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 归墟之劫

海族当然有超脱强者存在。

但有《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在前,贸然破坏共约,先要受盟约反噬——在超脱者的斗争里,几乎等同于自毁永恒,把自己放逐到能够被宰杀的危险境地。

不到亡族灭种的时刻,超脱者不会出手厮杀。

换而言之,超脱强者被逼得不得不出手的时刻,就是这个族群的至暗时刻。

现在是不是这样的时刻呢?

也算是的。

但敖劫认为,还有机会。

他所做的最后的准备,只是他敖劫的“最后准备”。

无论何时何地,超脱者的存在,才是永恒的希望所在。

海族于当代的机会,只在神霄战场。不在过去的某一刻,未来也几乎不可能寻到。

所以他宁愿由他出手。

作为随道历新启而生,注定要承担起责任,对抗这个时代之极盛人族的真龙,敖劫生来不凡。

他不仅卓盖同辈,统御诸海,也要与历代龙君争辉。

这一千多年来穷思而得,他为海族所做的最后的准备,要在杀死沧海之后诞生。

覆海贤师创造了一门名为“万法归墟”的天阶法术。

他创造了一个现在还只有他知道的、名为“归墟”的世界!

是谓“海中无底之谷,众水汇聚之处”。

是他为海族所准备的“永乡”。

有朝一日沧海也失守,抑或世界末日之时,他就会杀死沧海,利用沧海枯竭的力量,将海族的火种,送入归墟世界。在“沧海最深,无幽无底”之处,进入“永瞑”。

直至宇宙重启,生机重燃。抑或归墟世界里,诞生那个足以打破末日、完成救世的天骄。又或者,在神霄战场开启的关键时刻,再归来!

他当然不会把沧海留给人族,哪怕这是一片贫瘠凶险的恶土。

海族已经让过一次了,上次留给人族的,是神陆。而时间并没有给海族带来希望。

只是在做最后的准备之时,敖劫也不曾想过,这一天会这样快地到来。

他很果断的做了决定,是因为时机稍纵即逝,海族没有过多犹豫的空间。这不代表这个选择很轻易。

他亲手摧毁的,是海族数十万年来的家园!

在这样的时刻里,无论是近海群岛上的各处海民,还是沧海各个海域的海族生灵,都不可避免地感受悲伤。那种情绪并不由五识而得,而是自灵魂根源而发。

他们伴水而生,在海边或者海里生存,天然与海亲近,也被沧海的衰竭牵动情绪。

【海鸣】是沧海悲声,也是一个“母亲”的伤心。

子能不为母悲乎?

曹皆掌御十万夏尸大军,悍然跳下中古天道,欲割龙君之颅,却是天刀一斩便返身。这一刀本就留有余地,他深刻警惕敖劫的手段,在沧海这样的环境里,尤其以保全兵力为上。

但他引军卷回中古天路的过程,却受阻于一堵不知何时拔起的高墙。

此墙竖于深海,拔于高空,横绝东西,禁隔诸方。

这时候敖劫动用的不是自身的力量,而是沧海衰竭过程里所爆发的灭世之力,“末劫”的力量。

一道高墙,不可逾越。

以劫为牢,大囚强军!

那横天剖海的兵煞天刀,顷刻盘身为张羽天蛇。十万大军好似体内气血,任曹皆如意操纵。转攻为守,只在一念。

天蛇吐信,如射月惊虹,一时迷瘴翻滚,遮掩行藏,在这举世飘摇的沧海上空,聚成顽强的迷雾一团。

但若得不到接应,被吞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甚至敖劫若是愿意付出代价,连时间也不太需要。

在那绵延几乎无尽的磅礴龙躯前,这条天蛇像只泥鳅!

景国人会有接应吗?

永恒天碑之中,姬凤洲的声音回荡:“龙君求死,求得这般不甘愿?!”

敖劫哈哈大笑:“非朕不死,是曹皆刀不利也!景皇取剑自来吧!”

