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再会酒神

清晨。

姜潜拉开酒店卧房的窗帘,仰观蓝天白云,俯瞰京城著名商圈的繁华通勤景象。

回顾几天前经历的豪赌,一切就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随着身份发生变化,身边的人和事都紧跟着变了。

姜潜清楚的记得,几天前当他的新职级公布时,曾经熟悉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隐隐蕴含着微妙的情绪,竟让他想起老家片区的那两个治安员。

这么多年,或许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

现如今,津平老城区已经人去楼空,成了待开发的不毛之地;而他,从一个人见人怵的怪小孩,出其不意地被塑造成了伸张正义坚守使命的一方守护者。

这个结果是出乎意料的,暗藏着某种讽刺:就好像一个人历经沧桑,终于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惯的那种人。

冥冥中,姜潜看到一个满眼冷漠,表里一致地坚信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小屁孩,隔着眼前的玻璃窗正向自己投来鄙夷的注视。

“这么早……”

一双柔荑从背后贴上来,隔着衬衣环过姜潜的腰,脸颊依偎在他的脊背:“不再多睡会儿么?”

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的叶小荆眼含惺忪,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温存中。

姜潜回身,揽住女友的腰肢:“不了,今天要出去见人。”

“见人?”叶小荆的目光清明起来。

他们的身份和行踪在京保密,尤其是姜潜,就算是有人要见,也往往是来自内部的约见。所以当听到姜潜说要“外出”见人时,叶小荆本能地产生了警觉。

“放心,已经打过报告了,安全的。”姜潜笑道。

“……那就好。”叶小荆顿了顿,最终没有过问。

说起来,这次特遣行动部的录用名单中,并没有叶小荆的名字。

考官对此的解释很暧昧:似乎是考虑到两人的恋爱关系,为避免不良影响,做了恰当的“隔离”处理。

因此叶小荆保留原职,而她在「豪赌」的表现将计入档案,这部分权益会在其他机会中得到兑现。

“我去叫客房服务,给你准备点吃的,还有要穿的衣服……既然要出去见人,总得穿得体面,对了,大约什么场合,着装有具体的要求吗?”

叶小荆松开姜潜,开始动身忙碌。

姜潜转身倚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灵动的倩影。

“怎么了?”见姜潜不答,叶小荆略带疑惑地停下来。

“没什么,看你越来越贤妻良母了。”姜潜笑道。

叶小荆闻言眉心微蹙。

她隐约觉得“贤妻良母”这个词汇出现在恋爱关系中并不算是什么正面评价,又从姜潜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品出了一丝“叹惋”。

曾令异变者群体闻风丧胆的无情双刀枯叶螳螂,现如今却流连床笫遭人笑称为“贤妻良母”,是可悲可叹的“叹”吗?还是惋惜的“惋”……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回言道:“总部情报官百小溪才是真正的贤妻良母,也没见影响人家在事业上大放异彩。”

姜潜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暗叹女人的心思实在是敏感又有趣。

那是家庭生活得不到充分满足,才在工作中挥洒剩余激情的吧……姜潜轻咳一声,机智地换了个话题:

“见老年朋友,备点什么礼物好?”

……

准备了半天,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姜潜坐上万众总部的商务车,一路开到了上次鹿梵倪领他去过的“老破小”住宅区。

进入窄巷,车子被迫缓行。

这次虽然没赶着上下班的通勤时间,但今天刚好是周末,小区门口的人流量依然不少。大人小孩匆匆过,大爷大妈排排坐,如火如荼从家国天下聊到家长里短。

姜潜把车停在附近,拎着几瓶好酒低调出击。

沿着小区的偏门而入,他没进住宅楼,而是直接奔着对面的双层仓房走去。

拥有灵视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哪怕是不用去按门铃,也能知道目标人物并不在家里,还能知晓他此刻正在偏僻无人的仓房里鼓弄木匠活儿。

鹿梵倪没提过酒神有做手工的雅好,让姜潜感到有些新鲜。

他小时候也爱鼓动这些小玩意儿,虽然类别不同,但趣味相投。

“来啦?”

