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大发内帑,大收人心

乾清门那边,沈一贯站起来之后,回到了孔尚贤身后。

这个“请恩”的功劳,申时行和王锡爵又“让”给了他。

然而这是好事吗?显得他沈一贯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还是很重。

如此一来,随后的风波之中,就会有更多人求到他沈一贯头上,出面“求个公道”。

而后则是吏部尚书出班奏请圣裁:这年终勤职银该如何落实?

都是昨天就商量好的事,朱常洛自然对答如流、圣裁方略。

“天下文官,上至正一品,下至不入流,皆以此次考功为准,实职在任者有,虚衔寄禄者无,兼领职差者半。依品级不同……”

这下在京诸官都听明白了。

能拿到多少银子,还要看这次举国范围内的考功结果。

此前只是针对仅需要吏部部推的那些品级,现在虽然加上了三品以上,但这些人都只是定额百两,算是皇帝给重臣们的一次赏赐罢了。

“……旨意急递各省直,过年之前就照考功最下等之标准先发至各官。考功加紧,至明年四月前一同汇到吏部,考绩中上者再补发其余银两。并明年殿试后新科进士授职,一次把两京及地方缺员都补齐。”

“陛下圣明!”

从现在开始,有了很明确的时间点。

这一次的考功时间和人事冻结时间有点长,但这也没办法,可以补的缺位实在太多,又叠加了新科进士授职。

但毫无疑问,皇帝愿意从内帑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银子,还只是专门补给天下如今在职的文官,足以证明皇帝对这一次调整的重视。

说是奠定新朝的施政班子也不为过。

这个过程里必然还有其他重臣的调整。

而后又是户部尚书陈蕖出班了,所奏之事是:“启禀陛下:自五月至今,先是延庆公主丧仪,而后数次郊祀,而后册立、登基,大典连连。国库银两,支礼部颇多。而今在京诸官今年俸银……”

说到后面,低品朝参官不免看着陈蕖年迈的背影:这不好吧?皇帝刚说了拿出那么多银子发,你又说其实今年本应发的俸银都没法全发了?

但大司农是个好大司农,为大家今年的工资着想。

“……太仓京师岁出,勋贵、文官、武臣、巡捕、锦衣卫、军匠、班军……”陈蕖一项项地说着,“今年该银总计九十一万六千余两,太仓库尚短缺三成有奇,其中还有该移内帑之二十万两买办费……”

朱常洛听着这些话,看了看田义。

这件事不在此前所选择的几件事里,那么就是陈蕖临时当面呈奏了。

太仓库的京师的现金支出,除了本应由漕粮供应的在京文臣和京营将卒花费,竟然又包括了本应由皇帝金花银负担的在京武臣及锦衣卫等俸禄。

朱常洛之前还真没把账翻得这么细致。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他要问一句这买办费是什么?

好在陈蕖说完看了看皇帝暂时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万历六年三月,太上皇帝降旨,令户部每季加银五万两,以资买办孝奉两宫圣母。实则在京武臣俸银有缺,属户部太仓库暂借支。然此后便成定例。臣斗胆叩请陛下圣断,废此买办费,则太仓库账目更明晰。臣也能与工部商议一二,军匠折银先由借支,则今年该支俸银可以勉力支应。”

现在朱常洛听明白了。

如果是万历六年的话……他那老爹还过着穷日子,朝政由张居正在主持。

那个时间节点,好像正是万历刚刚大婚。

大明有两个太后在,又多了新皇后、妃嫔及一干国戚。

赏赐都是内帑花钱,密集花钱之后,本应由皇帝内帑发工资收拢人心的在京武臣却拿不出钱来给俸银了。

于是就以孝顺两宫太后的名义从太仓库借支。

但此后竟成了定例吗?后来还是每年都有金花银入账……

也不奇怪,毕竟李太后和朱翊钧都好财。

而文臣们说不定也想一直拿捏着这一点,进一步扩大对武官的控制力。

想明白了这一点,朱常洛倒是理解陈蕖顶着压力提出这一点的用意了。

昨天他在养心殿被问得战战兢兢,现在表面上是在为户部说话、废止一项不该有的支出,实际上则是提醒皇帝:想收拢军心,在京武臣的工资还是您自个从内帑里名正言顺地发吧!

朱常洛很感叹地看着陈蕖:真会啊。

对上,满足了皇帝想要收军心的想法。

对下,太仓库省下一大笔,在京文臣今年不会欠俸了。

至于皇帝对在京武臣的施恩?开什么玩笑,勋臣和京营武官基本都是铁废物,翻不起什么浪。

“……既是如此,便从大司农所请。自明年起,这买办费就停了吧。其余缺额,也无需与太仆寺商议。朕自内帑再借支太仓库十万两便是。”

“陛下圣明!”

