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艾琳因不好意思而微红的脸颊。

坐在艾琳的对面,罗炎充分欣赏着那美味的表情,随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了陶瓷托盘里,表情游刃有余。

“既然是艾琳殿下的委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换做是一年前,他大概会因为怕麻烦而推掉,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

很快他的学生将从北部荒原搬迁过来,那些人可不只是魔法学徒,也有许多优秀的职业魔法师。

由他来担任第一届魔法公会的会长,正好可以解决他的学生们的“就业”问题。

再一个,他还要实践一些关于灵质的猜想。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说不定能弄一个“国土防御阵”出来。

其实艾琳不提这事儿,他也在琢磨着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她居安思危了。北方的老朋友只是止损了,不是把他们给忘了。

听到科林一口答应了下来,艾琳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太好了,关于场地,我们打算将皇家在雷鸣城的地产委托给——”

“关于场地的问题,我觉得雷鸣城的时钟塔不错。”

早有想法的罗炎轻声打断了艾琳的提议,取而代之的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里可以俯瞰全城,而且正好处在中心地段,作为魔法师公会的总部再合适不过了。”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

“时钟塔,可是……那里不是庞克先生的地产吗?”

时钟塔建造的时候,她正在暮色行省带兵打仗,显然并不知道庞克背后的人是谁。

而爱德华,大概也没有专门提过这事儿,毕竟那的确不是什么值得专门一提的事情。

罗炎淡淡笑了笑说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和他沟通的,相信庞克先生一定会理解我们做这件事情的意义。”

艾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

“可是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如果再让你为我们付出……”

“请不要客气,别忘了我们可是盟友,”罗炎用温和的声音说道,“而且,这对我来说也并非完全是付出。我对于首届魔法公会会长的职衔,还是很感兴趣的。”

艾琳轻轻咳嗽了一声,红着脸说道。

“只是个公国的魔法师公会而已……”

“只是目前。”

罗炎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最初的冒险者公会甚至更小,我记得好像只是圣克莱门大教堂门口的委托板。我相信以我们的力量,一定能建立一套与学邦截然不同的体系,并让越来越多的魔法师参与进来……我对此充满了信心。”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艾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抬起头,眼波流转,满是感激。

“谢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罗炎莞尔一笑,重新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么说就见外了,以我们之间的交情,这点小忙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他在坎贝尔公国的投入可不只是一座时钟塔,几乎是将这里当成他的核心区域的一部分在经营。

北峰城虽然也建设得不错,但那儿的人口终究还是太少了,更多时候还是作为大墓地的面子工程和种子库。

所幸雷鸣城的市民们自己也争气,抄作业抄得很快,倒是省了他相当大的力气。

他甚至无需亲自扮演园丁,只需站在园丁们的身后,做他最擅长做的事情就好。

正事谈完了。

按理说,这时候起身告辞才是合乎礼仪的做法,然而艾琳却像是被钉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边缘,仿佛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科林。”

“嗯?”

“那位娅娅·米蒂亚小姐,”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艾琳的眼神有些游离,“你们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她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而那过于笨拙的姿态,还是暴露了她心中按捺不住的在意。

罗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略加思索了一会儿,便熟练地给出了一个如教科书般完美的回答。

“娅娅小姐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帮了我许多忙。”

“只是……这样吗?”

“嗯,不止如此。”

“……!”

“对我来说,她是我生命中一位非常重要的贵人,也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

贵人。

以及合作伙伴。

这两个词语虽然充满了敬意,但似乎并没有逾越过那条清晰的界限,至少……她觉得应该没有。

艾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然而新的纠结很快又爬上了心头。

他回答得越是滴水不漏,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并非对娅娅小姐有任何意见,她只是想知道,他们之前在圣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如果她是合作伙伴,我又是什么?

战友?朋友?还是……?

“是棋子!”飘在一旁的悠悠兴奋地说道。虽然它读不出艾琳的心思,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所谓狗随主人,它多少也是学了一些魔王的本事的,这一块阿拉克多、莎拉都是如此。

然而,它的小聪明并未换来主人的夸奖。

‘悠悠闭嘴。’

“呜……”

终结气氛的搅局者,就这样在一阵委屈的呜咽声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壁炉里。

而艾琳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此时此刻的她正陷入辗转反侧的纠结中,就像那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格兰斯顿堡的记忆总是时不时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未被拒绝的吻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但还是让她心中燃起了一团越烧越旺的火。

或许——

她应该再勇敢一点。

鬼使神差之下,她鼓起了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猛地抬起头。

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不再闪躲,化作一鼓作气的马蹄,笔直地插进了罗炎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这一刻凝成了冰,仿佛就连那燃烧的壁炉都停止了噼啪作响的低语。

而那幽怨着飘走的悠悠,也慢悠悠地飘了回来,自娱自乐地扒在壁炉的边上,八卦的视线充满了好奇。

魔王大人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然而那从容背后的心跳,却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淡定。

橘红色的火光照耀着那张皎洁如月光的脸,银色的发丝像瀑布一样垂在她的肩上,而高挺鼻梁之下的那点朱红,在暧.昧的光线中更是显得格外鲜艳。

或许是因为血族血脉的影响,夜晚时的她比起白天那个明艳动人的勇者公主,看起来更多了一分神秘的动人。

无独有偶,罗炎的思绪也不禁被带回到了格兰斯顿堡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鲁莽而勇敢的吻。

