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925:元凰五年(下5)【求月票】

“不会交恶就好,其他的随便吧。”

听到秦礼给出的回答,沈棠也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便信了。她如此,秦礼这边反倒还有其他话要说:“只要处理干净。”

沈棠脚步一顿:“处理干净?”

秦礼短短六个字透露的信息量很大啊!

“主上,礼也非心胸宽广之人。”秦礼仍旧用那副温柔亲和的模样,吐出来的内容却透着点难以融化的寒意,“吴公早年于我等有恩不假,但之后的仇也同样不假。”

身披华贵狐氅的文士抬眼望月,清冷月光如薄纱落在他眉眼,映出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机:“吴公的恩情,我等拼尽全力还了,两清了。那仇,是不是也该清算清楚?”

秦礼转身望向身边的沈棠。

唇角噙着没温度的笑弧:“礼只出手一次,倘若吴公能躲开,也算一笔勾销。”

沈棠这边却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秦礼报仇都如此特殊,而是因为秦礼此刻气韵,朦胧月光本就会给人增添一重滤镜,而文心文士就没几个长得丑的,正常情况修为越深,相貌在日积月累中也会被沉淀得更出众。沈棠每天照镜子都要被自己的脸暴击,寻常容貌很难能戳中她。

平日的秦礼也没有。

此刻的气韵却莫名有些眼熟。

莫名的……

戳中她的点?

沈棠心下皱眉,不着痕迹地挪开眼,说出的话都没能过脑:“额,你还怪有礼貌。倘若是我报仇,仇家祖坟骨灰没扬干净,我都要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太仁慈了。”

秦礼被沈棠这话弄得嘴角一抽,也正是这小表情让那股气韵消散干净,添了点红尘烟火:“仇是仇,但还没到这个份上。”

真不至于斩尽杀绝!

此前,他跟祈元良积怨多深啊,秦礼都只是想弄死祈善,实在弄不死就防着,不至于挖人祖坟扬骨灰:“唉,你太善良了。”

秦礼:“……”

他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不正常。

不管怎么说,吴贤如今也是一国之主,秦礼的计划若是暴露马脚,极大可能会引起两国交战。结果主公得出的结论却是他有礼貌又善良?正常情况,主公不该阻拦他?

沈棠看清他一言难尽表情下的心思,凑近秦礼轻语:“不瞒你说,我看吴昭德也不爽很久了,你真要成功了,作为他棠棣情深的另一半,不就有理由打着帮好大侄儿稳定局势,顺理成章插手他国内政?有些东西,未必要父死子继,兄终‘妹’及也行。”

沈棠手背一拍他肩头,笑得奸诈。

秦礼:“……”

沈棠眨眼收起奸诈笑容,清清嗓子,摆出体恤下属的上司架势,叮嘱道:“如今天气还凉着,更深露重,公肃早点歇息。”

她散步散得差不多了。

带着鲁继回了主营。

今儿是抱着最喜爱的蚕丝被睡觉。

当下仍是昼短夜长,外头天色一片漆黑,沈棠便在生理时钟召唤下准时睁眼。抬手收回两道通宵奋战的文气化身,仅着一袭寝衣一边闭眼刷牙,一边消化化身的记忆。

刷牙洗脸,彻底清醒后,抓起折叠整齐的衣裳套上。主帐小隔间摆着一面等身高的巨大铜镜,铜镜可以清晰映照出她的模样。对着镜子认真整理衣衫,再将蹀躞束好。

待她准备用餐,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这鱼片粥好鲜美啊。”

沈棠的饮食都是褚曜一手包办的。

有空的时候也会亲自做几道,这个习惯他维持了数年,并未因为自身身份地位改变而改变:“是军士休沐的时候钓上来的,最大的一尾足有六十多斤,只是那一尾不新鲜了,便让他们自己煮了分食,尚有几尾活着的,年限大小合适,便做了点鱼片粥。”

沈棠又享受地尝了两口。

“不新鲜了?”