当着众臣的面,陈蕖相当于实打实从内帑里抠出了三十万两!

再加上数额还不能确定的年终勤职银,新君登基之初,这回就拿出了百万两用来收文武群臣之心。

朱常洛看着跃跃欲试的其他人,心里笑了笑。

估计都等着看内帑花完了现在这些存银、又没有了矿监税使等其他进项之后的日子。

他们还不知道昌明号的存在。

朱翊钧只听得到那边时不时的“陛下圣明”,声音里都是由衷喜悦。

他不知道这次又是因为儿子“败家”,继续自掏腰包。

不然不知道垂死病中怒坐起。

事实上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李太后安排了几个太监,在乾清门内听着,然后接力传话过来。

她既然来了,自然是想看个仔细具体。

心里已经信了那孙儿之能耐,可毕竟是群臣毕至。

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局面让孙儿难以应对,她免不了要出些力帮帮他。

无事,便让儿子知道他儿子已经应对自如;

有事,便让儿子知道自己只会一力扶助在位的皇帝。

但现在她有点后悔了:孙儿怎么一直在撒钱?

她是心疼的,她知道儿子会更心疼。

别气得他再病重了……

朱翊钧听到了太监向母亲嘀咕的话,确实气得不行。

但坐不起来,张不开嘴。

撒钱能撒出个圣天子?

你有本事一直撒下去!

(本章完)

第87章 文臣不允,勋爵难封?

那边,经过了“朝会不辍”、“年终勤职银”、“废买办费并借支以应年俸”三件轻松事之后,则是户部尚书陈蕖再次站出来奏事。

他刚刚博得满朝文臣好感,但这回说的事就让众人心头大凛了:年终勤职银既然有始,天下官员便盼着能为成例。

皇帝愿恩赐这笔银子,一是犒劳天下官员在缺员众多情况下的辛劳,也是盼着百官勤于政事、廉洁履职。

户部今后虽然每年多了不用给内帑的二十万两,但边饷定额已逾三百万两,明年补齐缺员后俸银还得给,总不能年年都让君父自掏腰包吧?

他奏请皇帝降旨,令内阁并户部、吏部、兵部等商议开源节流之策。

这件事倒是在预先的计划里,朱常洛立即点头:“大天官言之有理!这年终勤职银,朕也盼着百官年年都能有个盼头。只是财计艰难,那就难以为继了。莫不如这样,吏部参议其事,该拿出个法子,将这年终勤职银改为勤职奖廉银。若能勤职廉洁办好职差,大明岁入不该如此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朕知道朝野正就登极诏不言蠲免物议纷纷。朕并非不想恩恤天下,实在是朝廷财计艰难。节流之举,朕已躬行;开源之策,刻不容缓。便从大天官所请,内阁及六部并都察院共议。朕登极诏所言其必开源以富国,该议出个方略步骤,挨次施行了。”

“臣领旨……”

这已是昨日商议好的,三个阁臣、九卿其七都跪下接旨。

其他人只是还不知道会如何开源。

总不能加赋或者除了官绅优免吧?大抵还是通过开纳、度牒和其他杂色上入手。

反倒是节流的空间很大!

裁汰京营冒滥,就不知能省出多少钱粮。卫所虚额也十分严重,能不能接播州内乱想想办法?

众人还在琢磨,田乐出了班:“臣兵部尚书田乐有奏!明日献俘,将卒盼赏。臣俸旨意部议,平叛大军二十余万,犒赏方略着实为难!今蒙陛下圣恩,许以内帑支在京武臣之俸。请以擢升编入京营为主,辅以授爵。”

除了阁臣和九卿之外,其余人一时倒没反应过来。

听上去像是把负担转移一部分给内帑,但授爵之请又十分让人警惕。

李成梁不由得看了看田乐。

沈一贯则看了看皇帝:重头戏来了,皇帝准备好了吗?

朱常洛开口道:“授爵?再者,叙功与朕登极诏所言整训京营之事一起办?”

“陛下容臣详禀。”

田乐作揖行礼,站起来后就看了看陈蕖:“宁夏之役、朝鲜之役、大小松山之役、播州之役,多年来,征调将士犒赏、抚恤,一直难以理清楚。征战之粮饷尚且左支右绌,每每叙功一拖便是数月乃至数年,皆因财计艰难。”

这是朝堂人尽皆知的事实,田乐这才面向皇帝说道:“陛下初登大宝,更是开国以来首次受太上皇帝内禅而御极。此前朝野有君臣相忌之忧议,如今国库有支绌艰难之忧,这都无须讳言。”

听田乐直白点出之前那次“凌迫皇权”,百官不由得脸色一变。

难道是在暗示一直以来犒赏不及时,军队都不太稳定吗?