酒神头也不回,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木质手枪,时不时拿小刀削去一些多余的木屑,再以砂纸打磨。

他身旁的墙角处,摆满了一排参差不齐的木雕半成品和装着各式杂物的瓶瓶罐罐。

“前辈这是在忙什么?”

姜潜把礼物都放在一旁,走到老人身边仔细端详。

“随便玩玩!”酒神嬉笑道。

他的样子多少有些为老不尊的味道,但姜潜毫不介意,毕竟他年少老成,大家都非善类。

“需要帮忙吗?”

“哈哈,行,那你帮我调个色。”

酒神也不客气,随手甩给姜潜几条颜料管,外加一个脏兮兮的调色盘,大概是谁家小孩用坏了不要的,被他敛来二次利用。

“这……”姜潜这个外行有点无从下手。

“哦对,用这个!我教伱……”酒神又从脚边的玻璃瓶里抠出一根毛刷,开始指导姜潜调色。

很难讲,这几样东西的来路是否“干净”,但姜潜还是有样学样,按酒神的交代在岌岌可危的调色盘上动作起来。

酒神清理好木屑,又从玻璃瓶里取了另一根小号的毛刷,蘸着姜潜的颜料,开始给手枪上色。

这个过程需要相当的耐心,老人家的动作缓慢而陶醉,似乎真的是乐在其中。

姜潜也在旁专心地看着,等待着。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双层仓房的最里侧,临近阻隔着外道的高墙,老树隐蔽下自成生态。平日里,这块区域基本不会有人光顾。

大概正是这个原因,酒神才毫无忌惮地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摆满墙根。

“这次为什么来找我?”

就在姜潜以为老艺术家正醉心于他独树一帜的工艺创作时,却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开启话题的时机。

“自然是来看望您,顺便听您讲讲以前的故事。”姜潜随即说道。

酒神撇了撇嘴角:“嘿,小子真会转弯抹角……上次不是都告诉你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回家找去!”

“找了,也得到一些结果,多谢酒神指点。”

“有结果?”酒神眯起一只眼扭头看向姜潜,“有啥结果?”

这倒把姜潜给问住了:不正是您给我指的路么,还至于跟我套话?

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问题:“我父亲,我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了。”

老头儿脾气怪,姜潜不是第一天才领教。想听点真东西,他就得沉住气。

“呦呵?真实身份!”

酒神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撇嘴道:“怎么着,你小子这回得意了吧?”

姜潜微微一怔。

但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是他的官衔。

于是道:“有什么好得意的……已故多年的父亲其实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他的一生几乎全部献给了他的信仰,却把创伤留给家人——有这样的父亲我该得意吗?”

这多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以至于酒神瞥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柔和了不少:“嗯,这倒是。然后呢?”

“他在老家给我留了张藏宝图,然后我按图索骥,去走了一趟,在那里,对上一辈的过往有了些了解。”

酒神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才回过头继续给手里的木雕上色:“还有呢?”

“我父亲和龙神的交情不一般。”

酒神的动作顿了一下。

姜潜继续道:“我知道您和龙神的交情也不一般,所以,有些事大概我也只能和您聊聊了。”

“呵!”

酒神哼了一声,低头吹了吹已经上好色的木雕表面,小心翼翼地将它摆放在那排半成品的最外侧:

“别太高估了我,你父亲跟龙神之间的事我知之甚少!可以这么说,自从龙神跟你父亲姜雪松有了交情,他就像变了个人,我到现在也不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龙神为何会变成那样。”

“变样?”姜潜不禁蹙眉。

据神山之行的考证,龙神云中烁是在经历了一次重伤失忆后,通过那次偶然联手的机会跟他的父亲初步建立起了友谊。

莫非酒神所谓的“变样”,是因为中间那几年失忆的缘故?

又或者,与父亲姜雪松的合力抗敌,打开了龙神顽固偏激的思维?

姜潜对龙神的了解还很有限,许多事的前因后果也只能依逻辑推演。

“是啊!谁会想到,守序官方最大的眼中钉龙神云中烁,会帮着守序官方一道参与神战啊?哈哈哈……”

“您不也曾是灰烬七神之一,也是官方眼中钉,后来不也参与了那场神战?”姜潜纳闷道,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我没有介入神战,”酒神忽然抬起头,难得认真地注视着姜潜,“否则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

“哈哈,那时候年轻啊,满脑子里除了酒就是兄弟义气!”

