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摆烂

六月下旬,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至月底时,建邺有传言苏峻降了。梁人开出了太守的价码,苏峻不欲受,奈何部众们不想打了,纷纷谏争。

苏峻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于是率两万之众降梁。

退至广德的琅琊王司马冲遭受沈氏突袭,军众溃散,下落不明。

听闻他曾经要求进入广德城,但守军居然不顾他的身份,紧闭城门,谨防被沈氏追兵冲进城内。

司马冲无奈遁走,再无音讯。有人说他带着亲信逃到了新安,为郡人所执。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建邺上下都信——这个时候,好消息哪怕是真的众人都不信,坏消息纵是假的也信。

弘训宫位于台城西北角,一墙之隔便是运渎。

这个时候,有人撑着小船自河面上远去,船上装满了各色器物。虽被篷布盖着,但还是可以窥得一角:多为宫中使用的小件物事,不贵,但也不便宜,比如会稽、吴郡选送的精品青瓷什么的。

石贵嫔登楼眺望,心下凄然,居然有人开始盗卖宫中物事了。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两个月没怎么发钱粮,还不允许人家自己想办法?

只是,怎么看一股亡国气象罢了,让人心中难受,于是她看了会就不看了,转过身来看向山宜男,道:“皇后,我儿道让到底去哪了?”

山宜男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片刻之后,轻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琅琊王既已领兵出征,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说得轻巧!”事到如今,石贵嫔也不想再对山宜男客气了,愤然道:“他明明可以不用出征的。宗室那么多,随便选一个不行吗?偏偏将我儿派出去,你安的什么心?他若留在建邺,便是大厦倾覆,也未必会死。哪用像现在这般生死不知?”

“建邺城破之时,便是你我亦不得免。早死晚死罢了,又有多少区别呢?”山宜男说道。

听到这般让人毛骨悚然的话,石贵嫔有些震惊。

她惯居于深宫,虽然偶尔听到些这里失败、那里投降的消息,但都不全面,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说难听点,还没正月初九夜一些跑散了的梁军游骑隔河朝弘训宫城墙射箭让她心生震撼呢。

那一天过后,建邺局势大体平稳,她也不再惊慌了,刻意不多想,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从冬天到春天,再到如今的盛夏,好像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只要不多想,只要敌人没杀到眼前,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子怎么都能过下去。

但现在好像不能再装不知道了,因为山宜男说她们都要死,这让石贵嫔有些破防,因为她不想死,一点也不!

“死?不可能!”她有些应激反应,然后又有些想哭泣,可能觉得在晚辈面前流眼泪不太合适,生生憋了回去,颤声道:“我向居深宫,从没管过这个天下。大厦将倾与我何干?倒是你,权欲这般旺盛,管这管那的,争来斗去。大晋亡国,你难辞其咎,就你该死!”

山宜男黯然低头。

刚嫁过来时,她权欲旺盛吗?不。

只是什么时候走到这个地步呢?她有点记不清了。太多事,一桩桩一件件,逼着她站出来往前走,仿佛只要稍稍停顿,就会坠入深渊一样。

“怎么?舍不得死了?”石贵嫔冷笑道:“也是。像你这种利欲熏心,惯会牝鸡司晨的妇人,才舍不得死呢!”

山宜男不想和她多话,只道:“若你就这些话,我便走了。”

石贵嫔愣了一愣,想到儿子还下落不明,终究缓和了语气,道:“事已至此,不如想法子谈谈归顺之事,如何?这样也能少死人,少造杀孽。”

“宫中那些僧侣道士是你请来的吧?”山宜男看了她一眼,问道。

“是,为死难军民祈福。”石贵嫔说道。

“你可知临海郡有天师道妖人造反,弑杀郡吏?”山宜男问道。

“这却不知……”

“都清出去吧。保不齐里面有妖贼呢?”

石贵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她怕死,万一真有妖贼确乃可虑之事,今天就让人请走。

“弘训宫用度可有短缺?”

“少了许多。不过我也知道,时局艰难,能果腹就行了,不能奢求太多。”石贵嫔叹息道:“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待遇从山珍海味削减到肉奶都要限量供应,日子确实“太难”了!

不过对她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确实是苦日子,需要忍耐。而石贵嫔话语中透露的意思是她只打算忍一时,而不准备长久忍下去。

对她来说,天下是男人的事情。

那么多公卿将相、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连连丧师失地,以致梁军迫近建邺,百姓生灵涂炭,宗庙即将失守,怎么能怪她呢?

