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喝茶闲聊不好吗?

七月初,酷暑天气稍微凉快了一点,木渎镇大码头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浒墅关关署下辖木渎港分关的开关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到场祝贺的官员的有户部主事兼浒墅关税使王之都、长洲县知县袁宏道、吴县县丞郭通、木渎巡检司巡检金知谦。

王税使与袁知县站在一起,寒暄并闲聊着。

只听王税使道:“本官久仰袁中郎之大名,却难得一见。开关仪式完结后,袁令尹还有其他事务否,不妨与本官小聚。”

自家二大哥王司徒说过,王家的人以后要加强文坛影响力,弥补文坛短板。

这袁宏道可是个文坛大佬,非常值得结交。

袁知县很期待的答道:“我已经约定好了,在林主吏的陪同下,去考察太湖和胥江水况。”

嗯?王税使忽然计上心来,但该着他率先讲话了,也就暂停了与袁宏道的交谈。

先前王之都还担心,林泰来年轻少经验,会把开关仪式办得不伦不类。

结果没想到,虽然开关仪式有点与众不同,但却又似模似样,很有大场面感觉。

数百社团伙计被喊来冒充民众,聚集在土台下,人人手持小旗,得到暗示就使劲挥舞。

而官员站在土台上,按品阶轮番致辞,然后又有士子大声向众人宣读各位官员的贺诗。

其后有分关吏役代表马英明上前,向官员们表决心。

再后面,又有不知哪来的商号代表、本镇居民代表轮流露脸,致辞表达对分关的支持。

所有发言完毕后,王之都亲手揭开了一块牌匾上的红布,然后在分关正堂升匾。

最后,分关所属的四十名河快分乘十艘船,在胥江上一字排开,气势如虹的齐声高呼口号:“为国收税,报效朝廷!”

整套仪式流程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真是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王税使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八岁武生员策划出来的。

想到这里,王税使不由得向今天全程低调的林泰来看去。

却见此时林泰来没搭理自己这个上司税使、没搭理名望最高的袁知县,却只与场内品级最低的官员金巡检说说笑笑,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又看到,林泰来将一张疑似银纸的东西,塞进了金巡检的手里,然后一起开怀大笑。

王税使不由得暗骂一声,真没见过林泰来这样的年轻人。

明明做事很莽,但说奸猾也真奸猾,总是能知道关键在哪里。

按照惯例,巡检司要听从县衙命令,接受县衙指挥调度。

但在设有税关的地方,却优先听从税关命令,算是税关稽查走私的武力保障。

比如说浒墅巡检司,就服从于浒墅关关署。

而木渎港分关开关后,木渎巡检司也要服从于浒墅关总署了,同时配合分关工作。

所以林泰来此时抓紧时间,与木渎巡检司金巡检拉好关系,是非常“机智”的行为,这对以后关务是很有用。

王之都大喝了一声:“林主吏你过来!”

林泰来只好暂时离开金巡检,对王税使问道:“王公有何吩咐?”

王之都说:“把你的神威烈水号借出来,给我用几天。”

林泰来很奇怪:“这船借给王公是没有问题,但王公您不是有官船么?”

王之都答道:“刚才我和袁知县约定好了,这几日一同游览,啊不,考察太湖以及湖东地区的水况。

官船有点招摇,怕被不明真相的人所非议,所以借伱的大座船用用。”

卧槽!林泰来吃了一惊,你王税使学坏了,竟然想截胡!

袁宏道明明先答应过,携带自己一起游览太湖的!

毕竟袁宏道是公安派大佬,文坛上的一块金字招牌。

只要蹭着袁宏道的大名发表几篇诗文,就是一次文坛扬名的机会,尤其是可以通过袁宏道的书信向全国传播。

现在复古派肯定不带他林泰来玩,靠着公安派就是一个必须的选择了。

按下心里的诧异,林泰来忍不住问道:“袁知县那种风流倜傥的大文学家,怎么会想着跟您一起旅游,不,考察?”