他笑得如此张扬,笑得伟岸的龙躯一震一震。好似群山起伏,挣扎在雷霆暴雨中。

沧海龙君之狂笑,交汇沧海之悲鸣。

谁悲谁复笑?

甲子血战、辛酉血战、出云岭血战……海族在中古之后的历史,就是一段鲜血淋漓的抗争史。然而数十万年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从历代海族先贤到皋皆,一代代族群演进,不断发展,却囿于沧海的先天贫瘠,怎么也比不过雄踞神陆、贪索万界的人族。

人族都已经不求人皇,而求六合天子了。他们距离曾经的龙皇尊位,还遥不可及。

皋皆冲击超脱失败后,临死前锁住迷界,也是想等神霄乱局,合诸天万界之力,重演远古时代掀翻妖族天庭故事。但景国人开辟中古天路、姬凤洲驭永恒天碑而来,跨越了迷界,要提前剥夺他们踏足神霄战场的资格!

敖劫已经看到景国人的决心,便也展现自己的决心。

最后的战争不应该在沧海发生,但敌人已经打到沧海来——那就杀死这片海,送走海族精锐,以待来时。

永恒天碑是为镇海而存在。

可这片海域正在死亡!

永恒天碑纵能降服暴乱,又如何叫一尊衰死者享受安宁?

龙皇九子几乎天生享有海权,在景国人复刻烈山人皇的手段下,更是为镇沧海而生。但“海”之不复,“权”又何存?

永恒天碑一时无处落子。

而中古天路的主要意义,只是桥梁。

敖劫釜底抽薪后,一切要如何再继续?

姬凤洲的声音,依然在永恒天碑之中,保持了平静:“看来你是什么都不打算给朕留下。”

他当然从容。

景国做了这么多准备,投入如此巨大,此行没有胜利之外的可能。

且只会是全胜,或者大胜。

最优的结果,当然是彻底征服沧海,使海族如水族般,成为人族的盟军。

其次的结果,是伐灭海族,除掉神霄战场一大患,尽占沧海资源。

但哪怕沧海“死”在此刻,靖海计划也已经成功。沧海都衰竭了,怎么不叫“靖海”呢?

只要确保神霄战场上的优势,此行就不算白来。

作为中央帝国,人族的胜利就是景国的胜利。

“不,朕还是要留下一点什么!”敖劫大笑!

留下这两支天下强军,留下这两尊当代名将,再给这位雄心万丈的景国天子,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记!

斗厄若覆,于阙若死,姬凤洲若受重创……不知景国还能否坐稳现世第一的位置,现世诸国,是否还能安分?

齐国若失去曹皆和夏尸军,区区一个叶恨水,还能握得住近海海权吗?

嗡~

嗡~

嗡~!

海底仿佛出现了无限多个深渊缺口,都在疯狂地吞咽海水。在绝望的悲鸣声中,以沧海作为整体,又像是一个活物,被残忍地放血,正于煎熬中走向死亡。海面迅速下降,枯水出岩石,敖劫山脉般的龙躯,也越来越多地裸露在人们视野中。

这时候人们可以看到,这龙躯的每一片鳞甲,都演化着末日的景象。

“死”是穷途,“死因”却有千万种。一身演万劫,是末世之龙。

沧海愈靠近死亡,敖劫的龙躯就愈是强大。

那两颗血色太阳般的龙眸中,各有一个幽深无底的漩涡在转动,整个沧海衰亡的力量,似龙卷般被它们吞纳。

姬凤洲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候,仍然有镇平一切的力量:“时穷节乃现!当代东海龙王,是个有风骨,有手段的!尔辈若生于上古,未尝不可为龙皇,替元鸿,盖羲浑!朕见英雄穷途,文明倾覆,于心为叹。但为人族计万古,也只好为君送行!”

他叹息着,倏然一转:“——有劳灵宸掌教!”

他不吝赞美,也不惜手段!

道门三大圣地,曰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

有号为“灵宸”者,正是蓬莱岛大掌教,灵宸真君……季祚!

他竟然也在候战!