“我……”

都怪该死的悠悠打岔。

他刚想好的完美无缺的答案,话到嘴边竟然忘了词。

不——

准确来说应该怪莉莉丝教授。

如果不是那家伙经常在课上戏弄人类,他大概早就过了女人关,也不至于临到关键时刻拿捏不好尺度。

魔王不但是个糊弄自己的高手,且是个善于甩锅的人。

就在他的大脑陷入高速运转的时候,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适时响起,忽然替他解了围。

笃,笃——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恰到好处的打碎了房间里的旖旎。

罗炎立刻抓住机会,沉声说道。

“进来。”

厚重的木门无声推开。

已经换上女仆装的莎拉,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快速扫过房间内的两人,似乎瞬间就读懂了空气中残留的情绪。

这一次——

如坐针毡的变成了勇者小姐。

不过看破一切的莎拉并未说什么,就像一位专业的侍者,无声移步到主人的身侧。

她恭敬地俯下身,贴在罗炎耳边轻语,只有那对竖在发丝间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下。

“殿下,有您的急件。虽然我不想打扰您的休息,但这封信来自北边……您吩咐过我,那边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北边?是学邦吗?”

感激地看了莎拉一眼,罗炎立刻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食指捏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做出关切的模样。

“既然是急件,那确实不能耽搁。”

说着的同时,罗炎给了艾琳一个歉意的眼神,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抱歉,艾琳。看来今晚的闲聊只能到此为止了……对了,魔法公会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没、没事!”

艾琳慌乱地摆着手,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科林殿下的眼睛。

“刚才……是我太唐突了,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那个……请当我什么都没问过!正事要紧,您快去处理吧!”

刚才莎拉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出了什么奇怪的话。

圣西斯在上,坎贝尔家的勇者竟然像个逼婚的怨妇,追问另一位绅士自己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羞耻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得不说,奥斯历1054年的坎贝尔人还是太保守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换成圣城的姑娘一定会抓住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把事情回答清楚不许下床。

看着少女手足无措的样子,罗炎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但还是温和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来走向了门口。

莎拉侧过身,为主人让出道路,同时向坐在书房中的艾琳微微颔首。

“那么,失陪了,艾琳殿下。”

“没事,你们先忙……”

“嗯。”

低垂的黑色发尾藏住了轻轻上扬的嘴角,那似乎是胜利者才会露出的微笑。

艾琳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当她再想确认的时候,两道身影都已经离开了书房,融入了走廊的阴影里……

书房回归了安静。

壁炉中的噼啪声,重新取代了少女愈发清晰的心跳,然而却取代不了那藏在氤氲茶香背后的纠结。

科林刚才似乎是想回答。

可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反复回想着那变化的唇形,艾琳终究还是没思考出来个所以然。

但她最终还是得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比起对娅娅小姐的那个不假思索的回答,科林对她的感情明显要更加的举棋不定,且复杂。

至少,不是战友或者同伴那么单纯的关系。

想到这里的艾琳终于不再纠结,姣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甜蜜而羞赧的笑容,手指捏着茶匙轻轻搅动着已经冷却的红茶。

“看来还是我比较领先的嘛……”

……

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芒。

起初,莎拉走在前面,罗炎紧随其后。

然而当两人转过拐角,远离了书房中那旖旎的氛围,莎拉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恭敬地落后罗炎半个身位,重新做回了后者的影子。

两人穿过长廊,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另一间书房,这里是罗炎平时冥想的地方。

靠墙的胡桃木书架上随意的摆放着一些书籍,其中还放着一只精致的圆弧玻璃瓶。

瓶中,一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蝴蝶正停歇在枯枝上,偶尔扇动一下翅膀,洒落几点梦幻般的磷粉。

那是他的眼睛之一。

“莎拉。”罗炎走到了书桌前,松了松衣领。

莎拉柔声回答。

“魔王大人,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并不完全是解围,我这里的确有一封您的信,虽然……还没有重要到需要立刻打断您与公主殿下深入交流的程度。”

莎拉关上厚重的房门,手指熟练地拨动了门锁上的一枚隐蔽符文。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簧咬合声,淡紫色的隔音结界无声张开,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虽然坎贝尔家族的人都是恪守骑士精神的贵族不假,不大可能做出隔墙有耳这种没品的事,但身为魔王的贴身侍卫,她绝不会把安全寄托在别人的道德准则上。

谨慎,是魔王大人教给她的第一课。

做完这些事情的莎拉走到了罗炎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印有特殊火漆的密信,双手奉上。

罗炎微微挑眉,指尖划过信封上的暗纹,一边拆封一边问道。

“罗兰城?”