不是他林泰来看不起人,你王之都能应付得了与袁宏道的诗文唱和么?

王税使自豪的说:“我们不但会一起考察,而且袁知县还答应,在他所作诗文题目里加上我的名号!”

林泰来立刻说:“那在下也可以一起前往,与袁县尊唱酬,亦为雅事也!”

王税使不屑的回应说:“这是我们文人士大夫的聚会,我们都是两榜进士。

而你这个武生员凑什么热闹,还想抢我这进士的风头不成?”

林泰来不服的说:“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王公你截走机缘也就罢了,还不让我去,这就太过分了。”

王之都语重心长的说:“九月就是武乡试了,你最迟八月中旬就要去南京赶考了。

而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七月,你备考时间所剩不多,还有心思到处考察?

我都是为你好,让你可以专心备考,武乡试也要考文笔的!”

林泰来与王税使没有共同语言,又找到袁知县,悄声问道:

“县尊你为何出尔反尔?王税使的诗文,不足与县尊相匹配啊!”

袁知县苦笑道:“王税使说,他会给兄长写信,对今明年长洲县的钱粮考核放宽松些。”

林泰来:“.”

可恶!这就是权力对文学的腐蚀!

开关仪式的同时,木渎镇上香溪楼里,也有几人围着喝茶。

新吴联大龙头、安乐堂堂主陆义斌坐在居中首席,太湖东岸五个堂口的堂主分列其余席位。

今天也是新吴联与湖东五堂会盟的日子,林大官人实在分身乏术,干脆把会盟和开关仪式都定在了同一天。

与大码头上的喧闹不同,这里略显冷清。

陆义斌也是江湖老人了,场面上不会差了事,笑呵呵的与五位堂主敬酒和闲聊。

茶过三巡后,陆大龙头依然没有说到正事,反而扯起了下半年新一届苏州城“花魁选举”的八卦。

“我听说,在上届花魁选举,校书公所的徐总管砸了不少银子,把白姬推上了状元位置。

而到目前为止,白姬这清倌人仍然顶着状元名号待价而沽,所以那徐总管上次砸进去的银子完全没有收回来。

眼看着新一届花魁选举又到了,徐总管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如果不继续砸钱,白姬失去了状元名号,身价必然要大跌,先前投入更收不回来。

可是如果要继续砸钱夺状元,投入了更多后,成本就太高了,能不能回本同样是个疑问。

听说现在徐总管天天茶饭不香,夜夜焦虑失眠,心里苦的很啊,哈哈哈哈!”

花魁选举,本该是所有男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但其他五个堂主此时却完全心不在焉。

位于胥口镇的湖安堂堂主彭有为听了半天陆义斌的扯淡,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说:

“你们安乐堂声称要与我们湖东五堂会盟,我们五堂答应了下来,今日已经全部赴约,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所以你陆堂主到底有什么章程,还请亮明了说话。

我们都很忙,没有在这里听陆堂主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

胥口镇位于胥江和太湖的交口,所以因此得名,地理位置十分要害。

所以胥口镇的湖安堂才有资格,代表其他几个堂口说话。

其实陆义斌这个所谓的新吴联大龙头、会盟的发起人也很想知道,这次会盟到底有什么章程?

如果他真知道章程的话,还能不停的扯闲篇?

忽然有另一个湖东五堂之一的堂主拍案道:“彭兄弟你想问陆堂主,也是找错了人!我估计,他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大龙头陆义斌登时脸色就不愉了,这个安乐堂机密是谁泄露出去的?

难道他这个大龙头兼堂主,不要面子的吗?

彭有为大笑几声,又对陆义斌问道:“是这样的么?

如果陆堂主你做不了主,就请真正能做主的人出来,与我们共商江湖事。”

陆堂主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信我的,最好不要想着让他出来。”

其余众人就觉得,陆义斌这话实在太装逼了。

彭有为便回应说:“林坐馆的大名,我们自然也是听过的,但我们今日都是诚心前来会盟,总不能把我们都打杀了吧?