褚曜表情似有些一言难尽,但也当一则趣事跟沈棠分享:“说是垂钓第一杆就钓上来了,那军士就拎着鱼闲逛四个多时辰,最后才意犹未尽跟其他军士一块儿回来。”

“……钓鱼佬的爱好果然在哪里都一样。”沈棠光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有意思。

吃饱喝足,再消食半个时辰。

她有一件没一件地跟褚曜闲聊。

有日常琐碎,也有政务公事。

褚曜则时不时应和两声。

“给谷子义的追封我打算给高一点,从一品的国公,三代乃降。”沈棠不是个大方的人,但念在她跟谷仁的交情以及上南的遗产,封爵等级给高一些也正常。至于说三代才降这点,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不算什么,因为绝大部分国家连两代都传不下去。

基于这种大环境,不管是世袭罔替还是三代乃降,最后结果都差不多。倘若康国成了意外,能传三代以上,谷仁后嗣面对降爵的刺激也会发奋向上,不敢躺着吃老本。

褚曜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没异议。

目前加封的也就祈善和秦礼,一个太师一个少师,而封爵的就一个谷仁子嗣,由此可见自家主公在封爵加封方面有多谨慎。大家伙儿都有跟大家伙儿都没有,差不多。

额,也不一样。

大量封爵还要给食邑,国库撑不住的。

只是——

褚曜:“主上打算如何对待钱叔和?”

沈棠昨晚将钱邕安排在了天枢卫将军位置,天枢卫的大将军从二品,两名将军则是正三品。从品级上来说,并未委屈钱邕。只是钱邕身份略特殊,对待他要更加慎重。

一来,钱邕有一套成熟班底,尽管大部分精锐在屠龙局末尾抢夺国玺环节被打得支离破碎,但剩下来的都是钱邕的死忠。钱邕归顺沈棠,不代表这些人也心甘情愿。

二来,钱邕还拱手送上了一枚国玺——哪怕这枚国玺他本身就保不住,但那时候的归属权仍属于钱邕。这份功劳也要算上。

三来,钱邕是以军阀身份归降的,待遇方面要比普通功臣还要高个一品半品的。

一个天枢卫将军,怕是不太够。

褚曜昨晚没提,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家主公对于封爵的态度,如今主公自己提谷子义子嗣的封爵,他便顺势将钱邕这环补上。

“钱叔和啊……”沈棠难得露出一点儿愁色,却不是因为封爵,也不是不知道给他封什么爵,而是,“封爵只封一个头衔不合适,但给食邑……我这边儿又心疼……对于一个捉襟见肘的穷人来说,没什么比要走财产更让人难受了。封……郡公吧……”

郡公属于正二品。

其实沈棠更想给一个县公或者县候。

褚曜记下:“也三代乃降?”

沈棠道:“这就不给了,反正他还是当打之年,有本事自己再攒军功,将爵位升上去。只要他立功够多,我不会吝啬的。”

简单来说,钱邕以后立功了,沈棠可以给他提升爵位,也可以奖励他一代乃降、两代乃降、三代乃降、四代乃降……后代子孙能躺平几代,全看他这位祖宗有多努力!

褚曜:“……这也行。”

沈棠伸了个懒腰:“封号……让公肃那边想想吧,这本来也是礼部的事儿……”

她本想说让褚曜帮忙想,话到嘴边又想起来自己的草台班子慢慢走向正轨,各有各的职责,不能逮到谁就压榨谁。不提秦礼还好,一提到秦礼,沈棠不由得想起昨晚。

褚曜对她何其熟悉?

沈棠走神一瞬,他都能察觉到。

“主上可有心事?”

沈棠托腮喃喃:“无晦啊,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突然觉得另一人颜值突然提升,莫名地戳中了自己的点?”

褚曜脸色陡然一变:“什么点?”

沈棠解释:“咱们以元良举例,他那么喜欢猫,戳中点就是他看到一只哪里都符合他喜欢的绝世大美猫,一眼就很喜欢!”

“谁?”

“啊?”