景国为今日这一战所做的准备,远比外人想象的更为充分。

那位景国丞相在密折里勾勒雄图后,当代景帝以最大的决心在推动!几乎是倾山以掷!

事实证明,敖劫现身之后,直接否定了海族强者诸多反击准备,果断掀开最后的手段,亲手为沧海送葬,要带海族逃亡,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比如大狱皇主仲熹,就已经盯那尊霸下盯了很久,想试一试挑动天道,一如玄神皇主对抗狻猊……也被敖劫当场送走。

以景国所展现出来的战争准备,海族那些所谓的反击手段,也都只是“添油”罢了。只会让海族在热血抗争的幻觉里,一步步失血走向末路。等到惊觉时,已经无力到连这最后的反击与逃亡也做不到了!

沧海被打通、人族军事力量可以大肆投放后,海族哪里有资格和人族玩在天平上不断加砝码的游戏?

景国在雷霆骤发、兵出海外后,却不毕其功于一合,而是选择一步步地放出手段。未尝不是静待诸方反应、等某些人犯错,也未尝不是温水煮龙!

但见沧海高穹、虚空尽处,有一座飘渺神妙的仙岛轮廓,似自九天而落。

蓬莱仙岛照天路。

在那辉煌灿烂的中古天路上,有一尊披着道服的高瘦身影漫步走来。玄光环绕,清辉动影。

他的面目明明十分清晰,却不能够被记得。看到即忘掉。他自威风凛凛的斗厄大军旁走过,在于阙静立低头的仪礼前抬步,也行走在所有强者的注目里。

“末劫之力?”

他注视着下方那磅礴的龙躯,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意味:“早知东海龙王会动用如此手段,应该叫太虞真君过来处理。”

“这里毕竟是沧海。”姬凤洲的声音说。

海外有仙山,其名“蓬莱”也。

传说中孤悬海外但从不显现于人前的蓬莱岛,向来主掌道门在海外的事务。

的确没有沧海之事,要请大罗山真君的道理。

除非蓬莱岛自认为处理不了。

但灵宸掌教在此,岂有此言?

他行走在中古天路上,像是漫步在阳光洒金的寻常一天,只是一卷大袖,抬起干干净净的手掌来,五指铺开对天,仿佛托住了那阴云密布、雷霆翻滚的天穹,往上轻轻一抬,云升万里,天高百丈!

而后翻转——

整个天与海之间,一霎那十分模糊,好似明亮的铜镜被磨花了!观世如隔镜,而镜中的一切都恍惚。无论视线怎样梭巡,都找不到落点。

细细看来,并非空间变得模糊,而是天海之中,浮起密集的微尘。

它们把视野里的一切都混淆了。

这些微尘何止亿万?

它们簇集在一起,如云似雾,微渺而壮观。

无论人族海族,一见及此,尽皆变色!

灵宸真君诚然有无穷手段、无上神通,但他最为人所知的,还是他所独创的“尘雷之术”,又称……“道门第一雷法”。

这雷法在他掌中用来,也不见如何精细雕琢、复杂展开。就是直接了断的、目不可数的尘雷。

大道为简,覆掌显尘。

如此密集的尘雷,漂浮在天与海之间,令识得此术者,不免惊惧。

他应对敖劫的方法是如此简单——他也要毁灭沧海!

东海龙王要灭世,灵宸真君也要灭世,好像殊途同归。但沧海是由敖劫毁灭,还是由季祚毁灭,那又是不同的结果。因为它决定了灭世的力量由谁把握!

而这将直接影响到敖劫的布局!

沧海无穷广袤,要想将之“杀死”,绝不那么简单。

敖劫是沧海之主,拥有这片海洋的最高权柄,又筹谋布局千年,才能够发力于一夕之间,自内而外杀死沧海。

若非他先为此事。灵宸真君再强,也很难说轻易毁灭沧海。

但正是敖劫已经主动催化沧海的死亡,自己在给这个沧海世界放血。季祚便有足够的空间,展现他的无上手段。他是道门雷法第一尊,以破坏力而论,道门之中,还没有谁能和他相较。

数以亿亿计的尘雷一旦引爆,他对沧海的破坏,会比现阶段的敖劫更彻底——

届时那归墟世界是否能开启,海族精锐是否能够成功转移,海族的大逃亡还能否实现、是否还等得到神霄战场开启……至此存疑了!