她只是被养在深宫的女人,服侍男人、抚慰男人才是她的本分,天下与她何干?

让她死节是万万不能的,你若因此而怪罪她恬不知耻,那她可要反问你了,因天下倾覆而责备一妇人,你置大晋朝的公卿将帅们于何地?

山宜男似是知道石贵嫔的想法,也不多言,随便说了几句后,在石贵嫔欲言又止中悄然离去……

盛夏了,建邺宫中草木幽深。

正午的阳光十分明亮,但殿室内部却显得有些昏暗。

山宜男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许是心境的变化,让她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曾关注的东西。

亭台楼阁之间,腐烂的莲叶带着股甜腻的气息。

营建之时采用的旧木料斑驳不已,苍老得仿佛大晋天下一般。

穿过连廊之时,穿堂风忽然而至。

山宜男停下了脚步,任裙袂飞扬。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身边还跟着宫人,但她就觉得这股风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

空空落落,寂无人影。

原来,这座宫殿如此空荡,如此让人无凭无依。

她轻轻晃了一下,累了。

宫人们一阵惊呼,纷纷上前。

山宜男摆了摆手,扶着廊柱缓缓坐下,仿佛失去了大部分精气神一般。

许久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遭的一切似乎又都活了过来。

蝉鸣依旧,阳光正烈。

荷花在池中争奇斗艳,风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变的或许只有人。

她缓缓起身慢慢来到了式乾殿。

案几上堆放着很多奏疏,有的是从丞相府送来天子寝殿的,有的则是从前朝(太极殿)送来。

若在以往,她会耐着性子一一审阅,给出意见,但今天她却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坐在那里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好久没嗅过花香了。

少女时的她就喜欢在缤纷落英之中起舞,便是嫁人之后还偶然为之。只是后来太多事压在她身上,让她觉得做这些事不庄重、不严肃,便不再做了。

她想强迫自己收摄心神,看一看奏疏,为这个天下再努力一把,但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勉强拿起一本山遐自芜湖写来的奏疏,却只觉反胃、恶心,她甚至都不敢掀开,怕从里面又看到什么坏消息,她难以承受的坏消息。

她自嘲地笑了笑。

她只是个女人,终究比不了那些有钢铁般意志的男人,比如丞相王导,甚至是洛阳的那位亲冒矢石,杀得白刃血纷纷的邵太白。

平日里威严厚重,事到临头又提前放弃,说的就是她啊。

只不过不这样又如何呢?

诸葛恢献荆州而降,江北重镇次第陷落,江南诸郡也是一团糟,崩溃已然不远。

上直的官员一天比一天少,就连宫中都有人盗卖财物,散走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天子还终日醉酒,唉声叹气。

这般情景,换谁能坚持下去呢?人心不再,纵是宣景复生又如何?

她挑不起这个担子了。

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一般,压着她一点点伏倒在案上。

不再庄重笔直地坐在那里,不用顾忌别人的目光,头枕着手臂,慵懒无力地翻开奏疏,用旁观者的态度看着一行行字。

字似乎不那么难看了,内容也没那么可怕了,这种感觉好舒服、好轻松。

山遐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说要率部撤回建邺。

她满不在乎地提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卿自决可也。”

王彬说荆州水师势大,双方激战良久,已然快要坚持不住,请速发援军。

山宜男从头看到尾。若在以往,她定然要想办法解决,为此殚精竭虑,吃不好睡不好,忧心忡忡,但在这一刻,摆烂的她没有回复半个字。

原来逃避责任的感觉这么好。

看着看着,她又厌烦了,将一堆奏疏拂至毡毯之上。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二十九岁了,这一辈子也不知道过的什么。

幼失怙恃,伶仃孤苦,由族中长辈抚养长大,从小就被灌输以后要照拂族人。

定下婚事之后,她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先为王妃,再为太子妃,终至皇后。

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自己应该自由一些了,应该不用活得那么累了,到头来反倒更加不得自由。

反正都要死了山家的一切又——与我何干!