褚曜这边却做了个深呼吸。

沈棠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裂痕!要知道褚曜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突然就这么大反应?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主公霸业未成,暂时不宜耽于男色。”褚曜跟着补充,“女色也一样。”

他今日的立场莫名有弹性,不待沈棠开口解释就抢着发言:“食色性也,主上享受美色,但不宜投入情感,容易失了判断。”

褚曜后知后觉想起来主公当下的年岁,确实容易对异性美色动心,若对方是个油嘴滑舌的,身处局中的主公还可能被蒙骗。

他压下内心翻涌的杀机——眼看着即将柳暗花明了,他决不允许有意外发生!

沈棠:“……”

无晦这话的意思是——玩玩可以,但不能动真心,更不能因为美色而失了理智?

问题是,她也没这意思啊。

担心褚曜脑补扩大误会,沈棠急忙解释缘由,中途不敢缓一口气,生怕褚曜将秦礼当成狐媚惑上的妖精处理。她说得很急,几次差点儿咬到舌头:“……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特别喜欢的,但昨晚却惊奇发现自己原来吃这一口风格。”

她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双杏眸盛满光彩,眉眼间还有点儿古怪兴奋。

褚曜:“……”

这下轮到他无言以对了。

发现自己喜好的点,值得兴奋吗?

沈棠:“怎么不值得兴奋了?这证明我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更加接地气!”

自从知道自己是公西族的老粽子,沈棠就有些担心自己跟普通人不同——哪怕她的灵魂是年轻的,但这具身体不知多少岁了。硬件出毛病,她灵魂再年轻也会被拖累。

发现自己跟普通人一样,瞬间放心。

褚曜:“……”

过了良久,褚曜这边再次松口:“主公若真喜欢谁,只要不越界,曜都赞同。秦公肃各方面是不错,但他年岁太大,主公此前不是说喜欢年岁比自己小一些的?若主公喜欢,日后照着这点特质再慢慢搜罗也行。”

天底下的男人女人这么多,不可能就一个秦礼有那种戳中主公喜好的特质。要是质量打不过,还能拼数量!最重要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国主若跟臣子有桃色纠缠,于双方都没什么好。主公声誉蒙羞,也不利于臣子仕途,难以清清白白地立足朝堂……

沈棠:“现在考虑这点也太早。”

她都不知道话题怎么绕到这里的。

休息差不多,沈棠开始一天办公。

褚曜离开之后找了祈善,二人不知在营帐嘀嘀咕咕什么,大半个时辰都没出来。

当沈棠对武职的安排传到钱邕的耳中,他正晒着太阳,坐在石块上干盒饭,附近还坐着不少军士,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大汗,臭气熏天,时不时脑袋凑一块儿低语。

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汗臭混着食物香气,钱邕也吃得香。知道自己成了天枢卫将军,上头还有一个天枢卫大将军,脸色黑了一层。待听到封爵郡公,脸色稍霁:“除了我,还有谁封爵?”

属官:“还有就是谷子义的孩子。”

钱邕抓着筷子不动,正准备听一大串人名,结果没了下文,他问:“下面呢?”

属官道:“下面没了啊。”

钱邕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就俩?”

属官点头:“对,就俩。”

钱邕咂摸嘴,嘀咕:“抠不死她沈幼梨,开国爵位就给了俩,其他人也不封。她那些僚属也是死心眼儿,这样都不闹闹?”

随便哪个国家,谁不是一连串封赏?

从龙之功,图的就是加官进爵!

属官补充:“加封也只有俩。”

钱邕心底那点儿不舒服散了个干净,甚至还多了几分意外——其实就算沈棠不给他封爵,他也没什么话好说。说是归顺献上国玺,但彼时情况,钱邕连命都保不住。

他不爽是因为被年轻一辈压了一头。

宁为鸡首,不为凤尾。

其实随便给他哪卫的大将军,他都行。

钱邕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扒饭。

“快点吃,吃完还有条隧道要打通!”天杀沈幼梨,居然将他堂堂武胆武者、前任军阀首领当成服徭役的人徒来使用——哼,天枢卫将军、开国郡公,都是他应得的!

这厮就两条腿,非得造百十条路!

也不怕走路走劈叉了!