莎拉轻轻颔首。

“是的,那边终于开始了。”

罗炎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神色平静的继续问道。

“具体呢?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昨天深夜,革命军揭竿而起。他们集结了所有的力量,进攻了奔流河畔的皇家监狱。那里是卡修斯的大本营,关押着马吕斯的嫡系以及被掳走的孩子……同时也是罗兰城恐惧的象征。”

莎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然而很遗憾,绝大多数人都在第一波冲锋中倒下了。他们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守墓人,以及……卡修斯手中的屠刀。”

没有另一群超凡者的支援,凡人的起义注定是一场悲壮的自杀,尤其是德瓦卢王室已经疯了。

即便信中并未做太多的描述,罗炎也未曾亲自去过那片土地,但他仍然能够想象到那幅惨烈的景象。

鲜血染红了奔流河,尸体堆积如山,而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奥登国王,正站在城堡的露台上,欣赏着这场针对平民的屠戮。

就像1053年冬月的大火一样。

对于这个结果,魔王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还是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与其在沉默的压迫中慢慢腐烂,不如像流星一样轰轰烈烈地燃烧,那是整个罗兰城的夙愿。

爱德华给了他们枪。

而扣动扳机的,是罗兰城市民们积压已久的绝望。

即便没有爱德华的支援,他们也会拿着草叉和燧发枪去做这件事情。

就像178号虚境中发生过的一样。

“看来,这把火烧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是的,但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莎拉的声音比罗炎更冷,继续汇报。

“最大的变数出现了。原本被国王勒令驻扎在罗兰郡外严禁入城的‘辉光骑士’海格默,从逃出城的难民口中得知了城内的惨状。据说这位半神强者怒不可遏,当场下令全军拔营进城。”

说到这里,莎拉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根据圣痕组织的调查,他打出的旗号是所谓的‘勤王’……显然在他的眼中,他的兄长是被蒙蔽的。”

罗炎并不关心他打出的旗号,只是随口问道。

“最后谁赢了?”

“暂时还没有结果,但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皇家情报局的人都倾向于认为,卡修斯不是海格默的对手。”

莎拉冷静地分析道,“卡修斯虽然手段阴毒,其实力充其量在钻石巅峰与宗师之间徘徊。而海格默,则是实打实跨过了那道门槛的半神,且是莱恩王国最强大的一张底牌。”

“另外,我们不排除西奥登·德瓦卢其实是想借自己的弟弟的手,除掉卡修斯这只已经脏了的手套,顺便恢复王室的威望和信用。只是我们同时也保持怀疑,或许那位陛下根本没有想这么多。早期的圣水纯度不够,副作用会很明显,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摄入了太多不成熟的灵魂……于是疯掉了。”

罗炎若有所思说道。

“看来‘守墓人’的赢面并不大,不过这里应该有个前提……学邦不下场干预。”

“是的。”莎拉恭敬颔首,“种种迹象表明,学邦对于半神级强者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忌惮。灵魂学派的立场,将是这场内战最大的变数。”

罗炎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并不打算过早地介入罗兰城的泥潭。因为以他对历史和人性的洞察,罗兰城的地狱并不会随着西奥登的死而结束,恰恰相反,那只是绞肉机发动的开始。

莱恩人不同于坎贝尔人,他们并没有真正做好迎接共和的准备,只是被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做出改变。

如今的罗兰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何自以为掌控了局势的派系,都注定会成为最先死去的炮灰。

他们就像掉进水里的溺水者,出于求生的本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抓住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把施救者也一起拖入水底。

唯有等到落水者精疲力尽,才是最佳的救人时机。

然而,如果学邦的疯子打算借机把罗兰城变成巨大的实验场,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作为站在坎贝尔公国身后的“幕后黑手”,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只手将棋盘掀翻。

“看来,我也得打出自己的牌了。”

罗炎略加思索,做出了决断。

“让塔诺斯去一趟罗兰城,带上我给他的那把枪。”

莎拉恭敬询问。

“杀谁?”

“谁也不杀,让他暂时潜伏在阴影中,耐心等待时机。”

罗炎的眼神意味深长。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怎么用。”

看着那双深邃的紫眸,莎拉立刻明白了魔王大人的意思,右手贴在胸前恭敬颔首。

“是。”

将那即将决定罗兰城命运的命令吩咐下去之后,罗炎随手将手中的密信递还给了莎拉。

按照往常的惯例,她会将所有情报归档,存放在大墓地的档案室里。

然而这一次,有些不同。

接过密信的莎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而是依旧恭敬地伫立在他面前。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似乎闪烁着别样的神采。

见她似乎有话要说,罗炎心情不错,便和颜悦色地开口。

“还有什么事情吗?”

莎拉微微颔首,恭敬一如既往。

“魔王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罗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浅尝了一口,随口说道。

“在我面前不必客气,你说吧。”

看着魔王手中的水杯,忠诚的猫咪似乎犹豫了一瞬,但终究还是坦诚战胜了矜持。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开口。

“是,那在下就直说了。魔王大人,我毫不怀疑您的英明与远见,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比您更懂得操弄人心。”

“过奖。”

“并非过奖,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您可能欠缺一些必要的……实战经验?”

由于实在拿捏不准该用什么词,莎拉只能用了一个剑术中常用的术语。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罗炎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魔王的体面,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

“什么……实战经验?”

“与淑女相处。”

莎拉并没有被他的反应吓退,反而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样,轻轻擦拭着他衣领上沾染的一点水渍。

“拿下艾琳·坎贝尔小姐对您的霸业有益无害。她是坎贝尔家族的明珠,更是您进一步掌控坎贝尔公国这枚棋子的关键。请恕您的属下直言,这件事您不应该犹豫不决。”

罗炎微微怔了下,眼中浮现一抹讶然。

今晚的莎拉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平日的她就像是一把收在剑鞘中的利刃,对他的命令无条件执行,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现在他却感觉到,自己亲手养大的猫咪正用别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而那条原本安分垂下的尾巴也正悄悄翘起。

不止翘起——

那条尾巴还带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温度,悄无声息地绕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一条调皮吐信的小蛇,在安全的范围试探着主人的底线。

罗炎放下水杯,罕见避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并非犹豫不决,我也有自己的考虑,这是——”

“一盘大棋。”

柔声说出了魔王大人卡壳的下半句,莎拉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领口,并没有收回。

她终于意识到了特蕾莎的乐趣,原来在无伤大雅的环节,捉弄自己的主人是如此有趣。

“您是担心米娅·帕德里奇小姐吗?”