酒神一拍大腿,摇摇晃晃站起身,瞬间恢复了为老不尊的派头:

“云中烁是我大哥,大哥振臂一呼,我这个当小弟的当然只能跟着冲啦!可龙神他不一样啊,他是人中龙凤,是雄踞一方的霸主!他不该被姜雪松三言两语就忽悠得去送命啊,哈哈哈哈……”

酒神笑得悲戚,姜潜却是无言以对。

他无法对酒神的情绪感同身受,所以只能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前辈节哀。”

“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

酒神随性地摆了摆手,猫着腰开始整理他的瓶瓶罐罐,把它们归置回原位。

又突然问道:“你到底想找我问什么?”

姜潜边蹲下身打下手,边道:“我父亲的死。我想知道,我父亲的真实死因。”

酒神愣了一下,当下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姜潜知道自己问对了人,于是凝注着酒神的双眼,更进一步道: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父亲死于神战,但我无法苟同。如果是为了赶赴神战,他当初分明有机会与一家人好好告别,然而在我仅存的记忆中,他‘走’得太仓促了,仓促到那看起来根本不像告别……”

酒神听后,麻木地咧了咧嘴角:“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

“真相。”

姜潜毫不犹豫:“您所知道的真相。”

离奇的表现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出人意料的真相!

姜潜是理性者,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不合情理的事实,因此他要追溯过去的真相。

在他即将肩负起父辈的荣誉为守序官方而战前,他需要最后确认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

“真相?呵呵……”

酒神笑了:“你考虑过这会牵扯多少条人命吗?”

姜潜的意志犹如烙印在瞳孔:“只要您愿意开口,我将不惜代价。”

良久——

“唉!”

酒神拍拍屁股,转身,朝小区偏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叫上姜潜:“把酒拎上!”

有门儿!……姜潜提起东西迅速跟上:“来了!”

……

傍晚的街边啤酒摊。

姜潜与昔年灰烬七神之一的老前辈推杯换盏,把酒话英雄,竟像两个忘年知交,丝毫也不违和。

他们谈论的话题从超物种世界涌现之初,到神战前夕英雄辈出的黄金时代;从风云际会的守序十族,到暗潮汹涌的乱序枭雄。

时而凝神屏息,时而酣畅大笑,时而慨然长叹!

唯一遗憾的是,贴在桌上的蜂窝道具已悄然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做了以假乱真的处理,以至于偶尔途径的“听众”无法真正体会他们的涌动的心潮:

“想当年,雪松……你的父亲真是掠食者家族一代风流蕴藉的儒将!论武技,论谋略,统帅领兵,无一不精!”

酒神早已喝得微醺,唇齿间醇香弥漫,眼神中透着有别于年纪的热情:

“就连我这个对手,也忍不住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啊!”

姜潜听得入神。

他想象着为数不多的与父亲相处的记忆,试图依照酒神的描述还原一个英雄人物的伟岸形象。

“啪——”

一个桃核从头顶的居民楼上抛下来,搅扰了姜潜的构思……

核桃就落在酒神脚边,回弹时不慎碰翻了刚喝空的酒瓶。

两人下意识地仰头看去,一个熟悉的稚嫩小脸从高层的阳台上探出来,摇晃着手里的木雕玩具,朝酒神欢笑着做鬼脸。

“臭小子!”酒神扯着嗓子骂,“让你妈打你屁股!”

姜潜记得,这男孩儿是上次付费央求着酒神讲故事、最后被父母强行带走的孩子。

男孩儿手上握着的木雕他也认得,那份手艺他下午刚领略过。

大概是被怪老头龇牙咧嘴的“威胁”吓到了,男孩讪讪缩回脑袋,又偷偷探出来,朝楼下的两人挥了挥手。

“哈哈,这孩子……比我小时候都淘!”酒神摇头叹息。

姜潜看得出老人家稀罕这孩子,借机举杯:“巧了,自古英雄出少年。”

“哈哈哈,说得好!致敬青春!”