钱邕在内心骂骂咧咧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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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926:元凰五年(下6)【求月票】

大陆中部,启国。

启国位于大陆中部略靠南方位置,北地还是寒风刺骨的时节,此地已经有了春意。青年武者风尘仆仆地入了城,寻了个面善的老妇询问地址:“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您知不知道长春坊的澧水巷怎么走?”

老妇人抬手给青年武者指了方向。

启国这些年经历不少风雨,连带着王都也遭遇数次战火,随处可见斑驳痕迹。青年武者越往长春坊方向走,周遭建筑愈发低矮,一眼便知少了修缮,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群居的好地段。虽如此,长春坊却有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烟火气,随处可见为生活奔波的庶民,街上商贩沿街叫卖,不时还有顽皮孩童嬉戏打闹。这种氛围也感染了青年武者。

唇角勾起浅笑,步伐越发大了。

他又问了几个路人,终于在一间民宅门口停下,抬手轻敲,直到门内传来回应。

“来了!”

听到这道声音,青年武者在木门打开的瞬间就给人熊抱:“六哥,我回来了!”

来人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抬手推了推:“松开,滂臭。”

青年武者曲臂轻嗅:“有什么臭?”

方衍看着青年武者黑了好几度的脸,没好气道:“脸黑成这样,多久没洗了?”

作为医者,多少都有些洁癖。

他超过三天不洗就会浑身难受。

偏偏身边一溜的汉子都不爱洗澡。

青年武者不好意思地松开,屈指虚扣着脸傻笑:“小弟这也是急着赶来见六哥啊,路上都不敢多停,也就……也就六七日吧?这天气六七日洗一回也不算什么……”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

剩下的字都被他吞咽回去。

被六哥盯得头皮发麻:“六哥,小弟这就去洗澡,也算洗尘了……水井在哪?”

往院中走两步就走不动了,有人拽着他的衣领,方衍道:“后厨正好有热水。”

打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方衍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男式劲装,放浴桶旁的凳子上:“洗完了,换这套。”

不多时,青年武者擦着湿发出来。

方衍正在院中晒着草药,听到动静扭过头查看,见对方肤色恢复了正常,这才满意点头:“清之,嫂嫂和侄儿他们可好?”

青年武者自然是一路奔波到启国的晁廉,他在木质台阶坐下:“都好,大侄儿经此磨难成熟不少,如今跟着嫂嫂他们住在陇舞郡,受沈君庇护。小弟走的时候,那边大局已定,几年内,应该不会有战火……”

这几年,嫂嫂侄儿他们就是安全的。

方衍晒草药的动作一顿:“沈幼梨?”

跟着又恢复了常态,苦笑:“没想到是他赢了,他赢了也好,至少是个有良心的,总好过黄烈章贺之流笑到了最后……”

晁廉倏忽想到什么,笑道:“六哥,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位沈君是位女君。”

方衍:“……???”

晁廉害怕他不相信,再次重复。

“沈君真是一位女君。”

方衍:“……”

晁廉见他没有过激反应,直道无趣,明明是石破天惊的大消息,为何如此淡定?

“唉,嫂嫂不肯改嫁……”

“大侄儿在陇舞郡谋了个位置,言行愈发有大哥的风范,他待底下弟妹极好。”

“嫂嫂还让小弟带了些东西……”

兄弟俩沐浴着金灿阳光。

一个讲,一个听。

晁廉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还有跟嫂嫂侄儿他们重逢的场景、对话,事无巨细,不肯错漏一个细节。说着,晁廉自己先红了眼眶,在洒泪之前,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六哥,十三呢?他的近况如何?”

听到让自己操心的十三弟少冲,方衍叹气道:“没有恶化就是最好的消息,只是他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心智也只剩六岁。庆幸有少白在侧,倒是没失控过。”

晁廉停下擦头发的手。

扭头四下张望,民宅并无少冲气息。

“十三去哪里了?”