“……”

罗炎沉默了。

他想说并非如此。

真相其实既荒诞又简单——他只是不想在那种最亲密、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听到艾琳深情地呼唤“罗克赛·科林”。

天晓得他会把棋下这么大。

当初为了图省事,他直接拿了便宜老爹的名字当马甲。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艾琳在他耳边意乱情迷地喊着那个名字,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当场萎靡。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让艾琳称呼自己为科林。

然而这理由鬼说得出口啊!?

当然,也没准这无关紧要的理由只是他回避问题的借口,毕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有很多办法,再给自己起个小名就是了。

譬如大名罗克赛,小名罗罗什么的……

看着罗炎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莎拉似乎误解了什么,又或者是嗅到了藏在橱柜里的鱼腥。

她的脸凑近了几分,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瓶的折射,洒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就像甘甜的蜂蜜。

“您不必担心。”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攀上了魔王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的下颌线。她在他的耳边轻语,呢喃中带着一丝生涩的蛊惑。

“一起拿下就是。”

“一,一……?!”

“正是。”

充分品尝着魔王的震惊,莎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却愈发轻柔,像是夜风吹过窗纱。

“至于经验这方面……您也不必担心。虽然在下和您一样不够成熟,但我的灵魂早已是您的私有物。您可以在我身上……尽情实验您的理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莎拉大概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大胆,清秀的脸颊不禁带上了点点红晕。

在那皎洁月光的照耀下,这抹羞涩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豁出去的下一句——

“我,我会尽我所能,配合您的探索。”

罗炎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心跳不可控制地漏了一拍。

巴耶力在上,帕德里奇指定在他的庄园里做了什么手脚,否则他绝不会连续失态。

然而,魔王到底是魔王。

身为统御数万只小恶魔的王者,左手撑在桌上的他很快调整了状态,从容地将水杯放在一旁,腾出了右手。

随后,他握住了那只想要继续使坏的手,注视着那双温柔而无辜的琥珀色竖瞳。

“你是和谁学的?”

莎拉轻轻眨了眨眼,得寸进尺的吐息稍稍收敛。

从魔王手中抽回了手,她后撤半步整理女仆裙的裙摆,让自己看起来不过于僭越,随后如实回答。

“实不相瞒,是马吕斯。”

罗炎挑了挑眉。

“那可真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那个死去的莱恩情报头子,是一条真正的毒蛇。他用阴谋与蛊惑,死死地缠绕住了西奥登国王的手。

然而看着那张没有坏心思的脸,罗炎实在无法将她和那个阴鸷的老东西联系起来。

似乎看穿了魔王的想法,莎拉轻轻眨眼,随后低垂眉目柔声回答。

“是的,陛下,那的确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但您曾经和我说过,要从对手身上学习他们的本领。”

“我可没说让你把那些本领用在我身上。”

“唯独这点请您放心。”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如琥珀的眸子里,唯能看见毫不动摇的忠诚与对主人的依赖。

“我的生命与灵魂皆属于您,也只忠诚于您。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从我这里拿去。”

罗炎立刻说道。

“我并不怀疑你的忠诚,你不必解释这一点。”

莎拉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感谢您的信赖,在下并非想解释,只是想告诉您……无论是从特蕾莎那里,还是从马吕斯那里,我学到的东西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侍您。”

顿了顿,她再次颔首,并优雅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顺势将脸颊的绯红藏在了低垂的发尾之后。

“另外,我……的提议也是认真的。”

“如果您哪天有了兴致,只需告诉我一声就好,您忠诚的仆人愿为您做任何事情。”

“无论何时。”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退入了房间深处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融在夜色里。

罗炎松了口气,感觉今天格外的累,顺手打开了桌上的魔晶灯,坐在了窗边的靠背椅上。

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依稀可见还有几只孤单的蝙蝠,悬在树林的边缘不敢靠近。

他抬了下食指,让杯子里的水蒸发,接着取来了酒柜中的珍藏,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对于魔王来说,今天注定又是一个将在冥想中度过的夜晚。

面对空荡的书房,他沉思良久,才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和特蕾莎又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第575章 大艺术家科林

皇家监狱的深处,空气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躲在阴影中的老鼠都哆嗦着不敢磨牙发出声音。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哗啦啦的铰链声充斥着整个阴暗的空间。

这里是审讯室。

审讯室的中央,摆着一台由花岗岩与黑铁铸造的庞然大物,皇家监狱的狱卒们将其称为“血肉磨盘”,据说是卡修斯大人亲自发明了它。

显然,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马吕斯大人已经用它杀了不知多少莱恩人,卡修斯也不过是捡现成的便宜,唯一的创新顶多是将它搬到台面上不演了而已。

此时此刻,这台处刑机器正在运转。

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咀嚼着它的晚餐。

“妈的……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少了什么东西?!圣水根本不是这个颜色!该死!”