“呃……啊!!”

天与海之间,除了此刻漂浮的亿亿计的尘雷,还有一团几乎被人们忽略了的盘桓的雾。那是曹皆引夏尸之军,化天蛇自守。

此时此刻,迷雾滚动。

在灵宸真君覆手按尘的第一时间,曹皆先于诸方做出反应!

那兵煞迷雾一霎被吞尽,羽翼天蛇已不复,原地显现一尊万丈高的凶物!

此凶物像是一尊巨大的锐齿之猱,却人立而起,披发于后,一足独行。其身所过,旱气弥散,海水沸腾,加速了海平面的下坠!

夏尸军阵的最强形态……

【应天赤劫旱魃煞身】!

曹皆引动大军,显化此身,看起来是要加速摧毁沧海,帮助灵宸真君掠得更多份额的末劫之力。却是原地拔身,灵巧地一翻,借由灵宸真君尘雷之劫与东海龙王归墟之劫碰撞所产生的那一隙,越过了敖劫早先竖起的那堵高墙,越过了翻卷长空的的灭世雷霆,越过密集的不断碰撞的劫力……跃回中古天路之上!

于阙抬眼看此军势,正要说些什么。那旱魃却又是一跃,离开了中古天路。

曹皆挥军,毫不犹豫地返回了近海!

(本章完)

第2310章 万古惊龙

用于区分“沧海”的所谓“近海”,其实也广袤非常,不能说小。只是不能向东越过迷界而已,向南向北,都有近乎无限的开拓空间。只是越往远处,越是风波诡谲,越见凶险。

被齐帝称许为“天下之善战者”的曹皆,自问一生征战,其实只做两件事情——

带兄弟们攫取胜利,带兄弟们回家。

景国这次行动的决心太大了,准备得也太充分。

起于青萍涟漪小,一俟狂卷已接天!

无怪乎敢于坐等齐人反应。

无怪乎敞开中古天路,任由他曹皆领军去攫功。

灵宸真君都亲至,蓬莱岛圣地都投影。

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抢得过景国人?

抢一根鸟毛、一片鱼鳞,都要看景国人的眼色。

在当前局势下,齐人若真想分一杯羹,只怕齐天子要亲至,也不可少了姜梦熊,九卒少说也要动四支——而这仓促之下的整军,惊鸿一瞥看到的机会,也还要考虑是否是另一个久设的陷阱。

谁能想到,区区一只洞真层次的巨龟,竟然可以作为引子,跨越时空引来霸下的力量?

李龙川“护送”巨龟而走,那情报递回来的时候,都知道那是天佑之国的那只大乌龟,可都不知道它能作为什么事件的起手——当时设想的,无非是放龟于海,养一尊衍道战力。

谁能想到,横亘两族之间数十万年、吞没无数战士血肉的迷界战场,竟然被景国人跨越了。

这实在是太关键的一步,是打破了“常识”、突破“想象”的一步。

曹皆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条同时跨越时间和空间、近乎无上限承载伟力的中古天路,究竟是怎么铺开的——大概的原理,算是知道了几分,但这条辉煌之路具体如何实现,其间一个个关隘是怎样跨越……是太复杂的问题。

景国人肯定不会好心解惑,只能等此战之后,搜集更多的情报,再加以分析。

海族据迷界,如据险关以自守。但中古天路一铺开,顷刻是一马平川。景国人的力量直接从天京城从蓬莱岛投放到沧海去,不仅打懵了海族,齐人也措手不及。好好的海上霸权,忽然就被撕开口子。

眼见得沧海将竭,东海龙王和灵宸真君在那里疯狂对撼,“联手灭世”,曹皆毫不犹豫地引军逃归。

作为齐军目前在海外的最高统帅,他非常清醒,考虑的不再是“争功”,而是“止损”。

海权被分割几成定局,但如何能被少割一些?