“他闲着无聊,跟少白出去玩耍了。”

即墨秋是智窍被封,仅有六岁心智,少冲是因为恶念反噬,也只有六岁心智。这俩情况不同的“同龄人”倒是意外融洽。只要书院没有课,这俩就会跟邻居小孩儿混。

一开始,小孩儿家长还担心这俩会伤害小孩儿,但自从他们炫了一手,救下隔壁李婶儿的孩子,大人们就不反对往来了。熟悉后,街坊邻里又误会什么,对这两个人高马大的傻子格外宽容,方衍和林四叔出门买菜都会收到优惠,偶尔还会给抹个零头。

【唉,俩大老爷们儿养着老的,又惯着俩精力旺盛的小子,也是不容易……】

他们不缺钱,但也不太富裕。

即墨秋还好点儿,他会用一部分天地之气弥补对食物的需求,但心智混沌的少冲就不行了。他饿了就要吃,偏偏他又是准十六等大上造境界,一个人能干十几人的份。

生怕坐吃山空,方衍也用医术给人诊治,收点儿诊金补贴家用,哪怕杯水车薪。

如今晁廉回来了,生活压力能小很多。

到了晌午,即墨秋和少冲才回来。

方衍看着两人灰头土脸,不知哪个泥坑打滚回来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揪住少冲的耳朵:“你又将衣裳闹成这样,一月下来能报废七八身,不要钱的吗?”

少冲脚下一错,躲到即墨秋身后。

方衍一看这个更来气。

“躲什么躲?不要装作听不懂,我知道你听得懂!还不去洗澡,拾掇干净了?”

晁廉这才知道后厨烧的水是给这俩准备的,他就说怎么会这么凑巧:“十三看着比之前好太多了,说不定几年就能恢复。”

“他再不恢复,为兄先要气倒了。”方衍这边已经将草药都翻了一遍,低头看到指尖染上灰尘,忍不住洗了两回手,“十三也不知道跟哪个邻居学的,愈发顽皮。他顽皮也就罢了,还带着少白一起学坏……”

唯一庆幸的是即墨昱不介意。

乐呵呵:【以往少白都跟在老朽身边,拘束他的稚童天性,如今这样也挺好。】

即墨昱这么说,方衍却不敢这么信。

“一开始还只是在外瞎逛,现在都学着抓鸡撵狗了……”说到这里,方衍的表情倏忽僵硬扭曲,咬牙切齿,“昨儿,他带着少白跟邻居几个孩童玩耍,比谁尿得远。”

晁廉:“……”

这事儿,几岁孩童做了还能会心莞尔,但十三和少白都是成年身量了啊!!!

方衍摆摆手:“放心,没干成。”

他出诊回来看到几个孩童不怀好意哄着这俩去角落,便知道他们没有憋好,将一切扼杀在裤腰带松开之前!回来之后,方衍抄着戒尺将少冲屁股打开花,一再叮嘱这俩别玩这种有伤风化又耍流氓的游戏!他们也长点脑子啊,别什么人哄骗都上赶着相信!

为了让他们记得深刻,罚墙角倒立!

即墨昱回来就看到爱徒被罚。

问清缘由,老人家就一句话。

【你就瞎操心。】

方衍:【……】

即墨昱:【少白还是听老朽话的。】

其实即墨秋纯属是遭了无妄之灾。

因为即墨昱三申五令告诉他一定要恪守男德,在没卸下大祭司职位之前,他都是侍奉神的男人。若做出有伤风化的事儿,激怒了族中供奉的神,即墨秋可能不会有什么事,但启国都城又要雷电漫天了。就算不为了自身清白,他也要为其他人捂好衣领。

少白谨记着老师的叮嘱。

所以,没打算参加比赛,只是观赛者。

晁廉松了口气:“没干成就行。”

又感慨:“十三以前也没这么调皮。”

方衍翻个白眼:“十三以前都被我们拘着,能学的对象都是咱们兄弟。如今接触到的人多了,他自然会下意识跟‘同龄人’学。只是,这个年纪的男童,猫嫌狗厌。”

街坊邻里的孩子再调皮,也受限于身体和自身能力,闹不出多大动静,但十三这俩人却不一样。要是晁廉再不回来,方衍怀疑自己迟早要被气出心梗,同时也有欣慰。

大哥生前最大愿望就是让少冲拥有快乐,若在天之灵能看到这一幕,亦能开怀。

晁廉闻言,哈哈大笑:“六哥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咱们想想自己在六七岁这个年纪,兴许比十三他们还闹腾惹人嫌。”