卡修斯死死盯着机器下方的导流槽,声音因极度的焦躁而变得尖锐刺耳。他的手上仍然戴着洁白的手套,仪容端正的脸上却已看不见游刃有余的淡定,只剩下癫狂。

卡槽中流出的唯有暗红的血水与腻黄的脂肪,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充斥着他的鼻腔。

无论他怎么过滤,都看不见圣水的踪迹。

毫无疑问——

是这些贱民的灵魂过于肮脏。

“这根本不是陛下要的东西!废物!一群废物。”

卡修斯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个负责操作机器的狱卒身上。

那狱卒惨叫一声滚出老远,却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哪怕他肋骨断了好几根,也不敢看一眼站在刑讯室内的“丧钟”大人。

哥布林在恶魔的面前大抵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恶魔已经玩腻了,懒得带哥布林们玩,而卡修斯才刚刚开始。

“呵……”

一声虚弱的嘲笑,突兀地从磨盘的入料口上方传来。

那是一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起义者,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固定在了磨盘的碾压槽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每隔几秒就会响起。

换做常人早已痛死过去。

而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失去了痛觉,他却没有昏死过去,反而抬起了那满是血污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要将其生吞活剥的蔑视。

“你就……这点能耐吗?国王的走狗。”

陷入癫狂的卡修斯冷笑着,正要说些什么,一口带血的唾沫却落在了他一尘不染的皮鞋上。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就像一时失足踩着了一只放屁虫。

而那起义者却仍旧嘲笑着。

“你的主子渴了……怎么还不把你的血……喂给他喝?是因为脏吗?哈哈……”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豪迈的笑声。

站在周围的狱卒们早就被吓破了胆,这次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连站在角落里的守墓人精锐,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唾沫,脸色紧绷……

他们低估了暴民对王室的仇恨。

也低估了卡修斯的疯狂。

那双蔑视的眼睛像是一杆生锈的草叉,狠狠戳进了卡修斯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住口!你这只下水道里的老鼠!阴沟里的蛆虫!你什么灵魂等级,也配谈论我?”

优雅的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的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

他一把上前,快得所有人都没看清,右手已经捏住了那谋逆之徒的脖子,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没有审问。

因为根本没必要。

他只是随手一握,便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断了那根比鸿毛还轻的脖子。

咔嚓——

一声脆响,嘲弄的笑声戛然而止。义军战士的头无力地垂向一旁,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等着——

只要有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也许是那股怨念太过直白,这个死去的灵魂竟没有变成亡灵,倒是让准备超度他的牧师们失去了表现的机会。

恐惧是信仰,怨恨亦是。

刻骨铭心的仇恨,某种意义上能够代替圣西斯,把他的灵魂塞进仇人身边的瓶子里。

哪怕他的记忆已经随着回归蜂巢的灵质散去,已经忘了恨的人是谁,那强烈的执念仍然会种在魂质里很久。

那是连神灵都会忌惮的业力,倒是无知无畏的超凡者反而不怕了。

人死了。

卡修斯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撕咬着他脑海中仅剩的那点理智。

他松开手,有些神经质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金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瞳孔却没有聚焦在无关紧要的指针上。

快了。

他能感觉到,他的噩梦正在逼近。

城外的探子传来确切消息,辉光骑士海格默已经彻底疯了。那家伙不再满足于收留一群无用的乞丐,这回直接拔剑率领骑士团的主力攻克了罗兰郡的外围防线,朝着城市的方向进军。

那家伙无视了国王的命令,而且荒谬地将自己当成了蒙蔽国王的奸佞。

圣西斯在上,他卡修斯何德何能蒙蔽国王,就连马吕斯大人也不过是缠绕住了国王的手腕。

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他海格默的兄长默许?

而海格默,是真正的半神,德瓦卢家族最强之剑,连坎贝尔家的勇者在勇武上都输他一分!

那个像狮子一样威严的男人,是所有阴沟里老鼠的天敌,也是忠臣们的天敌。

一旦他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国王真的会放弃他,而他也将成为第一个被西奥登抛出去平息众人怒火的弃子。

真相就是如此残忍。

只要把锅都甩给了一个赌输了的赌徒,无论是铜币还是面包,都会成为昨天的问题。

而那些受到爱德华怂恿的义军们,也将因为内部怒火的平息,而面临分崩离析的败局。

卡修斯很清楚,自己想要活命只有一个机会,那便是将“圣水”从这些“人汁”里提炼出来。

然而问题,也就在这里。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看着那依然在空转的磨盘,卡修斯抓扯着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嘴里癫狂地碎碎念道。

“明明是按照马吕斯的技术……为什么只能弄出一堆烂肉?灵魂呢?那些该死的灵魂去哪儿了?”