如果陆堂主请不出能做主的人,那我们就只能先告辞了。”

陆义斌怜悯的看了眼其他五位堂主,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啊。

虽然陆义斌不知道林大官人怎么想的,但他对林大官人的人品有信心。

等你们五个人见到了那位坐馆后就知道,能与自己这个老家伙喝茶闲扯淡是多么幸福了。

当林泰来因为被王税使截胡,心里火气特别大的时候,收到了香溪楼盟会现场那边的传话。

听到陆大龙头镇不住场子时,林大官人立刻离开了木渎港,前往镇里。

一刻钟后,林泰来走进香溪楼,大马金刀直接坐在了最下首空位,楼里的气压自然而然就低了下来,仿佛让人喘不过气。

五位前来赴会的堂主观察了一会儿后,还是彭有为先开口道:“林坐馆召集我等会盟,不知有何见教?”

林泰来却不接话,灌了几口茶,不紧不慢的说:“我有一个疑惑,先请诸位为我解惑。

之前邀请你们会盟时,你们不情不愿推三阻四,但为何后来忽然就一起答应了?”

几位堂主齐齐无语,你林坐馆为何完全不按理出牌。

就算你有所疑虑,也该不动声色,私下里偷偷查访才对。

哪有当面这样直接问的?哪个傻子能回答你?

而且最关键的是,还暴露了你自己的心思!在谈判中,先暴露了心思的一方必然是输家!

彭有为代表众人答道:“难道我们接受召集,还有错了不成?”

林泰来突然将茶杯摔在地上,呵斥道:“是我问你们话,没有让你反问我!”

彭有为辩解说:“会盟是坐馆你发起的,我等答应会盟,反而又招致疑神疑鬼。

坐馆你如此气量,如此首鼠两端,如何让各堂口心服?不怕被江湖上人非议么?”

彭堂主一边说着,一边防备动手。

江湖传言,林泰来酷爱先发制人的突袭,一招袖里乾坤不知打倒了多少好汉。

但林泰来却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指着门外说:“觉得我多疑没气度,不服可以走啊。”

彭堂主想了想,自认为有礼有节的答道:“今日看来是谈不成,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此后他果然走了出去,从众人眼里消失了,林泰来也没拦着。

其他四个湖东堂口的堂主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情况?就这么简单?

忽然从远方传来了几声惨叫,告诉四位堂主,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林泰来叹口气说:“木渎巡检司的弓兵正在外面抓走私,估计那位彭堂主撞上了,就是不清楚是不是生擒。”

四位堂主:“.”

这林泰来实在太不讲江湖道义,竟然动用巡检司!

许久没有说话的陆大龙头吹了口茶叶,很同情的对他们说:“我早说过的,你们最好不要让林坐馆出来,与我喝茶闲聊不好吗?”

林泰来又问了一遍:“现在谁能为我解惑?”

有个仁善堂的张堂主站了起来,叫道:“是席家,席家有人让我们都答应!”

林泰来又问道:“哪个席家?”

张堂主说:“当然是西洞庭山的席家!”

林泰来愣了下,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都知道现在吴县有四大家族,范家、申家、文家、王家。但如果要评第五家,那应该就是西山席家了。

席家之所以没列入四大,是因为席家是个纯商业家族,乃是洞庭商帮的巨头,但却没有在文坛上搞出名堂,所以落选了四大。

林泰来又问道:“席家为什么让你们这样做!”

张堂主答道:“我等只是拿了银子照办,并不知晓缘故!”

林泰来站了起来,慢慢套上了指虎,狞笑道:“看来想听你们说实话,还是要费些力气!”

张堂主差点就想哭了,说了实话还要挨打是什么世道!

关起门来打人,这踏马的也叫会盟?你林坐馆就不怕尽失江湖人心吗!