“卸任总督川湖贵军务李化龙之平播叙功疏凡六万余言,臣字字审读。播贼作乱既平,有功不赏,臣恐将卒难以归心。朝廷财计既难,加官进爵,正赖陛下普降天恩!”

“其一,百战将卒编入京营,优荣有加,俸禄无忧,陛下立得忠勇虎贲拱卫;”

“其二,兵卒犒以钱粮,勇将加以官爵,多少省些银子。”

“其三,虽犒赏仍显微薄,然陛下再封勋臣,大明诸将无不鼓舞,不致恩薄而怨重!”

“其四,授爵大可再追至此前数役,太上皇帝所用之功臣,陛下恩封勋爵,此大统承继之际殊恩,大明军心可定!”

田乐一连串地说出四条理由,皇帝已经在连连点头。

因为入京献俘,刘綎也有资格上朝。

听完田乐的话之后,他已经一颗心疯狂跳动了。

授爵!

原来竟是如此吗?

如果播州之役要授爵一个,那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化龙吗?不行,文臣授爵那可都是被排挤了!

那家伙卖了自己就是不想被排挤,回去丁忧完肯定还想出来的!

那么除了武将首功的自己,还能是谁?大司马说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刘綎可没敢想会有这等恩赏,李成梁受封伯爵后,这么多年这么多仗,谁还能授爵?

如果能授爵,那倒是也不用再跑去辽东搏命了,在京城闲着就闲着吧。

可皇帝还没开口,顿时有人站了出来:“臣不敢苟同!”

朱常洛当然看向了他,开口却问:“卿居何职。”

“臣兵科都给事中侯先春。”

朱常洛点了点头:开始了。

很对路,兵科都给事。

侯先春看向田乐:“大司马过虑矣!数年大战,朝廷粮饷无缺,诸省勠力支应!将卒食君之禄,杀敌平乱本分内之事。犒赏乃是君恩,将卒何以因恩薄而怨重?”

田乐并不理会他。

“陛下!”侯先春又对朱常洛作揖,然后慷慨发言,“太上皇帝龙体不豫,陛下受禅而君临天下,大明军心岂有不稳之处?大司马危言耸听!数战劳民伤财,如今竟追溯累战,大封勋爵,那才是边将贪功启衅、战事不休之局,大司马虑事不周!数战之中,虽有忠勇将卒,亦有怯战、徇私、害民之匪类,岂可一概而论?大司马处兵部要职,部议叙功赏罚不当,更有大邀军心之嫌!”

言官品级虽低,攻击力却十足。

田乐顿时领了三大罪名:媚上,无能,邀买人心。

侯先春开了口,又有人出来了:“臣附议!既言财计艰难,何以再大封勋爵?”

“爵不可轻授,播州之役,区区归顺夷逆……”

“臣风闻总兵刘綎三日间赴兵部尚书家宅拜访两次,大司马此请虑国之不周,恐因循私而致!”

刘綎心里陡然一凉。

完蛋,大司马说得对,我是有点傻。

朱常洛静静看着这一切,而后则一一看向三个内阁大学士和九卿。

他们大多脸上露出忧虑之色,但却坦然面对皇帝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可不是我们组织的。

乾清门外热闹了起来,月华门那边,传话小太监紧张地嘀咕。

内容传到隆道阁的二楼,李太后不禁紧张地捏紧椅沿。

朱翊钧眼神里倒多出些期待:玩砸了吧?

你都不知道当时封个李成梁有多难!

异想天开,还想靠封爵大收军心?

文臣怕的就是你军心尽归!

乾清门那边,前赴后继出班反驳、弹劾田乐的文臣顿时快把中间留出来出班奏事的地方挤满了。

有跪着的,言辞恳切。

有站着的,情绪激昂。

而后变成了都跪着,齐呼:“陛下明鉴,爵不可轻授!大司马大奸似忠,此误君祸国之请!”

朱常洛数了数:一共二十八人。

但这场面终于告了一个段落,因为“老成”一点的人都发现了:内阁大学士,田乐之外的九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的。

在这个过程里,列席朝会的武臣全都默不作声。

授爵是皇帝可能要重用武臣的信号,但形势不明,文臣反应激烈,他们却没有能出来与之反驳的。

朱常洛这才说道:“朕若是记得没错,大司马还未奏完,刚陈禀了叙功之方略。大司马,这叙功与京营整训之关联,还没说完吧?”

田乐弯了弯腰:“正是。”

“那便继续奏来。”

跪着的二十八人有点傻眼。

这件事还没议完,他们既然出了班发表意见,就不能先回去。

现在他们还跪下了,皇帝没发话,他们也不能自己起来。

怎么有种预感,有点草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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