站在周围的众人不敢吱声。

甚至就连那些为虎作伥的“牧师”们,也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解释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他们只是超度灵魂的,哪里懂灵魂是个什么东西。圣西斯可不支持他的信徒们钻研这些旁门左道,别说解剖灵魂这种亵.渎的事情,就是解剖肉体都被圣克莱门教廷视为禁忌。

只是近百年来,教廷的影响力日薄西山,已经管不着这帮亵.渎的玩意儿而已。

“可怜”的卡修斯并不知道,那些信誓旦旦传授他“圣水制作法”的马吕斯嫡系,不过是为了在他手里求一个痛快的解脱,才顺着他的心意编了一套似是而非的糊弄玩意儿。

其实别说是那些心腹。

就算是马吕斯本人,也从未真正搞懂过学邦那些法师的核心技术,只是拷贝了一些外围研究者的实验日志而已。

国王坐在自己的枯井中,只能听见枯井里的回音。而作为“呵护”着国王的枯井,他也未尝不是枯坐在自己的井里。

“真是一场……拙劣的模仿秀。”

就在卡修斯陷入无能狂怒的深渊时,阴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清亮而优雅,回荡在这充满血腥味的地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谁?!”

卡修斯猛地回头。

只见在刑讯室那照不到光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穿湛蓝色法袍的年轻男子。他的衣袍上绣着精密繁复的银色符文,在昏暗的火光下流淌着微光。

他负手而立,气质儒雅,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眼中没有丝毫的不适,反而带着上位者的冷傲。

“哗——”

周围的守墓人和狱卒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却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握在他们手中的只是玩具。

事实也的确如此。

凡人只有形成军团级的力量,才能真正意义上对上位超凡者构成威胁。

卡修斯眯了眯眼睛,抬起右手,示意周围的手下将武器收起。

作为紫晶级巅峰的强者,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要么在他之上,要么身上带着他不了解的秘宝。

而那身法袍……似乎属于学邦。

卡修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几分属于守墓人首领的威严。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名年轻法师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用平缓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都在,卡修斯‘大人’。”

卡修斯眯起了眼睛,打量了这家伙两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从这人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和以前总是出现在马吕斯周围的埃德加·考夫曼教授如出一辙。

如今马吕斯不知所踪,埃德加也不再露面,想来这对苦命鸳鸯怕是一起埋进了土里。

卡修斯脸上的笑容,让那年轻法师感到了一抹厌烦。虽然不知道这只不知体面的猴子在想什么,但想来一定是什么失礼的事情。

不过——

一只猴子的态度也不重要就是了。

奥蒙大人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才,来顶替埃德加·考夫曼这个被拿下的叛徒。只要他能把罗兰城的项目办妥,他就是下一位站在奥蒙大人斗篷之下的黑手,从众魔法师中脱颖而出。

“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卡修斯阁下。”

看着迟迟没有开口的卡修斯,年轻的魔法师主动打破了沉默,用丝毫不遮掩傲慢的语气说道。

“鄙人名叫埃迪,来自北部荒原。虽然您可能不认识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注视着您。甚至早在您的前任上司马吕斯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老朋友’了。”

听到对方主动亮明了身份,卡修斯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上了几分惊喜,虽然那虚假的真诚仍旧令人作呕。

“原来是来自北方的朋友!欢迎!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夸张地张开了双臂,仿佛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做作地上前了一步,嘴里絮絮叨叨不停。

“我就知道……马吕斯那个叛徒留下了后手!您才是这台机器真正的说明书!快,快教教我!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为什么它只能榨出血水,却榨不出里面的灵魂?”

面对那近乎疯癫的热情,埃迪并没有回应,反而眉头微蹙,向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眼神,就像一个兜里揣着火柴的文明人,看着原始人在用石头费力地钻木取火。

“说明书?”

埃迪轻蔑地扫视着那台还在咯吱作响的巨大磨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卡修斯阁下,您对魔法的误解似乎有些深,你以为灵魂是你地窖里的红酒吗?恕我直言,我们之间的差距可不仅仅是一本说明书,而是一整片北部荒原。你弄出来的这玩意儿别说触碰神圣的灵魂,就连半瓶子晃荡的炼金术士看到了都会笑出声来。”

卡修斯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忽略了这层羞辱。只要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这点讥讽根本不算什么。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卡修斯再次上前了一步,热切的声音愈发癫狂,就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魔兽,“只要你能帮我弄出圣水,任何代价都可以谈!金币?爵位?还是人?对了,你们不是要人口吗?这个监狱里的人都可以送给你!”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就战战兢兢的狱卒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就连站在阴影里的守墓人精英,甚至是那些貌似无关的牧师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惶恐。

圣西斯在上——

他们可太了解自己的老板了。

虽然卡修斯大人指的应该是“关在笼子里的人”,但如果这位尊贵的法师老爷真开口要他们的命,或者是他们家中妻儿的命……这位丧钟大人也一定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有人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交易的筹码。

他已经彻底疯了。

看着这群被恐惧笼罩的蝼蚁,埃迪只觉无趣地摇了摇头。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细节地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随意地一划,割开了一道幽蓝色的裂缝。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将他和卡修斯笼罩其中,隔绝了那越来越聒噪的喘息。

卡修斯微微皱眉,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隔音结界。

魔法,还真是个好用的东西。

难怪帝国让他们去当骑士之乡,钻研那些强大而无用的神圣之力,而自己却关起门来研究魔法。

没了外人的耳朵,埃迪缓缓开口,说了些直入正题的话。

“你如此渴望圣水,无非是想用它去讨好那个年迈的疯王,从而保住你这摇摇欲坠的地位,以及掌握世俗的权力。其次,你渴望通过这种力量让自己突破瓶颈,成为真正的强者,不再像条狗一样畏惧那位正在赶来的辉光骑士……我说的对吗?”