当旱魃煞身跃归近海,看到天涯台上,正站在叶恨水身侧、冲这边招手而笑的东天师宋淮,曹皆心中也并不意外了!

景国人已经许多年没有大动作,前些年与牧国的战争,算是被动迎接挑战。此次永弭海患之功,景国肯定是要榨干每一点胜利价值,最大限度扩张胜利成果的。

沧海那边自不必说,已在景人彀中。直接在沧海驻军也好、筑岛也好,甚至直接把蓬莱岛暂时迁移过去也好,总之是景国人打下来的江山。接下来无论东海龙王是死是走,沧海都只是一张落在姬凤洲书桌上的白纸,任由他去勾画。

哪怕沧海已死,不再产生任何资源,也可以凭空造陆,作为威慑海外的军事要塞存在。

而对景国来说,近海这边也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切入点——钓海楼!

无论钓海楼怎样在景国靖海事件里沉默,楼主离岛也好,宗门第一天骄竹碧琼闭关也好。沉都真君生前的布置,推动了靖海计划的完成,景国今日能够镇平沧海、永弭海患,岂能不论钓海楼之功?岂能不论功行赏?

景国以沧海为依托,完全可以在近海群岛大幅度扩张影响力,在这个过程里扶持钓海楼再度崛起、对抗齐人在近海的话语权,也是极有可行性的事情。

钓海楼这几年伏低做小所等待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时机?

东天师出现在天涯台是做什么呢?

大约是怕钓海楼不小心被余波所毁,怕钓海楼强者不小心迷路失踪!

还是那句话,对外战争大家自然一致对外,无分齐国景国,毕竟同在天地大潮,同乘人道之舟。

关起门来,高下还是要有所区分。毕竟六合天子之位,只有一尊。

以曹皆之能,置自己于旁观者的角度,也想不到在这种局势下,海族有什么救挽的可能。但在“后海族时代”里,齐国无疑是在海上迎来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要如何应对?

旱魃煞身落在怀岛,十万夏尸大军,就地在怀岛这边的军营休整。曹皆脱出军阵,落在宋淮身边:“东天师好雅兴!值此波澜之时,怎的不在沧海为战,却在此地赏景?”

与东天师谈天说地,聊了许多道诗,叶恨水早就不耐,但也是直到曹皆归来,才能脱身。同曹皆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悄然离去。

夏尸军驻怀岛,天覆军驻决明岛,一旦发生冲突,这些准备仍不足够。齐国在海上多年的经营,也该在这时候有所体现——趁沧海那边还未彻底结束。

宋淮似乎对叶恨水的离去毫不在意,就好像先前留住叶恨水的并不是他,只对曹皆道:“沧海风波恶,老夫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他打量着曹皆的状态,大义凛然地道:“为免海族狗急跳墙,冲击近海。吾当在此,为天下屏之!”

“不愧是东天师!”曹皆抚掌而赞:“天门都能守住,有您在,海门何忧?夏尸镇天涯,斗胆请天师回撤,为曹某撑腰壮胆!”

若要往前追溯历史,天师的确是“守门的”。但要真把四大天师当成“守门的”,也着实需要勇气。

曹皆颇勇。

宋淮摆摆手:“海门岛老夫就不去了。当年你小的时候,老夫还抱过你,你不知老夫为人——这一生担责担险,不甘人后。今日老夫便立此天涯,一步不退。且看那海族,有几分本事,敢犯我海疆!”

活得久就是这点好,倚老卖老没压力。谁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被抱过?

曹皆抬眼看向前方,楼约仍然掌握混洞,悬立于高空,背天涯台而面沧海。

他身前六尊巨大的九子血脉异兽,在极尽升华之后,又干涸了所有,只剩下躯壳——它们的力量都已经被永恒天碑吞没,成为其上的某一道刻纹。

干涸的躯壳,像是六座浮空的岛屿。

楼约在这个时候,大手一张,长袍飘卷,脚踏登云之靴,正往中古天路而去。他没能迎来升华自我的一战,但近距离观察沧海之死,对他的修行也有些好处。

真是从容啊!

