与威胁,男人绝非什么良善的存在,可当希尔真的要做出行动时,他却发觉自己没法拒绝男人。

“好……好啊。”

希尔的内心尖叫着、抗拒着,但他的身体做出了与心灵截然不同的动作,他让开了身位,露出简陋漆黑的房屋。

男人拄着拐杖,走入了室内,脱去了一身的黑袍,将它挂在了衣架上,略显紧身的华贵衣装,反衬出了男人身体的线条,像是艺术家雕塑的石像活了过来,哪怕希尔同样是男性,他仍在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无穷的魅力。

天神一般。

希尔意识到这一点后,内心升起了莫名的荒诞感。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神吗?如果有的话,天神为何不收走世间的苦痛,为什么要让他的父母承受疫病的困扰。

更何况,男人真的是天神吗?

男人有着无法让人拒绝的外表与气质,可希尔本能地感觉到男人身上充斥的不详,如同幻觉般,希尔甚至觉得男人身后的阴影也随之蠕动了起来,数不清的幽魂徘徊在他身边,冲他低语着那邪恶的诅咒。

希尔艰难地问道,“你是谁?”

“我?”

男人指了指自己,他带着笑意道,“如你所见,一位疲惫的旅客,一位充满善意的行商。”

“行商?”

希尔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除了那把手杖外,他没有任何外物可言。

“作为一个行商,你却什么也没有带,那么伱要贩卖什么呢?知识?还是占卜?”

希尔见过类似的家伙,他们打扮的神神秘秘,出现在村镇的酒馆与街头,向着他人兜售那看似玄奥,但其实充满漏洞的骗术。

母亲曾盲目地寻求那些术师们的帮助,渴望从他们的嘴里得到美好的祝愿,可她明明知道,那样的祝愿无法治愈父亲的疾病,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不该给男人开门的,希尔再次萌生起这样的想法。

男人神神秘秘道,“我售卖的是比那更珍贵的东西。”

希尔越发不安与警惕了起来,他注视着男人,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因为我知道你的名字,”男人说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男人话音刚落,屋子的深处传来了阵阵咳嗽声,其间掺杂着痛苦的呻吟。

声音牵动了希尔的内心,这一阵子,他都强迫自己早点入睡,睡的死一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深夜里,被咳嗽声吵醒,也不会因之后黑暗的发展,而感到惊慌与痛苦。

除了自欺欺人,希尔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你的父亲生病了,”男人忽然开口道,“他病的很重。”

希尔的脸色惨白了起来,像是被人说中了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男人的笑意变得越发诡异邪恶了起来,“不止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也将被病魔抓住。”

这一瞬咳嗽声变得更加响亮清晰,像是重锤一样敲砸着希尔的耳膜,整个房屋都随之地动山摇了起来,风雨雷电的声音也迅速远去。

希尔的呼吸变得沉重、痛苦,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无名的怒火烧灼着他的内脏。

这一刻希尔意识到了眼下所处环境的诡异,这一阵以来母亲都睡不好,自己与男人的言语,本该吵醒她才对,可他们明明同处于一间房子内,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无比遥远,无法追赶。

“希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男人托起了下巴,玩味地看向希尔,“你已经在村镇里见到了,那些病死的尸体,他们被垒在一起,烧成了一地的灰烬。”

“你知道的,你的父亲就要死了,而你的母亲也会在操劳中染病,紧随其后。

你爱你的母亲,你希望她能活下来,你想改变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到。”

男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与希尔都沉醉于这短暂的宁静里,静谧之中疯狂的思绪在希尔的脑海里膨胀疯长。

男人的话语仿佛有着魔力般,简单的叙述下,他就在希尔的脑海里勾勒出了那悲哀的结局。

希尔看到父亲在焰火中化为灰烬,而他则抱着快要死去的母亲,泪流不止。

“不……不要……”

希尔变得愤怒起来,他呵斥着,正当他举起拳头,压砸翻那张精致的脸时,希尔突然停了下来,他在男人的眼神里读到了太多的情绪。

太多太多……

“我是一位商人。”

男人说,“但和绝大部分商人不同的是,我贩卖的是愿望。”

“愿望?”

“没错,愿望,”男人张开了手,“无所不能的愿望。”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希尔。”

男人接着说道,“我能治愈你的父亲,康复你的母亲,我能让你们一家都过上富足的生活,永不受苦难的困扰。”

希尔鬼使神差地问道,“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男人伸出手,敲击在希尔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男人依旧是那副神秘的微笑,只是此刻他在希尔眼中的模样,已经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皙的皮肤下浮现起密密麻麻,漆黑的毛细血管,它们从眼眶四周蔓延,整双眼睛陷入了一种怪诞的深邃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像是蛆虫,又像是快要滴落的黏腻焦油。

“这笔交易很划算,你觉得呢?希尔。”

男人再次诱惑道,与此同时更加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像在故意催促希尔做出决定一样。

希尔眼神颤抖着,男人没有指明这个愿望需要什么,但希尔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那个神秘且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要答应吗?