杯酒相撞,又是一轮豪饮。

间歇,街摊老板也来凑热闹,赠送了满满一盘毛豆。

酒神在兴上头,豪饮时不小心呛到,顿时咳得满脸通红。

“咳、咳咳!唉……现在酒量不行了,那个时候,才是真豪气啊……”

他断断续续感慨:

“龙神,我,还有你父亲……咳咳!他卸去官方职务后,我们常常聚首,彻夜豪饮,酒醉方见真性情啊!”

姜潜伸手去拍老人的后背,抬起的手却被按住。

酒神忽然话锋一转,叹道:“我也以为雪松他是真性情啊。”

姜潜目光凝聚,酒神则适时地止歇了话语。

寥寥几字,意有所指。

一段不久前的记忆跃上姜潜的脑海:他记得白虎尊者说过,他的父亲是得到了掠食者家族的授权才毅然处理了神山事务——此外,他父亲还领受了另一个任务!

然而,有关那“另一个任务”,直到那场谈话的最后,白虎尊者也未曾提及。

……

(本章完)

第462章 道别

姜潜沉默着。

前不久才刚刚建立起来的、对父亲的英雄般的形象认知,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

出于理性,他需要活在客观真实的世界中,才能防得住冷酷现实射来的冷箭;但出于个人为数不多的情感,他本能地想拒绝。

“你真的想知道吗?”

酒神看出了姜潜的迟疑,笑着劝道:“有些真相,不去触碰才是幸事,知道得多了反而平添烦恼。也许你生活中刚刚建立的平衡会被打破,还会面临更麻烦的敌人。”

姜潜望着酒神,凝注着他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孔许久。

说道:“早点面对,总比猝不及防要好。”

理性占据上风。需要客观事实来支撑他今后的客观行动,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和“谨防一切”的理念一样烙印在思想中。

正如他成为超物种后所拿到的第一个能力是“灵视”,后来又因被赋予“兼容之道”而获得视“无”的能力,命运促就他对一切洞若观火、活得清楚明白。

酒神听了,哈哈一笑,说他这也是实在话。

人生总有不得不过的坎!

世人所知的潜龙勿用已经不仅仅是从底层涌现出的超级个体,现在的他,是守序官方下重注托举而起的核心战略武器,即将投入更复杂的战场,关系到更多人的利益与存亡。

因此,在上真正的战场前,姜潜不允许自己还存在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所以,我父亲当时并非真的与龙神交心,他也并没有从官方卸任,是吗?”

“你很聪明!”酒神有些意外地看着姜潜。

仅仅从一句模棱两可的暗示,就立刻追根溯源找到了关键点,这让酒神不得不惊叹于姜潜的机敏和冷静。

不过,故事并非到此为止。

酒神把话接下去,渐渐呈现出了当年事件的原貌: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伱父亲卸任后仍和守序官方保持着紧密的联系。通过后来发生的事可以想见,你的父亲拉拢龙神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方便‘监视’以龙神为首的灰烬组织的动向。”

姜潜默默听着,这也和他预料的事实出入不大。

能坐到他父亲那个位置的人,牵扯众多、关系重大!岂是能够那么轻易脱身的?

更不要提还和对立组织的头号人物密切来往!

为了使姜潜更清晰地理解这其中的关节,酒神继续解释道:

“灰烬这个组织啊,最开始很单纯的!它最初是由龙神创立的自由组织,宣扬的是追求自由信仰、抛弃腐朽观念,践行个性化的生活方式,由我们几个元老率先发扬光大——而龙神,就是灰烬的灵魂!在超物种玩家涌现的时代,灰烬很快聚集了众多个性迥异的能人异士,成了非守序组织中如雷贯耳的存在。”

“这些你也知道嘛,灰烬现在的影响力依旧遍及全国……只不过那时候,灰烬的风评还远没有现在这么差劲!哈哈哈……可问题出在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龙神‘失踪’的那几年。”