也的确是一切都在掌握。

“关于沧海战争会如何终结,我想过很多次,兵事堂也推演过很多次。”曹皆不无感慨地道:“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来临。天下不独为齐谋,我当反复思之!”

宋淮饶有兴致地道:“笃侯的表情,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曹皆没什么表情地道:“曹某只是长得有点苦。”

宋淮一副‘我懂伱’的表情,微微一笑:“曹帅远征沧海辛苦,快去休息一下。此地有老夫坐镇,自当万无一失——”

那个“失”字才说了半截,便猛地一震,像一块跌在地上的玉,被砸了个稀碎!

地面在摇晃。

整个怀岛巨颤起来。

这座近海最大的岛屿,能容纳数千万军民生活,重建之后更稳固于以往,却在此刻疯狂晃动。好像一块摊在锅里的煎蛋,要被颠出海面!

咔嚓!

那尊熏受香火、已经养出神性拥有神力的钓龙客的巨大雕像,手中那整石凿刻的钓竿竟然断折。断裂的半截破风坠海,恰恰被翻起的海浪所吞没。海浪拍天涯。

往远处看,惊涛席卷,诸岛皆晃!

原来不止是怀岛震动,而是整个近海……

不!

曹皆猛然转头,惊色难掩——

也不止是近海群岛。

而是整个现世山河,是被海族称之为“神陆”的这个世界!

北极荒墓,南至兵墟,西去雪原,东来碧海……整个现世都在动摇。

并没有山崩地裂。现世超乎一切的稳固的本源,令它不可能走向毁灭。此刻这个世界是被撼动,而不是被摧毁。

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的感受里,这只是一段类似于在马车上颠簸的经历。但整个现世都在颠簸!这辆失控的马车,又将驶向未知的哪处?

这……这真是万古未有之惊变!

现世可不是什么能够被随意摧毁的世界。

现世是诸天万界的正中心,历经无数灾劫而永恒存在。尤其是在道历新启、超脱者签署共约之后,最多也就是现世极限的力量于此世辗转,几曾翻覆出这般动静?

纵览过去未来,细数六合八荒,在当前这个时代,能够如此撼动这个世界的,其实也只有寥寥几种可能。

譬如……那条“诸水之源”、“现世祖河”!

昌国的一座幽静院落里,夜晚买酒换故事、白天闭门读书的姜望,一刹那按剑拔身,势如青松而起。整座院落里未及修理的杂草,瞬间都笔直向高穹,如对苍天亮剑。

天空浮云都开了,千缕万缕的阳光都如剑。

他的心神都在对抗天道,他的锋利几乎无法收敛,他的杀力举世无双!

深陷在天人状态里的他,比所有人都更先感受到长河的变化。

“天地之变,皆感于天道”,尤其长河这等横亘时光的诸水祖脉,是真正触及现世根本,能够改天换地的存在。它的擅动,先惊天人!

天道是个太复杂太玄乎的“东西”,姜望到现在也不清楚,天道究竟“需要”什么。

有关于天道的“要求”,几乎无法测度,姜望没搞明白天道究竟是基于什么道理驱使天人,只有被动感受。然后选择接受、忽略,或者对抗。

按理来说,长河生变,动摇天地,天道应当驱使他前去镇压,还归现有的秩序。但天道并没有。

又或者说,天道会让他帮忙解放长河,释放祖河之“自然”,但是也没有。

天道虽然反馈了长河的变化,使他于研读中惊醒,但是天道本身,好像对这件事情无动于衷。

姜望的按剑惊起,纯粹是因为自己尚未泯尽的那一点情绪——长河一动天地摇,长河若是决堤、掀翻九镇,长河两岸居民,势必死伤无计。他既然感受到,就不能不管。

但一霎之后,他又坐下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旁边的院落一眼——彼方院落里,当今的钓海楼楼主陈治涛,正关闭院门,独坐在树下,苦思封印第二天人态的可能。