男人说的对,这真的很划算,只要献出自己的宝贵之物,就能拯救父母,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希尔试着伸出手,答应男人的要求,可他的身体像是冻结了一样,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该死的!”

希尔低吼着,翻滚到地上,像是癫痫患者一样,痛苦地痉挛着。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能改变这一切,献出那珍贵的东西,献出自己的灵魂又有何妨呢?

希尔想要抓住男人的手,但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阻止着他,可能是自己的良知?还是对邪异的畏惧?那股力量控制住了希尔的身体。

到最后希尔大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伸不出手,是因自己的懦弱,比起失去父母的恐惧,他更害怕失去自己的灵魂。

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要拯救这一切的,可最后还是懦弱支配了自己。

男人冷漠地俯视希尔的丑态,他无奈地叹息,男人站起来,重新穿上黑袍,拄起手杖。

“抱歉,希尔,看样子我们的交易要终止了。”

男人不打算强迫希尔做出决定,他从不强迫任何人,这是一个商人应有的品质。

希尔望着男人的离去,一瞬间未来的画面在他的眼前上演,他看到疫病填满了这间房子,死神在门外等候多时。

“真是懦弱啊……”

诡谲的声音在希尔的脑海里响起,他不愿献出灵魂,又不愿面对黑暗的未来。

希尔挣扎地站了起来,他向前扑了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脚踝。

男人低下头,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他轻声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他蹲了下来,看着希尔这般可怜的模样。

恐惧又充满勇气,不舍但仍选择奉献。

美好的品德在这个年幼的孩子身上绽放,美味的气息令男人感到了阵阵的饥饿,恨不得现在就将男孩吞食。

不,还不行。

“我看到了,希尔,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无穷辉煌的未来。”

男人露出惊喜的神色,虽然现在的希尔一文不值,但在未来,他将变得价值非凡。

希尔会做到这一点的,男人知道,这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希尔祈求道,“拿走我的灵魂,拿走它吧!”

“如果在刚刚,我想我确实会拿走你的灵魂,”男人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着美好的品德,优秀的品质,你应当饱受磨难、茁壮成长,变得更加美好些,就像成熟的稻穗,那时才是收割之时。”

“你要坐视这样的悲剧上演吗!”

希尔不懂男人的话,但他能明白,男人言语里的拒绝。

他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好不容易做出了决定,为什么男人却要拒绝自己呢?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吗?

“嗯……听我说,希尔,你的价值非凡,你不该将这珍贵的价值,用在这样无聊的愿望上。”

希尔的声音高了起来,变得愤怒,“无聊?你觉得这样的愿望无聊!”

男人不解,“这难道不无聊吗?”

希尔不知所措地看着男人,他还只是个孩子,对于他而言,他的世界很狭窄,只有村镇这么大,生活在他世界里的人也很少,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那让我给你另一个意见,如何?”

男人在希尔的耳旁低语起了那邪异的话语,词句如诅咒般,深深地铭刻进了希尔的灵魂之中。

希尔以为男人愿意帮助他了,泪流满脸的脸上露出了短暂的欣喜,紧接着就因男人的话语,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里。

说完了,男人站了起来,他打量着希尔,期待着希尔未来的模样。

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会再见面的,希尔。”

漆黑的身影走出了房屋,大门随之闭合,希尔试着追赶男人,他再次拉开了大门,可门后有的只是一团浑浊不堪的黑暗。

它们如潮水般倒涌了进来,直接冲垮了希尔的身体,他在墙壁间来回碰撞,难忍的疼痛中,翻滚的黑暗淹没了希尔,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脖子,直到黑暗完全填满了双眼。

“啊!”

希尔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惊恐地尖叫着,浑身惊出了冷汗,短暂的愣神后,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脖子、胸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和煦的阳光从窗沿上落下,照在希尔的身上,暖洋洋的,希尔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房门已经推开,门外传来母亲劳作的声响,阳光灿烂,没有丝毫的阴云。

希尔茫然地起身,然后走到了室外,外界的一切正如自己熟悉的那样,地面干燥柔软,天空万里无云,仿佛昨夜的风雨交加只是幻觉,只是一场奇异的噩梦。

“希尔,你还好吗?”

女人停下了工作,她一脸关心地看向希尔,伸手轻轻地揉起希尔的脸,“可怜的孩子,噩梦很可怕吧?”

“噩梦?”

“是啊,你昨夜做了个噩梦,你哭了半宿,无论我怎么呼唤,你都醒不过来。”

女人憔悴的面容里流露出真诚的关心,希尔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能向他露出这样表情的人,或许只有眼前的母亲了。

希尔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那只是梦而已……

“抱歉。”

希尔抱住了女人,泪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以极低的声音道,“我救不了任何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女人亲昵地揉着希尔的头,她还以为希尔是害怕噩梦,安慰着孩子。

希尔问,“你又要离开了吗?”