原来,说出“与我何干”四个字是如此之爽。

山宜男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到头来,她还不如石贵嫔想得通透。

但那个女人太让人生厌,她不想在她面前丢面子,留下任何软弱之态。

山宜男缓缓坐直了身子,悄悄擦拭掉眼泪,然后将奏疏一份份捡起。

打开第一份之后,细细阅览,写下批注,令大鸿胪清点冥器,随时准备下赐给已在弥留之际的刘琨。

复打开第二份,驳回了廷尉欲抓捕苏峻之弟苏逸治罪的请求。

接着打开第三份……

(本章完)

第1236章 毒虫(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车辙压过积水,惊起一汪蚊虫。

纪世和拍了下手臂,将扁掉的蚊子弹飞,然后擦了擦汗走向城门。

就在此时,城外的某处军营内突然响起了聚兵的鼓声,接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

纪世和挥了挥手,让自家子侄押送军粮入城,他则留在外面。

“阿爷。”宣城令纪成走了过来,行礼道。

纪世和看了眼儿子,不觉莞尔。

七月中了,正是最热的时候,儿子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官袍,仿佛不怕热似的。

想到这里,就有些唏嘘。也别怪纪氏子弟如此,实在是高兴坏了。

他为宣城太守,儿子纪成当宣城令,一门得了两官,这一把是真的博对了,奠定了宣城纪氏百年之基,后世子孙都会感谢他们的。

“你在这乱窜什么呢?一县之长,何等重要?切勿误了军国大事。”纪世和板起脸来训斥道。

“阿爷说得是。”纪成虚心受教,旋又道:“大军出征所需资粮已然发放下去,足支一月。阿爷只需将新运之粮装入邸阁即可。”

说完,又低声问了句:“粮草还够吗?”

“勉强还能支应。”纪世和亦低声答道:“江北成片归降,下个月就有河南粮草输送过来了。先忍一忍,都这个时候了,万不能出岔子。若引得招讨使大怒,我家这两个官未必能保得住啊。”

纪成听了,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道:“阿爷说得是。”

若没投入就罢了,可纪家已然投入了这么多,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庄客的性命,积攒的人情消耗等等,价值难以估量。只要保住一太守、一县令这两个职官,慢慢都能赚回来,甚至还有可能抬升门第。

义兴周氏、武康沈氏、长城钱氏折腾了上百年没得到的东西,他们已然得到了一半。

另外一半需要持续性,即至少连续三代人当官。家族也得有点文化底蕴,不然你都没法加入那个圈子,没法认识郡中正,没法认识州大中正。

不认识这些人,没人为你家说好话,没人吹捧你家子弟,如何得入郡中谱牒,名列士族之林?

“这批人出征,没问题吧?”纪世和又指了指正在出营列队的军士,说道。

“银枪军会派几百人压阵,应无大碍。”纪成说道。

“怎就几百人?”纪世和眉头一皱。

“招讨使不舍得。”纪成说道:“这是病愈后的军士,好像来自数幢,临时抽调编成的,由一名叫汤祥的幢主带队。宣城兵三千余,我家千把人,其余各家凑了两千。”

其实纪成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病愈后的银枪士卒。

所谓病愈,其实主要是发烧、拉肚子之类的“轻症”,渡江后几个月内陆陆续续发生的,六月达到高峰,本月已经有所缓解了。

无论是随军医者还是宣城本地请来的瞧病之人,都说不清他们得了什么病,最终只能以“水土不服”四个字大而化之地概括。

看起来非常粗陋,但没办法,医学知识就这样,《风土病》已然罗列了很多疾病种类,但比起世上真正存在的疾病数量,仍然是九牛一毛。

水土不服的人很多,大概占到了一半。

有的人病几天就好了有的人十天半个月才好,有人则两个月内都病恹恹的,浑身无力,当然也有没挺过去的。

至于那些明确上了《风土病》目录的疾病,如疟疾、下利(痢,即痢疾)等也不少,死亡的也大有人在。

纪氏父子说话间,城内出来数人。

领头的便是汤祥,身边还跟着一位最近才从江北过来的官员,看着颇为年轻。

纪世和没见过,但纪成却直接上前行礼,道:“汤将军、王博士。”

纪世和亦上前行礼,二人回礼。

见礼完毕后,汤祥看了纪氏父子二人一眼,道:“汝等自便,我还有事。”

纪氏父子遂告退。

汤祥又看向“王博士”,道:“你别光惦记写书了,想想办法。”

“好。”王博士应了一声。

他叫王锦,乃五原内史王秉之子,东海王氏族人。

他年纪不小了,已然过了三十,以前一直留在老家无所事事。

当然,这样说也不完全对。

此人有一桩怪癖,那就是好给人治病,且不收钱。但有一条,他治病完全不遵循旧法,完全看自己的理解,有时候一拍脑袋想出个什么法子,就按照这个来了。

你要能接受这条,他就给你免费治病,不接受他就看着你死,也不会皱下眉。

累了、倦了或者心情不佳,那就出去游山玩水,或者与人清谈,一个典型的无聊到极点、试图在生活里找点乐子的士人子弟。

邵勋问左右有无东海贤才时,有人举荐了这个老乡,于是被发掘了出来,加入太医署,随军南下,记录军中疫情顺便完善《风土病》——这种书必然是定期出新版,因为随时增录新病种。