姜望握剑的手放开来,重新握住了书,似是自言自语,似是解释地道:“长河未有吞人意。”

情感告诉他也许应该再去看看,虽然通过天道并没有感受到长河的毁灭之意,但毕竟是如此大事,都天摇地动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可以去看看,做点能做的事情。

但理智告诉他,这没有意义。长河不可能决堤,两岸百姓也没有危险,他去和不去都是一样。

他感到内心深处牵挂长河两岸无辜百姓的那一点情绪,也像是落在海面的石子,迅速地下沉,慢慢地消失了。

天人的最后,或许就是“无动于衷”。

……

此时此刻,正是长河怒卷,万万里腾身,惊涛冲天而起。那跨越长河两岸、镇压龙脉首尾的九镇石桥,被冲击得轰隆隆作响,好似天欲坠。大水漫卷两岸,整个神陆都被撼动。

靖天六友死后,代表景国坐镇靖天府,负责监测长河黄河河段水位的,是曾经的战场悍将、后来修身养性的真人——仇铁。

说是“卸甲归田”,事实上是以更自由的身份为国尽忠。多少年来,干过不少不能明录的脏活累活,常常为人诟病。

这尊真人生得铁塔一般,道躯强大,气势巍峨,手里拿着测量水位的法器,兀立在长河北岸,却望惊涛而不能近前半分!

监察水位?

黄河水位已经高到天上去!

现在仍是被九镇压着,一旦挣出河道,泛滥两岸,后果不堪设想。

南天师应江鸿第一时间临于长河,孤身立于石桥第七镇,以无上神通镇压大桥两侧狂潮,却也只在僵持之中。景国的护国大阵应激而起,也只是堪堪护住中央帝国的疆土,不能尽守中域水岸。

岂止是真人仇铁如此?岂止是南天师于此无力?

长河南岸的大魏天子魏玄彻,亦是冕服披身,亲自挂帅。开出那条刻字“大魏天子御水”的帝舟,举国阵而压长河,然而倾尽伟力,也不能将这惊涛压回!

当年魏明帝便是乘此舟,领大魏水师,巡游长河,叫天下人看到了魏国的力量。才有后来的“景魏天子之晤”。

如今此舟复临长河,长河却不复往日安宁。

惊涛不照影,帝舟亦飘摇。

冕服鼓荡间,魏玄彻独立舟头,俯瞰狂潮,声音里压着风雷般的怒气:“景天子当承其责!”

武道开辟之后,魏国确实是乘势而起了。魏玄彻都敢公开指责大景皇帝了!

应江鸿在大桥上高声回应:“譬如毒疮,早剜早好,一俟旷日弥久,多有病亡!”

天下四大书院里的龙门书院,本就因观河台而立,从来都以监察长河为己任。镇御长河的历史,要比景国久远得多。

事发之时院长姚甫正在书房写字。

许象乾顶着个锃亮的额头在旁边,每见一笔就赞一句,手上不停,十分殷勤地研墨。

子舒很不淑女地仰坐着,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后脑勺压在椅背上,已是睡着了。

正所谓“夏困秋乏,非我所愿。”

照无颜则是一只细笔,一卷新书,专心致志地看书批注。天下文坛有什么不错的新书问世,她是一定要第一时间买来品读的。子舒的呼吸,许象乾的殷勤,院长落笔的声音,全都不能使她分心。身在此间,如独在一界,真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国的殷文华,孤兀立在门外,不愿意进去,没眼看。那个许高额,怎么就能这么自然?真把这里当家啦?见天儿的在龙门书院转悠,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他……他不是青崖书院的么!

纸上写:“一江春水——”

这副字写到半截,姚甫便丢了狼毫,随手取了殷文华腰侧的烛明古剑,杀出门去。

屋内屋外各自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院长已经很多年不提剑!