“你惹人嫌就行,别捎带上我。”方衍自小学习医术,他有记忆以来就开始接触药材医书了,每天都有背不完的厚重书简,他哪有上蹿下跳的机会?他小时候可省心。

说笑的功夫,林四叔也回来了。

晁廉从行囊掏出了林氏准备的礼物。

看到带着族徽的物件,他不禁红了眼,侧身擦去泪意,问:“老宅那边如何?”

晁廉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林四叔听得一愣一愣的。

侄女姣姣大难不死,还以女性身份凝聚了二品上中文心,跟着军阀首领沈棠混,最后抄家抄到自家头上……林风自立一支,如今是林氏家主,负责照顾林氏老宅众人。

林四叔忙不迭拆开两封家书。

一封是爷爷写的,一封是侄女写的。

看着纸上的故人乡音,眼眶又红。

晁廉轻声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林四叔摇摇头:“不了。”

他现在走不开身。自己这条命是即墨昱师徒救下的,他为了报救命之恩,答应即墨昱要跟在即墨秋身边直到智窍解封。即墨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这个节骨眼根本不能离开。知道家人好好的,他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若是有缘,终有相见一日。”

林四叔郑重地收起了家书。

随后几年,时不时拿出来仔细翻看。

是的,几年。

林四叔以为即墨昱没几日好活了,没想到这老东西硬生生又撑了五年,五年啊!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即墨昱已经苍老得不像样。

年轻时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缩小了一大截,又佝偻着脊背,看着就是个须发皆白,又干瘦又矮小的小老头儿。林四叔看他随时能咽气,但就是不咽气的模样,忍不住问:“不是,老头子,你又骗我是不是?”

是谁说自己随时能咽气啊?

即墨昱拐杖敲地:“噤声。”

林四叔可不怕他:“你看看自己一把年纪,不好好待在家里等着大限,非跑来这深山老林,你这老胳膊老腿,爬得上去?”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

山中的气温比外界更低。

饶是林四叔也忍不住打哆嗦。

即墨昱:“快了,临终之际,总要见见故人,不然老朽怎么甘心就这么咽气?”

即墨秋在一侧扶着即墨昱,师徒二人一步步拾级而上。他的模样相较于五年前,愈发出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双眸过于纯澈懵懂,外人一眼便知他心智有问题……

林四叔跟即墨昱当着他的面,大肆谈着生死,他也没多余表情,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不理解,自然也无从难过。

林四叔深深叹气:“唉……”

在三人身后是方衍和少冲。

晁廉为了补贴家用,用武胆武者身份在启国谋了个位置,光拿钱不干活那种。今天正好轮到他上值,便没能跟过来。其实,方衍兄弟也不该来的,即墨昱让来就来了。

方衍还以为是在踏青访友。

结果越走越偏——

空气中隐约透着森冷阴诡气息。

什么朋友会住在这里?

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即墨昱示意即墨秋松开手,他挺直佝偻的背,上前两步,抱拳:“公西一族,即墨昱,携徒拜访。”

话音落下,眼前景色倏忽扭曲。

眨眼变成另一番天地。

一片郁郁竹林。

竹屋掩映在竹影之后。

“就你们俩,来做什么?”

身着青衣的老者闪现至众人面前。

他看着苍老的即墨昱,眼底泛起了嫌恶和一闪而逝的仇恨,但又被他压了下去。

画地为牢百年,滋味可想而知。

即墨昱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出老者最渴盼的内容:“自然是来放你自由。”

老者精神猛地一震:“当真?”

即墨昱神色晦暗:“自然是真。”

今日,便是此人重归自由之时。

公西一族的蛊,要成熟了。

|ω`)

下一章预警一下,即墨昱要下线了,被关押百年的倒霉鬼也要下线了,男主即墨秋(智窍解封版),上线

PS:唉,忘了有没有给林四叔取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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