“我要工作,不是吗?”

“可你的身体……”

希尔看着女人消瘦的模样,他心痛不已,生活的压力,快要压垮了这个女人。

“没事的。”

女人摆摆手,反过来安慰着希尔,“没什么的。”

就这样,平静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希尔再三确认下,他发觉男人的到来只是一场梦,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希尔再也没有梦见过男人。

希尔通常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但奇怪的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依旧清晰地记得与男人在梦里的交谈,甚至说清晰地记得男人给予希尔的建议。

每每想到那个建议,希尔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与自责。

可他又明白,对于眼下的困境,那个建议或许是最正确的。

很快,改变希尔一生的那一日到来了,后来的许多年里,希尔都常回忆起那一日,感叹自己需要在这么多年后,才能明白那个男人的话。

那是极为普通的一天,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

希尔照常起床,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在屋外找到劳作的女人。

“母亲……你还好吗?”

希尔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在另一个屋子内,他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女人,她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最终女人也病了下来,希尔变得慌张起来。

“没事的,希尔,”女人冲他露出难看的笑意,“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不能再工作了。”

“可不是工作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女人问住了希尔,那令人厌恶愤怒的咳嗽声从屋子的深处传来,希尔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希尔,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人的话语在希尔的脑海里回响,他勾起了希尔心底的邪恶,燃起了罪孽的火。

希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男人话连绵不绝地响起,紧随着希尔,反复劝说着他,希尔呆滞地站在客厅内,目光紧锁在那紧紧封闭的房门处。

“母亲不能再工作了,她会累死的。”

“她需要休息,她不能继续奔波了。”

“是啊,她不该为此付出生命,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希尔眼球凹陷,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样,他艰难地挪动起了步伐,朝着那道门走去。

“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治愈疾病。”

“我太无力了,帮不到任何人。”

“但还有一件事,是我可以做到的。”

疯狂的想法在希尔的脑海里疯长,这正是那个男人在希尔脑海植入的,他需要希尔经历更多的苦难,壮大出更具价值的灵魂。

改变命运,那个时刻来临了。

希尔用尽全力推开了那道门,昏暗的室内,充盈着一股死亡与衰败的气息,狭窄的床铺上,躺着一具消瘦宛如干尸般的人影,他的皮肤像是烂掉了般,与床铺粘连在了一起,到处都是秽物。

像是注意到了希尔的到来般,那具干尸轻轻地转过了头,浑浊不堪的眼中倒映着希尔的身影。

“对不起,”希尔喃喃道,“对不起。”

阴影里,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正在崛起,他就站在希尔的身后,双手搭在希尔的肩膀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苦痛,也只有这样,你才能拯救你的母亲。”

梦呓般的声音响起,希尔遵从着他的话,也循着自己的本心,朝着床铺走去。

“对不起。”

希尔难过地流下了眼泪,那枯槁的面容像是知道希尔要做什么一样,他没有丝毫的反抗,反而流露出一抹解脱的神色,期待着。

颤抖的手扼住了那干枯皮肤所包裹的喉咙,希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掐住了父亲的喉咙。

压抑苦痛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干瘪的胸膛起伏,萎缩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着。

希尔快承受不住了,他还是没有这样的勇气,哪怕他觉得这能帮到所有人,正他当准备收手时,阴影里像是伸出了另一双手般,他抓住了希尔的双手,像铁铸在了一起般,无法分离。

“不……不……”

希尔低声哭喊了起来,与哭声一同到来的,还有男人怪异癫狂的笑声。

男人仿佛就在希尔身边,大笑着,享受着,他太喜欢这样了,凡人的苦痛总是会令他愉悦无比。

希尔想停下,却挪不开双手,他只能亲眼注视着父亲的死去,直到这具干尸般的身体,再无任何反应。

终于结束了。

希尔双手颤抖着,感觉掌心沾满了黏腻的血,短暂的恐惧与悲伤后,希尔忽然笑了起来,父亲终于死了,这样母亲就不用再为了照顾他而操劳,她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对,就是这样。

母亲会重新变得健康起来,她或许会悲伤一段时间,但她会活下来,这样就足够了。

希尔这样想着,他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处,一脸绝望的女人。

后来的事希尔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烧掉父亲后,女人就一病不起,她躺在床上,保持着沉默,无论希尔如何哭喊、祈求,也不回应希尔任何话。

希尔试着喂她吃东西,她全部吐了出来,希尔试着触摸她,也被她严厉地推开,她就这样一天天变得病态,直到某一天,她对希尔说了自那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我恨你,希尔。”

不久后,女人死掉了,希尔亲手烧掉了她。

希尔恍惚地站在火堆前,一个漆黑的身影来到了他身旁,对着燃烧的焰火评判道。

“许多时候,我们的愿望总会适得其反,不是吗?”

男人低下头。

“我说过的,我们会再见面的,希尔。”

希尔仰起头,空洞麻木的眼瞳里,倒映着男人那副轻蔑邪祟的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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