但姚甫这时,已直接杀进了长河中。

滚滚浪涛,腾如白龙。

姚甫身如蜉蝣,然而轻衫提剑,踏行“龙脊”,随手就剖分激湍、斩开洪涌。

但纵他剑术盖世,抬手剑气纵横千万里,却也剖不尽斩不断这祖河之瀚流!

二十四节气剑典包罗万象,长河翻涌,却在“万象”外。

但见得万里潮涌,一波高似一波,仿佛永无止歇。

九座仿佛永恒的石桥,这一刻都叫人们怀疑“永恒”。

那座镇压万古、号称“天下第一台”的观河台,一时华光大放。雄壮巍峨的观河台上空,却有浓云深掩。乌黑的云潮厚重得不透一点天光,激雷漫卷如海,雷海倒倾高台。

长河安宁了太久,久到人们几乎已经忘却了它的恐怖。

早在远古时期,它就是强大水妖厮杀的战场,哪怕龙宫定鼎,也不能强镇所有。

彼时常常肆虐两岸,须得远古天庭来镇压,每一次都要花费巨大代价。

而人们已经忘记了它为什么能够安分这么多年!

当它今日如怒龙苏醒,冲撞天地,摇动苍穹……

一切的一切,只指向一件事情——

坐镇长河数十万年,烈山人皇的亲密战友,现世水族的最高旗帜,人族的坚实盟友,长河龙君敖舒意……叛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处水域,能同长河相比,能比长河重要。

在远古时代,龙族据长河,几乎独立于妖族天庭之外。在上古、中古时代,龙族仗长河分治天下,与人族分享现世至高权柄。直至道历新启后的今天,它也仍然哺育着数以亿兆计的生灵。

向来说“山河”、“山河”,以此指代“天下”。在这个词语创造的最初,“山”是已经倾倒的“不周山”,“河”是这条仍在流淌的“长河”!

这条河,诠释了“河”的意义。是仓颉造“河”字,最初的解释。

当它于神陆翻身,仿佛要挣脱现世而去,是真正在动摇现世的根基。

整个宇宙,都应该可以听到涛声!

东天师是何等人物,岂会连话都说不完整,任声音碎灭?山崩于前他都不至于眨眼。恰恰是因为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才会如此失态。

他在天涯台回望内陆,一时间惊容难止:“祂怎么敢?祂怎么能?!”

虽则数十万年来,人族对敖舒意的防备从来没有放松过。

一直都有声音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这老龙君“昔时能叛龙皇,他日叛人未可知”、说此君“居心叵测”……

但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如此让人意外!

毕竟自敖舒意加入人族阵营,助烈山人皇对抗羲浑龙皇,成为水族大分裂的一杆旗帜,已经太多年过去了。久远到要用“万年”为计时单位。叫绝巅强者挨个排寿,都要寿尽几十尊!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留在神陆的水族被不断打压、不断分割,直至于天下水脉支离破碎,再也难称整体,反倒是因国而分,什么雍国水族、庄国水族……天下没有独立的水族势力了!

在人族长久的审视和警惕中,长河龙宫的权柄被不断削夺、直至于点滴不剩,长河龙宫空荡荡。坐在龙君大位上,常常只能听到脚步声于空阔大殿的回响。

这一切,身为超脱者的敖舒意都默默忍受。

从真正统御天下水族的长河龙君、天下水主,到只具备象征意义、只在每届黄河之会被请到观河台上坐一坐的水族吉祥物……这个过程几乎看不到敖舒意的反抗。

祂抚掌,祂赞叹,祂为人族天骄喝彩。

曾飨天下各族英雄、极彰龙族影响力的“龙宫宴”,许多年未开,好不容易来了兴致再开一次——没有一位水族能够参与,也都没几个人真正在意!

祂接受了所有。

祂过去一再接受,本该一直接受。

怎么今天忽然就不接受了?

在人族如日中天的时候?在人族正在全面备战,正要覆灭沧海海族的时候?在人族已经占据极大优势、有很大可能赢得神霄战争的时候?!

本章6k。

其中2k,是补22号那天写不出请假的更新。(1/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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