“一个丢了灵魂的组织,它的意识形态发生偏移几乎是必然事件,更何况还有人妄图趁机篡权夺位!呵呵,可惜与龙神差得太远,篡权不成,倒是把组织的名声败了个干净!你比如灰烬的强人意志,渐渐畸变成了偏执的霸道;对自由的追求,沦为堕落放纵的借口。”

“于是,灰烬和守序官方的冲突越渐升级,大概官方也在反思这个问题:干掉龙神,非但没有解决灰烬,反而导致了灰烬组织的进一步失控……他们的策略是失败的,大概正因如此,才催生了后来你父亲的柔性手段。”

强行切除病灶不成,改为了保守治疗……姜潜听到这里,渐渐理解了守序官方对灰烬的政策。

“矛盾的爆发,就发生在神战前夕。”

酒神继续讲述着多年前的往事,神色愈渐凝重:

“龙神受你父亲的影响,决议参与神战,并且号召了灰烬组织内部的强将一同前往。这触碰了一部分离心者的底线,冲突爆发,灰烬内部出现了决裂。”

“神战迫在眉睫,龙神没有多余的精力处理当时的内部矛盾,只能携支持者出走,直接参战。我和乐神是龙神的誓死追随者,当然也在参战之列。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后来,你父亲接到官方内部情报,灰烬的剩余势力准备在沿海一带狙击龙神!他们居然视龙神为背叛者,斗胆绞杀灰烬组织的精神领袖!”

酒神说到此处,拳头猛地垂在桌上,木桌肉眼可见地从桌面裂到了桌脚……

姜潜同样心弦紧绷。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真相就在附近了:“那后来呢?”

“你父亲将计就计,部署了官方精英埋伏在沿海地带进行反制,准备借机将灰烬残党一网打尽!当然,不包括我们。”

酒神叹道:

“你父亲在这点上还是做得很体面的,他深知神战的凶险,是真心诚意想要借更多力量阻挡那场灾难的。”

“只可惜,那场围剿并没能顺利把灰烬的剩余势力彻底清除。不仅如此,还暴露了你父亲和官方的暧昧关系,事情闹得很不愉快。”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后方又传来消息,有境外势力暗中偷袭了你父亲留在后方的家属!”

姜潜目光凝聚,这就是他想知道的“前因后果”——

“等你父亲和龙神匆匆赶到的时候,暗杀已经被及时介入的官方力量终止,好在人都没事,只是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尤其是最小的儿子……你父亲于是就借这次危机,和家人做了‘道别’。”

酒神低头叹息一声,看向姜潜道:

“虽然那个道别很仓促,但人生无常,哪一次道别不是猝不及防的呢?”

“……”

“你也不用怪你父亲,雪松这个人向来做事严谨,有始有终,我想他这么做,只是不愿你们母子三人再经历一次新的创伤。”

……

这就是姜潜一直想探究清楚的真相。

酒神的叙述结束了,但姜潜却感到一阵空虚。

说到底,这番叙述与他从别处听来的“真相”并没有太多出入,父亲死于神战的事实无可撼动,并不存在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可他还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姜潜在酒神的注视下凝神细想:“被欺骗利用了那么久,龙神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酒神淡笑一声:

“事实上,你父亲的做法我们是能理解的,他对灰烬残部的顾虑,也是龙神的顾虑,说到底,官方的这次出手也算是帮了我们。”

听着酒神的陈述,事情的脉络渐已清晰,而姜潜内心的疑问也越发锋芒毕露:“可你说,这会牵扯到很多人命?”

这是在姜潜开始询问“真相”时,酒神给予的提醒。

“是啊,很多。”酒神并不否认,像是铁了心要跟姜潜打哑谜。

“有多少?”姜潜继续问。

“取决于你想做到什么程度。”酒神意味深长地笑了。

姜潜也在笑,淡泊的笑容中透着几分刺骨的冷厉:“当年的灰烬残党,如今的灰烬四神……还有呢?那个境外组织,叫什么名字?”

“啊……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酒神长叹一声,答道:“北欧,神域。”

神域?!

毫无疑问,正是「豪赌」副本中与他擦肩而过的魔窟!

“冤有头,债有主,我父亲得罪了他们什么人,以至于对方冒这么大的风险客场作战也要斩尽杀绝?”