(本章完)

第166章 都应该是我的!

各位来参加会盟的堂主都带着一些打手,但现在这些打手都在门外。

而且门外又有巡检司弓手在维护治安秩序,更可怕的是随时有可能开始抓捕走私犯,所以各堂口的打手也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大家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胥口镇湖安堂的彭堂主是怎么变成走私犯的。

至于厅里这几个堂主,绝对不是林泰来一双铁拳的对手,也逃不过单方面被殴打的命运。

不过林坐馆制造出的这场面,连己方的大龙头陆义斌也看不下去了。

作为一个老派江湖人,在陆大龙头眼里,林泰来这样完全不讲江湖礼数和道义,是不对的!

至于为什么不对,陆大龙头也说不上来,但是违反了传统礼义就是不对的!

于是陆大龙头对林泰来开口劝道:“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是会盟?

我们江湖人行事,没有在会盟上动手的规矩,而且你还找来巡检司弓手助阵,更是犯了江湖大忌。”

但林泰来轻笑了几声,理所当然的答道:“我乃文案首、武生员、税关主吏!

我手下四十河快,还能调动巡检司弓手,谁跟你们一样是江湖人?

跟我讲什么江湖规矩,是他们脑子进水了,还是我脑子进水了?”

陆大龙头:“.”

面对这种白加黑融合一体的新型社团组织方式,老江湖有点不会了。

随即林泰来又朝向剩余的四个湖东堂口的堂主,气势汹汹的说:

“尔等听着,我的江湖规矩就是,宁可打错三百,不可放过一个!

既然西山席家想利用你们对付我,那伱们最好将内情如实招来!”

作为一个混黑的话事人,如果感觉有疑点,当然是先拷打一番,才好判断对方所说是不是真话啊。

有些小说主角,明知道对方有疑点,很可能在算计自己,还要把对方礼送走,然后又会千辛万苦的去追查内幕。

这种行为实在太蠢了,这样的主角真不知道怎么活过一百章的。

于是站在门外的人,也听到从厅里传出来惨叫声。

剩下的四位堂主在林大官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连反抗都不敢。

因为不反抗最多就是重伤,若因反抗激发了对方凶性,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不多时,四个堂主从脸到身体都是皮开肉绽,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

他们最终也只交待出,是席家一个负责江湖事务的大朝奉,让他们全部加入新吴联。

林泰来摘下指虎,对陆大龙头道:“都打成半死了,还是没有交待出实际东西,看来他们真不知道席家人的阴谋内情。”

陆大龙头也无可奈何的兔死狐悲,感觉几位江湖同道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又帮着劝解道:“或许席家那位大朝奉只是下达了第一步指令,他们就是只拿钱行事,还不知道幕后真相。”

林泰来点头说:“不是没有可能,那位大朝奉如果做事像我一样缜密,断然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计划向执行者全盘托出,知道内情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陆大龙头指着躺在地上的江湖同道们问:“那他们怎么办?如何善后?”

林泰来诧异的说:“大龙头你到这里的任务是干什么的?当然是邀请他们加盟新吴联了。”

陆大龙头无言以对,你邀请别人,就是让别人躺着加盟?

以陆大龙头的学识,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向江湖同道们解释。

林坐馆随口道:“怎么不好解释?挨一顿打,就是我们新吴联的加盟仪式!

因为这象征着从此改头换面,意味着重新开始,表示堂口从此归顺新吴联。

加盟仪式越难熬,越说明份量重!你如果连解释和善后都做不好,那这个大龙头还有何用处?”

陆大龙头叹口气,蹲在仁善堂的张堂主身边,很同情的开解道:

“你看,你已经被打出这么多血了,就不要浪费了吧?正好拿来歃血为盟,也算这血没有白流。”

张堂主:“.”

虽然他的势力远不如林坐馆,但好歹也是个堂口的大当家,也是有堂主尊严的!