卡修斯盯着埃迪,冷笑了一声。

“我不否认。在这混乱的世道,谁不想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你不也是如此吗?”

“当然,我和你一样,都想成为那样伟大的人。”

埃迪点了点头,那张儒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就像吐信的毒蛇一样。

“不过恕我直言,你的方法有点太绕圈子了。”

卡修斯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无视了卡修斯的皱眉,埃迪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这两个目的,我们都可以帮你达到,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快死的老疯子身上呢?你难道不想……自己成为掌握一切的神灵吗?”

“我们甚至可以跳过‘圣水’这一步,让那位至高无上的国王,成为你的东西。”

卡修斯猛地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这般亵.渎的话。

不过很快,他眼中的错愕便化作了一丝无法遏制的贪婪。

让国王……成为我的东西?

这听起来,就好像是将王冠戴在自己的头上。虽然有些疯狂不假,但他其实也没得选不是吗?

如果不赌一把,很快他就会以叛徒的身份死去,成为“辉光骑士”海格默胸前的勋章。

“你想要什么?”

看着这条终于咬钩的大鱼,埃迪欣然颔首。

“很简单,罗兰城。”

无视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他的视线越过透明的结界,看着那些刚刚为自己掘好坟墓却又毫不自知的蝼蚁们,轻声吐出了那句犹如魔鬼低语般的答案。

“我们需要一场大火,那将是一场比‘冬月大火’还要猛烈十倍的浩荡之火,它会将所有人都吞没进去,将众人的信仰化为柴薪,并从那灰烬之中孕育新的神灵。”

“而你,就是我们选中的那个神灵。”

……

雷鸣城的深秋总是伴随着连绵不绝的阴雨,奔流河上游的风雨似乎与这里并无关系。

雨水顺着庄园的屋檐不断滴落,在大理石台阶上敲出啪嗒的声音。狐耳女仆打着哈欠,听着富有节奏的雨声安然入眠,嘴角挂着口水,梦里似乎梦见了好吃的东西。

人类世界的生活真不错啊——

虽然魔都也不赖就是了。

而就在不远处的书房,尊敬的魔王正坐在书桌前,过去一周的时间里哪也没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魔王很闲。

一方面,他需要通过冥想和阅读魔法典籍来巩固自己的力量,而另一方面,他还需要研究从马吕斯那里缴获的笔记。

这家伙从灵魂学派那里囫囵吞枣地偷了不少东西,而灵魂学派对于有意扶持的傀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些东西全都成了魔王的战利品。

对于魂质和灵质的研究,罗炎充满了兴趣。他倒不是为了提炼什么圣水,而是为了搞清楚所谓投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的更哲学一点,人死后会去哪里?

这关系到他重建冥界,以及如何用有限的资源,把脚下这座漏风的蜂巢给补上。

那是他成神之路上的诸多支线之一。

毕竟若周围都是第一次投胎的“野草”,把无知无畏无德无心挂在胸口当奖状,这对他这个未来的神灵而言也绝非一件好事。

卡奥行星就是奥斯大陆的前车之鉴。

当然,除了这些遥远的事情,罗炎也有在琢磨一些现实的问题。

譬如对于即将成立的魔法师公会,他这位首任会长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留意组织架构的设计与公会装修的事情。

另外,因为这件事情,艾琳也找了个借口留宿了下来,理由是协助魔法师公会的筹备工作。

人族与地狱的关系从未如此“和谐”。

而坎贝尔的大公对此不仅默许,还特意拜托科林务必照顾好他的妹妹,不要留下遗憾云云……

虽然罗炎总觉得,那句语重心长的“照顾”,还托付了许多别样的意思在里面。

包括安东妮夫人离开时的姨母笑容,也藏着一些别样的期许……或者说对事态发展的好奇。

老实说,罗炎暂时不想去考虑这些事情。

一方面是他戴在脸上的“面具”有点儿摘不下来了,而另一方面是最近科林庄园气氛的确有些“诡异”。

米娅和薇薇安似乎把魔都的歪风邪气带到了这里,隔三差五就互相哈气。

在这一点上,帕德里奇小姐确实不大聪明,何必和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小鬼较劲?

对薇薇安这种家伙,越是激烈的制裁,她只会越来劲。

相反,若是一会儿不搭理她,她自己反而会浑身刺挠,阴暗爬行。

说到这就不得不夸一下南孚了,他是最安分守己的人,俨然已经变成了眼神清澈的大学生。

他每天不是抱着本书坐在角落里自己看,就是给偶尔造访这里的丽诺小姐读绘本。

或者,被那个人类当马骑。

罗炎有时候觉得,这帮恶魔之所以被人类骑在头上,多少还是和他们整天内斗有点关系。

不过他转念一想,圣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虽然他只是惊鸿一瞥地路过,随手布下几枚棋子就走了,但那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涌动,也是能够用肉眼看见的。

唐泰斯和蒂奇经常会和他写信,告诉他圣城的上流社会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鲜的事情。

如果把问题仅仅归咎于内斗,未免太草率了。真相其实非常简单,帝国与地狱之间的平衡,仅仅是因为双方都找到了各自的舒适区。

当然,这些宏大的命题对于尊敬的罗炎议员而言都太过遥远,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身边的人。