“你昨日说吴人带虫活着听着便是谬论。”临行之前,汤祥转头说道。

“不是我说的,天子说的。”王锦面无表情地回道。

汤祥一窒。

王锦嗤笑一声,道:“天子还说有些吴人体内可能有导致疟病的毒虫(疟原虫),被蚊子吸血后传给他人。我收集了一碗血,瞪大眼睛找了一天,都没看到毒虫。天子的话,你都信吗?”

汤祥讷讷不敢言。

王锦哈哈大笑,道:“其实我是有点信的。来此之前,天子于碧霄宫清谈,论及江南多见的疟疾,说了‘带虫生存’四个字。言下之意,很多吴人得过疟疾,后来好了,但毒虫并未死光,还活在体内。故有些人还会发作,但很轻(轻症),有些人则不会再发作(无症状),不过蚊子若吸了他们的血,再去咬北人,北人可不一定扛得住。”

汤祥叹了口气。小小毒虫莫奈何!

你便是放几十个吴兵在他面前,他都敢一个人捉刀冲上去,但毒虫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计可施。

其实带虫生存(无症状,但携带疟原虫,即不完全免疫)是有一定道理的,南下的北方流民都被疟疾横扫过,死了一大批,但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这些人的五脏六腑以及鲜血中有毒虫吗?难说。

“你还是好好写书吧。”汤祥说道:“上次见你记了好几种不同的疟病,我都看得毛骨悚然。这次真是被毒虫坑害得紧了,住到城里才好些。走了,莫要相送。”

王锦拱了拱手,果然没送。

******

七月二十二,艳阳高照,酷热难当。

不过在过去的七天之内,汤祥统率的这支三四千人的队伍可是经历了两场暴雨的洗礼。

帐篷根本不顶事,睡觉时浑身都湿透了,不少人又烧了起来,乃至说胡话,不得不将其安置到辎重部伍中,嘱咐随军丁壮好生照料——其实野地里条件又能好到哪里呢,能不能痊愈完全看命硬不硬。

前方远远出现了芜湖城的轮廓。

登高瞭望之时,汤祥发现路好像全被水淹没了。

石城尉刘小树带着五百人为前锋,在黄泥汤中艰难前进着。

泥巴完全糊住了裤管,草鞋底上全是烂泥。

五百人用一种非常缓慢、滑稽的动作慢慢接近城墙,刘小树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个时候若有人在城头射箭,他们可就是活靶子了。

芜湖的南门似乎开了,大队人马走了出来。

刘小树手抚向刀柄,部曲们亦纷纷戒备。

还好,守军停在了门口。片刻之后,数人上前,高呼道:“可是大梁王师?”

“正是。”刘小树挺起了胸膛,高声回应道。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对面领头一人似乎松了口气,道:“若再不来,又有人要造反了。”

刘小树加快脚步,一时间浑水四溅。

待走到一处高地后,他使劲跺了跺脚,问道:“山遐呢?”

“走了。”此人回道:“他若不走,我等也不便投顺。”

“为何走?去哪了?”

“本来是要坚守来着,不过他病了,昏昏沉沉。幕僚将佐们灰心丧气,便将他抬上船,回建邺去了。”

“带走了多少人?”

“应有八千之众。”

“你怎知道?”

“濡须坞水师的人说的,他们中不少人也回建邺了。剩下的多为淮南、庐江、宣城人,不愿跟着去建邺,便聚集到芜湖,与我等一同归顺大梁。”

“兵败如山倒啊。”刘小树感慨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道:“让城里所有人都出来列队,上交器械。”

“遵命。”对面应了一声,然后回去传达命令了。

刘小树又一溜小跑回到汤祥站立之处,禀报了此事。

汤祥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江北攻东关、濡须坞那么顺利呢,原来已是两座空城。”

说罢,抬头看了看空中的烈日,道:“尔母婢!行军数日,阳暑倒地者都有数十人,总算到地方了。”

二十二日当天梁军就控制了芜湖。

休整数日后,宛陵来了一个信使:报荆州水师已获得全胜,王彬举家自焚,江州诸郡陆续向诸葛恢投降。

杨勤意欲在八月中下旬天气转凉后往建邺挺进,令汤祥征发芜湖降众,配合进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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