你们新吴联这样邀请他们堂口加盟,和羞辱有什么两样!

陆大龙头刚说了几句话,抬头又看到林坐馆起身往外走,连忙问道:“会盟没有结束,加盟仪式还没办完,你做什么去!”

林泰来头也不回的答道:“我忽然感到,湖安堂所在的胥口镇地理比较特殊,还是由我们直管吧,不需要什么加盟堂口代理。

现在我带上巡检司弓手去趟胥口镇,把湖安堂推平了再回来,应该能赶上晚宴。”

陆大龙头下意识的埋怨说:“四位会盟的堂主还在在这里,你就中途离开,也太失礼了。”

忽然有一只手从地面抬起,扒住了陆大龙头的小腿。

陆大龙头低头看去,却见张堂主语若游丝的说:“不,不要紧,我不介意。先让我加盟!歃自己的血为盟!”

其他三个躺着的堂主,还是不吭声,显然还是放不下自尊。

加盟不是不可以谈,但接受不了躺着加盟!

陆大龙头便招呼着说:“听我一句劝,你们背后那位大朝奉都让你们来参加盟会了,肯定也是想让你们加盟新吴联。

如果你们都不肯加入,回头怎么糊弄那位席大朝奉?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加入新吴联才能夹缝里生存,求一个安全。”

其实林坐馆提到要灭了胥口镇湖安堂,本心并不是为了杀鸡骇猴,做给其它堂口看的。

也不是因为刚才那位彭堂主不给面子,中间甩脸走人,主要还是看上了胥口镇地理位置的特殊性。

这胥江发源于太湖,在胥门外流入护城河,胥口镇就位于太湖和胥江连接处,太湖水从胥口镇这里注入了胥江。

位于胥口镇的湖安堂也不同于普通堂口,地盘并不是田亩,而是湖面。

湖安堂主要职责是收太湖船户的渔税,以及替官府代办一些实物征收,比如翎毛、芦苇等物品。

鉴于胥口镇地理位置特殊性,以及湖安堂的独特属性,林坐馆临时起意,认为有必要将胥口镇直接吃下。

兵贵神速,正在紧急调集人手的时候,林泰来站在木渎镇镇口,双眉紧锁,思考着什么。

张家兄弟疑惑的问道:“踏平湖安堂只是小事,为何坐馆如此慎重?”

林坐馆答道:“湖安堂不足为患。我是在想,怎么才能给那位席大朝奉栽个赃。”

既然知道有人想算计自己,傻子才跟着对方算计走,当然是先找点理由,把对方陷害了再说。

对付阴谋诡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企图耍弄阴谋诡计的人。

此时在胥江对面,有一艘高大的楼船正停靠在岸边。

楼船无论造价还是维护,都很昂贵,只有真正有钱人才养得起楼船。

在这艘楼船的顶层甲板上,非常奢侈的用藤蔓人工搭建起了遮阳棚。

有几个人正坐在遮阳棚里,一边品尝冰镇酸梅汤,一边观望着对面木渎镇大码头上的热闹。

其中有两个人是林大官人认识的,一个是虎丘徐家的赘婿范允临,另一个是木渎镇四大家族之一沈家的主奉沈信。

当中主座上的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鬓发胡须都修理的十分齐整,非常有个性的身穿白袍,乃是这艘楼船的主人席思危,别人尊称一声大朝奉。

西山席家有很多分支,此人就是一个分支的主导者,专门负责席家在苏州城商业版图和江湖事务。

在整个洞庭商帮里,席思危大朝奉都是很有分量的角色。

虎丘徐家和木渎沈家都以商业为主,与洞庭商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范允临和沈信认识席大朝奉并坐在这里并不奇怪。

看着对岸的的木渎港分关开关仪式,席朝奉对左右笑道:

“好生热闹的场景,如果那林泰来知道了,这一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不知作何感想?”