至于地狱如何,帝国又如何,还是留给实在没事干的人操心吧。

比如最近,他对于科林庄园内的气氛就很是在意。

米娅对薇薇安莫名其妙的醋意倒也罢了,脑袋有问题的确会传染,而魅魔又是敏感体质。

真正让他不淡定的是,最近连他养的猫咪都翘起了尾巴,那双忠诚温柔的眸子里,居然渐渐浮现了跃跃欲试的野心。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恶魔们都太弱了。站在魔人的立场上,那当然是“吾剑也未尝不利”。

当然,罗炎并不只是挑别人的毛病,也是“吾日三省吾身”了的。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罗克赛·科林”这个家伙的人设实在不行,老子把儿子反噬了。

“魔王大人,您这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吗?”看似小心翼翼的声音,在罗炎的脑海深处响起。

而罗炎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悠悠闭嘴。’

啊——

就是这个味儿。

听到这句熟悉的清晨问候,悠悠心满意足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就像仰泳的鲸鱼一样飘走了。

罗炎揉了揉微酸的眉心,强行将思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中抽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前的长桌上。

那里正摆放着一座正在成型的城市模型,长宽各约一米。

那是他利用源力精细操纵沙砾,配合土元素魔法的塑形,一点一点拼凑出的微缩雷鸣城。

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的复刻,但百分之八十的神韵还是有的。

至于城市的俯瞰图像,则是通过停歇在时钟塔尖的“万象之蝶”进行捕捉。

此时此刻的罗炎就像是端坐云端的造物主,一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一边在指尖构建着它的倒影。

这玩意儿比起现代的3D打印技术肯定弱了许多,但放在1054年无疑堪称艺术史上的奇迹。

因为没人做过这件事情。

实力强劲的魔法师,大多不屑于将时间浪费在艺术上。

或许用不了多久,雷鸣城会诞生一位“大艺术家科林”。

“你这家伙的手艺有两下子嘛。”

一个金灿灿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只见塔芙趴在桌沿,收束着背后的龙翼,那双竖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罗炎手搓的模型。

这只小母龙最近似乎又发育了一圈,身子长了不少,也不像先前那么嗜睡了。

尤其是她身上的鳞片刚刚换了一茬,在灯光下反射着如同黄金般耀眼的光泽,看起来更加贵气逼人。

等她长大了,骑着出门应该会很拉风。

罗炎并未抬头,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

“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

塔芙凑近了端详那些只有米粒大小的房屋和马车,小心控制着鼻息。

“所以这东西有什么用?难道只是为了做一个昂贵的摆件儿吗?你打算摆在时钟塔里?”

“那只是它的功能之一。”

罗炎神秘一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模型上方。

刹那间,一股湛蓝色的雾气从模型底部升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微缩城市。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颗死寂的沙盘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飘荡在时钟塔模型上方的湛蓝色雾气开始缓缓流动,聚散离合,就像是天空中真实的云层。

塔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发现那层微缩的云层下面,竟然真的下起了细密的雨丝!连雨点打在微型街道上的溅射都清晰可见,与窗外真实的天气分毫不差,然而当她伸手去触摸的时候,鳞片上却没有出现湿润的痕迹。

雨滴,只是投影!

“你是怎么做到的?!”

塔芙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看起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群还处在工业革命早期的土著,竟然用魔法把全景雷达给弄了出来?!

如果她的科研船还在,肯定要把这土著整到船上去养着!

罗炎看着那流动的光影,语气温和地解释。

“当所有人都在仰望时钟塔的时候,我们传递给他们的不光是‘时间等于金钱’这一信条,同时也通过潜移默化的力量,从他们的眼中借走了一秒钟之前他们所看见的风景。”

塔芙眨了眨眼,一脸懵逼。

“能说人话吗?”

“这就是人话,”罗炎耸了耸肩,“我要是用魔法上的专业术语来讲,比如‘视觉残留的以太共振’或者‘群体潜意识的集中映射’,你恐怕更得一头雾水了。”

虽然具体的实现方法极其复杂,涉及到了冥纹的高阶运用以及对规则的解析,但原理其实并不晦涩。

时钟塔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在百万市民的信仰浇灌下,它已经蜕变成了一件神器。

所有能仰望到它的区域,都成为了它的领域,而且不同于半神“开袋即食”的领域,这是永驻的领域。

罗炎正是基于此进行了深度的魔改,并融合了从440号虚境中获得的灵感——那些索利普西人是构筑奇观的大师,他们所创造的“残响画廊”给予了他极大的启发。

这座时钟塔和眼前的全景沙盘只是他的第一件作品,而正在发育中的大图书馆与《百科全书》,将是他为这个世界准备的第二件奇观。

只不过那个有点怪。

不知道是不是雷鸣城市民小说看的太多,图书馆没那么神秘的缘故,信仰之力迟迟凝聚不起来。

包括科林大剧院也是。

他们虽然也很宏伟,但似乎都差了一枚点火的“火花塞”。

“这是什么东西?”

塔芙忽然伸出爪子指了指模型的一角。

在那层流动的湛蓝色云层边缘,忽然出现了一个醒目的棕色小点。

它只有一个模糊的色块,具体的轮廓因为距离过远而看不真切,但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向着雷鸣城的方向移动。

罗炎也注意到了那团细小的马赛克,微微上扬的眉毛浮起一抹惊讶,随即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来客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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