“这可就难说了……我只记得,守序官方曾与北欧方面交换了一个被特殊部门捕获的间谍,叫‘库尔’。据说这个人就是神域的信徒。”

库尔……

“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姜潜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票,压在即将坍塌的木桌上。

“怎么,要走了?”

酒神的语气中竟透出一丝不舍。

毕竟,他也已经许多年没能与人把盏言欢、畅聊当年事了。

“今天已经叨扰前辈很久了,下次进京,晚辈再来看您。”

“唉……好吧,你的确该去忙!”酒神摆摆手,却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保重身体。”姜潜起身话别。

临走时,又被酒神叫住。

老人眼里已有些浑浊,大声嘱托:“你替我跟小鹿道个谢,就说这些年,谢谢她的关照!”

“好,我一定带到。”

姜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间窄道中。

本就零星的摊位,此时客人早已走了大半。

酒神独自坐在桌边慢慢斟饮,把最后一瓶好酒喝干……

直到一个声音令他的动作凝滞——

“不守口德啊,老酒鬼……”

闻声,酒神慢慢地笑了,笑声绵长逐渐畅快!

“你笑什么?”

“哈哈哈,我笑你这催命的阎王,来的真快啊!”

“哼,死到临头还是老不正经的德行。”

揶揄间,一枚七鳃鳗烙印自老人脊背处隐隐闪现,烙印如火烧灼,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仿佛正在吞噬酒神那苍老佝偻的身躯……

“就算我不说,他也早晚要找上你们的。”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哈哈哈,老伙计,这里可是京城!”酒神仰头望向乌朦朦的夜空,却正对上远处一双稚嫩又茫然的眼睛。

……

男孩儿将两个木雕用透明胶绑在了一起,形成“庞然大物”,然后迫不及待地爬上窗台,想朝楼下的老顽童炫耀秘宝。

可当他探出头去,却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老顽童的身上泛动着奇异的光泽,从皮肤表面,到鲜红的血肉,再到白花花的骨骼……被光泽覆盖的每寸肤骨正在肉眼可见地消失殆尽!就像男孩儿曾为之着迷的一个个神话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不……”

男孩儿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双眼因讶异的睁大,声音就要从喉咙中宣泄而出时,从他背后伸来的一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呜……呜!”

被噤声的男孩儿被他的母亲带离了窗台,紧紧禁锢在怀里。

他的父亲从身侧冲出来,猛地合紧了窗户,拉住窗帘!

这一幕行云流水,让男孩儿猝不及防。

他的声音无法发出,于是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与此同时,他拼命用力地挣动着身体!

就像他无数次想要摆脱父母的控制,执行独属于自己的意志那样,去亲眼见证充满他脑海中的痛苦而恐怖的猜想——他在消失吗?他会死吗?

不会有人在乎一个独居老人的死活,何况还是那么“讨人嫌”的家伙……男孩儿近乎疯狂地反抗着,想踢开靠近过来的父亲,他愤恨自己的父母麻木不仁!

可是下一秒,身后越发清晰的来自她母亲的颤抖和呜咽,使男孩儿愣住了。

他惊异地发现他那麻木不仁的母亲竟然在哭。

为了一个“讨人嫌”的孤寡老人……

……

“老酒鬼,还有什么遗言,趁现在说吧。”

“祸不及家人。”

……

夜风清凉。

街摊的小老板乍然惊醒,怔了好一会儿,感觉自己稀里糊涂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

低头看了看表,哟,这瞌睡是真不浅!

他揉着脖子从板凳上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出去,定睛在尚未结账的空摊位上,又愣了好一会儿,才犹疑着走过去,拾起桌上压着的红票票。

点了点,多出了好几百。

比他赠出去的那盘毛豆翻了不知多少倍!

“这老爷子……没儿没女的,倒从不见缺钱花!”

唏嘘半晌,把钱塞进腰包里,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摊位。

月色依旧,他隐约觉得今夜的风微凉,心想大概是累了,于是抓紧时间收拾打样,甚至未曾留意到遗落摊边的几片烧焦的布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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