两个帮闲陪着哄笑了几声,但范允临和沈信这两个与林泰来打过交道的人没说话。

虽然他们都是被林泰来“压迫”过的人,对林泰来没什么好感,但也觉得席朝奉这话也太装了。

席朝奉放下手里的玉杯,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继续眺望着对岸说:

“近十年来,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像我这样的人,如何才能在苏州本地扎下百年基业?

你们都知道,在我大明,只有钱是没用的,富有如沈万三又能如何?

我们这些经商致富的人,就像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动荡,没有稳固的根基。

我们西洞庭山本身就是人多地少,我们席家读书也不出色,我本人更是已经仕进无望!

别说与官宦世家相比,就是与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族相比,对官府的影响力也小得多。

虽然也可以用银子去结交官员,但官员却又是最不靠谱的。

十年来,我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办法,能让自己拥有真正的根基。

直到林泰来出现,他的所作所为让我眼前一亮啊。”

有帮闲拍马说:“林泰来不过一个棍徒出身小人物,怎能比得上大朝奉。”

席大朝奉又继续说:“你们不能不承认,这林泰来确实是一个人才。

以木渎港税关为核心,以胥江为纽带,以各镇为支点,将基层各种权力互相融合,再将利益进行重组,形成一个能统治地方的牢固大网。

如果这个集团能进一步稳固,并深深扎根于本地,外力就很难撼动了!

这个林泰来模式是非常具有开创性的,完全不同于过往任何一种组织形式。”

帮闲们面面相觑,没想东家对林泰来这个“对手”的评价如此之高。

但东家可以赞扬对手,他们这些做帮闲的却不能跟着去褒美林泰来,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席大朝奉扶着雕栏,迷恋的望着木渎港,眼神逐渐变态,像是梦呓一样说:

“我非常欣赏这种模式,这种模式本来应该属于我,并且由我来真正完成它!

木渎港税关的主吏应该是我,垄断胥江上下游的人应该是我!

挟制方圆二三十里钱粮征收的人应该是我,拥钱粮自重能倒逼官府的人也应该是我!

包括今日这开关仪式,这一切统统都应该是我的!”

其余众人:“.”

没想到你一个商帮大佬,真就如此眼馋那林泰来的基业,居然在这里意淫上了。

只有木渎沈家主奉沈信,隐隐然有些理解席大朝奉。

一个商人再有钱又能如何,单纯有钱的话,越有钱越没有安全感。

只有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扎根于地方的基业,才能产生一定安全感。

范允临不得不出言提醒说:“那林泰来并不是好相与的。”

言外之意就是,你席大朝奉虽然是洞庭商帮的大佬之一,但不要总是大白天说梦话。

席思危转头看过来,淡淡的问道:“怎么不好相与?”

范允临答道:“主要有两点,第一,他太能打,在江湖上威名很盛;

第二,他与官府里不少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席大朝奉却“哈哈哈”大笑几声,轻蔑的说:“江南巡抚下半年要返回苏州城,你说林泰来认识的那些衙门官吏,比巡抚如何?

林泰来再能打,打得过一千五百巡抚标营精锐?”

范允临问道:“巡抚与大朝奉你”

席思危半遮半掩的答道:“我只能告诉你,巡抚会帮助我的,你觉得,我还是说梦话吗?”

范允临还能说什么,在江南地区除去南京,巡抚就是最大的官员了。

席大朝奉忽而又说:“和义堂的范娘子是你族人?听说她十分精明强干,是一位贤内助。

我自从丧妻后,旷居久矣,始终未能再寻找到良配。

这范娘子十分适合我,可否结为秦晋之好?”

范允临:“.”

这个求亲毫无预兆,让范允临猝不及防的没反应过来。

席大朝奉又补充了一句说:“在下应该不至于辱没了范娘子,还望你为我牵线。”

众人齐齐无语,你席大朝奉,还真打算将林泰来的所有基业全盘接收?

又到月底了,求月票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